1
二十多年前,一颗流星坠落在了这个不知名的镇子边上。那一天晚上,撞击声惊天动地,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柴山对面的半片天空,大地晃动,镇上的人们惊呼着四处奔逃。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火焰渐渐消散,大家才慢慢意识到,撞击并没有波及到镇子,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消息传开了,一时间各种记者蜂拥而至。所有人突然化身幸运的劫后余生者,争抢着向记者们述说那段并不怎么危险的经历。几个熟悉路的青年人领着一群记者开车前往流星坠落的地方,然而离奇的是,他们找到的只有荒山野岭,全然见不到流星坠落的痕迹。领头的记者不甘心,回来准备好了露营装备再次前往。但直到三天后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时,所有人依然是一无所获。
这桩事成了镇子的怪谈,各种说法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说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有人说柴山那边其实有一个村子,村民的行为触怒了山神,于是山神把整个村子都抹去了;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流星,其实是镇子上的人集体中了幻觉……胆大的人成群结队地去柴山探险,直到有人去过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后知后觉的镇长才下令封住了镇子通往柴山的唯一一条路,还顺带不允许传播关于流星的一切谣言。几个月过去,这件事才算真正偃旗息鼓,其间某档科学节目甚至为其作了专题报告,得出的结论是镇民之间出现了一种类似曼德拉效应的集体性记忆错乱,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一年,我才三岁,还远没有到记事的年纪。
2
“你在干什么呀?”
从来没有人主动向我搭过话。我感觉脑袋“咯噔”一下短路了,脸颊有些发热,使劲把头往下埋。
“你能回答我吗?”她的语气幼稚又天真,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
我不敢抬头,盯着屏幕结结巴巴地说道:“玩……玩游戏啊……”
“什么游戏呀?”
“口袋妖怪……”我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你……你玩过吗?”
“没玩过。我可以看你玩吗?”
我感觉到她掸了掸花坛上的灰尘,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一瞬间,午后的太阳似乎变得更加毒辣了,又湿又黏的汗液从我的后背和额头渗了出来,原先没注意到的蝉鸣也开始使劲往我的耳朵里钻。我窘迫得要死,心中预演了一千遍站起来逃跑的动作,可我的双脚根本不听使唤。
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紧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慌慌张张地转移话题,“我是着急!游戏过不去了着急!”
“有这么难吗?”她轻轻地笑道。
“有!”
“能借我看看吗?”
“你没玩过,肯定也过不去。”
“试都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把游戏机借给别人过,但我还是递了过去,“给你。”
我不放心,“我给你讲讲吧,攻略上说破掉的地板要加速冲过去,在转弯的时候……”
“嘘。”她撅起小嘴,示意我安静。
我乖乖地闭上了嘴,侧过头仔细地打量起了身边的女孩。她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袖口上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被梳成马尾,干练地垂在背后;认真玩游戏的神态就像和谁较劲似的,倔倔的,显得十分可爱。我看着她,恍恍惚惚有点入迷。
“好了,过了。”她把游戏机递了回来。
“这么快?”
我接过游戏机,出现在主角面前的,的的确确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神兽。
开始战斗,背包,扔出唯一一枚大师球,晃了三下,收服成功。三下五除二,一气呵成。
“抓住啦!”我激动地叫道。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凑了过来,“七十级……木木兽……噗,这是什么名字啊,它应该叫裂空座啦。”
我越想越不对劲,“还说你没有玩过!”
“没有就是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名字的!”
“我就是知道!”
她的脸微微涨红。我哑口无言,虽然很生气,但那一瞬间,我似乎突然明白了爸爸对我说的男子气概是怎么一回事。
“哼,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争了。”
她突然翻了个白眼,讪笑一声,脸上挂满了不屑。
我突然联想到与她相见时的窘迫,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腆着脸说道:“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没有,”她掩面轻笑,双眼弯成了月牙,“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玩儿。”
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我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好啦,有些事我就是知道,事实如此。”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从不说谎。”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惜,年幼的我,彼时并不能理解这番话的重量。当我明白过来时,她早已变成一团人间的概率云,不断地撕裂与复现,灵魂在三途河上游荡漂流,无处着落。
3
小时候,我的身体不太好。据我妈讲,我的半个幼儿园是在医院里上完的。对我来说,喝药早已是家常便饭,输液的时候更是能眉都不皱一下地盯着针头扎进血管。家里的亲戚们见到我时总爱说我瘦,紧接着调侃两句爸妈是不是没给我吃饭,然后爸妈就会或遗憾或苦笑地谈起我药罐子的经历。到了小学,虽然生病的次数少了,但家里人依然不敢怠慢,最常叮嘱我的不是“好好学习”或者“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而是“不要流太多汗”。于是我很少和孩子们一起疯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边上,玩我爸给我买的山寨游戏机。
后来的故事就是这样了,女孩夺过我的游戏机,帮我抓了一只耀武扬威的木木兽,成为了我第一个朋友。她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本应孤独而黯淡的短暂童年。
她很聪明,知道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哪条巷子里隐藏着一家未成年人也能去的网吧,哪家游戏厅的老板可以求情让他多送两个币,哪家书店可以白看书不花钱,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问她,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印象里她总是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愚钝如我也从不追问。
然而,她知道的东西似乎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你家住哪儿啊?”我问女孩。
我看到她明显地顿了一下,头扭到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小路,接着垂下了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向她扭头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一条上了年头的泥巴路。路口交叉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尖木头桩子,就像电视里隔离起来的危险区一样,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你住在后面的村子里吗?”
“不是。你管我住哪里。”
我没预料到她的反应,于是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随口问问,你不要生气。”
“切,我才没生气。”她哼了一声,“你问我家住哪,是要做什么?”
“我想要是哪天找你玩,不就可以直接去你家找你……”
“不用,要是你想我了,我会……来找你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红晕。
我十分不解,“找我?你知道我家吗?”
“笨!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想到了她带我去的那些离经叛道的网吧和游戏厅,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知道的呢?
我认可地点了点头。
事实是,她确实知道我的家在哪,即便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她甚至能猜到我爸给家里的电脑设置的开机密码,那一刻我对她简直惊为天人。我和她一起玩了一下午的小游戏,最后在我爸下班的二十分钟前傻乎乎地抱着电风扇给机箱散热。
她的秘密太多,有些我甚至没想到去问她,就像雾一样氤氲在了我遥远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了。
4
“快跑,你爸来了!”
她对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在合金弹头里和大脑袋的火星人鏖战。老板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急忙和她从后门跑了出去。后门和前门不过隔着一条几十米的巷子,我跑到那里的时候,正巧撞见巷子另一头我爸气呼呼地往前门走。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嗡”地一声,几乎要晕过去,两条腿抖得迈不开步子,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
“愣着干嘛?赶紧跑呀!”她提醒我。
我抓着她的手跑起来,周遭的一切开始在我身旁全速倒退。我们穿过人群,穿过破破烂烂的小区,穿过我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的小花坛。花坛中间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微风轻轻地摩挲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就像浪迹天涯四处逃亡的侠侣,即使侠侣从来不会是小学生的样子。我以为可以就这样抓着她的手,不放开。
可我弄丢了她。
失落与怅然猛然灌满了我的心口,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何时放开了她的手。紧接着,另一只大手恶狠狠地把我的耳朵给揪了起来,像拎兔子一样把我拎回了家。
说,去哪玩了?
没……没有……
那你口袋里装着什么?
完了,全完了。我颤巍巍地把手伸向口袋,摸出几枚亮闪闪的镍币。
不是……我……
游戏币,啊?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父亲青筋暴跳,脸色涨红,活像一头怒气冲天的斗牛。我百口莫辩,心中的绝望霎时间决堤在了脸上,奔涌出鬼哭狼嚎。
他打累了,收走了我的游戏机,顺便检查了我的书包,把几本闲书撕得七零八落。
给我好好学习,不要整天想着玩,听见没?
我没敢吭声,低着头不停地抽泣。
我问你话!
父亲怒不可遏,一边说,一边扬起了他的手。
母亲终于看不下去了,挡在我和我爸中间,对我唱起了白脸。
好了,有什么话,你跟妈讲。妈不打你,但你要说实话。
……嗯。
是不是去游戏厅了?
……是。
和谁一起去的?
谁?妈妈的话点醒了我,这才发现,其实我对她一无所知,她的学校、她的住址、甚至是她的名字……我太把她的出现当作是理所当然,回过头来时,就连我们相识这件事本身也变得满布疑云。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会不会是……幽灵?
我急忙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似的。
那你是一个人去的?
更不可能了。我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答应妈妈,以后别去了,好吗?什么游戏厅啊,网吧啊,都是那些不上学不上班的小混混去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嗯。我点了点头。
多跟成绩好的同学玩。什么小辰啊,小尊啊,听见没?
嗯。
多向他们看齐,认真学习,考个好成绩。
嗯。
这才听话。
向来对家人言听计从的我,从来不敢有反抗他们的想法。于是我试图认真学习,才发现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很快,在一次考到班上第一后,同学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父母那里听取了相同的建议。我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因为我知道了,流汗以后及时擦干净就能预防感冒。朋友变多了,我也能混在孩子们之间同他们一起疯闹。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不知名的奇怪女孩,她就像一只蝴蝶,蜿蜒绕过我的心畔,又扑簌着从我的生命中走失了。
5
小学的时光是稍纵即逝的六年,懵懵懂懂,一晃而过。父亲告诉我说,我们要搬家去大城市了,那里有更好的初中。
我木然地应了下来,去哪里都好,因为他们总是对的。可我的心却空荡荡的,怅然若失。
放学后,我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一家被灰尘埋起来的旧书店。
老板对我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今天又是一个人?
我应了一声。是。
书店很小,刚好只能容得下三排书架。我挤进过道,夕阳照射下,无数的灰尘在空气中乱窜。书架上尽是泛黄的线装书,散发着一股久远的霉味。我实在是对这些书没兴趣,唯一能吸引我的,或许就只有书店门口用床板垫着的顺次排开的上新杂志了。从书架里钻出来,恍惚间,我看到女孩侧坐在书店门口,垂头看着书。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随意地散下来,右手捧着书,左手修长的指尖温柔地将头发撩搭在耳旁。
她注意到了我,合上书,脑袋歪向一旁,送给我一个干净的笑靥。
“你好啊,好久不见。”
我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又开始转动了起来。我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她了,可我一时间却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站了起来,对我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能不能先陪我走一段?”
我点点头,任由她牵上了我的手。一路上,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间炸裂开来。寥寥数载改变不了太多事物,却能让这座小镇天翻地覆。那些网吧和游戏厅,有些早已拉上了沉重的卷闸门,有些改头换面贴上了新的招牌,它们随着逝去的时光一同被埋葬。而她,时光荏苒却让她变得越发美好。我牵着她的手,我侧脸看她,她也侧脸看着我。
然后,她凑了过来,将她的吻,就这样印在了我的唇上,如此突然,猝不及防。我能感觉到她的鼻息漾在我的脸上,荡起波浪;她的唇有缕粉红色的草莓香,轻柔地将我缠绕——我成了椋鸟喙中动弹不得的毛虫,闭上眼睛任由她将我俘获。我既惊又喜,害怕却倾心,在我眼里,偷尝禁果的夏娃与亚当或许也不过如此。
那时入夏,层云衔起夕阳的金辉,蝉鸣似乎拨慢了时间,缱绻的影子穿过小巷,被拉得好长,好长。
她放开了我,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自然的蓝色轨迹。她看着我,门牙抵着下嘴唇,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我们两个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半晌,我才开口:“我马上就要……”
“就要走了?我知道。”
是啊,我想起来了,关于我的一切,她什么都知道。
“对了,走之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不行!”她表现得有点激动,“只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很奇怪的,这居然是我意料之中的回答。“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问她。
“把手给我。”
我疑惑地把手伸了过去。她在我手上划了一个圆,然后又划了一个圆,最后划上了一条线。
“这是什么?”
“不用知道,你记住就行了。”
“是你的魔法?”我冲她笑了笑。
“对,就是魔法,不过不是我的,”她一边说,一边在我手上又划了一遍:一个圆,又一个圆,一条线,“而是你的呀。”
她接着说:“好了,时间不多了,原谅我没办法向你解释太多。”
“如果你未来还能记住我的话……”
“……再来找我吧。”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灵又缥缈。她消失了,再一次。再一次地,被我亲手给放走了。
后来,我浑浑噩噩地上学、放学、毕业考,然后和同学们聚餐,一个一个与他们道别。临走的时候,爸爸让我别拿太多东西,车装不下。我同意了。离开的那天,我只带了几样必要的衣物,其他的东西全部被我关在了百宝箱里。
直到路口的最后一盏路灯也看不见了,小镇在我眼中终于褪色。我轻声道了句永别,不知道是对小镇说的,还是对我自己说的。
但有些东西我是知道的。我的童年,被锁在这个小镇里,再也抓不住了。
6
大城市的光景是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鲜艳、迷乱,繁华得无以复加。我在这里上完了初中、高中,再来又去了另外一座城市读大学。
有一天,父亲突然给我打电话,爷爷去世了。
我吃了一惊,但实际上,我对这个爷爷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奶奶很早就去世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记忆中,爷爷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旁,望向深不可测的远方。
你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件事情以前。父亲对我讲。
什么事情?
你回来一趟吧。
回哪儿?X城吗?
不是,回镇子,给你爷爷收拾遗物。
于是我回到了镇子,那个写下我童年的地方。十几年没见,它的一切都变得更新了,却也依然不及大城市的万一。
我找到了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家。当年因为房租太低,父亲索性没有把它给租出去,一直将它搁置在这里。如今,它并没有随着小镇变新,独自在角落里沉睡着。
收拾爷爷的遗物时,我找到了小时候藏起来的箱子。箱子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掸了掸灰,打开它,最上面的就是我小时候玩过的山寨游戏机。
父亲说,哦,那个啊,我以前一直没来得及还你,就给你丢箱子里了。还能用?
试试看呗,家里有电吗?
没有,车上有充电宝。
游戏机用的是老式的V3接口,好不容易才在商店里找到一根可堪一用的数据线。我给它连上充电宝,出乎我的意料,屏幕居然争气地亮了起来。
山寨机,就是牛。
我轻车熟路地打开文件夹,只有一个游戏,口袋妖怪绿宝石。我的心怦怦直跳,调出存档,打开背包,首发精灵张牙舞爪地跳动,旁边显示着它的名字:
木木兽。
后来我知道了,这是盗版游戏的错误翻译。它的真正名字应该叫裂空座。
我的记忆被唤醒了。一个圆,又一个圆,一条线,那是什么?
精灵球啊。
爸,您之前说的,“那件事”,究竟指什么?
他的脸庞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皱纹,再也不能同当年震怒的斗牛相提并论了。他用深邃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知道?
是。
好吧,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二十年前吧——那时候你出生了吗……应该已经三岁了?反正我那会儿比你现在也大不了多少。一颗流星,掉在了柴山那里。
流星?
是,当时那叫一个吓人啊,地动山摇的,就从窗户那边看过去,半边天空都是亮的。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我和你爷爷整宿都没有睡着。要知道,那颗流星掉的地方,正好就是我们以前住过的村子啊。
啊!?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看山那边的火好像熄灭了,就和你爷爷一起去找流星了。清晨出发的,我们走得汗流浃背,一直到大中午才到那个地方。
找到流星了吗?
别说流星了……就连村子都不见了!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
怎么可能……会不会是走错地方了?
我当时也想啊,就算找不到流星,总也能找到村子让我们歇歇脚吧。最古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村子没了!人间蒸发了!我和你爷爷还反反复复确认过好几次,没有走错地方!
这也……
当时真把我们给吓了个半死。后来又在周围搜了几个小时,还是啥都没有。父亲点了支烟,你说邪门不邪门!
太邪门了……
后来听说还有记者过去了,结果跟我们一样。
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谈论起过这件事,毕竟要是万一被那些记者给缠上就倒大霉了。你爷爷也因为这事变得性情古怪,唉,一村的人啊,没几家他不认识的,到现在都生死未卜。
爷爷……
听你爷爷讲,后来他确实又遇到了村里跟他打过牌的一伙人,但一闪就消失了,把他吓得不轻。我们都觉得是被枉死鬼缠上了,晦气。父亲皱着眉嘬了一口烟,然后伸手掸了掸烟灰,计划着等你读完小学就搬走。
原来这才是搬家的原因……您说的鬼是怎么回事?
这个更邪门。听说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瞥它就能看见,正眼瞧就会消失,怪异得很!你不会……遇见过吧?
没有没有……话说那个村子在哪?
你要去干嘛?
发生过这种事情,好奇,就想去看看。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镇子后面有条泥巴路,封了十多年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有一点。
从那里进去,一直往里走,大概步行的话要走五六个小时吧。具体的路我不好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操办爷爷的葬礼已经够累了,您就歇两天吧,我自己去。
我怕你找不到路。
真没事,我就瞎转悠两圈,不会进山的。
小兔崽子你骗谁呢?背个包,多带点水和吃的,注意安全。
行……还是瞒不住您啊。
嘁。反正注意安全。
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父亲道了别,向着山路进发了。父亲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我想。
7
山路对我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来说着实难走,山里从来不缺水汽,眼下又恰恰是太阳炙烤的时节,每走一步,连脚底都在蒸发着粘稠的汗液。好多年以前,天气似乎也是这样热,她俯身坐到我身边,指尖轻扫过我的慌张。
这边。她在我耳边说道。
啊,我知道。我回答道,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幻觉。
这里虽说演替了数十年,却依然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条铺满碎石子的小路,一直向丛林深处延伸而去。存留的人迹与自然错乱,织成一张诡异的网,与我父亲言说的怪谈悉数重合。
就是这儿。
父亲没有说错,这里确实是一片荒山野岭,与我之前一路上的景致几乎无二。唯一的不同之处——
丛林之间耸立着一块黑色的碑。
这块碑约莫两米高,我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这块碑,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它都突兀得像一块巨大的马赛克镶嵌在一片熙熙攘攘的绿色之间,似乎不反射任何可见光。父亲的描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块黑色的碑,或许能断定,碑并非是从那件事情一开始就立在这里了。
这块碑,甚至不像人类的手笔……
既然不能用看的,那么……我把手放在了黑色的碑上,如我所想,果然凹凸不平。我抚摸过这些凹痕,有些仿佛鬼画符,有些却似乎是认认真真写下的数字和汉字。我皱着眉识读这些字,盲人摸象般地,试图还原出它的全貌。突然,一个熟悉的图案令我不寒而栗。
一个圆,又一个圆,一条线。
没错,就是它。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只不过比我印象中的更为成熟。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颤抖咽哽,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久得我差点把她葬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能看你,对吧?如果观察到你,你就会坍缩成一团未知的概率云。”
“不,我们已经建立了‘联系’,只要你不把手从碑上拿开,我就不会消失。”
我怔住了,苦笑两声,摇了摇头。
“不,还是算了,只要知道你还在,这就足够了。”我斟酌片刻,“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年前,他们降落在这颗行星上时出了点意外,毁了整座村子。为表歉意,他们将死后的我们收容在了碑里。在这里,我们能做正常人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工作、交流,甚至是生老病死……不过,在这里死去就是真正地死去了。除了一点,我们不能被正常人所观察到,换句话说,我们不能与正常人交往……”
事实大大超出我的预期:“那为什么我能……”
“观察者效应,强观察者会使我的概率云坍缩,也就是会让我消失。”她的声音多了一丝哀怨,“你知道吗?成长……意味着你的记忆越来越好,情感越来越丰富,意识也越来越强盛,也就是,从弱观察者逐渐变成一个强观察者……世界的真实如何,将完全取决于……你是如何观察到这个世界的。”
“……什么意思?”
“你的观察会反向影响到这个世界。存在的依然存在,不存在的,便就此消散。”
不存在……或许,对这个世界来说,她早就成了一个幽灵,既不得生,也不得安息,终日游荡在人间与三途河之上,无处着落……
“我看不见你,你就存在;而我看见你,你便不存在了……”
“……可以这么说。”
“所以说,这也是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的原因吗?”
“是的。你对我了解得越多,我便越不可能在你身边存在。虽说当初的你仍是一个弱观察者,可我的概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缩,从你面前消散……”
那个带我玩遍整个小镇的女孩,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女孩,那个陪我度过童年的女孩,那个吻我的女孩……却是我不能了解的女孩,是随着我的长大而不得不离开的女孩,是我……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女孩。
简直荒唐。我低着头,干咳了两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所以说,现在,我能请问你的名字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笑了,“当然。”
那一刻,再也无所谓这段经历的荒唐或可笑。我梦见了我们初次相遇的花坛,太阳无比刺眼,夏蝉不知疲倦地叫唤,男孩紧张得手足无措,等待着那个女孩对他施下神奇的魔法,等待着她那个草莓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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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那句从弱观察者变成强观察者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想起社团里有个学长说过,意识越清醒的人往往越痛苦,这种设定把记忆的增长写成一种不可逆的沉重感,像是在给角色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