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紊乱》
一、冥王星与卡戎
刚从昏迷中清醒的方达下意识的大喊救命,可他立刻察觉到自己并不在雪堆里,甚至不在陆地上,自己是漂浮在空中的!不过他没有太惊讶,因为这并非是今天第一次遇到这么邪门的情况,如果今天还是今天的话。
方达很快发现面前有个玻璃罩,细看能看见玻璃内部有一些闪烁的线路。这玻璃罩大到一眼望不到头,像某位只手遮天的神明扣在城市上空的水晶碗。在纯粹的黑暗中,很难察觉到这玻璃罩的边界,只有视线边缘隐约闪烁的光点才能显示出它的存在。
但对于接下来看到的景象,他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一颗大了十几倍的月亮以压倒性的存在感占据整个视野,而这“月亮”表面以及两颗星体之间还存在一些闪烁的光点。这荒谬的景象着实吓了方达一跳,手脚本能的抖动导致他不小心踢到城区的防护罩。身体倾斜后,背上的推进器喷出的介质撞到防护罩上,激起一阵白雾。方达以接近45°角,加速向地面撞去。
忽视推进器传来的警告声和出现在眼前的推荐操作后,方达开始分析目前的处境,很快,他得出结论。
“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还在做梦吧?只是像盗梦空间一样换了一层梦境?不过这次换成科幻风了。”
既然如此,选择就不言而喻了,可突然,“请立刻减速!请立刻减速!”
很奇怪,声音是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的,方达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耳膜没有受到空间震动的干扰,显然是声音绕过了耳朵这个听觉器官。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后脑芯片传出的信号,信号直接刺激脑区中颞叶的听觉处理皮层,因此声音就像直接出现了一样。
“谁在说话?”
“我是安保署监测系统,你的行为不正常,被标记并传到我这里,请立刻减速!”
“我要回家,不用多管闲事,摔下去后我就能回家了。”这是方达第二次这样妄想。
安保署监测系统沉默两秒,在这两秒里,系统的服务器集群进行万万亿次时钟周期的思考计算后,确定方达的思维方式有问题——判断出他可能有精神异常的症状,并将问题移交人工处理。接着没几分钟,方达就被拦截并带回安保署,其实连拦截都谈不上,只是管理人员通过远程控制方达的推进器令他安全降落。
安保署的管理人员把方达带到一个圆形的审讯室,开始询问他行为异常的原因。但询问一直没什么进展,方达那语无伦次回答的话对于讯问者而言连胡编乱造都谈不上,因为珠穆朗玛峰、七宝山之类的,安保署的人连听都没听过,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被搜查到。交流中,方达发现自己是听不懂这些人的发音的(他们说的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听不出是那种语言),却能理解他们的意思,这就更像在梦中了。
讯问并未持续太久,安保署的人出去后带回来了一位青年人。那人长着一副东方人的面孔,却有着一头微卷的红褐色短发。
“您好,方达先生,我是……”
青年人上前来,思考了一下才伸出手。
“你不会说你是我弟弟吧?”
方达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年,问到。
“看样子您已经回过神了,毕竟您没有问我是不是您妹妹。”
用没有表情的脸说出的玩笑让方达笑不出来,可这句话至少让他明白了这个人是自己特殊状况的知情者。
“我是路径纠错局的特派员,布兰迪·诺顿。您叫我布兰迪就好。”
“我不想管你是谁,我现在只想回家,哪怕退一万步说我现在也绝对该在家里吃饭!”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只是接下来需要您跟着我去一趟火星,路上我会对您的情况做出简单说明。”
在布兰迪的介绍下,方达大致清楚这是个科技更发达的世界。目前,人类探索的边界已经拓展到奥尔特星云外围,距太阳100个天文单位以内的区域都有人群分布。再外,就只有一些探险者的零星舰队了。因为一些技术的瓶颈和伦理的掣肘,更远距离的航行目前还没有开展,但人类已经开始在为奔向其他恒星做准备。
方达目前所在的区域是冥王星三号城,这类大型城市在冥王星上共有5座,而冥王星的伴星卡绒上有3座,刚才那个令方达终身难忘的大月亮毫无疑问就是卡戎。
二、超速航行
在乘坐飞船前往位于冥王星和卡绒第二号拉格朗日点的空间站的过程中,布兰迪几乎没有停过嘴,一直在向方达介绍着各种他难以理解的事物,可以看出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待方达这样的人。方达很感激他的体贴,虽然他依旧听不懂。
冥王星星际中转空间站——简称冥王星中转空间站,是这座拥有两万多人口的大型空间站的名字。数不清的大型宇宙港口占据这座空间站的外围。
在向某座港口驶去的过程中,方达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在飞机场候机时,经常能听到飞机发动机轰鸣的声响,并时不时看见一架飞机向天空飞去。可在这座星际“飞机场”中,除极少数港口偶尔发出小太阳一般的光芒证明是星际飞船出发之外,大多数港口航行出的飞船基本没产生任何动静。这些星际飞船都是缓缓的驶出港口,逐渐消失在宇宙的背景中,就像在水中缓慢融化的白糖。真空自然不会传递声音,但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吧。这和方达印象中的,科幻大片中星际飞船的起飞场景相去甚远。
远远看上去,这些飞船的外观都异常简约,外表很圆润,如果不细看,连推进器在哪个位置都察觉不到。而且飞船内部也很奇怪,首先就是座位。尽管在宇宙航行中,失重会导致站和坐没什么本质区别。但传统的燃料火箭在升空过程中也会产生3-5个G的过载,考虑到行星际飞船需要更高的速度,所以在启动阶段理应会出现更高的加速度。因此最起码在加速阶段乘客是需要固定防护的,甚至有些身体不适应的人可能还需要缓冲装置。而现在很快就要出发,乘客们却都是三三两两的飘在舱内谈笑风生。
“从冥王星到火星好像很远,这里没有什么……休眠仓或者保护设施之类的东西吗?”方达想起自己看过的电影和小说,这样问道。
“不需要,从这里到火星估计用不了十个小时,睡个好觉的世界差不多就到了。”
“十个小时?这么快?难倒我要体验一把穿越虫洞了?”
“虫洞是无稽之谈,不要往这个方向思考。嗯,毕竟一两句话说不清,而且看得出您很疲惫,还是等休息好了再探究这些现象比较好。”
“好吧,我确实很累,如果能睡得着的话很想先睡一觉。”
太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塞满大脑并不是一件好事,方达的确觉得自己该放空一下。
“放心,技术能让你睡个好觉。”
方达听从布兰迪的指导调出面板并发出指令,一个直径15米的光球从空间中蔓延出来并将他包裹,球体渐渐将他和周围分隔开来。球的内部错乱着射出不同颜色的光,光芒在球中交织反射,却不会令人感到刺眼。方达发现即使自己闭上眼也能看见这光,它的能量似乎能直接作用到视网膜上。不一会,他就慢慢的丧失了思考能力,像被注射麻药那样,上一秒还在手舞足蹈,下一秒就被强制关机。在这不同波长和频率的光波组成的颜色斑斓的光海中,方达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方先生,您这一觉睡了将近8个小时,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火星了。”
球体慢慢消散后,方达很快清醒过来,他一边按着不断鼓动的太阳穴,皱着眉再次询问睡前就困扰着他的问题。
“这也太快了,在我的世界里,人类唯一一次登陆自己的卫星都花了几十个小时。虽然我不懂天文,但冥王星和火星之间应该挺远,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般来说会更快点,但不凑巧的是,现在不仅冥王星位于远日点,火星也正好在太阳另一侧。”
方达一动不动的飘在离布兰迪不远的位置,他想飞过去离近点说话,但还不会使用装置进行移动,之前是布兰迪协助操控的。
“布兰迪,帮下忙。”
“之前为了不出意外,安保署那边把您的脑内芯片给关闭了。您休息期间,我已经申请给您重新激活,现在大多数知识您都能知道,大多数装置也都能操作了。”
“那我该怎么做?”
“做就可以,芯片会协助处理。”
方达果然熟练的操作磁力装置飘到布兰迪旁边,甚至连熟悉感都谈不上,就理所当然的学会了控制操作,芯片像是他的第二大脑。
“嗯,现在也不需要我徒费唇舌,您已经可以所思即可见。”
“那我想知道为何乘坐的这艘飞船速度如此快。”
“不用说,所思即可见。”
于是在思考的瞬间,相关信息立刻涌现,这座星舰的原理也简明扼要的出现在脑海,就像这些知识原本就在方达记忆中的某处储存着一样。
去观测飞行器能够将外界对自身和乘客的观测削弱,此时对于整个外部宇宙,飞行器和乘客已经不是常规的现实物质,而是成为一种未坍缩的、包含大量信息和能量的物质波。除去推进器,此系统整体质量对于外部观测者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当整个系统作为一个整体质量趋于0时,只需要施加任一大小的力,其加速度都是无穷大。用无穷大的加速度来推进,使飞行器达到接近光速也只需一瞬间罢了。理论虽如此,实际的运行过程却远不是想象中如此简单,做到的效果也没那么极致,况且中间的转换过程也需要时间,因此从冥王星到火星一般还是需要耗费8-10个小时。
理解这些内容并不难,即使没有后脑的那个芯片。在方达原本的国家里,上过高中的人都知道波粒二象性,经历过基础教育的人也大多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可实际坐在这里亲身经历那只猫的死与生却是另一回事。
“真是难以想象!”
“不用太惊讶,即使在您的世界,最前沿的技术和理论也已经走到相当深的程度,只是因为这些技术尚未影响到衣食住行,所以您既不了解也不在意罢了。”
布兰迪说的没错。别说最前沿的技术和理论了,实际上,就连初中就学过的牛顿三定律恐怕他都得思考好一会才能磕磕绊绊的说出来。方达总认为那些尖端研究离普通人太远,远到两者似乎永远不会相互干扰。毕竟动辄几百亿光年尺度下的宇宙理论和小到千分之一纳米的微观研究怎会影响到自己平淡的工作和生活呢?所以即便新闻有这方面的相关报道,他也会因不感兴趣而换台。
“接下来麻烦从最开始简述下您的整个经历,虽然具体情况我们有反演追踪,但毕竟需要做个书面报告。您说就行,我这里会记录下来。”布兰迪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请见谅,即使在这样发达的时代,形式主义也依然存在。”
于是方达开始回忆自己离奇的经历。
三、珠峰
体感大约是在12个小时前,还在地球上的方达刚刚结束忙碌了一整天的工作,值夜班的同事过来交接。
“听说是因为旁边的高能所要进行什么测试。”
同事一脸狠狠的分析最近加班的原因,毕竟因为这个,他们这些负责电力保供的一线员工可真是累的不轻,这一个月以来三班倒几乎成为常态。方达不太了解这些,但当时看到他们建设的那个叫什么环形加速器的东西,比两个鸟巢都要大,心想这些科学家可真能折腾。
“你说他们做这些有啥用,调那么多资源过来,就为了做个实验,这钱补贴一下咱们这些穷人多好。”方达说。
“谁TM知道呢,而且他们这算是实验吗?就是让几个粒子撞一下,真是粒子打架,凡人遭殃!”同事抱怨道。
“真倒霉,我先溜了,回去休息。”
方达困的眼睛都快张不开,也没听清同事最后一句,就随口回了一下,然后冲同事摆摆手,准备回家。
刚路过七宝山公交站,在第一个左转道时,像是经过无数次漂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方达的整个视野。在他心想是哪个远光狗忘切灯的瞬间,意识中断了。
清醒后,映入眼帘的雪白光景和刚才的白光迥然不同,这里的白是能让人联想到什么的,而刚才的则是单纯到只剩下虚无了。那种虚无让方达想起他曾做过的一次测试——他一只眼睁着,用手捂住另一只眼,此时用手捂住的那只眼感受到的就是这类虚无,那是连黑暗都不存在的世界,是“无”的具象化。
耳边的杂乱噪声是风雪以10米每秒的速度不断撞击着面罩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些许竭力的喊叫声已几不可闻,不过方达还是听出喊叫的内容。
“方达,快上来…”
他朝声源看去,在很远的斜坡顶部,能透过风雪隐约看出几道黑色的人影。实际可能相差不远,但暴风雪的隔绝却营造出相隔万里的错觉。方达下意识的朝下面看了一眼,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珠穆朗玛峰7000多米的高度上,向下俯瞰。
与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珠峰实际上是很臃肿的。想象某位身高八千多米的巨人走到珠峰面前,他会很容易发现这座世界最高峰很像堆砌而成的沙丘,呈现出金字塔的形貌,高度震撼感会在巨大的宽度面前被稀释,与常人印象中的悬崖峭壁相去甚远。
可那是整体的感官,随着一览众山小的感慨情绪瞬间出现又消散,挂在陡坡的方达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于是手心开始止不住的冒汗。什么蹦极、过山车和跳楼机之类玩意的方达都曾体验过,他向来认为自己是胆大不恐高的,可不恐高的人显然只是没有去到足够高的地方,跟抛开剂量谈毒性是一样的。
方达使出吃奶的劲顺着吊索爬到坡上,又忍不住惊魂未定的看了眼山下,然后立刻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话都说不出。
“哥,你别发呆啊,在这里发呆可是要命的。”
方达看向说话的人,在从头到尾的抗寒衣物的武装下,很难看清此人的样貌,甚至连身形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只能从声音判断出大概是位女性。她那淡蓝色面镜里的深邃眼睛令他有些熟悉,莫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过可惜的是,方达没有妹妹。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你是谁?”方达发出灵魂三问。
“啊?你怎么了,哥?我是方知,是你妹妹啊。”
“别犯傻,达,赶紧跟上!”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欧美大汉冲方达喊道。
“跟什么?这什么鬼?”
方达不理睬他,双手抱着头喊道。他的精神疲惫不堪,脑子也跟不上这种奇怪的状况。自己刚才明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现在是闹哪样?真的不是在做梦?
方知和大胡子在一旁不停的关心方达的情况,另外两人明显就有些不耐烦了,他们用带着咖喱味的英语骂道。
“听说高海拔引起的缺氧和寒冷会导致人的智商变低,但还从没听说过会变成白痴和失忆的!你的脑细胞是死完了吗!”
“去你的!”
本来就心烦意乱的方达听到两人的骂声,当场就想站起身跟这两个夏尔巴人练练手。此时一丝困惑出现,自己是怎么听懂英语的?又是如何知道这俩人是夏尔巴人的呢?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巨大声音就令5人的争执停止下来。他们困惑的向上方看去,刚才沉闷的声响很像是阴雨天一阵电光划过后,突兀出现的震耳欲聋的雷声,只是不知者雷声为何会从山上传来。
透过浓密的暴风雪,几人似乎看到不远处有大片的雪堆在翻涌。
“是雪崩!快跑!”最有经验的欧美大汉雷克顿立刻反应过来,大喊道。
恐惧的尖叫压过雷声响彻在方达耳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被方知粗暴的拉起。
干燥的冰层相互碰撞摩擦,积累的电荷放电产生的雷声,夹杂着积雪逐渐向下方蔓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座山峰上时不时爆发的雪崩已经令数十名试图征服它的人丧命。
五人争分夺秒地向右侧跑去,那里突出的崖壁形成一个山洞结构,可以供他们躲避雪崩。可由于积雪太厚,与其说他们在跑,不如说是在走。随着雪崩滚滚而来,方达能感觉到脚下的雪地开始颤动,所幸最前面的雷克顿已经跑到崖壁下方,他竭尽全力把自己的登山镐插进冰层里。
跟在最后的方达完全是出于生存本能在全力奔跑,他想跟上前面的方知,可发觉自己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低头后才发现,他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向后滑去。雪崩的震动已经影响到这里的雪层了,方达现在就像在跑步机上行走,被拽着后退。察觉到这点的他速度慢了下来,这种时候放弃挣扎反而轻松不少。而且最重要的,说不定自己随着雪崩滚下去就可以回家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想。然后他果断把腰间的钢扣解开,钢扣绳索的另一端还连着方知。离开这里并不让他沮丧,只是前面一脸惊惧的回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的“妹妹”莫名有些令人不舍。
涌动的雪层像海浪似的裹挟方达向峭壁滑去,雪渐渐蔓延到他的胸膛、脖颈和头部。方达闭上眼,任由这些在珠峰上堆叠了几十年的雪花、带着时间的厚重将自己掩埋。他幻想等会再睁开眼时,自己已不在雪堆里,反而会坐在车上了。
意识在冰冷中消弭。
“……哥……”
在白雪堆叠的黑暗中,白芒出现。
“哥!”
突然出现在耳畔的叫声撕心裂肺,然后方达突然有一种自己的双手被谁抓住的感觉,也像是自己紧紧抓住别人的触感。但这些都不重要,自己能否得救也无所谓。因为占据意识的虚无之光中,闪烁着的两颗光粒,已经将他的思维带往别处。
四、宇宙边缘
到达火星中转站后,两人乘太空艇来到位于火星同步轨道的一座空间站,然后坐太空电梯降落到火星太空城。在这里,方达终于有种安心的感觉了,那是引力的熟悉感带来的安心。虽说火星的地表引力连地球的一半都不到,可方达身体的每个部位还是不停地洋溢着对重力的亲近。毕竟那是自从他呱呱落地以来,就一直在感受到的东西——是一整个行星施加给每个在其上诞生的物体的牵绊,这牵绊就像乡愁,只有离开后方能回味。
火星的建筑与冥王星的建筑相比风格迥异,跟方达印象中地球上的某些建筑倒有类似之处。他心想这可能是因为重力的缘故,低重力世界没必要建设堆砌式的房屋,所以他们的居所形式更随意,形象也更多变。
“后面咱们坐高铁过去就行。不过说起来路径紊乱大多发生在近地区,因为各种大型科学仪器往往在地球和火星附近,很少会出现你这种跑到柯伊伯带的。”
方达能听出布兰迪开玩笑的抱怨,显然在暗示这趟颇为耗时的旅程都是因为方达“紊乱”不好导致的,但他决定选择性的听不见。
火星高铁的外观与地球上的相似,但速度却要比地球上最快的高铁快一倍有余,毕竟不需要考虑风阻,而且摩擦力也要小很多。可是坐上去之后,方达才清楚,这个高铁跟地球高铁相比差远了。最起码这持续了近十秒的,2个G的加速度就令方达差点在车上吐出来,而布兰迪和其他乘客却没有这种反应,不知是简单的适应了还是他们的身体构造已发生改变。
“马上就到局里,很快您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穿过3座小型太空城后,布兰迪说。
“那可太好了,总算出现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不过方达转念想到另一件问题,他指向自己的大脑,“不过你还没告诉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呢,我这里没有相关信息。”
“不必担心,只是高能粒子对撞余波的影响,导致您物质波行进路径的发生概率改变了。您世界中有位叫理查德·费曼也有过相关研究,两点间的行进路径总是无穷多的,但不符合经典运动定律的路径,其发生的概率都无限趋于零。而此时,因为粒子对撞的影响,这种极小的概率发生了,您开车到某个路口,路径发生改变,物质波与其他世界中的您相耦合了。然后就是先到达珠峰,接着到冥王星的空间城,很好理解吧。”
布兰迪也不管方达是不是真的理解,接着说到。
“后续可能还会行进到其他路径,不过鉴于您已经干涉到这个世界,所以我们决定在这个可能性下就把您给去耦合,毕竟我们路径纠错局可是专业做这个的。”
这很好理解吗?是这个世界之人的科学素养太高还是怎样?反正方达是一点都不觉得好理解,也不想理解,即使芯片正在把源源不断的知识储备从他的记忆中翻找出来。布兰迪这样说了,自己也就认了,可是……
“就算照你说的那样,我世界上有70多亿人,我国家也有16亿人,为何倒霉的偏偏是我!”
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
“有可能是高能粒子对撞实验离你比较近。不过即使如此,您也不该觉得倒霉,而应感到庆幸。”
“您该感到庆幸,”布兰迪重复了一句,“毕竟您先前体验的路径中,不包括即将被执行绞刑的您,也不包括被某位杀手开膛破肚、命悬一线的您。况且生活就是如此,无论您过的多差,都肯定存在某个宇宙,那个宇宙的您混得更惨;同样的,无论您活得多么精彩,都会在某个世界中存在着更加举世瞩目的您。以出生的时间为节点,宇宙就开始向着对您来说无穷好和无穷坏的路径发散前行了。”
“……真是谢谢你的安慰。这样想的话,我感觉自己马上就无喜无悲,要变成圣人了。”方达意识到,布兰迪这家伙虽然一直面无表情,但很喜欢开一些恶趣味的玩笑。
路径纠错局有点像医院,不仅简约的建筑风格像,里面纯色的装饰也很像。到达之后,有几位看上去不知道是研究员还是医生的人对方达做了一系列检测。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方达终于到达了这个宇宙的边缘——一个去耦合舱里,最起码对目前掌控方达的意识来说的确是宇宙边缘,因为在这里,他将离开这个宇宙。
“再见了,布兰迪。虽然这一切都莫名其妙的,不过最起码我回去后有些可以吹嘘的谈资了。”
躺在在去耦合舱里,方达在这个宇宙中说出这最后一句话。
“很遗憾,方先生,因为信息守恒定律。去耦合后,您物质波中多余的信息都会在折返原来的路径过程中发散掉。所以对您来说再见是真的很难了,包括记忆中的再见。不过我会记得您的。”
在确切的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后,方达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他的思绪就开始消散。在黑与白的交织之间,他第二次看到那两个舞动的光点。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它们像是穿着白色裙子,对着镜子练习舞蹈的芭蕾舞演员。镜子里外本是一体,没有任何不协调的因素的干扰。现在,它们同步旋转、上下波动、左右摇摆——和谐统一。
五、再次邂逅
关上车门的瞬间,一丝突兀感浮现在方达脑海,小小的疑问浮上心头——自己是刚才就在这里吗?从公司离开到开车进入停车库,这段记忆中有一大片空白。不过很快方达连对自己记忆缺失的困惑都忘了。
人总是很容易忽视太过寻常的事情,比如煤气灶有没有关严,比如大门有没有锁紧。大脑不会特意记录这类一笔带过的动作,所以方达不会对自己空白的记忆产生更多疑惑,每天开车回家对他来说就是这种一笔带过的行为。
家中,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方达坐到她旁边。
“你回来啦。”
“嗯,今天早点。”
“你先吃饭,妈刚才回去睡觉了。”
“行。”
对话暂歇,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响着。可这沉默也很温馨,并不压抑。
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介绍新闻,简要介绍到某个科研团体的高能粒子对撞实验时,妻子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
“等等。”
妻子愣了一下,她记得方达平时对这类新闻是最不感兴趣的。
方达放下碗筷,听着主持人的介绍,他隐约有种曾有人在自己耳边絮叨过这个陌生的名词的感觉,那是谁来着?不知不觉的连后面的科学新闻报道都有滋有味的看完后,方达才回过神来。他产生跟妻子一样的疑惑,自己对科学的好奇心应该在高中的疯狂应试中就被随便丢弃在某个垃圾桶里了,所以对这些内容也向来不感兴趣,可现在?
吃完饭,方达靠在妻子旁边,抚摸她隆起的腹部。
“话说,孩子起名你有什么想法没?我倒是想到了几个。”
这个问题在方达心中激起涟漪,他搂着妻子说。
“要不叫……叫方知吧。”
“方知,很好听哎,而且男孩女孩都能用。”
确实都能用,可方达总觉得这是个女孩的名字。妻子念叨着方知、方知,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所以方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把耳朵凑近妻子腹部,里面传来两种心跳声,一大一小。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响着,美妙而和谐,就像方达曾经邂逅过的某样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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