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用尘世做棋盘,以凡人当棋子,下了一盘棋。祂改写了世界的命运,也因此为自己套上枷锁。
1
“老兄,最近还好吧。”牢房外面,犯人的朋友抓着铁栏杆,看着里面漆黑的角落。
“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
监狱里面,衣衫褴褛的于吉无聊的拨弄自己的手指甲。铁栏外面的人从提来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酒,还有一碟小菜,然后示意着几个跟随过来的人离开,等到他们全部离开了之后,他打开牢门。
“毕竟改变了一个文明,你是应该好好反省。”
于吉没有出来,监狱外的人也没进去,只是他们双目相对一段时间之后,监狱外的人才缓缓开口,带着男性不该有的抽泣。
“你明天就要走了,能再跟我喝一杯吗?”
于吉望了一眼外面的人,乱发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不太清,但是能听见一段段抽泣声。
“不就是死嘛,让我的数据以后代替我陪伴你不更好?总不会有我这么啰嗦,只要他一啰嗦你就拔掉电源。”
外面的人走进监狱,刚要拥抱时,却被于吉拦住。
“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感情,不然我会想起自己的罪行。”
2
两个相貌清秀的男人,一身穿青丝长袍的道士于吉,一身披银白战甲的将军青涯,盘腿对坐于竹席之上。小木桌摆在两人身前,上面一盘棋,一碟花生,两杯清酒,二人喝酒下棋闲聊。时不时的还有从窗外飞进花虫鸟兽,或是啄食散落在桌子上的花生,亦或浅尝蜜酒甘露。可这一切却从未被落下棋子时的那一声重音,或是他们之间的谈笑打破。
“此人如何?”于吉指着窗外凉亭里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医者仁心,贫者能分善恶。”
青涯放下待饮的酒,望向凉亭,只见那人在那用石头砸着些许草药,动作僵硬,并不熟练。
“半吊子医术,不入眼,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青涯随即一饮杯中之酒,收回目光,望着棋盘,片刻后放下一步白棋。
“自然是我带他来的。”于吉挽起袖子跟着又落下一颗黑棋,“此人医术虽不及高人,但是他有医者之心,能尽己所能,帮助他人,亦有贫穷之迫带来的单纯,毫无心机,使他虽被当地推举,但却过不了考试,算是一个落魄秀才。”
青涯一听此话,便哈哈大笑道:“话虽如此,可你怎么就知道他后面不会变呢?”他边说边望着空空的酒杯。还是再满上一杯香酒吧,虽然贪杯,但没有即刻一饮而下。“好酒还是得慢慢品尝,才能品味其中的香甜。”
于吉只是笑了笑,挽起袖子,提起酒壶,再拿了一个酒杯,倒满一杯酒放在窗框上。“朋友,朋友!”然后又对青涯笑道:“好东西更要懂得分享。”
青涯倒是一脸不乐意的凝视棋盘。
凉亭之中还在捣鼓自己草药的人听见呼唤,缓缓走到窗户旁。用身上围着的粗布擦了擦手,然后询问道:“先生可算是唤我了,先生带我来这里,又不说明原因,现在能指条出路让我回家了吗?啊,家中尚有俩兄弟等着,天色已晚,我怕他们担心。”
青涯一听,与于吉双目相对,仰头大笑起来。于吉在开怀大笑之间已经将酒杯递给了那个男子。
“这里的天一直是这样的,如果你不喜欢,那位就改变一下时间吧。”于吉言罢,轻轻拍了拍桌子,只见天边的云朵飘动的速度变快了许多,阳光渐渐的有点刺眼,此时的太阳已高挂于天上。“朋友不妨先畅饮一杯,觉得还好,就进屋与我俩一同喝酒浅谈些许如何?”
男子见天边的变化便惊慌失措,双手一抖,手中的杯子掉向地面,然而酒杯却在半空中悬浮了起来。只有少量酒汁散落。于吉起身,绕过一面墙,来到外面,扶着快要被吓晕的男子,顺便捡起飘在空中的酒杯。
“朋友,你没事吧,快快,请到屋里一坐。”
青涯倒是没有理会,端着酒杯细细品尝,继续观摩着棋局。
这是个竹子搭建而成的房子,周围是一片茂盛的竹林,屋后面更是流过一丝清泉,即使外面太阳如火球,炽热的空气一到房间就变得极为凉爽。男子双腿站立不稳,靠着于吉的支撑,跟个年迈的老人一样,缓慢的走着。来到竹席上,一段时间之后男子才缓过神,故作镇定的询问道:“先生,是,是神仙?”
听到此话的于吉跟青涯都一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事,又回到状态,回答道:“算是,但又不是。”
男子立马从竹席上下来,然后跪倒在地,头不停的磕着:“求求仙人,求求仙人,救救大家吧!”
于吉赶快扶起他,什么话也没说了。青涯倒是开口说道:“他不是说了吗?他不是什么神仙,这世上哪有神仙?”
“可这,这,这天,还有这酒杯。”他指着天,然后又望向杯子。
于吉拿起酒杯,皱着眉头说道:“我跟你说这只是一些小把戏,你会信吗?”
“信!我信!仙人,您神通广大,求求您救救我们村的人吧,村里好多人都得了风寒,小人医术不入流,并不知道怎么医治,求求仙人!”
青涯冷哼一声:“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破伎俩不入流。”
于吉这次也没说话了,他只是示意那男子喝酒,然后视线又回到了棋盘上,默默地放下一颗黑棋,随即青涯也低着头放下一白棋。
男子见他们不再搭理自己,于是便跪倒在地,于吉这次也没去搀扶,只是轻声道:“我原本只是喜好你这个人的性子,请你来我寒舍畅饮美酒,你却把我当做神仙,我也解释了,可你还这样,既然如此,你走吧,沿着屋后的小河流,不要回头,你就可以走出这里。”
“仙人!”男子还是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但是两个铁皮柱子随后从门外进来,拖着跪倒在地的他离开了房间,他那缝补了太多补丁的裤子又被磨出一个大洞,但是被拽到外面后他还是没有起身放弃。
“有个人跪在门前,甚是烦躁,打扰我下棋品酒的雅兴,要不,我们就玩个游戏吧!”青涯望向外面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男子。
于吉一听,立马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再也没有一点书生样。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哈哈,不用说,游戏已经想好了,与我边下棋边聊。”
“此人是一位纯洁无邪念之人吧,可谓算是贵人。”于吉从桌子下面拿出三卷书纸放在桌面上,“我等会把这些拿给那个人,这里有医术,兵法,及你们所说的巫术,我给他,让他学,就此来打个赌,赌他以后会不会被以后自己得到的权力腐蚀。”
“这个还要赌吗?他肯定会被腐化,时间会证明这一切。”青涯望了一眼外面还在村中求治病药方的男子,然后笑了笑,“不要去测试人心,这样可能会害了这个人,虽然我不喜欢他。”
于吉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的放下一颗黑棋,棋子正好封闭住了白棋的后路。棋局整体,白棋只有一步便会被完全围住。
“别急,这个游戏,你测的是他的人心,而我,并不止于此。”于吉摊开双手,长舒一口气,“就像这盘棋,表面上,我是胜券在握,可实际,我的棋步早已经四分五裂,一触即破,青涯兄能否识破?”
青涯看着棋盘,沉默了些许时间,皱着眉头想着,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青,棋艺尚浅,还请于吉兄明讲。”
“稍安毋躁,且先让游戏开始。”于吉笑道,端起酒杯畅饮。
饮罢,起身,拿起那三卷书走向门外,递给那男子。青涯只是在原处看见男子不停的感谢,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然而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书卷被他用粗布好生包裹,然后还从裤袋子里掏出些钱两,递给于吉,弄得于吉、青涯又是一顿大笑。
“我们不是什么神仙,也用不着这些东西,我们只是知道的东西比你们多太多,你们完全无法理解我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其实我跟你一样。”于吉摆了摆手,擦掉自己笑出来的眼泪,“无知与愚昧造就神灵。”
他还是跪在地上不停的感谢,于吉已经进屋,随手带上了门,此时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前一黑,再次有光线刺激他瞳孔时,他已经在一山坡上,此时穿过茂密的树枝,天边已经挂起月亮。男子站起身来摸索了一下身子,装草药的篓子里多了三卷书纸,瞬间开怀大笑起来,跪倒在地又向周围磕了几个头,然后使劲的往山下跑去。
于吉跟青涯站在一段树杈上苦笑道:“无知,造就神灵。”
随即,他们便回到了自己原来下棋的竹屋之内,美酒还未喝完,棋局还未下完,天边又被于吉换成了夜色,一盏烛灯照亮了房间。
于吉笑道:“好了好了,咱们继续下棋!”
其实棋面的黑棋已经将白棋的路线死死扣住了,完全看不出白棋还有什么机会突破重围。青涯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已如羊群一般被于吉兄赶控着路线,而又不可退,死棋,死棋了。”
“青涯兄,稍安毋躁,就如我们刚开始的游戏一般,你看的只是头,你看,棋步虽然被控制了,可是只要你向着左侧伸展,就会发现,我其实在咬自己的尾巴。”
于吉从青涯那边拿出一粒白棋放于棋盘,然后再把自己的那一步走下去。棋盘之上,于吉一人对弈,青涯便坐在一旁,月亮照射在酒杯之中闪烁着皎洁的白光。
“我揣测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人心,而是,这整个大汉的诸侯。”于吉放下一枚白棋,黑棋立马被分成几部分围住,“围住的是黑棋,还是白棋?”
“也就是说,你早知道那个人会谋反,而那之后,各路诸侯所站的边,便是你最后想知道的结果?”青涯眉头皱紧,原本不好的心情更加乌云密布。“最后,大汉绝对会灭亡的。”
此时的青涯眼睛已经直勾勾的盯着于吉,他知道,因这场战争而死去的人会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一个游戏。恐怖,一幅恐怖的画卷从他的大脑之中浮现。
“不出意外,那人绝对会高举为民起义之旗,必定掀起一番波浪,但是绝不会赢,虽然他知道了些别人根本不懂的东西,但那只是皮毛而已,他并没有那个实力夺得这个国度,我也只是把他当做一根导火线。但是你却不一样了,我给他的只是我们那里几本没用的书,而我可以给你的,是我们那里所有的东西,掌握了那些东西,就如他所说,你便是神,这整个国度就将是你的。”
于吉心中想,青涯不会不想要这份大礼的吧,然而他却想错了,青涯一口回绝,抛下一句话:“青毫无霸主之念,我也不会让刚刚那个毛头小子占了大汉的江山的!”
“难道天下烫手?不用回绝,你不取,自然会有人取。”于吉只是笑,“在我说游戏开始时,这已经成了定局。”
话音刚落,青涯就要走,于吉拦住问道:“去哪里?”
“打破你的棋局,干涉你的游戏。”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青涯。”
“对于几乎永生的你,这几年你在乎吗?”
3
后来,竹屋里也只剩下于吉一人,天边一直挂着月亮,从未改变。而天下大势,就如于吉所说一样。那个被赐予了三卷书的人叫张角,学成之后,性情大变,不久便掀起了黄巾起义,战争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安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呼声中打响。汉帝为平定反叛,军权分配于各路诸侯,黄巾之乱很快就平息了,然而战争却在继续。
“战争的游戏开始之后,我就再也没看见他的消息,也再没听见他的消息。可是我觉得我哪里也没做错啊,不过就是拿一个还未开发的文明玩了一场不至于毁灭的游戏。”那个监狱里的人卷起垂直的头发,脸上已经布满岁月和沧桑。
“后来,游戏还没结束,你就回来自首了?”那个人倒满一杯酒,苦涩的笑着,“既然你都那么做了,就不应该再回来。”
“我还是要回来的。”他夺过那杯酒,“后来我才理解,理解自己的罪恶,所以一切都应由我承担。”
后来战争持续了许久,三国鼎立之势一出,生灵涂炭,最后的净土也被战火点燃。这一切,就是于吉一直看着的,战争带来的结果。
“我只知道,后来那个文明被彻底改写了。”他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只因我玩了一个游戏。”
话音落下,外面也来了一群人,他们手中拿着透明的绳索,进入监狱。行刑的时间到了,他们会在刑场上安装无数摄像头,行刑景象会广播到银河系的每个角落。这主要是为了让所有的文明都知道干涉其他文明的后果,不管是什么等级的文明。
“你们怎么能这样?毕竟他不是一件东西!”送酒的人看见于吉被粗暴的扯断一只手臂,愤懑道。
“这种拿文明开玩笑的,连个玩具都不如。”行刑者满不在乎。
他不说话了。眼神中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可又说不出口,只是堵在心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永别了,于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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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的数据以后代替我陪伴你不更好”,这句话让我想起克拉克的《童年之终》,在数字化永生面前,肉身的死亡成了某种轻巧的注脚。这种设定给开篇冷峻的牢房基调添了点意思,只是后面转入神仙打赌的戏码时,这种赛博味儿突然断了,世界观的衔接处有点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