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前一秒还在担心海平面上升,结果下一秒整个海洋就被冻成冰块。气温突然180度调头下砸让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措手不及。这些年过去,地球表面已经冷得不会下雪了。
“你别去!星星有什么好看?”
“你拦不住我!”
发生在地下城内的争执言犹在耳。
看雪的新鲜感过后,洪炎就后悔了。他不该离开温暖的地下城,跑到这冰天雪地中来。机甲90%的能源被消耗在行动上面——盖住机甲小腿的雪不是那么好趟的。这意味着洪炎得不停地活动着手指和脚趾才能避免末梢神经被冻坏。遗憾的是,效果并不明显。
机甲哪里还有半点威风的样子?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没有人知道一脚下去能否踩实。关闭音波收集器,防止惹人心烦的咯吱吱脚步声传进来。若是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将行就木孤寡老人,在一片白茫茫中踽踽独行。一回头,发现脚步的痕迹也只延续了几十米而已。
不该驾驶这架带腿儿的机甲来到地面上。放着那么多带履带的车辆不开,偏偏驾驶着这耍酷的机甲做什么?当重量集中在机甲的一条腿上,机甲脚板上的压强大得惊人!洪炎觉得更让他吃惊的是终年积雪竟能承受住机甲的重量。他一直以为机甲刚踩到积雪上面,就会一陷到底的。
机甲突然一歪,整条右腿全部没入雪中!洪炎大吃一惊,他连忙操纵着机甲的另一条腿向下一蹬。可沉重的机甲非但没从雪中脱困,反而愈陷愈深。洪炎手忙脚乱地操纵,机甲便张牙舞爪地乱攀。
雪窟窿像洪炎内心的恐惧越开越大!机甲不停活动散发的热量将四周的雪成了水,水又结成了冰,将洪炎的机甲送进积雪的深处。
“啊!”洪炎痛苦地嚎叫着拍打机甲的操控台。洪炎抬起头,头顶的显示器将机甲上方脸盆大小的圆口显露出来,能看见阴暗的多云的天空。
洪炎泪水夺眶而出:“现在还有什么星星可看?”
冰河世纪在化石能源接近枯竭的时代来临。
当世界依然在叫嚣温室效应时,没有一个专家预测到气候会突然变得如此恶劣。是地球母亲的自我调节吗?仿佛前一秒还在担心海平面上升,结果下一秒整个海洋就被冻成冰块。气温突然180度调头下砸让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措手不及。这些年过去,地球表面已经冷得不会下雪了。
居住在地下城最初当然不是必须的,只是地热的利用使地下城成为了人类普遍向往的大都会。
“在地下城安居的人类有多久没有亲眼看见星空了?”
“你别去!星星有什么好看?”
“你拦不住我!”
洪炎从梦中惊醒。从地下城上来地面的勇气重新回到洪炎的身体里。如果放弃,就真的会死在冰雪中。
他抹了一把脸,手掌的冰凉让他冷静下来。
洪炎决定开始往上爬。不是垂直的向上爬,雪壁经不住机甲的重量;更不能放弃机甲,他不想被冻成冰棍。洪炎操控着机甲一头顶进前方的雪堆,他尽可能地让更多的机甲表面贴着下方的积雪,斜着向上爬去。
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一缕阳光能够穿透积雪。机械臂不停地刨开前面的雪,机甲的腿则不断向后蹬,整个机甲缓慢却坚强地移动。洪炎所在位置与雪面的垂直高度在15米左右,他的上爬方向与水平的夹角在15度左右,问:洪炎需要爬多少米才能重见天日?
驾驶舱内灯光昏暗,让洪炎开始焦躁。洪炎索性将舱内灯关闭,几秒钟之后,他又慌张地将灯打开。
已经爬了多少米?还要再爬多少米?爬的方向对不对?为什么要上地面来看星星?这些问题在洪炎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飞。洪炎的鼻子又开始酸。
他含着泪机械地操纵着机甲;机甲则机械地向不知道什么方向在雪中摸黑挪动着。
每一秒以为下一秒都能够重见天日,那么不断失望的这一秒就显得无比漫长。宛若三秋般的三秒过后,洪炎在驾驶座上面瘫坐。头顶的屏幕依旧是黑色的。黑色之中有点点星光闪耀,像极了实践课上见到的凝霜开化的沃土。
“这就是星空吗?”听说在严寒的冬季,星空会格外地清晰。星星会像在自己身边飞一样。洪炎再不敢让机甲挺起胸来直立行走。
这款橄榄球机甲的设计者可能从没想到这架机甲会做爬行的用处。所以当机甲趴在地上的时候,两条机械腿显得如此累赘。机械臂费力地向前伸展,将雪掀到了机甲后方,作用力推着机甲向前爬。
夜色下的雪地中,洪炎完全失去了方向。听说北极星会一直悬在夜空的北边,麻烦的是天上的每一颗星在洪炎看来都是北极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茫?
洪炎已经不迷茫了。
“在地下城安居的人类有多久没有亲眼看见星空了?我们被寒霜吓住,沉迷温暖,却看不见日益缩小的生存空间。总有一天我们会像鼹鼠一样,连仰望星空的双眼也退化掉的!”
“你别去!星星有什么好看?担心生存空间不够的话,虚拟世界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你拦不住我。”
“那我就去找你。”
那我就去找你!说起来早在她驾驶的机甲失去信号时,洪炎就已经失去了方向。
去哪里找?能不能找到?找到她之后,她还有体温吗?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洪炎暂时死里逃生之后变得无足轻重。“找到她”这个概括的目标成为了洪炎的指路明星,或者像驴子头上吊着的胡萝卜。
“胡萝卜”引着洪炎这头“蠢驴”径直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洪炎便来到她机甲信号消失的地方,不见半点痕迹。时间流逝,斗转星移。
洪炎停下来,稍作思考:是不是该让只会前行的驴子开始转圈拉磨了呢?以现在的位置为起点,向外绕同心环——像画盘香那样。
洪炎驾着机甲在地上一边爬,一边想: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三个。一是机甲能量耗尽,他被冻成冰棍;二是他直到爬回了地下城的出入口,也没能找到她;三是……
突然起风了。风卷着鹅毛大雪糊在洪炎的机甲上。
洪炎驾着机甲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顶着风雪冲向那个布满白霜的小包!他顾不得严寒刺骨,径直从机甲中跳了出来!外套狠狠地将浮雪扫去,让机甲的轮廓显现出来。洪炎颤抖着从外面打开架冰凉的机甲。
她蜷缩在驾驶舱,头并没有向上仰望,而是向下看。她的手掌护住一个小黑团。洪炎看清了,那是一团燃烧过后棉花灰烬和铁丝团。泪水涌出眼眶,在洪炎鼻翼凝固,硬得像她结霜的脸庞。
“星星有什么可看?”洪炎抱住她,抬头仰望着。想起她曾说过:“在严寒的冬季,星空会格外地清晰。星星会像在自己身边飞一样!”
洪炎的身体轻轻地晃着,心想:什么星空也不过如此。宛若大冰窖的地表世界早已不是人类的栖息地。在目之所及都是冰雪的情况下,忘记星空又有什么打紧呢?
不知怎的,洪炎困了。在半睡半醒之际,他似乎听见身下传来咔啦啦的声音。可能是冰面裂开了,或者是心碎声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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