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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角落

我家的角落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与忙碌的爸爸生活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单元房里。每天放学回家,他总感觉到角落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试着忽视,却又忍不住去交谈。直到那个雨夜,一场意外让他终于看清了那道目光的真相,原来守护着他的,从来都不是想象中的鬼魂……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9/245306 字446 阅读

《我家的角落》

上二年级不久,我跟着爸爸搬进了单位分的单元楼里。爸爸是厂里的技术员,妈妈在我读幼儿园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是医院惨白的床单和柔声细语,再剩下的,就只有一股微妙的无奈和温暖交杂的感觉。

我的世界不大,放学后那间四十平米的房子就是全部。爸爸很忙,忙着保住那份工作,忙着和生活对抗,所以他回家很晚,总是给我留足饭钱,让我自己解决。

大多时候,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和一起放学的同学道别后,我会在公交站边上的报刊亭挑些想看的杂志,然后用挂在胸前的钥匙开门,放下书包,写完作业。然后,黄昏降临,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越来越沉重的寂静。

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并且会滋生出一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感觉。我会觉得家里不起眼的某个角落,视线刚刚扫过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感”滞留不去。看不见形体,也没有声音,就是一种凝视。我试过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然后猛地转头,但那些角落里总是空荡荡的,只有家具投下的影子和随着夜色愈加冰冷的灯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羽毛一样,一直轻轻搔着我的后颈,不肯离去。

我不敢看角落太久,一种没来由的禁忌感会警告我,觉得如果盯着那片虚无看得太久,某种平衡就会被打破,那感觉就会“凝结”出我不愿意看到的恐怖东西。这是我自己总结出的规则。

因此我总会适时地打开电视,内容不重要,只要多些动静我就会觉得安心不少。接着我会一边看杂志,一边在脑子里纠结究竟是自己做饭还是出去吃。做饭的话,我很喜欢做自己琢磨出的一种蛋炒饭,打好蛋液后将米饭直接泡进去搅匀,莹白的米粒被阳光般金黄的蛋液包裹住的时候会让我感觉非常温暖,即使炒出来的饭吃着干硬也没关系,我只想要那种感觉。

后来,我发现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在家里分布得并不均等,在沙发靠近全家福的位置最明显,那儿也是爸爸在家里最常出现的位置。

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那种感觉来自一个鬼,就像电影频道里放的那样,如果有执念便会一直留在生人附近。而它的身份并不难猜:那是妈妈变的鬼魂。

但哪怕它是我的妈妈,我还是要无视它,不管是电视里,还是在同学的嘴里,跟“鬼”沾边的基本没什么好事,总是充满了惊惧和遗憾。更何况她跟我说过:“要懂事,多听爸爸的话。”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怕让事情变得麻烦。

这种默契的无视我保持了很久,直到升上四年级的一天,电视机坏了。屏幕上只有一片密密麻麻、不知疲倦跳动着的雪花,屋子里被沙沙的噪声完全占据。我除了检查接口和发泄怨气似的拍拍电视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开始后怕起来,老实地退到沙发上翻起杂志。可没了变化多样的声响,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便像找到缝儿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

沙沙沙——

电视机的噪声单调地重复,听得久了,脑子也跟着发木。屋子里越来越暗,我没去开灯,一是害怕离开沙发这片安全区,二是灯的开关就在爸爸常坐的位置边上,我不想承认自己有察觉到异样,我想就这样僵持到等爸爸回来。

夜色渐深,凝视感变得更重了,我的精神渐渐被抛到了宇宙太空之中,漂悬于一片漆黑之中,我感到孤寂,却又有些期待。我开始想,说不定所谓的凝视感并不来自于我的身边或者某个鬼魂,仅仅是某个来自书中提及的更高维度上,有一个存在正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屏幕里的那片雪花嘟囔了一句:“电视果然坏了。”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在做什么。但那种受凝视的感觉似乎波动了,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极小的石子。

于是我便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大声喊道:“先开灯吧!”接着不停地大声发出“啊啊”的无意义的叫声,给自己壮胆,快速地爬到沙发另一侧打开灯灯。

光亮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然而等我的目光放在电视屏幕上,刚生出的侥幸感便荡然无存。

雪花依然在闪烁着,但屏幕上的一块区域,两个巴掌大小,那些躁动不安的黑白噪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凝固成一片稳定的灰色,边缘模糊,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

我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死死盯着那片形体。几秒钟后,它消失了,雪花重新覆盖了整个屏幕。那份禁忌和默契就这样轻易被打破了,而且似乎没有什么坏事情发生?

爸爸回来后,说是电视的接口出了问题,第二天就修好了。我没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不想让他过多担心。

我记不清究竟是在哪本《世界未解之谜》或者《科技知识》里看到的,电视机的雪花不是普通的雪花点,而是宇宙大爆炸的余晖,它可以接收到宇宙背景微波辐射。而且大家总说人死后会往下去往地府,或者往上进入天堂,而地球既然是个球,那不管是向下还是向上,不都是前往宇宙吗?再加上杂志里也有说人类的灵魂是一种能量体,就像奥特曼一样。我便很自然地将这些东西联想到了一块,开始笃定妈妈的鬼魂就在家中的角落,电视机正好可以接收到她的信号。

于是我渐渐抛下了禁忌,开始与“它”进行交流。放学回家,我会对着空荡荡的沙发说“妈妈,我回来了。”;吃饭时,我会多摆一副碗筷,虽然知道里面的饭不会少;我会打开电视,拔掉信号线,盯着躁动的雪花开始分享每天遇到的事情:

“爸爸今天又加班了。”

“数学只考了六十八,但老师说最后一道题全班就我做对了。”

“课间玩抓鬼的时候,小雨不肯当鬼坐在地上哭了。”

“你看,今天《航空知识》封面的飞机好帅。”

“我和王超回来的时候一起在游戏厅里捡到几个币……”

一开始是在心里默念,然后是小声地嘟囔,我知道这不对劲,也想过这是幻觉,但只要愿意等,那片雪花上就会突然显现出一个人形。我不清楚这个让我感到既陌生又亲切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但我确实需要它。

就这样持续了三个月,我一如既往地回到家,然后对着雪花屏幕,认真地汇报今天生日我在学校里收到了哪些祝福。

但这很快便被关门声打断了,爸爸站在门口,手上分别拎着一个蛋糕盒和一个大袋子,脸色很难看。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将蛋糕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关掉了电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就像是见到了一种无比陌生的东西时会有的那样。

“明宇。”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没有……”我下意识地扯谎,同时低下头想藏住表情,手指绞着衣角。

爸爸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我的脑袋,力道有点重,他说:“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跟我说,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个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将手上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盒崭新的飞机模型零件,封面看着与我先前在杂志封面上瞧见的飞机非常像。

获得心仪礼物的喜悦感很快就冲散了秘密被发现后的不安。这晚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之一,在唱完生日歌许愿全家健康之后,我问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飞机的?”

爸爸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说:“好像听你提过,感觉买这个你会喜欢。”

我点了点头,接着就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模型上了。

之后几天,爸爸回家的时间提前到了入夜前。以前他尝试过很多次早归,但都失败了。哪怕我清楚他这次的目的是观察我,我还是会享受一起吃饭的时间,这份关心我还是能理解的。

到了周末,爸爸久违地带我出了门,去看了一名医生。我只感觉到一种“果然会这样”的平静感,以及一股隐隐约约的背叛感。

一个穿着白大褂、语气温和的阿姨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妈妈,关于我的朋友,关于我会不会看到或者听到别人没有察觉的东西。我紧紧闭着嘴,大部分时间都在摇头。

我不能说。这些是我的秘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日常就可以继续下去。而如果说了,他们就会把妈妈带走。为此,那些开回来的药,我都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所幸我的努力没有白费,爸爸很快便扛不住工作的压力,不久便回到了老样子,而我也一样。

我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了,独自在家的时候会感到更加的不安和害怕,对爸爸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的眼光会感到愤怒,而且越想越气:他居然觉得我脑子出问题了。

与此同时,我发展出了一套复杂的仪式:进门必须先对着沙发点点头;看电视前必须用手指轻轻碰三下屏幕;睡觉前必须对着门缝说晚安……不做这些,我就会心慌意乱,总觉得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控制不住。

我一度觉得这些行为真可能让妈妈完全显现出来,但这事并没有发生。只是做了这些,那种凝视感就会变强,而且还会有一种被人轻轻抱住的温暖感觉,很奇妙,甚至让我上瘾。

随着去看医生复诊的次数增多,爸爸看我眼神里的担忧越来越重,而我看他,则渐渐多了份守护秘密的疏离和怨气。

最令人气恼的是,当我把这些事情告诉要好的同学的时候,他们居然也嘲笑我脑子有病。为了自证,我把他们叫到了家里,向他们展示自己的仪式,并逼着他们陪我一起看着雪花屏闲聊了一个小时,结果是什么也没发生,就像妈妈的鬼魂在怕生一样。而连带着的,就是我在第二天被同学们当成了怪人,班主任甚至为此打电话给我爸爸,害得我要吃的药变得更多了。

其实我能感受到,每天晚上爸爸回来后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变得更加疲惫了,还会频繁地叹气,偶尔甚至会喝闷酒,但他脾气很好,从不会发酒疯或者因此打我,只是会不停嘟囔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到下学期期末考结束后的这天,爸爸看着我一落千丈的成绩,陷入了沉默。我紧紧抿着嘴,站在他面前,也想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不仅是考试无法集中精力,作业写不完,连过去喜欢的杂志都看不下去。

更糟糕的是,今天窗外阴云密布,空气里已经提前多了分潮湿的气息,让我感到更加的不适。

“明宇。”沉默良久,爸爸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能给爸爸展示一下你看到的那些……呃,东西吗?”

我咬了咬嘴唇,说:“我听不懂。”

“我不会笑你,也不会骂你的,我是你爸爸,听话。”爸爸平静地看着我,我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觉,只是认命般地说:“好。”

再然后,我在爸爸带着困惑和讶异的目光下打开了电视,拔了信号线,然后坐在沙发上,看向爸爸,像是寻求许可一样。在看到他点头后,我向着电视说:“妈妈,晚上好,爸爸也想看看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二……一分钟……两分钟……直到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屏幕上只有躁动的雪花,我不敢去看爸爸的表情,只是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红,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明宇……”爸爸刚开口,我就立马转过身去大喊着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想说我有病?凭什么我就不能自己在家找个伴,凭什么我就非得自己一个人在家,凭什么就我!?……”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不知道从哪来的嗡嗡声。我飞也似的冲出了家门,理智完全被抛在了身后。爸爸被我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他的喊声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身后。我沿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逃离那个家,逃离爸爸那种看病人一样的眼神,逃离那个不肯在关键时刻为我做证的“妈妈”。

夏末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我刚跑到小区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我只好沿着街边店铺的屋檐下漫无目的地走。雨水打湿了衣服,冷意渗透进来,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委屈和茫然。

报刊亭的李爷爷招呼我进去避雨,我摇摇头,加快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消失了。离开家之后,一直如影随形的“妈妈”的感觉,不见了。是因为距离太远?还是因为它根本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这些念头比爸爸的质疑更让我害怕,却在雨水的浇灌下野蛮生长起来。如果它不存在,那我这段时间以来,是在和谁说话?依赖的是谁?想保护的又是什么?

我开始抽泣起来,耳边渐渐完全被雨声和哽咽声覆盖,世界已经被雨水融化,我全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于何处。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从我身后擦过,水花溅了我一身。我下意识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马路上摔去。

雨声,尖锐的刹车声,还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视线天旋地转,雨水和路灯的光晕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剧烈的疼痛只有刚开始一小会,尖锐地刺进身体,然后就迅速被那股熟悉的温暖取代了。只是这一次它强烈了千百倍,严密地包裹着我,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和坚硬的地面。

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轻又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有东西在牵动着我,眼里所见的世界不断地在浓稠沉重的黑暗与雨夜混乱的街道切换,直到看见那双熟悉的宽大的手臂无力地瘫在地上,我才被完全拽入那片无比广阔的漆黑世界里。

这里闪烁着无数的微弱光点,就像我想象中的死后世界一般,冰冷、寂静,但散落着点点光芒。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消解,没有痛觉,只是想逸散开来,融入那些背景光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在努力地凝聚着,我面前正紧紧还有着一个更小的光团,更奇妙的是——我感觉那是我。

接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或者说“感觉”,不受控制地涌进我的脑海: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垮着,手里拿着家里的全家福。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心里是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悲伤和担心。

——又是在家里,但时间变成了黄昏,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地上也没有影子,我看着家门被打开,“自己”在鞋架边换上拖鞋,同时向这边投来不安的目光,接着一个人独自坐在桌旁,望着作业本发呆,时不时地往这边打量……|

——这次是晚上,我看到“自己”蜷缩在沙发边上,电视机坏了,屏幕照出的白光让“自己”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在墙上照出一小片单薄的影子。我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直到他嚷嚷着打开屋里的灯,我看着喘着粗气的“自己”,顺着直觉融入了电视之中,接着他的目光就被这边所吸引了过来……

我不断地出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我无法照顾他,也无法与他对话,在他感到难过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帮他,只能在他打开电视后,安静地在上面变成一团影像,倾听他每天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了某种鬼魂,但只想这样待在他身边,作为他的爸爸来弥补他。

而当真正的我出现后,我会不受控制地与他共享一部分想法,尤其是他睡着之后,所以才买到了明宇想要的礼物。我已经隐隐察觉到未来将要发生什么,却又对此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主动传达出自己的想法,,不管怎么挣扎,我只是个角落里的鬼魂。

当我后知后觉地追着明宇出门后,一切已经晚了,报刊亭里的李大爷只提供了个模糊的方向,我紧紧跟着自己,试图将明宇将会出现的位置共享给他,而我在报警后似乎终于收到了我传达的念想,没有多想便飞也似地跑到那处路口,明宇就在那儿,一辆巴士业已靠近了。

我在这里,便代表结果是注定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也能听见,也许人最后的那份思绪可以变成他的灵魂,又或者哪种能量,我也不懂这些,但光也许可以超越时间,同时前往过去、将来与现在,所以醒来后不要难过,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长大……

我在医院里醒了过来。全身都疼,尤其是胳膊和头,被裹得严严实实。医生告诉我,我摔断了胳膊,有脑震荡,还有些擦伤,但万幸养养就好。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你爸爸他……为了保护你,没能救回来。”

我听着,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呆呆地听着。

出院后,我被一位姑姑接去抚养。

离开那个家之前,我看了一眼爸爸常坐的沙发角落,轻轻地说:

“爸爸,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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