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
一
深冬,京城第三医院,神经内科诊室。
虚掩的门推开一条小缝,埋首书卷的于爱媛医生抬起头,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少女眼睛。那双眼如蒙尘琉璃般,唤起她尘封的记忆。
“于医生...我是凌曦,筱染的朋友。”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紧张的沙哑。她拘谨地在诊桌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旧棉袄的袖口磨损严重,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灰白的棉絮,灰扑扑的旧帆布包放在一边,鼓鼓囊囊塞满了病历和各种资料。
于爱媛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凌曦...染儿经常提起你。”她的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听说你考上了京大。”
“是的,于阿姨。”凌曦改了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我这次来,是为了咨询我妈的病。”
关于凌曦母亲的病,于爱媛几年前就从女儿口中听过。可直到昨天见面,她才真正意识到疾病带给人的摧残能有多严重。未及五旬头发却早已全白,一双呆滞浑浊的眼睛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影像学显示大脑已严重萎缩。种种迹象都指向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目前的医学下几乎无解。
据她所知,这种病由单基因显性遗传。也就是说,眼前的少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重蹈母亲的命运。这足以将一个年轻的灵魂悬吊于不确定性的深渊之上,日夜担忧不定时炸弹的触发。
于爱媛缓缓开口,竭力将内心翻涌的情绪冰封。“这种病目前全世界都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法,你母亲的认知退化已经不可逆了。”
“我知道。”凌曦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我没有别的亲人,于阿姨。想起筱染曾经说您在这里工作,我就...”她从破旧的帆布包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厉害,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夹杂着神经结构简图和荧光笔划出的重点线,似对命运无声的反抗。“我一直在查资料——所有能查到的,这个病的机制,研究进展,还有可能的治疗手段。”她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这样执着的眼神,于爱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四年前女儿拿着图画本说要追求艺术理想的样子,和眼前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于爱媛的心脏猛然一抽。她刻意转移了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摸摸眼前这个女孩的头。
“你和染儿很像,”她忽然说,“看得出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会尽量帮你的。以后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上遇到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她放缓了语气,温和而平静地注视凌曦的眼睛,目光宛如冬日暖阳。
凌曦眼中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裂开一道缝隙,仿佛从深渊重又浮回水面,露出底下不敢置信的微光。“于阿姨,你真的愿意帮我吗?可我没有钱,学习成绩也不好。我挂科太多,都差点被退学了。”
“没关系,学习可以慢慢来,我可以辅导你。你这么努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于爱媛的声音响起,带着母亲般不容置疑的温柔。“还有你的母亲,我可以安排她进入最前沿的临床试验课题组。”
凌曦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如同在暴雨中终于找到屋檐的流浪小猫,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丝陌生的温暖。
二
除了神经科医生外,于爱媛同时也是京城大学生物医学拔尖班的教授。诊室见面后,于医生就主动承担起了凌曦的学业辅导工作,想要将她培养为自己在神经科学领域的接班人,辅导地点就在京城大学教职工公寓。与之同时开始的,是凌曦母亲的临床试验。
公寓整洁得近乎冰冷,精致的装潢充满学术气息。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与学术期刊,有不少还是外文,书脊烫金的文字闪着冷冽的光。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大脑解剖结构图,清晰绘着各种神经环路,线条凌厉有如手术刀痕。
和这里相比,凌曦以前狭小阴暗的住处根本不能称为家,简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洞。
“又走神了?”于爱媛把试卷拿到她眼前晃了几下,语气严厉有如审问犯人。凌曦看见试卷上布满刺眼的红叉,仿佛是在嘲弄。在于医生冷峻锐利的目光下,她的一切无知和笨拙都无处遁形。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把凌曦吞没。
不甘和委屈具象化为湿润的眼眶,又凝聚成无止境的怨恨。她恨自己可能携带神经遗传病的劣等基因,恨自己过于愚钝难以吸收知识的大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恩师失望。
然而她更怕,怕自己错漏百出的试卷是某种退化的前兆,怕刻在自己血管里的命运诅咒不知道哪一天爆发,怕自己不知不觉间重蹈母亲的覆辙。
学了好几年生物竞赛的她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根本差距,是生理的壁垒,是大脑的差距。于医生愿意将所学数十年的心血毫无保留传授给她,可生理的差距注定她吸收的速度无比缓慢。可刻进基因的命运是如此残酷,它决定一个人是聪颖还是愚钝,是疾病还是健康,个人所谓的努力和奋斗,怎能和流淌进血液的命运抗衡?就像一条蛆虫哪怕再拼命,也不可能破茧成蝶。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她想要挣脱命运的束缚,彻底与高悬于头顶的利剑断绝。她想要爱,想要被爱,更想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不再受疾病和任何困难命运的折磨。她深知自己渺小卑微如虫,可就算是蝇蛆,也有过破茧成蝶的梦想啊。过载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性的防线,泪水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曦儿,怎么哭了,是题目太难了吗?”于爱媛察觉到凌曦情绪的变化,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这反而让凌曦更伤心了,她一个一文不名的贫困大学生,有什么资格获得全国神经科学领域著名专家教授的爱呢?
“你的天分或许不如其他人,但是大脑的可塑性很强,智力和学习能力都是可以提升的,现在的科技就提供了一些很好的提升方法。”医生就连安慰的话都满是科学术语。在听到提升方法时,凌曦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她猛然抬起头,殷切地发问道:“那认知能力已经开始衰退的人呢?他们也可以提升吗?”
“这你就问对了。我们课题组研究的,就是这样的神经调控芯片技术。你的母亲也将成为这项革命性新技术的受益人。”于医生放缓了语速,语气带着宣告的重量,目光从遥远的未来重又聚焦在凌曦身上。“而你,天生有一颗适合这种技术的大脑。特殊的遗传背景,神经可塑性最强的年纪,还有远超常人的勤奋和意志力。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完全有可能通过该技术,成为世界顶尖的天才。”
憧憬的火焰,在凌曦的瞳孔里跃动。成为“天才”,这正是她求而不得,日思夜想的!如果接受了神经调控,她就能看懂天书般的专业文献,就能跟上那些专家学者的思维,就能破解母亲疾病的密码,将她们的命运彻底改写!她几乎可以看到那个光明的未来:等自己成为顶尖科学家治愈母亲的疾病,就能获得千万人的爱与尊敬。她像电视上那些科学家一样穿着白大褂,带着健康的母亲搬进宽敞明亮的大房子…诱惑如同甜香的蜜糖,让她难以抗拒。
她要变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苦难,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没有丝毫犹豫,她起身回应了于爱媛,仿佛再晚一秒对方就要反悔。“我愿意接受该技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宛如破釜沉舟。那双还闪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已完全被渴望的火苗吞没。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她愿意为此押上一切。
毕竟,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于爱媛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选择,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落在凌曦单薄的肩上,语气同时带着母亲的柔软和医生的冷静。
“从今天起,曦儿,我会把你当作我的孩子一样培养。你会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三
成年后的第四天,凌曦接受了神经芯片植入手术。
而蜕变,就从芯片植入的这一刻开始。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手术刀般将黑暗精准剖开。凌曦躺在神经手术台上,感受着脑电仪与头皮接触的冰凉触感。太阳穴微微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于爱媛站在一旁,眼神专注而炽热。
电流涌入大脑的瞬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十八年的人生,在她眼前缓缓流泻展开。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容易过,十二岁后,命运更是彻底向她展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她永远不会忘记母亲认不出她时眼中的迷茫,不会忘记同学们骂她是弱智精神病母亲的蠢孩子,不会忘记老师眼镜片后充满歧视偏见的目光,不会忘记母亲发病弄脏她学习资料时无处言说的绝望。仿佛世界将所有的恶意与苦难,通通倾倒在一个人头上。这些苦难如幻灯片般,一帧帧在回忆里播放。
凌曦不明白,为什么受伤害的一直是自己?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做到最好了,却还是无法阻止人们的恶意。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吗?她不能编辑缺陷的基因,不能逆转退行的大脑,不能拯救不完善的医疗系统和千千万万还在挣扎的病人…甚至不敢直面同学们的污言秽语和挥来的巴掌。想要消除疾病、暴力和社会不公,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弱小的她连悲伤和愤怒都显得一文不值,只能化作刺向自己逼迫自己努力奋斗的尖刀。
比恶意更可怕的,是母亲疾病不确定的遗传风险。巨大的恐惧随着少女对于死亡的懵懂认知,逐渐爬上凌曦的心头。她感觉自己正在那个无知无觉、无底无光的深渊之上,随时会坠落而下、融入其中、不再回来。循环往复,日子像砂纸一样无情地打磨她脆弱的神经。
所以她才要变强。不是空怀希望祈求说不准时间的科学进步,而是要自己把希望和变革的火种紧紧抓在手中。如果作为社会的底层和边缘人无法得到拯救的话,那只能自己救自己了。她要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新路,让别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无法七嘴八舌,她要改变很多很多人的命运,她想要救所有人。
因此,她只能拼命地学习,用确定的知识点一点点填满对不确定性的恐惧,用时间的积累弥补天资的不足和效率的低下。她报名了生物竞赛,用死记硬背的知识试图对抗命运的不公。没人知道她获得竞赛金奖背后,是多少个挑灯苦读到凌晨的深夜,是多少次被击溃后又站起来的坚强。他人只看到寒门竞赛生十七岁保送京大的光鲜,不知道理解和记忆力本就弱于其他人的凌曦付出了多少努力,不知道她有多拼命在与时间和病魔赛跑。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她的人生从今天彻底变了。脑海中混沌繁杂的概念体系逐渐变得通透清明,那些曾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回忆模糊成一个个像素点。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化成了一个严整细密的世界观,此时正在她浅薄的大脑里迅速发芽长大。千百片玉叶是具体成文的知识,在无风的意识世界里沙沙作响,不断融合,不断分裂,不断碰撞。联通一切的文脉是科学的方法和理念,它为所有的成果提供者养分,并促使着新的叶儿诞生。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世界正在被打破又重塑,甚至能感到大脑皮层突触的强化。
睁开眼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正是于爱媛医生的笑容。笑容温柔得近乎失真,比母亲还要像母亲。实验室刺目的白光不再让凌曦感觉不适,相反,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缕光线的角度,万事万物在她眼中都成为了可以计算的数据,感官都变得极为灵敏,全知全能的感觉令她无比沉醉。
她听见于爱媛说:“恭喜你,我的曦儿,从今天开始,你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蝴蝶。”
神经调控芯片植入在后颈,精细调控的开关则位于手上。凌曦抬手,望见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浅的伤口。从此以后,她对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几乎可以说是有了完全的控制,不再任由基因,激素和神经递质的摆布。她的人生,仿佛现在就紧握在自己手里。
可她不知道,所有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四
凌曦的成绩进步很快,曾经的风言风语变为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她成功通过了生物医学拔尖班的考试,和学长学姐一起接受联合培养。于医生说,她的学术水平已经达到研究生程度,甚至超过一些博士生。
当其他同学还在为期末周焦头烂额时,凌曦正准备着一次世界级学术会议的报告。不久之后,她将带着她的学术成果和芯片登上学术舞台的顶尖,而她的同龄人或许努力数十年也未必有此机会。
凌曦并不满足于做于爱媛的学生。她隐隐觉得,自己有机会接替于爱媛在学术圈的地位,成为她年轻的接班人。听一些负责临床工作的学长学姐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于爱媛的学术思维已经大不如前,就连做手术也没有过去那么稳了。
“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于爱媛轻轻拍着凌曦的肩膀,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近乎宠溺的赞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望。她说着,将一个银色U盘再次推到凌曦面前,眼神中带着一种引导者般的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里面有神经芯片最原始的数据库,包括所有早期探索阶段的记录。彻底理解它,你才能代表它的未来。”凌曦接过U盘,指尖触感冰凉,心中却涌过一股暖流。
U盘内的文件结构清晰而庞大,分门别类地存放着于爱媛毕生的研究心血:实验数据、论文手稿、会议摘要、专利文件……下滑,再下滑,直到她的目光被一个文件夹吸引:神经调控芯片第一代临床试验,创建日期是四年前。
于爱媛说,凌曦是第一个成功植入神经调控芯片的人,难道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参与实验了吗?
怀着好奇和莫名的忐忑,凌曦打开了文件夹。
论文指出,第一代神经调控芯片直接植入患者大脑前额叶皮层,因此带来严重的感染和反复癫痫大发作。为了追求更加高效精准的调控,第一代芯片忽略了生物相容性和感染风险,植入者几乎等于必死无疑的小白鼠。而那个可怜的植入者,是一个仅十五岁的女孩,植入后存活了不到一个月。
影像结果显示,该植入者大脑中有关艺术和创造力的区域神经元连接远比一般人发达。如果还活着,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看到这个数据,凌曦的内心并没有多少波澜。她想起于爱媛曾经说过,科学的路上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当时的她,对此深以为然。
直到她点开了受试者的原始入院基本信息登记表。
姓名:于筱染。
性别:女。
年龄:15岁。
监护人:于爱媛(母亲)。
入院初步诊断:重度抑郁障碍,伴有强烈情绪波动及非理性行为。
参与实验自愿书签署人:于爱媛(监护人代签)。附件备注:经沟通,受试者本人对实验风险认知不足,需监护人全权决定。
溢出的情绪超越了理性阈值,凌曦后颈的芯片传来阵阵刺痛,视线也开始模糊。她颤抖着手,按动调节开关,神经递质水平重又恢复正常值,心里的惊涛封印成一片雪原。
这条路上的第一个殉道者是于筱染,凌曦的朋友,于爱媛的女儿。她并非死于抑郁症自杀,而是成为了人体实验的牺牲品。
于爱媛曾有意无意间提起筱染,将过去女儿的情绪化与凌曦的冷静果决对比,把那个曾用力追梦努力爱的患者贬得一文不值,称她的大脑是充斥无用情感的残次品。在凌曦开来这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拙劣的找补。仿佛拼命贬低受害者,就能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般。
筱染死后,于爱媛亲手解剖了她的大脑,制成一片片冷冻切片和染色标本,用于绘制神经元连接图谱优化后来的芯片开发。于爱媛设计好的植入位置,她对年轻女性大脑发育特点的了解,芯片的内置调控程序…没人知道论文里冷冰冰的数据曾沾满一个女孩的血与泪。凌曦只是第一个“成功”的植入者,成功背后的多次失败反而被忽略不计。她所谓的天才光环,不过是踩在他人的尸骸之上。
然而知道这些,对现在的凌曦又有什么用呢?哭泣或是怨恨,就能让已经死去的好友回来吗?至少她现在的芯片是成功的,过多的情绪只会带来不必要的损耗。她知道,现在的条件下顺从于爱媛才是最优解。耐心,再耐心,等到学术会议后,她将取而代之。等她在学术界真正站稳脚跟,于爱媛则因为年老智衰彻底退出舞台,再把这些学术丑闻公开也不迟。
关上电脑的那一刻,凌曦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刚刚看完明天的天气预报。她早就知道,想要超越平庸成为神明,有一些东西是不得不舍弃的。
五
学术会议的那天,于爱媛精心培育的蝴蝶,终于有机会展开她的翅膀。她坐在前排嘉宾席,嘴角挂着矜持而满意的微笑,看着凌曦从容不迫地走向台前。今天的凌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穿着洗白旧棉袄、怯生生的女孩。她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学术套装,眼神锐利而平静,步伐沉稳有力。后颈的芯片微微发热,为她输送着超越常人的冷静与清晰。
全息投影在身后亮起的那一刻,凌曦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复杂精密的神经环路图和实时数据流如同有生命的星辰,环绕着她缓缓旋转。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清晰、准确,没有任何冗余的词汇,每一个术语的使用都恰到好处,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
会场起初是惯例的礼貌性安静,但随着凌曦演讲的深入,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滞。专家们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思索。超越时代一般的智慧,此刻正在这个十八岁女孩的头脑里绽放。现在的凌曦已不再像个普通人,更像是一个…神明,一个超越在场所有存在的神明。闪光灯频频亮起,对准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学术新星。人们投向她的眼神,像是望着新世界的未来。
于爱媛起初是欣慰的,如同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终于绽放出绝世光华。但渐渐地,一种陌生的恐惧悄然攥住了她的心脏。不可一世的造物主头一次对自己的造物产生了臣服般的恐惧,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亲手孵化的蝴蝶将在世界上掀起怎样的风暴。台上的那个女孩,不再是需要她手把手辅导、会因为几道红叉而哭泣的“曦儿”,她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甚至开始散发出压迫感的竞争者。她感觉自己正坐在台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创造的“杰作”,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覆盖并取代她原有的光芒。
她望着台上凌曦的眼睛,那双眼正闪烁着专注和智慧的光芒,她全部的璀璨在此刻尽数绽放,昔日蒙尘的琉璃如今已被锻造成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而这剑锋,直指锻剑者的咽喉,和背后一整个行将凋零的旧世界,仿佛在说:“看,你的时代就要过去了。”谁能想到就在短短几个月前,这双眼睛的主人,连一道最简单的微积分都做不出来。
于爱媛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是常年高负荷工作积累的疲惫,也是年老体衰大脑供血不足的征兆。她看着台上光芒万丈、思维敏锐如电的凌曦,再对比自己近年来时常出现的思维滞涩、记忆偶有错漏的力不从心…她必须有能力与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制衡,必须亲眼看着那只蝴蝶飞向自己划定的航线。凌曦必须发光,但不允许发出比自己更加刺眼的光芒。
…必要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亲手折断蝴蝶的翅膀。
这样的失控感,在四年前她也体验过。当筱染向她展示艺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她感到自己辛苦培育十五年的女儿正走向一条她从未接触的道路。对她而言,陌生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错误和危险。她必须把女儿拉回那条熟悉的升学路,为此不惜把女儿视为生命的艺术追求贬为一种病态。
但是凌曦不是筱染,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无知少女了。从凌曦主动提出植入芯片的那一刻,于爱媛早该察觉对方和自己的女儿不一样了。单纯的人在底层活不长久,凌曦从一开始就是可以为了改变命运不择手段的野心家,苦难淬炼了她的惊人意志力和毅力,本来就不能和筱染同日而语。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把这个女孩带回家,但是现在,她需要有能力与之制衡。
台上的凌曦正好结束回答,以一个优雅的鞠躬致意。全场响起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凌曦的目光扫过台下,与于爱媛对视了一瞬。于爱媛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丝毫过往的依赖与感激,只有一片洞悉一切般的冷冽。
就是这一眼,彻底击溃了于爱媛最后的理智。“你今天的表现非常不错。”她拍了拍刚刚走下台的凌曦,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干涩。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为自己预约了植入神经芯片的手术。
六
于爱媛死了,死在学术会议后一周。官方报道是突发疾病,只有凌曦知道,真正的死因是神经芯片与衰老大脑的不匹配。
接到讣告的那一刻,凌曦刚刚登上参加跨国学术会议的飞机。她的心里无悲无喜,那位总相信技术可以战胜一切的学术狂人,终究还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而她自己呢?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成了技术的牺牲品。学术会议后,由于芯片过度使用,凌曦患上了严重的植物神经紊乱,发病时的痛苦生不如死。虽不致命,却也终身无法治愈。
药物的作用使她在飞机上昏昏欲睡,跌落进清醒与梦境的罅隙。梦里的自己如此庞大,大到可以占有所有的智慧与知识,又如此渺小,小到只是一个平凡瘦小的女孩。世界的脉络在眼前扭曲着,时空被撕扯开一条缝隙,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家乡的小县城,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幼小自己,身上还带着被欺凌留下的淤青,却在和筱染合绘着一幅画。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一个年轻而痛苦的灵魂。
“所有植入芯片的人都死了。”幼小的凌曦抬起头,用最稚嫩的声音下达最残酷的宣判。“你真的以为你的自我还活着吗?以为自己能足够幸运成为那条漏网之鱼吗?”手中沾着颜料的笔变成枪杆,对准成年凌曦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凌曦惊醒时,太阳正恋恋不舍地收起最后的光辉,随之而来的夜色温柔地将世界揽入它黑沉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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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为什么要去QQ群。。。是收费模式吗?我是马来西亚作者,不用大陆的社交APP。你的化蝶标题吸引我进来,因为我的作品《镜像之舞》曾经用《化蝶传奇》这个篇名。
不是的,QQ群是用于交流学习的。里面也会有小说的创造者,在一起交流写作心得、感悟和创造方法......如果不能直接通过QQ群,也可以用邮箱联系管理员要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