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

《夕阳红》

（一）

“我领带咋样，歪吗？”罗教授紧张地问身旁的小王。两鬓花白露出光溜溜头顶的他和这个问题一点都不相配。

在今天之前，小王都不曾想过能看到德高望重的罗教授露出这样惶恐不安的神情。

“不歪。”小王伸出手帮教授拉了拉西装的衣领，“精神得很。”

这种对话已经发生了三次。罗教授和小王站在登台口向外张望，宽阔的礼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最后调整会场。

“我的领带......”罗教授额头汗津津的，搓着双手又开始问。

“没歪！”小王斩钉截铁地回答。

单身女博士小王并不是不能理解罗教授的心情。导师耗费了几乎一辈子，才终于一脚踢开了关键技术的大门。

“小王啊，你别嫌我啰嗦。我苦心钻研了四十年，其中的艰辛......”罗教授喃喃说着，眼看就要掉眼泪。

“教授，可别。”小王立刻打断了他，“留着一会发布会上再哭比较合适。”

“哦哦，”老头想想貌似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硬把眼泪又收了回去。

不过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小王转头看了看后台深处。这么重大的发布会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了，怎么领导记者观众一个都没有来。

忽然观众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挂着工作证的人跑进礼堂，对正在忙碌的几人叽里咕噜了几句，然后带着这些人就要往外走。

“这几个意思啊？！”小王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朝着几个工作人员大喊。

领头那个貌似刚想起来这里还有人候着的，愣了一愣才回话。

“快出来看看吧！出大事了！”他一边跑一边对着罗教授和小王喊。

大会堂外面有点凉，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此起彼伏。这种场面让罗教授面色一喜，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些人恐怕不是来看他的。因为人群中有很多大妈手上还有带彩绸的扇子，显然人家是广场上的固定活动家。密集的人群动作一致，高举手机仰面朝天，张大嘴巴双眼圆睁。

“这什么行为艺术吗？”小王一边吐槽一边跟随着大家的动作朝天上看去，然后马上也加入了瞠目结舌的行列。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飞碟正悬在小王头上，准确的说是稳稳悬在礼堂正上方。

绝对是飞碟不会有错的，两个银光闪闪的大钵扣在一起，上下的凸起位置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发出白光的硕大窗户，中间腰线上一串五颜六色的灯泡显示着流水效果。

由于实在土得过于离奇，所以小王反而难以质疑它的真实性。

“教授！你看到了吗！”小王震惊地问罗教授，却发现罗教授低着头全身颤抖着在咬手指甲。“教授？”小王疑惑的推推老头。

“外星人？外星人都来抢我风头？”秃顶老头陷入了执念，盯着自己的脚边只管自言自语。

轰隆隆一阵响，天空中出现了几架军用直升机。它们小心地试探着，从远处一点一点靠近。

“是的，肉眼看得非常清楚！”直升机驾驶员尽力保持着冷静报告，但握住操纵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目前看不出是否有敌意。”“先尽量靠近一点，注意保持飞行稳定，不要有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攻击的动作！”耳机里传来了地面的严肃指令。

“是！”飞行员立刻回答，但是鬼知道外星人会觉得什么样的动作是攻击。飞行员看看副驾驶，又转头看看后舱扛着摄像机的随员，牙一咬心一横向前推杆操纵着飞机靠拢过去。刚前进了不到五十米，飞碟底部忽然打开了一个圆洞，一束明亮的光线从中射出斜斜照到地上。

飞行员连忙一拉杆又稳住飞机：“守望守望，探查二号报告。目标有变化！重复！目标有变化！”

这束投下的光正好在小王和罗教授面前，圆形的光斑照在礼堂的大理石阶梯上变成了一格一格的瓦楞。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飞碟内部现身沿着光柱缓缓下降。随着它接近地面，小王逐渐看清了它的形象。

又是典得不行，大脑袋大黑眼睛，细手细脚的小绿人。小绿人保持着庄重的造型慢慢下落，却在落地时刚好踩到石梯一级的边缘，直接向后一仰咕噜噜滚了下去。

“我擦！”小王失声惊呼。

“我擦！”广场上的人群一起惊呼。

“我擦！”全世界正在收看直播的人一起惊呼。

忽然有欢乐的音乐从飞碟播放出来，同时飞碟侧面的跑马灯组成了红色LED横幅：恭喜人类突破技术奇点！

在《好日子》乐曲中，外星人滚落了最后一级台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它的嘴很小但是勉强能辨识出来是在微笑。

大概是没事。小王心想。

“是的，我是外星人。选择这种符合你们认知的形象，是为了尽量减少交流隔阂。”大礼堂里人满为患，本来分好的座位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秩序。台下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找到椅子坐下，整个会场的人流密度直逼大型踩踏事故临界点。

小绿人站在主席台的中央侃侃而谈：“我是宇老联的代表，到此而来的唯一目的是恭贺人类终于突破了终极技术奇点。”

“你们是不是一直观察着人类？”前排一个人大声提问，他有一只脚上没有穿鞋大概是被挤掉了。

“是的，我们守护观察着宇宙中的所有智慧生命，一旦突破终极技术奇点便会现身接纳他们。”小绿人坦然微笑着回答。

“你们有什么目的？”又一个人发问。

“目的是保护所有智慧生命，维持宇宙熵平衡。”小绿人喝茶了！它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娴熟自然，一直观察着人类的说法显然所言非虚。

提着热水瓶的年轻女服务员站在登台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加水。

“你知道黑暗森林法则吗？”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呼喊。这个问题让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小绿人。

“啊！您是说那本小说！我非常喜欢，看过8遍！”小绿人回答，“但是宇宙社会结构不是这样的。”

“毕竟宇宙非常广阔，而智慧种族并不多。站在宇宙整体的观点，生命远比一般意义的资源来得更加珍贵。”

会场里的气氛好像莫名的没那么紧张了。

“你们已经突破了终极技术的奇点，所以按照规则。我们认为地球人类已经符合加入我们的条件。”小绿人向会场众人伸出了手，“我们将指导人类完善技术，同时开放所有宇宙中的秘密，欢迎人类终于踏入开放的宇宙”

“等等，你说的终极技术是啥？”少一只鞋子的男人大声追问。

小绿人一把抓住身旁罗教授的手高高举起：“当然是纳米级神经网络扫描技术！”

整个大厅哗然，罗教授呆呆的任凭着小绿人举着他的手。

“现在我正在向组织内所有智慧种族广播，快代表人类讲两句。”小绿人亲切地对罗教授低声说。

小老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激动的热泪流淌成河：“我苦心钻研了四十年，其中的艰辛......”

（二）

钢蓝色的海雾笼罩着海面，小王抱着机枪紧张地巡视着海滩。暗黄色的沙滩上密布着铁丝网和钢铁拒马，白色的海浪像一条扭动的细线一样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涌上，又褪去。

“万斯，不用太紧张了。”托马斯背着他的kar98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要紧张也该加莱那帮倒霉鬼紧张。”小王笑了笑正要接过咖啡，忽然眼睛瞥见浓雾中好像有小小的火光一闪，然后是尖利的破空声。

小王并没有看到爆炸而只是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漂浮在空中了。

“我的机枪？我的咖啡？托马斯？”她愣了一瞬然后就马上反应了过来。

自己又经历了一段人生。

外星人到访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是已经过去了好久？别的事她都可以清晰地想起来，但是时间这个概念确确实实的在她脑中已经模糊不清了。

自称宇宙老年联合会的外星人造访了地球，并且立刻提供了意识编码、量子计算机、意识模型和脑波无损采集转移技术。于是全人类立刻投入了数字永生狂潮。进入数字化领域之后，人类又惊奇的发现，领域中链接了宇宙中所有已知技术和原理。

黑洞与虫洞、暗物质与暗能量、引力波与中微子、哈勃张力与深空空洞，一切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但是大多数人更热衷于成神，享受在虚拟的世界里掌控一切的快乐。全知全能腻了之后开始设定世界再限制能力，再腻了就抹除记忆体验历史中的全新一段人生。

虚拟的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虽说人生的意义就在与体验，但是体验饱满快要溢出的小王隐隐约约觉得有点无聊。

念头一动，小王已经来到了公共空间。

“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银心，四万倍太阳质量的超级黑洞。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有磁场扭曲的庞大晕光，是由被吸收的古老红巨星与蓝巨星释放出的能量折射而成。”小绿人举着一个小旗子带领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好了，大家可以拍照留念，一会我们去下一个景点。”长相奇形怪状的团员们慢慢走到银心附近，纷纷摆出POSE与巨大的黑洞合影。

“导游，只是这么虚拟的看看太没意思了，能不能肉身过去看看？”一个声音忽然提出要求。“这可不行，物理层面上的不可能，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的。”小绿人导游温和的说，“虚拟观看是最安全的，还可以随意选择壮丽的观察角度，是最完美的选择。”

“好了，大家跟紧一点。下一站是老鹰星云的创世之柱。”导游大声招呼所有人。

小王懒洋洋地看向提问的人，那是一个地球长相的小女孩，穿一身死亡摇滚皮衣，耳钉鼻环唇环一个不少。

她立刻辨别出了女孩的数字生命特征。那其实是罗教授，她曾经的导师小老头。

小王感到了一阵尴尬，这种久违的情绪波动让她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感。她想着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然而罗教授看向了她。

她的形象都没有修改，只是把胸罩杯提了一号。

“小王！”摇滚少女罗教授显然快感来得更足。

“我有时候在想。”摇滚少女罗教授举起双手摆出白鹤亮翅的姿势，“我之前那四十年怎么感觉比现在经历的上百个世纪存在感还强。”

“不会还觉得遗憾吧？”小王来了个野马分鬃，“人类种族跃迁的起点担当，外星人帮你发布研究成果。你的人生价值都已经顶到头了。”

“不是的，我是说......”罗教授开始推云手。

“那边的两位，注意节奏，放空情绪。”小绿人教练标准地双掌交替，扭腰转臀，“诶~走~”

“我说的是那四十年的过程。现在这种该怎么描述呢？满则溢？正无穷=负无穷？”罗教授跟着最炫民族风的曲调疯狂摇摆，“总之就是无聊。”

“还无聊啊？”小王快速地踏着方块步与罗教授保持频率一致，“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你那是不是就是前时代说的那种，富人的无聊烦恼？”

“这生活跟你的实际年龄蛮匹配的，要无聊也是我无聊才对。”小王举起双手快速的左右挥舞。

“我也说不清楚。”摇滚少女教授愁眉苦脸的双手叉腰扭屁股。

“存在主义危机。”小王和教授一起扭屁股，“我本科时选修过哲学。”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小绿人领舞在前面拍着手，“诶~很好。”

“存在主义危机？”小绿人似乎不太惊讶，只是陈述式的提出问题，少女罗教授连连点头。

“你可以不用这个形象了，反正我们也知道你的真实样貌。”小红先提出了建议。小绿人是已知宇宙中最高等的文明种族，本体是气态巨行星上进化出的硫链生命体，有点像水母。

“就这样吧，习惯了。”小绿人耸耸肩，“也就是说，你们感觉到生存意义丧失。”

“是这个意思。”小王抢答。

“唉！”小绿人叹了口气，“旅游的未知感，太极的仪式感，广场舞的参与感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不能。”这次罗教授抢答。

“嗯......”小绿人思考了一瞬间，“你们是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地球人，总之我还是先讲解一下吧。”

小王瞥了一眼罗教授。居然是全地球第一个，看来哪怕已经经历了上百个世纪的人生，罗教授潜意识里还是因为自己四十年的辛苦被外星人抢了风头而耿耿于怀。

“目前可观测宇宙中的智慧生命个体可约算为10162个，突破技术奇点的有1084个，宇老联大约包括了1027个。”小绿人一挥手，一堆数据图表出现在三人面前。

“另外1057个体属于另一个镜像组织，宇拓会。”

一个画框忽然放大，其中的影像渐渐清晰。

一队小小的光点排列成楔形，在广阔的黑暗中前行。放大之后才能看清楚，那每一颗光点都是一艘飞船。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它们如同一组执拗的萤火虫沉默地滑行着。

忽然，排头的飞船似乎碰上了什么看不见的边界，舰体开始扭曲变形。它沉默地展开了蓝色半透明的护罩但看起来也无济于事。没有爆炸也没有闪光，它像一片被投入火焰中的纸张一样蜷曲皱缩，继而坍缩成普朗克尺度的量子绒毛。不过在彻底消散前，它完成了最后的数据广播，向其他飞船发射出了衰变曲线数据。后续舰队的护盾发出了频闪，沿着它曲率引擎留下的尾迹继续前行。

也许有所收获，也许没有。

后续的舰队在死亡边界面前也并没有取得肉眼可见的突破，它们一艘接一艘地被拧成抽象艺术品最终全部消失在一无所有的空间坟墓中。

小王感到毛骨悚然。

“那就是宇拓会。”小绿人平静地说，“领头的是我的族人。他们在尝试冲击膜宇宙的褶皱裂缝进入其他宇宙泡，但是高维空间的曲率会碾碎三维物质结构，这种尝试注定徒劳无功。”

“他们不知道吗？”小王注视着那一片一无所有的黑，艰难发出提问。

“他们知道。我说过宇宙中的所有知识与技术都是对突破奇点的种族完全开放的。”小绿人好像也不忍继续看下去，它挥手关闭了画面。

“这里又有一个种族突破了技术奇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三）

浅绿色的大气里有一种好像棒棒糖一样的甜味，如果是实体碳基生物一定会在这拥有离谱含氧量的大气层里产生眩晕。

两颗小小的卫星环绕着主行星慢慢旋转，像两只眼睛注视着这颗淡绿色星球地面上零散分布的大大小小各种环形山，那是无数次失败的试飞撞击出的坑洞。星球赤道上密集的发射架乱糟糟耸立着，看上去就像摇滚少女罗教授耳朵上的耳钉。

几个通体绿色拥有圆溜溜漆黑眼睛，嘴大得像青蛙的小个子生物正围绕着一台火箭兴奋地叽里呱啦叫着。

这颗星球的重力大约是地球的1.8倍。

三人化为了没有实体不断晃动的雾气，慢慢降临到小个子青蛙上空。

“叽里呱啦几呱呱！”小绿人向着地面的小人们开口了。

小王和罗教授可以听懂他的话，他正在向小人们宣布恭喜他们突破了技术奇点。

这群被称为坎普拉人的滑稽生物迅速聚集起来，冒着傻气呆呆看着三团雾气。

“恭喜你们发现了真空负能量，因此我们特别前来邀请你们加入宇宙开拓联合会，简称宇拓会。”小绿人。不，现在是绿雾亲切地说，“我们将提供宇宙中一切的技术，包括能量奇点反应炉、曲率计算模型、闭合时曲线保护罩等技术以辅助你们完成曲率引擎。”

坎普拉人又呆了一会，忽然哇啦哇啦地欢呼起来。他们像一群忙碌的小虫子一样，激动的或互相拥抱，或原地打转。然后三个穿着滑稽宇航服的坎普拉人登上了发射架上的飞船，立刻发射。

飞船在绿色大气层里解体爆炸，借着超丰富的氧含量爆成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技术奇点包含两条路，意识上传或者曲率航行。”在耀眼的火光下，绿雾对小王和罗教授说，“突破的方向决定了加入宇老联或者宇拓会。”

绿雾挥挥手，一个窗口浮现，那里显示的是太阳系土星环区。

“正如你们所知的，永动机并不存在。而目前全体人类的意识保存在土星环内侧，依靠量子服务器运作。虽然需要的资源很少却还是会产生消耗。”画面聚焦放大，很快看到了埋设在冰体中的黝黑量子服务器阵列。一艘飞船正停靠在服务器附近。

“负责供给和维护宇老联存在的就是宇拓会。”绿雾凸起一块，好像是指向了那艘飞船。

“宇宙级剥削？”小王惊讶地发问。

“不是剥削，这不是强制性的。只是一种选择。”在绿雾之前，罗教授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错，只是一种选择。”绿雾肯定了罗教授的说法，“宇拓会成员可以随时转向宇老联，我们不会阻止，甚至会提供所有的帮助。”

“不如说，作为我个体的考虑。我更希望大多数种族都能加入宇老联。”

“毕竟这是克服现实宇宙整体熵增的有效手段。”

“但事实上，大多数突破奇点的智慧个体在短暂加入宇老联之后，都会选择脱离转向宇拓会。”绿雾有点哀伤地叹了一口气，“可观测宇宙的技术和原理几乎全部都堆积在宇老联的数据库中，可那未知的0.00001%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黑洞，吸引着每一个智慧生物。”

小王和罗教授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地面上乱做一团的坎普拉人。他们拥抱、哭泣、追悼，然后开始打造下一艘飞船。

“也许那一点点的通道背后是一片广阔的未知，”绿雾顿了一下，“但更有可能的是那一点点的未知其实是手指甲旁飞起的死皮，揭开会扯出大片血淋淋的伤口。”

“我想加入宇拓会。”小王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然后郑重地说。

绿雾毫不惊讶，似乎已经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我必须提醒，从宇老联到宇拓会的选择不可逆。这并非是意愿上的不允许，而是因为宇拓会需要在现实空间中活动，无数的风险都会导致你意识的湮灭，也即是死亡。你将没有后悔重来的机会。”

“是的，”小王恢复了人形，她把双手放在胸前捧起一个小小的影像，那是蓝色的地球，“我做了一场上百个世纪的梦，实际却只活了29年。我觉得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呢？”绿雾转向罗教授。死亡摇滚少女罗教授，现在是一团黑雾苦苦思索着。

“我可以提供一种折中的选择，”绿雾开导她，“也可以选择像我一样，成为引导员。观察和引导其他种族渡过漫长的时间。”

“生命也是充满了未知和奇迹的领域，广阔宇宙中的智慧种族也可以带给你各种新奇的感受。”

“那始终是被动的感受。”小王看着罗教授。

“我选择成为引导员。”罗教授恢复了秃顶小老头的形象，身上还是那身西装。

“我想我还是更喜欢指引和守护，现实世界属于年轻人。”7万零68岁的老教授对7万零29岁的年轻博士生说。

“我还有一个请求。”小王向罗教授点点头，又转向绿雾，“我希望将你隐瞒的宇拓会的情况告知每一个地球人个体。”

“并非隐瞒，”绿雾凝聚变为了淡棕色水母的形象，电流在他体内闪动，“只是不主动告知。毕竟控制熵增是宇宙整体的需求。”

“但是整体需求和个体抉择同样重要，不是吗？”小王看着水母，“这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

“毕竟生命是这个宇宙中最珍贵的资源。”

地球的海岸，小王苏醒了。她感受着海浪轻轻扑打着她赤裸的身体，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远处海天相接处，燃烧的朝霞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夕阳过后还有朝霞，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她站起身看向空中大气层的巨大空洞。

在人类数据化之后，地球成为了生态资源星球，那个大洞是宇拓会采取资源时预留的通道。

与量子大脑和宇宙数据链断连让她觉得自己变笨了，感觉有点像远离高考投入社会中牛马一生之后的大学生。但目前，她还可以短暂调用一点点宇宙的知识和能量，这是黄水母最后的馈赠。

她向着空洞举起双手伸展十指，慢慢向两边画了两个圆，最后合十。空中的大洞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合拢。

她如同舞蹈一般转身翻动右手，带动海水和泥土中的金属元素和有机质滚动融合，在海岸边慢慢造出了一排排人形。

能量耗尽了。之后她将从一无所有开始重新造轮子。虽然看似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但劳动本身似乎也可以看做是意义。

第一个人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苏醒过来，这是第一个选择重返肉身的人类。

好吧，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她现在有了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