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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山花烂漫时

待到山花烂漫时

年轻的核物理研究员李文宣来到遭受核灾的鹭源村调查。在这个曾以花卉闻名的山村,他遇见了一个神秘的哑女,她在辐射污染的土地上执着地种植着一种不起眼的野草。当他试图接近这个女子时,却意外揭开了核污染尘封的真相……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9/2914251 字771 阅读

《待到山花烂漫时》

堂屋里,老人压抑的咳嗽声中,陶瓷杯被沉沉放下:“人都来了吗?”

“都来了,都来了……除了那个哑巴……”回话的是村委会成员也是老人的亲戚。

“哎,那个傻瓜暂且不管,本村的人到了就行,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省里核研究所派下来的调查员,李文宣先生。”村长拿起拐杖指了指坐在正堂客座上的那个年轻人。

大家目光纷纷像手电一般,集束于年轻人的脸上,像是能从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寻找到光一样。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堂内只有正厅开了一扇吊灯,但亮度不够,在这个略显幽暗的会议室里,只有李文宣一人是穿着皮鞋、白衬衫。

“怎么说……李先生,这村子的人还救不救得活?”

“您可不能坐视这些花儿都死了啊,调查员。”

……

在村长刚介绍完年轻人的身份后,堂里的人又叽叽喳喳喧嚷了起来,那些听起来近乎歇斯底里式的恳求,全都表明他们关心的无非一件事,就是陷入核灾难的村子还有无被拯救的可能。

“诸位,静一静吧,先让李先生表达一下他的看法,你们再去吵也不迟。”村长拄着拐杖,快速敲击堂内地面上那坚实的青石板。那“嗒嗒嗒”的清脆敲击声让众人纷纷住了口,再一次望向客座上的李文宣。

“实际上,是这样的。我的话不代表省里的意思,请诸位不要误解。鹭源村是鹭岛市受灾最严重的村子,所以省里派我来首先是调查,其次才是解决问题。而且大家说的那个花卉种植的事,我在会前听村长他老人家已经介绍过一些了,但这里的事很复杂,我一时也无法给大家明确答复。所以大家稍安勿躁……”

就在“稍安勿躁”之后,大堂内顿时又吵吵了起来。有说政府不办人事的,有吐槽上位坐视人命消亡的。

老头一见这种情势,也不再敲地板,而是以眼神示意李文宣,让他进内堂一叙。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先生,希望你不要介意,村民这两个月来盼星星盼月亮的,本想等个救世主降临……”

“没事的,”李文宣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他初来乍到,已经受了村长很多照顾,刚才大庭广众之下他那样说,无疑是给大家泼了冷水,这变相增加了村长的工作,“应该是我要向您道歉,我是上面派来的,孤身一人,也不是农学专业,对于鹭源村花卉种植的事儿根本就提不出什么建议。”

“可这些花都是中了核灾的毒啊!”说到这儿,老头激动地点起了地板,似乎要将那巴掌大的碎砖点得更碎一些才好。“而且,就在前天,我听说上面已经有了别的意思,你知不知道?”

老头眼神凝重地注视着李文宣,似乎要凭他七十年的观人之能看透这位年轻人的一言一行!他太清楚上面人的作风了,很多决定等真正传达下来时,都是定局了,那再无回转的余地。

他听完之后,有些呆呆的,看着老人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村长这是把他当成上面很重要的人物了,实际上他只是省核物理研究所一名普通的研究员,连个行政职位都没有,所以说到底,刚才堂上的那些人和眼前的村长都把他放错了位置。

“什么意思?”

“咋的?你不知道?哎,就是迁居啊!”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话语里满是不解,惆怅和痛苦的情绪一时在内堂里蔓延开来,好在没有感染到正堂的其他人。

“迁居?什么迁居?你的意思是,整个鹭源村的人都要迁走?”李文宣听罢先是一惊,本想拿起被子喝水的手也停了下来,又将那小陶瓷茶碗放到了桌子上。

“正是!我在鹭源村当村长二十多年,可没想到村子最后竟然要走上这一步么?真可谓天灾人祸啊!”

“不,不会的,您想多了。如果真是如此,上级应该会先来找您商量的。您太悲观了,再说,目前这场核灾难还真没到要死人的地步,您说对吧?”

老人嘴唇翕动,本想再说点什么,摆摆手两眼痛苦地紧闭,好一会儿后,才站起身缓缓向正堂走去……

这是李文宣来到鹭源村的第三天,前两天他在村长的安排下住进了村委属下的一间小屋,稍微收拾了东西,又见了几个村委的人,今天才正式在这间大堂开会。可没想到会只开了一半,民怨便已沸腾,再容不下他多说一句话。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在来这儿以前,他从来没想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能有多大的事儿,无非是些村民你多占一块地、我少了一只鸡的小矛盾。可看到今天堂内的情况,这种生死攸关的抗争真到这种焦灼的地步,他多少能理解那些村民的激烈情绪了。

不过,工作还得进行,村长担心他在这山野之地走迷路,本想派两个人跟着他,帮他背设备,顺便给他指指路什么的,但都被他拒绝了,这是他的习惯,而且那些设备非常重要,他不放心交给别人。其实翻山越岭对他而言早已家常便饭,早在本科读书的时候,他就跟着导师前往山野中进行实地考察,进行环境放射性测量与示踪的工作。再加上自己平时也有爬山锻炼的习惯,所以体能和方向感上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鹭源村,曾经是鹭岛市里最穷的村子之一,这里依山傍水,无数的溪流从天柱山的山脉上流下,在山脚处汇聚成大一点的湍流,最后一直往东走,演变成鹭岛市的母亲河——鹭江。这山清水秀之地原是鹭岛市的一块宝地,国家级5A风景区天柱山风景区就在村子的正北边,山上有许多的珍稀野生动物。虽然村子背靠风景区,但是所带来的旅游收益并不高,因为这风景区的两个口分别在山麓的南边和东边,留在村子里的,是险隘的断崖和峭壁。

李文宣没想在村子里耽搁太久,因为研究所里还有其他的事要做。自从日本加大了核废水排污力度后,省核物理研究所的事务就没停过,整个省的海岸线将近3000公里,这二十几年来,为了能有效判别日本排污入海对省沿海城市的环境影响,他们所的人几乎走遍了这条海岸线上的每个地方。

他拽着竹子,一步步爬上了村子东边的一个小坡。上午刚下过雨,脚下的泥土还是湿得要命,但是这对于他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大雾氤氲下的鹭源村真就像书里的桃源村一样,美的令人窒息,下雨之后微风拂过,空气里弥漫的花香让人流连忘返。他从包里拿出便携式放射性检测仪,从土里摸了一小把黄土,放入检测仪自带的杯中,又用搅拌器伴着水搅得均匀一些。半分钟后,仪器上的数字终于稳定了下来,显示35μSv/h。这个数值已经明显超出了人体可接受的年辐射剂量,医疗检查如胸部透视单次剂量也才每小时20微西弗。

他又往着离村子两三公里的范围内转了转,一直走到了夜幕降临,才回到住的地方。等他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屋内的灯亮着。

“辛苦了,李调查员。”一个中年男人热情地为他脱了雨衣,乐呵呵地招呼道。

“快说说,情况怎么样?”屋里好几个人盯着他,就像渴求知识的小学生一般,希望这位核物理专业的硕士给他们上一节科普课。

“不太妙,这一带最低的辐射强度也达到了二十几微希沃特每小时,最高的甚至能达到两百多,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有些自言自语地兀自感叹起来。

“这么说,鹭源村彻底没救了?”一个村民怀疑人生似地瘫坐了回去。

“我今天就通知我老婆,收拾东西,我就知道,再待在这鬼地方早晚是个死!不是被辐射照死,就是被饿死、穷死!”另一个村民愤恨地说完,便痛哭流涕起来。

……

李文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些上了年纪农民才好,他清了清嗓子:“这只是方圆两三公里内的简单调查罢了,数据还不一定准确,而且这种强度的辐射在短期内可能还产生不了太多不良影响……尤其是健康方面的,试想一下自己整天处在医院的CT室……”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就冲到了他的面前,拍着桌子大声嚷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进医院的年纪!十几年前,村里大搞集体经济,农户们的地都被统一流转到了村委的名下,本着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想法,村子搞起了花卉养殖的产业,这日子还没好上几年,结果又是疫情,又是核灾的,老天这是不让人活了吗?李调查员,现在我只想问一句,咱这鹭源村还能不能再种花为生?”

老头情绪越来越激动,强硬的口气在李文宣听来自然是不舒服,可他也没有办法,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村子几乎没有起死回生的余地。可“放弃治疗”的话他又不能随便说。

他以目前尚需更广泛地调查搪塞了这场讨论会,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走到村里曾经车水马龙的万花巷调研。放在两个月以前,这里是村子里花卉核心集散地,当时各家各户的村民都忙里忙外地为“赏花节”做准备,鹭源村每年难能有游客前来,为了吸引更多城里的游客前来游玩消费,所以村子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重视这场节庆的。在当地融媒体的报道中,鹭源村的这些花卉很快就被相应企业收购一空,一年能开三季的三角梅更是成了当地的重点培植对象,仅这一花就能为村集体带来每年数十万的进项。

节庆之后,村民们趁热打铁,挨家挨户纷纷开启了直播带货,可眼下万花巷上早已没了热闹,只剩下了几个早餐店在苦苦维持运营,这一路走过去已经能看到好几家的花卉店铺在挂牌招租了。

他走进一家还在正常营业的花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正和一名女顾客做沟通,这名女子似乎是个聋哑人,比划了好久也没有说清楚自己要的东西。李文宣旁观了好一会儿后,才看到店主递给了她两袋肥料,她结了帐就匆匆离开了。

店主看他已经在店里看了好久的花,却始终没有开口问价,便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买花客。她凑上前去问他需要点什么。

“一花一世界,这些三角梅都是本村产的,先生是否打算买上一些?这可是咱们村著名的品种映山红……”

李文宣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想知道店主的这些花都在哪里培植的,以及这些花的受灾情况。

店主听完他的问题,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尴尬地笑了笑,直言不讳地讲:“现在花店已经很难找到完全没有污染的花卉了。高价从外地运来的花又根本卖不出去,所以街上的花店频频倒闭。至于这些三角梅,也基本上是来自花影种植区,在花店里摆的有数十个品种,可无一例外全都染上了核毒。”店主说到这儿,眼神也逐渐暗淡了起来,咬着嘴唇脸上挂满了失望。

李文宣在看花赏花上是妥妥的外行,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这里的三角梅有什么品种上的不同,而且听闻店主这么一介绍,他有些诧异:“这些花都染上了核毒?可我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能否详细讲讲?”

“开花的日期明显不正常。你看这种漳红缨品种的花,”店长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拨开吊挂在半空中的那盆红彤彤的三角梅,“从长出可见花苞,到完全开花,通常需15-25天,而现在它只用了七天就开花了,但是花苞和花朵大小不一,十分影响观感。俗话说,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开花过早实际上是一种自戕。”

这话听得李文宣心里有些发怵,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繁花似锦、充满勃勃生机的地方,听到如此晦暗冷酷的“花语”。他明白,这些都是拜核灾所致,这里的一切早已笼罩上了一层阴暗。店主又告诉他,这些花早已经失去了经济价值,没有人会想摆一盆毒物在阳台上。

他在店主的配合下,对店里的几个盆栽做了放射性检测,结果其辐射强度土壤只比昨天山坡上的少上十几个百分点。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现在还是一片冷清萧条,街边的很多店铺早已人去楼空,仿佛灾难之后的寂静岭。他穿过街道,来到店主说的村口西南方两公里外的花影种植区——村里最大的一片三角梅种植区。他站在种植区的入口,看向漫山遍野的三角梅,白的、红色、粉的、紫的各种颜色自成一片。他叫不出什么品种来,只能看到它们的颜色。如果不是这场核灾,现在这里应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吧,游客、孩童、风筝、鸟鸣。可现在寂静得厉害,空荡荡的只有花群自己。

他走近一些那些花朵,身体和感官都有些不自在,那随风摇曳的花朵现在就像死神对他招手,红色的火焰令人感到畏惧。他走近了那些花,稍微观察一下,他便发现在同一株三角梅上,有的花茎上并开数朵,有的是花瓣生硬卷曲,有的是奇形怪状,不过出现这种病症的还是少数,但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土壤和雨水中的核辐射已经对花朵的染色体构成极大危害。

他在花丛中穿身而过,走向一处远眺台,那原本是给游客赏花用的。花谷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天边,极目远眺留给人的只能是感叹,李文宣正沉浸于花香花影之间,远处突然有一个人影站立了起来,似乎有位年轻的女士在那里劳作,那应该是最熟悉这片田园的劳工了吧。

“嘿,你好,我想问……是你?”

李文宣走到那女工背后,招呼只打了一半,对方便立即转过头,看向他,而他也在那一刻认出了,此人正是刚才在花店里擦肩而过的聋哑女子。

“我听村长说,村里的人大都已经放弃了花卉的种植,你怎么还在这儿坚守着?”

那人连连摇手,仍旧蹲着身子。他看到她的手套、靴子上沾满了泥土,身旁正放着上午那店长给她的两袋肥料。奇怪的是,放在她脚边的不是那些粉嫩诱人的鲜花,而是一株株根部裹着土块的草。可能她正在完成花园里的除草工作吧,可真够负责的。

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不明白她这样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不是要为花圃里的花除草,而是要将这些草全都栽种上。这块地位于花园的边缘地带,原本并没有什么农作物或者花卉种植。

“你为什么要种草呢?”他开口问道。

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远处的步行道,示意他不必再问,离开就好。

“你真是个怪人,我想你应该并不聋吧,刚才我一说话,你就反应过来看向我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和那些村民在外表看来,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比她们要年轻很多。

他来鹭源村的路上,听村长给自己介绍过,鹭源村这几年和其他村子都面临相同的困境,村子里人口流失严重,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村子里又没有什么过硬的产业,留不住人才。而且整个村子空心化、老龄化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很少能在村子里看到年轻人了。这两年得亏有花卉产业支撑着,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劳动力才有了一份吃饭的营生。乡村振兴的口号喊了很多年,但其实归根到底还是要靠村民自己,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才能真正活下去,政府的各种政策只能是一种鼓励。

“我是省里来的调研员,想向您咨询点花影种植园的近况,您看这会儿方便吗?”他耐心地询问道,语气也更礼貌了。年轻人和年轻人才能有共同话语,他和那些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交流,总感觉有些隔阂,很多事抹不开面子就不好谈。为了不让她误会,他还特意拿出自己在所里的工作证给她看。

她接过证,紧皱眉头上下打量着他,像是要把他和工作证照片上的人完全对应起来才好。几秒钟后,她将工作证交还到他的手上。

“这么说,你同意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将那些东西都装进了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向来时的路走去,留下他还蹲在原地。李文宣不解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在花影绰约的映照下,这一幕给人留下无尽的遐想。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花圃里种这些草?又为什么对自己一副冷面孔?

他转身看向她刚才留下的地方,那几株小草刚好也就人蹲着的高度,绿色的,看着像是一种蕨类植物。他没有选择去这段小草的根茎,而是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晚上收工之后,他向村长打听起这个神秘人的情况,村长却在电话里说,不必管她,她不是本村的,是个外地来的既聋又哑的傻瓜。并且表示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一定要先提前通知他,因为这两天上头已经频频问起村里的情况,要是再没有个交代,自己可就是鹭源村的罪人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怎么想都不明白,这个神秘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并不是聋子,这点毫无疑问,至于傻,也不见得,至少她还知道看自己的工作证来判别身份,而且她能去花店买肥料,这些都不像是一个傻子能干出的事。

这连续的好几天,他总能准时在花圃的一角看见她的身影。偶尔有几次,他还能在半山腰看到她,背着个竹篓,里面装满了同样的草,然后满山的乱跑。他跟她打招呼,她顶多就是抬头笑笑以示回应,但即使是笑也是很勉强的那种笑。

李文宣将这几日实地考察来的资料收集到了一处,写了份调查报告交到了村长的手中。他向村长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担忧:“鹭源村这块地,情况实在是太差了,背山靠海的地理环境导致了气流在这里形成反复、回旋,太多的放射性元素聚集在这块土地的上空,无法挥散到别处,夏季的多雨又裹挟着这些放射性核素,注入土壤和水流中,可以说在表层环境里,鹭源村已经被污染得绝对不适宜人居住了。”

村长听完,默然许久,他明白了李文宣的意思。这份报告一旦由他呈递给上面,那鹭源村集体迁居的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可他舍不得这块地方!自己已经将近七十,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自己这身体哪里经得起搬迁的折腾,更何况能搬到哪?他从心里就抵制这些东西,可这调查报告就宛如病危通知书一样,几乎快要了他的命。

“李先生,我还是那个问题,还有没有什么解救的办法?这可是一整个村的人,这些年我好不容易带着全村的人熬出头来,吃饱穿暖,眼下遭这不幸大灾,就不能跟上面通融一下,或者请个专家来治一治么?我以前听说,有什么环境污染、矿洞污染的都能被治理,怎么这个核灾就不能治理了呢?”

“村长,您老人家还是先别急,省里的核研究所目前正在和生态环境厅一起协商对策,遭受核灾的也不止鹭源村一个地方,我们只能说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太有效的办法对付如此大范围的核灾难。实验室处理核辐射是可以做到的,可我们无法做到在旷野之中处理这个事儿,现在只能等环境自然净化。”

报告呈递上去后的第三天,省里就下达了通知,要求全省17个受灾自然村三个月内务必搬迁,这其中当然就包括鹭源村,至于搬迁到哪里,由市里和西部各省进行对接协调。

第二天,村长在众人的搀扶下,走上了花影种植区的眺望台,看向这漫天的三角梅,紫一片、红一片,真可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一辈子的心血都洒在这片土地上了,染红了最美的花,打造出完善的旅游观光业和生态养殖业,没想到最后人算不如天算,狼藉一片,草草收场。想到这儿,老村长的眼睛便流下两道热泪来。三个月为限,自己只知道清朝的时候,这块地发生过迁界禁海之事,可没想到三百年后的今天居然也沦落至此。

根据上层的指导意见,政府建议村民在临走时,不建议保存已经耕种的农作物和花卉种植物,建议清除,以便促进土壤和水质的恢复。村长好言相劝了许久,再加上这些花卉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经济价值,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决定在知情书上签字,同意村委派专业的团队来进行清除行动。

轰隆隆的挖机成群结队地从一角开往另一角,后面扬起了层层的尘土,翻腾着残枝断叶在这片花谷中开始难以置信的大毁灭行动。可它们最终在一个人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怎么回事?不要命了?”负责人对站在挖机前面死不离开的女人大声斥骂道。

傻子奋不顾身阻挡挖机开掘的事,引起来众人的围观,消息很快传到了村长的耳中,他不明白,这块土地跟那个外来户没有关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当即带着人来到了事发现场,准备带人强行驱离。

“她好像没有签字……”村委会计小心提醒了身旁的村长。

“可笑,一个外来户签什么字!原来的人早都搬离了村子,户口都不在村子里了,那原来的各种协议也就对她不起效了,而且土地的权益又不是能连带着房子一块转移的!”村长的情绪这两天本就不大稳定,现在又经这个傻女人这么一激,脾气顿时上来了。

两个村委的人上去,把着女人的左右肩膀,准备强行带离。没想到,那女人突然开口喊道:“别走!”

“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村长困惑了,连忙向身边的人问道。

“她好像说了,别走。”旁边的人提醒道。

“别走……是什么意思?”

在一旁围观已久的李文宣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劝村长说不定这女的有什么办法解决他的问题。

“她能解决我的问题?”村长被这话搞得有点糊涂了。那么多大专家解决不了的问题,靠一个傻瓜就能解决?他只觉得李文宣在跟他开玩笑:“没事,不就是全村搬家嘛,搬就搬了,我也没把这事儿赖在你头上,李文宣,你也不用说这种荒唐话来安慰我。”

“村长,你想想,她的一言一行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她明明能说话,但是却装聋作哑?这些事儿,估计只有她自己清楚,而且这些天我有意无意地观察过她,她并不是在山里乱逛,而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想和她主动交流一下,再说了你现在强行推掉,把不准会有出事的风险啊。”

“那好吧,但我希望你能在两天内就解决这个事儿,毕竟上头给我们的时间是三个月,我还有别的事要忙。”村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带着人走了。

李文宣自从那天见她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姑娘的不同寻常,首先是她的打扮,其次是走路姿势,这些外在的东西给他一种奇怪的感受,他说不清楚。对了,她刚才的那句话,有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当然,除了她做的一些比较特别的事外,他并没有感到这个姑娘是有什么神经性问题,而她如此强烈反对那些人清除掉她种的草,肯定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种草,种到这个偏僻小村落了?你可真的很有闲情逸致啊。”他将她带回自己家,因为在外面,咖啡厅奶茶店这种场所早都关没了,他已经很清楚这些村民对她是怎样的看法,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只得出此下策。好在凭着几次山上打招呼的热情,她总算没有拒绝自己的好意。

“这样做对你没什么好处。”这是她对他说得第一句话。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并不希望你为村长他老人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李文宣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给面前的姑娘倒了茶,示意她在家里不必客气。

“哦。”

她可真是高冷啊,李文宣心里这样想着。他从手机里打开了自己之前拍的照片,耐心地向她询问道:“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种得这些东西是什么?”

“蜈蚣草。”

“那为了什么呢?你种它们做什么?你那样辛勤地为它们培土、施肥、浇水,甚至有几次下雨,你还专程跑到那个花园里去看望它们,这可不是经济作物,不是三角梅,更不是水稻玉米。”

她沉默不语了好一阵。“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们已经打算铲除这些东西了,对吗?就像那些花一样,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怎么?你没有收到通知,整个村子都发了布告,宣传墙上也贴了,你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如果你指的是迁居的事。”

“为什么?”

“因为公众不可能答应的。他们在这里置办了那么多的产业,房子、亲人,他们的生活和土地都在这儿,迁居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李文宣有点懵,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不可能的事。这种集体的某种决策,难道还会发生某种抗拒或者变更吗?他只好打开政府在公众号发的通知,放到她面前,耐心地解释道:“迁居对民众是件好事。不然,你觉得呢?”

“骗局!”她冷冷地回答道。

“哈?这可是红头文件,哪里来的什么骗局?”

“至少我就不相信这种事。”

“好吧,你觉得是骗局,那就是骗局好了。可你种的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没有说话,反而是走出门,示意他跟着自己去一个地方。在路上,她提醒他自己的名字是武和子。

他对那些草通过网络有过简单的了解,蜈蚣草这种草属于典型的草本植物,对土壤沉降和改良有很好的促进作用,另外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具有解毒消肿、活血止痛功效。实际上很多不起眼的“杂草”都有这种环境保护的作用,有的能改善土壤结构,有的能改良土地生态,亦或者有一些普通大众不了解的药用价值。

李文宣就这样跟在武和子姑娘的身后,来到了她住的地方。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混合了酒精、培养基和轻微塑料气味的风迎面扑来。整个屋里光线明亮,但并非均匀分布。主要的白光来自天花板上的LED灯板,确保工作区域没有阴影。而在房间的一角,则幽幽地散发着神秘的蓝紫色光芒,那是用于观察荧光蛋白的紫外灯箱。

这里不像是人的住所,倒像是一间生物实验室。在这间实验室的核心区域是超净工作台。它像一个透明的“神龛”,内部经过高效空气过滤,形成无菌的纯净空间。不远处,是实验室的“心脏”——一系列精密仪器。PCR仪正安静地运行,触摸屏上显示着温度循环的程序,它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扩增特定的DNA片段。

靠墙摆放的是几个恒温培养箱,它们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一层层架子上摆放着锥形瓶和培养皿。一些瓶中,转基因的植物细胞正在富含营养的培养基中悬浮生长;另一些皿里,已经分化出幼小的绿色嫩芽,在特定的光照和温度下,静待长大,这些培养箱看起来像是孕育新生命的“摇篮”。

实验室的墙壁上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实验流程和待办事项。角落的冰箱上贴着可爱的植物卡通贴纸,为这个严谨的环境增添了一丝人情味。

真是不可思议!李文宣对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是无法想象,朴素的两层楼的民房里竟然别有洞天地坐落着一座生物实验室。

“这些仪器都是从哪来的?”他惊讶地边走便看,想搞清楚眼前地“瓶瓶罐罐”究竟是什么。

“当然不是我的!我托人收购了一家花卉育种企业,这家企业原本在村里的另一个地方,可惜因为这场核灾,一夜之间,他们精心培育的花卉全都成了废品甚至是毒物。”武和子解释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倒是挺有钱的,居然收购了一家企业!真没看出来,你这身打扮居然是个有钱人。”李文宣啧啧惊奇,这才感觉当初自己没有小看眼前的这位姑娘是绝对正确的做法!

“并非如此,我只是收购了一部分那家企业的实验器材、药剂之类的东西。而这些药剂、设备就都用来搭建这间小型实验室了。”她看似轻描淡写地讲道。

李文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被这些新颖的玩意儿迷乱了双眼,仿佛一个刚进入太空的孩子,试图尽兴地参观这小小宇宙的每一处角落。

“这么说,这间实验室并没有进行合法登记或者注册喽?”

“那是当然。因为我是日本人,如果真要登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使用实验室。这对我,对你,对这里的人来说都不会是个好消息。”

李文宣被她的这番话彻底震惊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难怪之前他总觉得有些事很奇怪,比如她的走路姿态,比如她的说话习惯和口音,没想到她居然是个日本人。他心里暗暗钦佩起来,没想到一个日本人说起中国话竟然如此流利。

“你真的很有手段,我现在不能不佩服你了!可是你这样潜入到中国,而且是这样一个偏僻的乡村里,到底是有什么意图呢?”李文宣满是不解地问道。

“首先,我不是间谍,准确的说我是日本难民!所以谈不上潜入什么的。其次,核灾在这片土地上蔓延之后,整个花卉产业都受到了严重冲击。至于有什么意图,你可以理解成赎罪吧。”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言语之间隐隐透露着一种悲伤甚至是绝望。

“赎罪?赎什么罪?这场灾祸跟你没有关系吧,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日本的难民,不过也是这场核灾的受害者罢了,而且是更严重的受害者。”他吃惊地看着坐在门口小椅子上的武和子,他说这些话并没有包庇什么的意思,只是想表达出一种同为受害者的共情。

武和子指了指窗台上的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朵,那些三角梅枝干曲曲折折,光秃秃的,全然不似活着的样子:“说到底,这场核灾确实与我有关,因为是我父亲带来的……”

“可这跟你和你的父亲有什么关系?有错的是那些资本家,是那些无良政客。”李文宣替她辩解道,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场核灾本来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你听说过日本政府为了排污而采取的‘引水计划’吗?我的父亲正是该计划的负责人之一,在送我出国之前,他已经成了第二次‘引水计划’的第一负责人。”

听到这里,他彻底糊涂了起来,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引水计划”,不过他很清楚,这场核灾的最开始的源头,的的确确跟日本政府蓄意往海洋中排放核污水有关。

“如果真的只是核污水偷排入海,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如此规模的核灾难。”武和子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场可怕的阴谋早晚会被公诸于世,所以她索性放下内心最后的一丝戒备,也放下最后一点后怕……

她向他详细地介绍起自己的身世。武和子,原名武藤和子,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日本人。21世纪,日本国内的核泄露危机曾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了一劳永逸且避人耳目地解决核污水问题,日本政府偷偷采用“引水计划”,计划通过可回收的运载火箭将几十万吨的核污水输送到月球,而对外,他们则声称这只是一次通常的卫星发射计划。可惜计划失败了,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火箭甚至都没有飞出大气层,就自爆于平流层中。

“明明日本是受核灾较轻的国家,你却甘当难民,跑来中国,而且来到这山沟沟里,这又是为何?”

“这就是我说的赎罪了……”或许是长期浸染在这种负罪心理的感受下,武和子第二次说出这些话时,竟再无丝毫的感情波动:“以难民的身份移民中国。既然毁灭已经势不可挡,只能想办法做出一些挽救……”

“挽救?真是可笑!我并没有看到什么挽救!如果你把种的那些草就算做是挽救的话,我想你还不如回到国内,号召民众抗议这灭绝人性的引水计划,甚至不如跑到大西北参与中国的防护林工程,那样我想你为生态做出的贡献也会比现在高!”李文宣带了几分愠气地斥责道。听到这,他真的为这些日本人感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日本的政客怎么能这样为所欲为,置全球人类的命运于不顾!

“你可能不知道,日本自从福岛排污事件以来,核污染的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关于核治理的措施和研究自那时起,甚至说自1945年起,就没有停过。在核污染防治这一领域,日本可以说是位于全世界领先位置,而你那天看到的蜈蚣草就是这些最新研究的成果之一。”武和子继续解释道。

“啊?还有这种事?这就是你在这儿搭建实验室的原因?”李文宣彻底糊涂了,他不明白那些东西除了在生态保护方面起到装点门面的作用,以及给这些犯罪分子一些小小的心理自慰作用外,还能为全人类带来什么福音!

“蜈蚣草在植物界有个很响亮的绰号——土壤清洁工,它每年能够在土壤中吸收10%-18%的金属元素,我们又改进了蜈蚣草的PvACR3基因家族,让其生产的蛋白质凝聚在液泡壁上,以达到对应的承载功能和防辐射功能,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放射性元素对蜈蚣草细胞壁的破坏。”

“可这样不是很矛盾吗?你们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厉害的生态保护技术,为什么还要把核污水往天上排?我不理解。”李文宣连连摇头,他质疑的是这种植物的作用吗?亦或者是在质疑眼前人说的“引水计划”?这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因为这种植物的放射性金属元素的富集能力远远赶不上核污水的排放速率和生产速率,所以从宏观角度看,这种植物的培植对生态保护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好,就算你吐露的是真相,那你们为什么不在引水计划失败后,将这份技术公布于世,让各国学习与借鉴?”

“因为上级不允许。东京植物研究所的所有机密都隶属于日本常成花万象公司,政府并没有权利要求公司这么做,更何况该公司为政府的首相连任出了不少的力。”

核物理终究和生物学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回到宿舍后,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给自己狠狠恶补了些蜈蚣草的知识。确实如武和子所说,一般品种的蜈蚣草具有极强的金属富集能力,可没有实验能够证明,这种植物对于一些放射性金属元素也有相应的富集能力。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么……他一想到这,便马上出门奔向了那些蜈蚣草的种植区。

“草!”

等他匆匆赶到地方,却发现整个花影种植区只剩断壁残垣——那些农户临时搭的棚子以及曾经的观光台经过捣毁后被遗留在原地,哪里还找得到什么花草的痕迹。那些花草应该是被统一运到了垃圾回收站了,火化还是液体消融?他已经完全没了兴趣再去细想。

省里的办事速度这次出奇得快。第二天一早,李文宣的房门便被敲响了。来人开门见山的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鹭岛市植物研究所的主任黄雨泉,副手蒋鲜明是研究所的草本类植物专家。李文宣没有和他们在宿舍过多寒暄,喝了杯水后便匆匆赶往武和子的家。

或许是这场核灾牵动着上下无数人的心,上层对这件事过度关注,竟然直接跨部门找到了当地的研究专家,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心里感叹,如果以前出门办事也能像今天这么顺利就好了。

等他们到了武和子的家门口,等待他们的不是武和子本人,而是一片狼藉——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人砸了个稀烂,玻璃碎片、药水洒落一地,往里走去,昨天的那台自己反复端详过的PCR仪早已经被人掀翻了金属蒙皮,像只死猫一样趴倒在地。这一幕震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而三人在屋里寻人不到,李文宣便拿出手机,不过,电话那头却一直显示关机……

“出事了!两位。”李文宣第一次见这种骇人的情景,他现在突然为武和子的人身安全担忧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关键节点,还能发生这种趁乱打劫之事。

“现在怎么办?”黄雨泉所长也不无忧虑地问道。

“去村长家里。快,让他调动全村的人去找人。”

村委早已被民众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文宣三人艰难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上了村委二楼的楼梯。

“怎么回事?村长?”他根本不必敲门,因为这些村民早已经将二楼的村长办公室堵死了,人从办公室门口一直堵到楼梯口,村委、附近的村民、还有一些在市里打过一两次招呼的面孔……

“你终于来了,文宣,快跟咱们镇上的领导解释一下,昨天那个日本女人阻挡清除队的事,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可手机就没有停过响。刚才派人去找你了,派去的人又说你不在家……”村长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个川字,他迫不及待地等李文宣为自己说清一些事情。这个将近70的老头走上前去一把拽过李文宣的胳膊来到镇里和市里的领导面前。

“什么?你是怎么知道那是个日本女人的?”李文宣先是一怔,然后看向身旁的几个领导,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昨天他和武和子的谈话内容了?可是他明明只跟自己的上级提起过。

“现在不止我知道,估计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你忘了,昨天下午那会儿,那个女的挡在的可不只是挖机前面,而是如的手机高清摄像头前面呢!”村长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夜过后,他已经被这位神秘的外来户搞到头皮发麻了。

在村民这么多摄像头的曝光下,武和子的身份被人在两个小时之内给扒得一干二净,从出生地到哪个大学毕业,从前工作单位到父母干什么的,再到如何来的中国大陆,又怎么从鹭岛来到这个小村子的,几乎能翻到的都翻到了。这也是李文宣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没想到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在他看来顶多是某个村民抗拒执法,居然能引来如此强烈的互联网反应。反倒是他,昨天一直忙着查资料,搞汇报,对这些网络上的事根本就没有任何了解,甚至还一度怀疑过武和子所说的“真相”只是她一厢情愿编织的谎言。

可现在话说回来,武和子本人又去了哪里?家里破乱不堪,一看就是有人私闯民宅,搞不好还动了手,这才是更关键的问题!

“她被人带去祠堂了。”村长回答道。

村委会办公楼的东南方三公里外,此时的洪氏宗祠早已人满为患,一座占地不过200平的小庙,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而门前顶着烈日被绑在门槛前跪着的正是那个日本姑娘武和子。

“这日本女人一定是间谍!”

“犯下滔天大罪,却想跑到这儿隐居?这日本娘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她就是给鹭源村带来灾害的‘虎姑婆’,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是日本人,杀了她政府也不会管的吧,杀完直接抛尸荒野,谁会知道?”

网暴虽然厉害,可是终究不比这现实的虐待更直接、更残酷!祠堂不是神庙,没有那些神佛尊者,也没有那些魑魅魍魉,所有的只是对祖先牌位的供奉,以及宗族数百年间留下载满了祖训家训的匾额、题字、碑刻。然而此刻这些东西在三个月内都将被扫入垃圾堆,而这都是因为这个日本女子,村民们群情激愤已是必然。

“大家先冷静一下……”村长走到武和子的旁面,面向举着手机早已打开摄像头的村民们,寄希望凭借以往的威望和声誉安抚大家的情绪。

“好了,好了,求大家散了吧,这日本姑娘的事我们村委会给大家一个解释,但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大家领了补偿款就请先回家去,早日做打算正式开始迁居,可千万不能在这时节外生枝啊!要相信政府!相信党和国家!相信我这个已经干了二十一年的村长吧!”

面对汹涌澎湃的舆论,面对黑洞一般的成群摄像头,面对广场上情绪极不稳定的村民,他还是打算挺身而出,至少他不愿意做个缩头乌龟,躲在人群里坐视武和子被无故伤害:“大家误会了,这位日本友人实际上是鹭岛植物研究所特聘的日本专家,他们对核污染防治有独特的经验……”说到这儿,他望了一眼人群里的植物研究所的所长黄雨泉,他听到后先是眉头一皱,过了片刻后,他轻轻点了头,示意李文宣继续说下去。“整个鹭岛市没有专家比这位日本友人更清楚咱们花卉和植被的受灾情况,请大家不要误会……这是国际友人,国际友人啊……”他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武和子,实际上她的眼睛里充斥这血丝,在刺眼阳光的直照下上下眼皮根本就睁不开。

“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是什么植物专家,为什么现在才说?”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说?”

“昨天你就站出来为这个罪人说话,今天你又想充英雄了?”

“还是管管你自己吧,来了这么多天混吃混喝的,没见你干啥啊,漫山遍野地乱跑,来这儿旅游呢是?”

好家伙,一瞬间,这些人纷纷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真的让李文宣猝不及防,又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自己的仗义执言竟然让局势更加混乱了……

“你是不是爱上了这个日本娘们?所以才为她说好话?昨天有人看到你跟她在街头约会,你还去她的家,很晚才出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好事者的话如同雷霆一击,让李文宣差点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完全没有料到居然有人会这样想。

“没错,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你和她在田垄上……”不嫌事大的另一个村民也发言道。

“好……”或许是一时激动,也或许是心中最执着的善良控制了他,他索性爽快地承认:“我爱上了她,我爱这样的人……她原来可以在鹭岛市政府安排的日本难民住点享受中国给她的良好待遇,可是她坚决拒绝了,她说她要来这儿赎罪,就凭这认错的精神,这敢于担责的精神,我也爱了!你们怎么说?”

“她装聋作哑,来这儿是间谍!肯定是带了什么邪恶的技术,准备再搞破坏的!”一个村民愤怒地质疑道:“你爱上了错误的人,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小伙子!”他一边对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武和子指指点点,一边发泄心中的不满。

确实,她一直装聋作哑,哪怕是在自己面前也是如此。可这事儿,自己昨晚却忘了问她。

“她曾经告诉我,这是为了赎罪,你没看过电影《沉默的羔羊》吗?一只陷入迷途将死的羔羊,走在羊群里,如何能真正得救呢?只能是停住脚步,而不是挣扎于水中,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处境中。她心里想着的无非是不希望引起过多的关注!”李文宣快速想到,昨天她曾经反复提到自己是来赎罪的,那么必然是不想为大众所知,至少赎罪这件事本身也不值得被大肆宣扬。虽然他对他们的文化水平有些担忧,但是经过短暂的解释,这些村民应该能多少了解一点……

正在场面一度焦灼时,武和子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缓缓站了起来,她已经这样直直地跪了将近四个小时,凑到他的身边,缓缓开口讲道:“最后一批基因更改后的蜈蚣草种子,就在我上衣的口袋中,烦请你交给可信任的人吧,算是我奉上微薄之力。”这几句话,她停顿了数次,众目睽睽之下,她继续讲述道:“你很勇敢,可我从不相信政府,那可能是个错误,但现在由你决定是否延续这个错误了……”

实际上,她的不信任,不只是政府,而是围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作为难民的处境,她受过别人的冷言冷语,甚至有不少人恶语相加,在来到中国后日常的交流中,她早已养成沉默不语的习惯。这深沉的保护,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未尽的理想负责,她不甘心在这世界上将错就错地活着……

他缓缓从她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了那用小小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草籽,那会是生的希望吗?可是,她觉得有他在这儿的十几天,是她来中国后最好的经历和生活。他的每一次主动打招呼,实际上都是对她的一次安慰,这代表至少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还有人关心着她,对她示以友善,更关键的是,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外来者、当成聋哑的傻子。

李文宣将那袋草籽放回自己的随身包里时,武和子突然往身后急速跑去,一头撞在了那宗祠的廊柱上。“洪氏宗祠”的正门牌匾下,红色漆皮鎏金装饰的廊柱上,写着“江水源同流万派”的金笔对联,其中的“万”字自此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鹭源村闹出了人命,这事儿惊动了市里和省里,市里的人民医院当天就派专车来接这位日本友人,车到了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后来,根据武和子对蜈蚣草的研究成果,省里的专家进行了更深度的研究,放大了这种植物对重金属和放射性金属的吸收能力。而环形蛋白质裹挟重金属的操作,则为核物理研究所的专家提供了新的思路——用环状碳链吸收放射性元素的辐射。根据这些研究,蜈蚣草净化土壤的作用得到了深度的提升,而空气和雨水中产生的少量辐射,由微型中子散射机先做出初步鉴别,然后再由抗辐射仪发出定量的环状碳链以去除放射性元素中的辐射……

被虚构的爱情,不存在的质疑,这些都是逼死武和子的直接要素,对于一个早已不抱生存希望的人来说,救赎不是沉默,而是重新寻找信任。李文宣将她的墓安置在她曾经种植蜈蚣草的那块小地上,希望她能在地下长眠,不再被这些质疑折磨,希望她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回她的安全感,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村民们在她的墓旁种植了无数的蜈蚣草,在无声中净化着这片土地,也净化着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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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3499/30 22:49

好长,感觉可以算作中篇了,人物刻画地都挺细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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