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他》

“啪！”的一声。

老板拍桌子的声音将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我抬头看向最前面台子上的人影。

“小王，你看看你做了个啥，啊？”

“还有小刘，给你一个月你就做了个这？”

站在台上的老板口沫横飞地对坐在下面唯唯诺诺的我们恶语相向，被点到名小王和小刘头伸的更低了，仿佛这样就可以好受点。突然间老板向我看了过来，我心中的警铃立刻开始叮铃作响，祈祷千万别牵扯到我。因为无论他对我说什么话，那向来都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的。

“你们看看小曲，他的任务完成的多好。”

看吧，我的预感果真不错。

被批评的那几个人这才抬起头看向我，他们混沌的眼神中闪烁着无法辨明的情绪，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你们就不能多向小曲学习学习啊，找他取取经，知道吗？天天就知道闷着头干，又啥都干不出来！”

他又添油加醋地这样说了一句，于是弥漫在我四周的氛围愈发扎人了。

当然老板说这些话并非出于什么知遇和表扬之类的感情，我能看见。

同事们那看向我的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求知和请教的欲望，我能看见。

是的，我能看见。

老板左侧漂浮着的恶魔，它看向我的眼神中只有藐视，似乎在表达老板夸我是一件值得我感恩戴德的伟大事情，我擅自猜想几百年前的奴隶们也只是忍受着奴隶主那更轻蔑冷漠一些的目光而已。

而同事身旁的魔鬼则看上去可怕的多，它们一出现就对着我龇牙咧嘴，尽管魔鬼主人们的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对老板的话表示赞同，差点让我相信明天一上班他们就要带着尊敬来找我请教问题了。

我连忙垂下视线逃避这个场景，就算我已在自己人生的二十几年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魔鬼，可是当它们睁着血红大眼睛瞪过来时，我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第一次见到有人身旁漂浮着魔鬼大概是在我小学时的某一天。那天晚上我妈因为爸爸又去赌博而跟他大吵一架，差点就打起来。我抱着腿蹲在墙角，当时的我已经不会因此哭泣了，毕竟见过太多次。可是无论如何，听到平时还算恩爱的两人此刻却说出那些连陌生人都不可能说出口的恶毒之语时，我还是会惶恐的避开。

“你是我妈啊？我用得着你管！而且这钱都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爸爸说。

“你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打麻将输了多少次了，你赢过没啊！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劝。每次输了喝醉酒还要我接你回来，你怎么不喝死在外面！”妈妈骂道。

两人骂着骂着声音开始变大，言语也越发不堪入耳，然后像是怕外人听不到似的，他们还特意从屋子里跑到外面继续开骂，我只能捂着耳朵继续装聋作哑。再后来，不知道骂道什么阶段了，妈妈突然把我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好啊，你在这里躲着还挺舒服啊，要不是生了你这个拖油瓶，我早就跟那混蛋离婚了！”

她看着我大声骂道，然后伸出手就想往我脸上扇。明明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我自上学起成绩就一直排名靠前，对于她的话也从来言听计从，可现在她竟连我的出生都给否定了。

在我妈那一巴掌还没扇下来时，她的身旁突然冒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对着我怒吼，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魔鬼那淌着涎水的嘴里露出的尖牙，比当晚骇人的月亮还要惨白。我吓了一跳，便开始大声哭个不停，身体也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看到我这样，妈妈立刻就回过神来，她急忙收回手，搂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刚才想要打在我脸上的掌心带着温度缓慢抚慰着我的背部时，竟令我不由自主的想到蛇的鳞片。从那刻起我就明白，这双在我还蒙昧无知时就常常搂着我的手掌，应该再也没法令我感到温暖了。

这些童年回忆似一根冰锥般深深扎进我的内心，待它拔出时，我的心中多了一个冰冷彻骨的空洞，那空洞中装满了对人的不信任、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以后的我再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真心，因此这空洞也就不会有被填满的那天。

再后来，我就常常能看见某些人身上出现的各类魑魅魍魉，爸妈吵架时也会出现。虽然我把这件事跟妈妈说过，但她明显不信，只是安慰我不要多想。此后妈妈对我表现的更加宠爱，她的魔鬼也再没恐吓过我，可我还是对她怀有一定程度的芥蒂。相反的，平日里不怎么跟我说话的爸爸，却从未在在我面前显露出魔鬼，因此我在心理上似乎更亲近他一些。

“好了，散会。”

骂的心满意足的老板终于说出让所有人松一口气的台词。

“啊，对了，小曲。你们组要来一个高材生，你回头记得接一下，以后也多教导教导。”

“好的。”

我不带情感地回应道。我害怕与他人相处，因为自己没有魔鬼，又能看到它们，所以在面对别人身边的恶魔时，我总是处于劣势地位。这次又会来个怎样的恶魔对我耀武扬威呢？我不禁愁眉苦脸。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旁边也跟着一个恶魔，它像死神琉克一样带给我一本死亡笔记，我会在上面写谁的名字吗？想来应当是不会的，我从小到大一直紧闭自己的心扉，也因此从来没有刻骨铭心的恨过谁，那怕是这位时常给我找茬的老板也只是令我稍感厌烦。毕竟仔细想想，若不是爱的深沉想来也不会恨到极致。

几天之后，尽管不情不愿，我还是去接那个所谓的“高材生”了。我既没有勇气不听从老板的号令，又没法麻烦组里的其他人。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我这样拜托他人的话，他们的魔鬼会对我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过意外来得很突然，新来的组员是个女生，要知道，我们这个部门和岗位几乎是没有女生愿意应聘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旁竟然没有跟着魔鬼，这就更令我惊讶了。

我表明身份之后，女孩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兴高采烈的开始她的自我介绍。

“曲哥，您好，我叫陈曦，是个新鲜出炉的大学生，以后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你好，我其实也刚毕业两三年，咱们算是同龄人，不用那么客气的，以后互相照应就行。”

我并没有因为她的热情而表现的太过亲近，人是会变的，而且这种变化有时往往比想象中要快得多。明天的她还会像今天一样和蔼可亲吗？没人能知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陈曦即便是被人排挤，也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和真诚得到认可。更宝贵的是，尽管已历经种种不公，她却从没有被恶鬼傍过身。她似乎真的是落入地狱的天使，人如其名的晨曦一样。再往后的相处中，我慢慢浮现一种直觉，那就是虽然她对待公司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和蔼，但她对我似乎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好感。我赶快压下这种想法，生怕自己陷入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可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我愈发确信自己的直觉不是错觉，也愈发察觉到这个女孩的厉害之处。陈曦几乎和公司里的每个人都相处的很好。即使被老板夸奖，她也没有得到其他同事的敌视，最起码那些人的魔鬼没有对着她逞威风。

她做的要比我好得多，真厉害。我心中多少有点不甘心的情绪，但是——因为她看不见那些人身边的魔鬼嘛——我也会这样安慰自己。

温柔的人对谁都会温柔，可时间还是证明了她面对我时的确是有些不同。她时不时会找我请教问题，却很少找其他人，我立刻在心中想——她觉得我是个好用的工具人。虽然已经有了其他部门的女生作为饭搭子，可她偶尔还是会和我一起吃饭，即使我表现了不情愿、即便部门里已经开始吹起流言风语，我心想——她是看我可怜罢。

我始终不去正视她的行为和感情，却没发觉，我心中竟时常想起她，小时候留下的内心空洞正在一点点被她给填补上。

相处半年后，年终的公司聚会终于还是暴露了她对我的心意。

因为和很多同事关系不错，所以陈曦喝了一些酒。晚上散会我送她回家时，她醉醺醺的搂着我的胳膊。

“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存在哦，你明白吗？不，你不明白。我要说给你听！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发现了……仅仅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我就有动力好好走下去。”

竟然在计程车里说这些……我怀着歉意看了看司机，然后为已经睡过去的陈曦披上大衣。看着这个女孩，我的脸上流露出久违的笑容，心中充斥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使得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可没一会我又冷静下来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想想自己的母亲，想想公司的那些前辈，最开始他们对我不是一样的友好？

我深知自己在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好感，她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就像溺水之人总是会下意识的牢牢抓住能让自己浮起来的一切事物，可我终究有些不大一样，我已溺水太深、离岸太远，抓住她不一定能使自己得救，说不定还会将她一起拉下深渊。因此我无比的清楚现在还没到时候，曾被他人的恶意吓得瑟瑟发抖的那颗心灵还没做好再次爱人的准备。

将陈曦送到她的公寓楼下后。

“你自己能回去吗？”我看着站都站的颤颤巍巍的女孩问道。

“当然……能，不许小看我！”陈曦挺起胸大喊一句，结果刚走一步却差点摔在路上。

这下没办法了，我只能扶着她，找出她的钥匙，打开她的家门，最后看着她躺到床上。女孩闭着眼嘴里还在不停的絮絮叨叨，但嘴边的口红和脸上的淡妆都有些花了。看到她这略显狼狈的一幕，我却更觉得亲切了，可能是自己活得太过落魄，看见太过完美之人时总会不自觉的敬而远之。

年后，我和陈曦一起逛年会、去游乐场、看烟花。经过这些事以后，虽然还不曾交往，可我俩的关系确实变得更加亲密了。

直到有一天……

“小曲啊，你的这个组长还是自觉点让给小陈吧。她能力跟你不相上下，不过为人处事要比你高明的多，这点你是要向她学习借鉴的啊。”

老板把我和陈曦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出这些“肺腑之言”。说实话我对此早有准备，因为陈曦确实做的比我更优秀。所以我没什么可反抗的，更何况老板旁边的那只满面肉瘤，眼露血光的魔鬼正在不断向我逼近。

我看了陈曦一眼，发现她也在脸色不安的看着我，苍白的面容和紧张的眼神可能是出于抢了我组长的愧疚？但是没必要，你的能力的确比我优秀，虽然这种优秀来源于你看不见真实的无知。我这样想到，可是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陈曦的确在看向这边，但却不是在看着我，她眼神的焦点明显聚焦在前面的空间，在老板的那个魔鬼的身上。

陈曦也能看见！我瞬间意识到这一点，连同她曾经说过的那句：“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发现了……”，都给我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真不明白自己为何现在才醒悟。

陈曦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并非是因为喜欢，她只是与我同病相怜罢了。只向我请教问题是不是在问别人时被他们的魔鬼凶过？来找我吃饭是不是偶尔想逃避一下饭搭子的魔鬼？毕竟溺水之人总是下意识的牢牢抓住能让自己浮起来的一切事物，不是吗……可既然陈曦也能看见那些人藏匿在魔鬼身上的恶意，为何还是能若无其事的与之相处呢？她的内心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

真是厉害……真是令人羡慕……

看着脸色随着我的沉默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的老板，我连忙答应这件事。

即使如此，即使把组长之位给了陈曦，我也依然钦佩她、敬重她、依恋……她，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对这份工作怀以多大程度的热忱、因为她对我来说就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存在，无论我怎样审视自己的内心，这都是毋庸置疑的。

明明是这样，可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各种浑浊漆黑的情绪却在不断膨胀、蔓延，它们不可控地从中扩散而出，在我身旁凝聚出一个面目可憎的乌青鬼脸，怒瞪着那个面色愈加苍白的女孩。

那是我的魔鬼。

“啪！”的一声。

老板拍桌子的声音将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我抬头看向最前面台子上的人影。

“小王，你看看你做了个啥，啊？”

“还有小刘，给你一个月你就做了个这？”

站在台上的老板口沫横飞地对坐在下面唯唯诺诺的我们恶语相向，被点到名小王和小刘头伸的更低了，仿佛这样就可以好受点。突然间老板向我看了过来，我心中的警铃立刻开始叮铃作响，祈祷千万别牵扯到我。因为无论他对我说什么话，那向来都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的。

“你们看看小曲，他的任务完成的多好。”

看吧，我的预感果真不错。

被批评的那几个人这才抬起头看向我，他们混沌的眼神中闪烁着无法辨明的情绪，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你们就不能多向小曲学习学习啊，找他取取经，知道吗？天天就知道闷着头干，又啥都干不出来！”

他又添油加醋地这样说了一句，于是弥漫在我四周的氛围愈发扎人了。

当然老板说这些话并非出于什么知遇和表扬之类的感情，我能看见。

同事们那看向我的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求知和请教的欲望，我能看见。

是的，我能看见。

老板左侧漂浮着的恶魔，它看向我的眼神中只有藐视，似乎在表达老板夸我是一件值得我感恩戴德的伟大事情，我擅自猜想几百年前的奴隶们也只是忍受着奴隶主那更轻蔑冷漠一些的目光而已。

而同事身旁的魔鬼则看上去可怕的多，它们一出现就对着我龇牙咧嘴，尽管魔鬼主人们的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对老板的话表示赞同，差点让我相信明天一上班他们就要带着尊敬来找我请教问题了。

我连忙垂下视线逃避这个场景，就算我已在自己人生的二十几年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魔鬼，可是当它们睁着血红大眼睛瞪过来时，我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第一次见到有人身旁漂浮着魔鬼大概是在我小学时的某一天。那天晚上我妈因为爸爸又去赌博而跟他大吵一架，差点就打起来。我抱着腿蹲在墙角，当时的我已经不会因此哭泣了，毕竟见过太多次。可是无论如何，听到平时还算恩爱的两人此刻却说出那些连陌生人都不可能说出口的恶毒之语时，我还是会惶恐的避开。

“你是我妈啊？我用得着你管！而且这钱都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爸爸说。

“你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打麻将输了多少次了，你赢过没啊！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劝。每次输了喝醉酒还要我接你回来，你怎么不喝死在外面！”妈妈骂道。

两人骂着骂着声音开始变大，言语也越发不堪入耳，然后像是怕外人听不到似的，他们还特意从屋子里跑到外面继续开骂，我只能捂着耳朵继续装聋作哑。再后来，不知道骂道什么阶段了，妈妈突然把我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好啊，你在这里躲着还挺舒服啊，要不是生了你这个拖油瓶，我早就跟那混蛋离婚了！”

她看着我大声骂道，然后伸出手就想往我脸上扇。明明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我自上学起成绩就一直排名靠前，对于她的话也从来言听计从，可现在她竟连我的出生都给否定了。

在我妈那一巴掌还没扇下来时，她的身旁突然冒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对着我怒吼，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魔鬼那淌着涎水的嘴里露出的尖牙，比当晚骇人的月亮还要惨白。我吓了一跳，便开始大声哭个不停，身体也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看到我这样，妈妈立刻就回过神来，她急忙收回手，搂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刚才想要打在我脸上的掌心带着温度缓慢抚慰着我的背部时，竟令我不由自主的想到蛇的鳞片。从那刻起我就明白，这双在我还蒙昧无知时就常常搂着我的手掌，应该再也没法令我感到温暖了。

这些童年回忆似一根冰锥般深深扎进我的内心，待它拔出时，我的心中多了一个冰冷彻骨的空洞，那空洞中装满了对人的不信任、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以后的我再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真心，因此这空洞也就不会有被填满的那天。

再后来，我就常常能看见某些人身上出现的各类魑魅魍魉，爸妈吵架时也会出现。虽然我把这件事跟妈妈说过，但她明显不信，只是安慰我不要多想。此后妈妈对我表现的更加宠爱，她的魔鬼也再没恐吓过我，可我还是对她怀有一定程度的芥蒂。相反的，平日里不怎么跟我说话的爸爸，却从未在在我面前显露出魔鬼，因此我在心理上似乎更亲近他一些。

“好了，散会。”

骂的心满意足的老板终于说出让所有人松一口气的台词。

“啊，对了，小曲。你们组要来一个高材生，你回头记得接一下，以后也多教导教导。”

“好的。”

我不带情感地回应道。我害怕与他人相处，因为自己没有魔鬼，又能看到它们，所以在面对别人身边的恶魔时，我总是处于劣势地位。这次又会来个怎样的恶魔对我耀武扬威呢？我不禁愁眉苦脸。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旁边也跟着一个恶魔，它像死神琉克一样带给我一本死亡笔记，我会在上面写谁的名字吗？想来应当是不会的，我从小到大一直紧闭自己的心扉，也因此从来没有刻骨铭心的恨过谁，那怕是这位时常给我找茬的老板也只是令我稍感厌烦。毕竟仔细想想，若不是爱的深沉想来也不会恨到极致。

几天之后，尽管不情不愿，我还是去接那个所谓的“高材生”了。我既没有勇气不听从老板的号令，又没法麻烦组里的其他人。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我这样拜托他人的话，他们的魔鬼会对我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过意外来得很突然，新来的组员是个女生，要知道，我们这个部门和岗位几乎是没有女生愿意应聘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旁竟然没有跟着魔鬼，这就更令我惊讶了。

我表明身份之后，女孩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兴高采烈的开始她的自我介绍。

“曲哥，您好，我叫陈曦，是个新鲜出炉的大学生，以后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你好，我其实也刚毕业两三年，咱们算是同龄人，不用那么客气的，以后互相照应就行。”

我并没有因为她的热情而表现的太过亲近，人是会变的，而且这种变化有时往往比想象中要快得多。明天的她还会像今天一样和蔼可亲吗？没人能知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陈曦即便是被人排挤，也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和真诚得到认可。更宝贵的是，尽管已历经种种不公，她却从没有被恶鬼傍过身。她似乎真的是落入地狱的天使，人如其名的晨曦一样。再往后的相处中，我慢慢浮现一种直觉，那就是虽然她对待公司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和蔼，但她对我似乎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好感。我赶快压下这种想法，生怕自己陷入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可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我愈发确信自己的直觉不是错觉，也愈发察觉到这个女孩的厉害之处。陈曦几乎和公司里的每个人都相处的很好。即使被老板夸奖，她也没有得到其他同事的敌视，最起码那些人的魔鬼没有对着她逞威风。

她做的要比我好得多，真厉害。我心中多少有点不甘心的情绪，但是——因为她看不见那些人身边的魔鬼嘛——我也会这样安慰自己。

温柔的人对谁都会温柔，可时间还是证明了她面对我时的确是有些不同。她时不时会找我请教问题，却很少找其他人，我立刻在心中想——她觉得我是个好用的工具人。虽然已经有了其他部门的女生作为饭搭子，可她偶尔还是会和我一起吃饭，即使我表现了不情愿、即便部门里已经开始吹起流言风语，我心想——她是看我可怜罢。

我始终不去正视她的行为和感情，却没发觉，我心中竟时常想起她，小时候留下的内心空洞正在一点点被她给填补上。

相处半年后，年终的公司聚会终于还是暴露了她对我的心意。

因为和很多同事关系不错，所以陈曦喝了一些酒。晚上散会我送她回家时，她醉醺醺的搂着我的胳膊。

“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存在哦，你明白吗？不，你不明白。我要说给你听！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发现了……仅仅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我就有动力好好走下去。”

竟然在计程车里说这些……我怀着歉意看了看司机，然后为已经睡过去的陈曦披上大衣。看着这个女孩，我的脸上流露出久违的笑容，心中充斥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使得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可没一会我又冷静下来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想想自己的母亲，想想公司的那些前辈，最开始他们对我不是一样的友好？

我深知自己在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好感，她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就像溺水之人总是会下意识的牢牢抓住能让自己浮起来的一切事物，可我终究有些不大一样，我已溺水太深、离岸太远，抓住她不一定能使自己得救，说不定还会将她一起拉下深渊。因此我无比的清楚现在还没到时候，曾被他人的恶意吓得瑟瑟发抖的那颗心灵还没做好再次爱人的准备。

将陈曦送到她的公寓楼下后。

“你自己能回去吗？”我看着站都站的颤颤巍巍的女孩问道。

“当然……能，不许小看我！”陈曦挺起胸大喊一句，结果刚走一步却差点摔在路上。

这下没办法了，我只能扶着她，找出她的钥匙，打开她的家门，最后看着她躺到床上。女孩闭着眼嘴里还在不停的絮絮叨叨，但嘴边的口红和脸上的淡妆都有些花了。看到她这略显狼狈的一幕，我却更觉得亲切了，可能是自己活得太过落魄，看见太过完美之人时总会不自觉的敬而远之。

年后，我和陈曦一起逛年会、去游乐场、看烟花。经过这些事以后，虽然还不曾交往，可我俩的关系确实变得更加亲密了。

直到有一天……

“小曲啊，你的这个组长还是自觉点让给小陈吧。她能力跟你不相上下，不过为人处事要比你高明的多，这点你是要向她学习借鉴的啊。”

老板把我和陈曦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出这些“肺腑之言”。说实话我对此早有准备，因为陈曦确实做的比我更优秀。所以我没什么可反抗的，更何况老板旁边的那只满面肉瘤，眼露血光的魔鬼正在不断向我逼近。

我看了陈曦一眼，发现她也在脸色不安的看着我，苍白的面容和紧张的眼神可能是出于抢了我组长的愧疚？但是没必要，你的能力的确比我优秀，虽然这种优秀来源于你看不见真实的无知。我这样想到，可是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陈曦的确在看向这边，但却不是在看着我，她眼神的焦点明显聚焦在前面的空间，在老板的那个魔鬼的身上。

陈曦也能看见！我瞬间意识到这一点，连同她曾经说过的那句：“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发现了……”，都给我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真不明白自己为何现在才醒悟。

陈曦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并非是因为喜欢，她只是与我同病相怜罢了。只向我请教问题是不是在问别人时被他们的魔鬼凶过？来找我吃饭是不是偶尔想逃避一下饭搭子的魔鬼？毕竟溺水之人总是下意识的牢牢抓住能让自己浮起来的一切事物，不是吗……可既然陈曦也能看见那些人藏匿在魔鬼身上的恶意，为何还是能若无其事的与之相处呢？她的内心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

真是厉害……真是令人羡慕……

看着脸色随着我的沉默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的老板，我连忙答应这件事。

即使如此，即使把组长之位给了陈曦，我也依然钦佩她、敬重她、依恋……她，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对这份工作怀以多大程度的热忱、因为她对我来说就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存在，无论我怎样审视自己的内心，这都是毋庸置疑的。

明明是这样，可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各种浑浊漆黑的情绪却在不断膨胀、蔓延，它们不可控地从中扩散而出，在我身旁凝聚出一个面目可憎的乌青鬼脸，怒瞪着那个面色愈加苍白的女孩。

那是我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