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试用期》
“现在他看得见山上的城堡了。衬着蓝天,城堡的轮廓很鲜明地显现出来……可是当他走近的时候,城堡却令他失望。”——卡夫卡
(一)
我的母亲一直有个愿望,她想去看看大海,真正的大海。可是直到去年她病逝,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于是,“看海”也成了我的心结。
二十年前,人类在海岸线筑起高墙,用来抵御陨石坠海造成的辐射污染。从那以后,人类,至少是普通人,再也没真正见过大海。据老人们说,海是蓝色的。光的折射使聚成大片的盐水呈现不同的蓝色,跟天空的颜色一样变化无穷。这些,我只在课本中的模拟影像里见到过。
但是,即便是模拟影像,在结束学业后的八年里。我也几乎没有仔细感受过了。海,是怎样的无边无际?是什么样的气味?盘旋在其上的鸟儿是否自由?……此时,我脑海中对于大海的联结,不过是曾经映在眼底的蓝色,甚至我自己也不确定,这蓝色是否在被生活磋磨的多年中变得浅淡了。
我总是喜欢像现在这样,在放下工作后,任由流动的水把双手浸湿,想象滑过我指尖的是我在梦境中都不完整的海水。然后,拒绝烘干机器的工作请求,让水尽可能久地停留在我手指间。有风吹过时,让我体会到格外的存在感。
当我走出蜂巢一般精致拥挤的公司格子间时,天已经黑透了。连续几周的加班,让我见不到黄昏,更无心观赏夜空。
很不巧的是,我刚赶到车站,上一批单人车就全部开走了,下一批车还要等个三五分钟。我听着合金单轨上传来“嗡嗡”的轻响。
这种自动导航的智能出租车已经普及了好些年了,它们能直接读取乘客的个人信息,根据上车时间地点和乘车习惯筛选目的地。单人车可以随时租用,多人车则需要预订。我对这个便宜又快速的小东西有点好感,可以尽可能地节省生活成本,但是仍然有人嫌弃它不够快不够舒适。
“嗡嗡”声还在继续,我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对着满天的“星星”长长的吐气。那是航天器的亮光,模拟20世纪的星空。模拟…又是模拟!我突然开始恼火起来,我的半生几乎都浸泡在模拟过去的影像和体感中,模拟自然、模拟历史……是不是我这糟糕透顶的生活也是一种“模拟人生”呢?
一瞬间,我想哭出来,因为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从未在母亲的模拟影像中感受到真正的温暖,它更像是望梅止渴,利用小小心机来欺骗感官。
真正的夜空,一定不是这样的,我需要早出生多少年,才能看到真正的星空……和真正的海呢?
“叮——”单人车到了,在单轨上排成整齐的一列,每辆车之间都经过精密的计算,间隔开最迎合审美的距离。我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
排在最前面的单人车落下单轨,半球形的车头上打开一个入口,同时随着一阵塑料摩擦声,伸出锥形的车尾,模仿层层叠叠的鱼鳞,为了在转弯时保持平衡。整个单人车像是一个白色的水滴。即使是最先进的智能机器,也要遵守物理学吗。
想到这里,我竟笑了。
我承认单人车确实没有那么舒适,但对于疲惫的身体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放松了。
我从不在乘单人车回家的时候看时间,也不会让它放音乐,这令我很安心,我甚至能听到核能发动机工作时的细小声音,和转弯时车尾的轻微响动。此时我像是漂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被宽厚却轻盈的力量支撑起身体,没有令我讨厌的噪音和失重感。
(二)
虽然我一直在逃避,但事实如此——我并不喜欢待在家里,或者说我的房子里。因为相关规定,我失去了我父母房产的继承权,那个承载了我全部美好情感的空间,在去年被无情回收了。从此我的回忆便成了我感受幸福的唯一途径。呵,说是由于住房资源过于短缺,任何在世的人的房产不得超过一处,去世后由国家回收,并且取消配偶子女的继承权。可现实呢,权贵依旧能手握比他们应得的更多的资源,不只是房产,还有我们——底层人——的命运。
父亲没有逃离出这样的命运,母亲也没有,大概……我也不会。
但是,至少母亲的遗愿,我是能……不,是必须要实现的。它就像是一个锚点,连接着我与现实。
我蜷坐在电子屏幕前,紧紧盯着不断刷新的页面,一秒、两秒、三分钟、五分钟……我意识不到过去了多久,事实上,我从三天前开始,就每晚都这样等待了。
我紧张的手指发抖,这一年来我拼命工作,就只是为了……
突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尊敬的客户,您好!您预订的商品“观沧海7.0”已成功发放,请核对您的身份信息与收货地址。商品试用期为程序启动后的72小时,试用期间商品损坏需赔偿预定金额的十倍,试用结束程序自动关闭,如有疑问请点击客户服务中心。
海洋科技公司
2061年8月16日
确认/放弃
我盯着“确认”两个字,直到它在我眼中变得透明,我仿佛越过它看到了母亲温柔的双眼。这一刻,我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感到平静,还有解脱。
这个模拟大海的最新技术,仅仅三天的试用期,便耗尽了我半生的积蓄,而且透支了未来。
确认信息后,马上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本商品将于8月17日8:00准时送达,请注意查收。
我终于放松下来,仰躺在床上,热力灯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我。
“妈妈,我带你看海。”我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角忽的有泪滴滑落,留下一串微凉的痕迹,接着又是一滴。在眼前模糊的光芒中,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却是我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感受的温暖。
不知是梦境,还是回忆。
我为了请三天的假,失去了一些东西,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还有1小时32分钟15秒,守着跳动的数字,我从未对时间有如此精准的概念,它走的那么慢,又那么快。
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迎接它?它长什么样子?它会不会符合我的预期?它的模拟有多真实?它真的能代替“海”吗?
我心里竟生出一丝恐惧来,害怕它模拟不够真实,又害怕它太过真实。我会迷失在我曾经厌恶的模拟自然里吗?
八点整,我准时打开了房门。
一个密封金属箱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三)
有些愿望,总是在失去实现的机会后才显露出惊人的存在感,逐渐变成了执念,却让人有力气在世间苦苦徘徊。
母亲的去世仿佛也带走了我的灵魂,除了执念,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就像我父亲死后,留给母亲的,也只有生活的重担了。这份沉重的压力又在母亲死后,利滚利一般传给了我。
我们就像智能时代的浪潮后面被厌弃的沙粒,时常远远地望着那不属于我们的繁华,更多的时间则是低下头,翻开供养我们的土地,把挣到的每一分塞进嘴里、枕在脑后,这叫“活”。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我偶尔会想,母亲的愿望是真的想看看大海的模样,还是渴望逃离命运呢?
这个问题几乎成了我一年来痛苦的根源。从小到大,我能感觉到虚拟与现实逐渐变得无法区分了。追求现实,一度成为了一种极其可笑的行为,人类发展了几十年的超级智能,怎么能退化到那样粗鄙的状态?每个人都如同上了赌桌一样疯狂,我明白历史不可能倒退,可这真的对吗?
痛苦到极致的那段时间,我想方设法在现实中寻找海的影子,可墙面只映出了一个迷茫的人。配置不同浓度的盐水、换上各种蓝色的窗帘(很难买到,因为现在几乎没人用窗帘了)、尝试养鱼……有一天我在往浴缸里放水时,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故事:在大海封禁之前,跳海殉情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死在大海里似乎就没有那么痛苦。所以,当我整个沉没在水中时,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充实。水流进耳朵、鼻腔,渗透进毛孔,我变成了水,温柔的海的一部分。
然后,响起了警报声。
当我从窒息中清醒过来,有医生在我身边。显然是身体监控程序的防自杀功能启动了。医生没说什么就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这场面。我想他误会了,我并没有在自杀。后来我又觉得,难道我真的没有这个想法吗?
直到海洋科技发布“观沧海”最新版本招募试用者的广告,我才从消沉中抬起头。我知道“观沧海”算是目前为止人们能体验大海的最好途径,但它的价格,压根不是为了我这样的人准备的。不过报名试用的价格,我想我可以拼一次。
(四)
打开金属箱后,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启动了程序。
我根据指令提示把脉冲片贴在头部和四肢,再用导线连接到感官转换器,最核心的程序芯片卡进转换器内部的读取凹槽,然后把一个功能类似心电监护仪的装置绑在脖子上。做完准备工作,我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听着心跳的声音,意识渐渐下沉……
比视觉更先感受到的居然是听觉,由远及近的“哗哗啦啦”的声音、沙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没有经过任何阻碍的风声,然后风向我吹过来,痒痒的,还能感觉到风中裹挟的水汽,我的双脚向下陷,陷进潮湿细软的沙地,其中还有小块的坚硬的东西。我闻到了非常新奇的味道,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它,这就是海的味道吗?最后,我才看到,闯入眼帘的蓝色,海浪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光,白色的泡沫被一层层推上岸边,我看到金黄色的沙滩上,那些坚硬的东西,是莹白色贝壳的碎片。
我傻傻地看了不知多久,突然反应过来——我看到了大海。
妈妈,你看到了吗?恍惚中,她深邃的眼眸若隐若现,在海的倒影中,此时我明白看到的并非真实。
我开始尝试移动,实际上只需要大脑发出指令,不用真正的移动手脚。
我蹲下去,从沙子里捡出一个小贝壳,抚摸着上面整齐的纹路,略粗糙的微凉的手感,让我心底升起一阵悸动。我走近海浪的边界,泡沫在脚下散开,海水是凉的,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上流动。
环境似乎变了颜色,蓝色渐渐变浅,又掺杂进了淡淡金红色,一点一点把海面染成彩色,波浪中金光更盛——我目之所及最远的地方,是海上日出。
旭日东升。
竟是如此的辉煌!
我走进海里,海面爬上我的双腿,海水在日出后逐渐升温,我继续向前走,直到海面没过我的胸口,浮力使我在水中活动困难,我不会游泳,但尽力仍然走进深处。
突然,我踩空了!这也是模拟的一部分吗?不,好像不是!
一瞬间我感受到的所有身体压力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单调的海蓝色。我慌张地回头,身后是黑色,抬头,黑色与蓝色相交的一线,是金色的光芒,在有规律的晃动着。
我被卡在了海中的缝隙里,失望和恐惧比海浪更汹涌的袭来。接着我开始耳鸣,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我没见过的画面,有人、景物甚至只是没有意义的抽象图形,伴随着嘈杂的噪音,听不清字句的对话……
我由于故障强制退出了程序,却看到自己无意识中扯下的脉冲片,根据床上的痕迹,我的身体大概是抽搐得很剧烈。是监护仪失效了吗?
现在仅仅过了中午,等我缓过劲来,我又尝试了一次,依然是相同的景象,只是我不敢再走进海里了。
我失望地坐在沙滩上,看海浪,看天空,数着跳出海面的鱼,等海的颜色再度变化。
其实,这个程序是可以定制全息投影的,原本我还想让我和母亲的投影一起看海,装作母亲也能看到。但是我觉得不需要了,母亲想看到的,不可能是这样的大海,由数据堆砌成的大海;母亲想要的,也一定不是精心设计的自由。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入睡,我又做了那个梦,并且更加清晰,我梦见我变成了海岸上的泡沫,而母亲站在海的另一边,她的眸光与海浪融为一体。
(五)
试用期结束后,我给海洋科技提交了反馈,描述了我遇到的问题,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并没有后悔购买这三天的试用期,我思考了很多很多,关于我们的世界,关于我的人生。
肯定的是,我不会再次尝试利用科技模拟手段去看大海了。
当我回到我工作的地方,生活并没有回到从前,我决定去高墙外,去那个被人类视为禁区的地方,那里需要用人命为人类的未来铺路——试验药物,对抗辐射污染,然后死去。
几乎没人自愿做这事,这在民间等同于死刑,但总是要有人做实验体,所以我去了。
这个在三天前被我视为代价的条件,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那里有真正的大海,是我逃离命运束缚的唯一途径。
我最终实现了我母亲的遗愿,同样是我的执念,那执念在母亲的眼睛里,世代的记忆里……科技手段固然是一条捷径,但我还是觉得,现实才是我想走的路。
或许我们一直想看的“海”并非那样完美。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会有鱼的尸体被冲上沙滩,海面并不总是那么美丽,因为祂从来不会顺从人类的安排。
我叫程杰,我的遗愿是:希望每个人类都能走进真正的大海。虚幻与真实的分界,在大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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