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与铁

《石与铁》

（2049-10-11开城自贸区）

移涌真理会在朝韩自贸区发展的线下，大概同朝方无关。李正浩只能隐隐想到这点。然而，其中却有更多关窍。

特别搜查局已对教会搜查十月有余，随调查深入，触目惊心之事竟有几十件之多——

第一件是尽忠职守的搜查局局长，被喻为“铁面”的姜成焕失踪案。他曾是李正浩上司，自己唯一敬畏的人。当年因彻查韩国最大商会而身陷诉讼漩涡，面对检查科威胁依然寸步不让，秉公执法——那时的李正浩，竟天真相信，世上存在正义；

第二件是严明的搜查局顶头上司崔成民暴死家中的完美犯罪案，崔为韩国新改组信息科科长，大概触及太多旧有势力，横死家中，此案继姜成焕之后，亦无人敢查；

第三件是军方代表空降搜查队，但几日后又被青瓦台施压紧急撤回的司法舆论事件。

……

可这些事态，却被保密条例那一纸空文压在口中，埋在心里。

李正浩已到中年，年轻时，手上案如流水，凭借春风得益的急劲，高攀金枝，结交簪缨，浮华不过尔尔。几月前，半老政客们却一个接一个退出了舆论场，生活重心转回个人或地下。在国会政治聚光灯那里一时兴起的，除了政治新星外，还有另一股潮流。

或许，他真的老了，竟看不懂时兴的趣味。

国家主权的巨擘，俨然伸向太空。国际空间站支起猎猎旌旗，大兴土木，先是月面空间站，而后是火星城邦、金星航空站、木星补给站……天王星深空基地落成，遂蓝图大展，最终人类的足迹，将行遍太阳系，直贯寰宇，至死方休。

不过，在李正浩看来，天堂计划野心勃勃，其片刻的光明，与那几十件悬案的黑暗相比，虚幻如大梦一场。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高空飞行器的冷光如银瀑泄地，天空垂下蒙蒙细雨。穿越茫茫雨雾，越过那深黑色的柏油马路，尽头的友谊大楼在风中瑟瑟矗立如孤岛，仿佛随时会化为无形，溶解于虚无。

疏散走周围的行人及一名中国籍中年女子后，街道为之一空——

十二队警员步履匆匆，沿大楼的二十处入口汇入，警员又分一队四组，一组三人，李正浩身先士卒，带领其中一组精英，戴着便携防毒面具，手持防爆盾、制式枪械，沿大楼地下非机动车车库北门而下。车库内除几柱老式充电桩外正是黢黑一片，从廊道再下，转上几个弯，穿过排风通道，直入真理会购置的地盘，内部的构造他在十日前就暗自遣人观察建模过，但还是比他想像的要更加宽敞。

在此先的排查中，警队在真理会在仁川的住所查获稀释的瓶装VX神经毒素、少量月壤氦-3样本、几份军方的次声波武器的内参及几篇明确反对月面改组的说明报告……除此外，真理会最稀奇的藏品，还有孩童——少年少女们自幼未离开过教会，终生被囚禁在斗室，最小的仅有四岁，父母半年前双双投河自尽，而其余孩子的父母中，四分之一自尽，一半入狱，剩下下落不明。屋子曾发生过更加淫讳之事，李正浩不愿深想，只记起仁川民居楼中，嗅到的那股微微霉变与腐臭的汗味。

每一种气息，都令他更加狂躁。

于是，下班后买醉，上班则将怒火发泄在受讯者身上。

为了贯彻道德，却先失去道德，直到自己也化为野兽——

或许因之如此，他便成为财团的走狗？

又或许，他在放荡中被命运抛弃，流浪于荒漠，这可能吗？

李还有一种感慨——不知同姜成焕相比，自己是否尚有资格自诩为爱国者。

“他招了没？”

审讯的白门吱呀一声关闭，李正浩漫不经心地靠在桌前，死命地抽了口平壤雪茄，随之将烦恼抛之云霄，连真理会那人是死是活，他也懒得在乎。姜成焕的失踪本已让他绝望，但国会默许暴力审讯，让李正浩早已失活的鼻腔久违地闻到了血腥味。

“招了。”一旁的刑警语气平静，“死人都得开口。”

“好。”

“快二十年没下狠手了吧？”那警察道，“如果不是崔成民的死，叫那些议员都怕了……放开手脚反倒容易。”

李看着审讯室磨砂玻璃中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头如墓园般死寂，他有时候想，若易地而坐，自己或许在刑台加身前，就该吐出祖宗十八代干过的坏事，可那也已晚矣——不，真正该庆幸的是，行刑的人才是自己。

推开门楼的玻璃门，友谊大楼地下室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尘土、和难以言喻的潮湿气息——行动前，本应由军方直辖的自贸区配合街区断电，执行却出了差迟，断电时间延误了半小时，且只切断了一栋大楼的供电。而此时，李却发现了更多异样，角落的应急灯未熄，远处的大堂摄像头依然在随着人移动——只得再招呼技术组进行排查。若不是自贸区负责人存心阻拦，也本可遣机械狗开道，而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夜视仪幽绿的视线下，大堂内空旷的令人心悸，除了刚过去没多久的建国纪念日和韩字日的海报，基督和佛的神像，及一些法兰西风格的方桌外，几乎空无一物。预想中真理会成员的抵抗并未出现。等到各队迅速突入占领大堂后，李正浩打了个手势，又率三组精锐，向大堂尽头的走廊推进，其余人马则按计划散开，分别搜查左右内厅。

长廊长的像没有尽头，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图案，队伍无声的穿过卫生间，拐过一处转角，休息室赫然出现在眼前，从夜视仪中可以看出，里头横七竖八不少人正熟睡着。

李正浩打出手势，退向入门侧的掩护位，一名队员同时朝里头甩入两枚投掷物——短暂的死寂后，先是震撼弹的爆响与灼光，紧接着，催泪弹特有的嘶嘶声响起。片刻后，浓密的白烟已翻滚着从门缝内涌出。

趁着里头的人乱作一团的当子，队员随之而入。

“警察——别动！”

枪灯扫过一张张被云雾遮没的脸。

李正浩死死地拖起一人，也不知那人是男是女，只是拽出门去。

等到真理会全员被控制，李正浩又比了个手势，示意一组人将这些中层教徒押回大堂。高层牧首和教会科学家，仍不见踪影。

“C队呼叫李队。”

“收到，请讲。”

“右前厅已经得到控制，第三间发现异常，朴队请您立刻过来处理一下。”

“要几个人？”

“您单独过来就行。”

李正浩示意其余队员继续，仅带着两人走向右前厅。右前厅大约五米宽，二十米长，充满巴洛克风格的繁复纹理，一进去便感受到一种古怪的肃穆，外头站着约十余人，除几名医护兵外均是C队的成员，李正浩无心多想，简单颔首致意后独自进入了三号房间。

朴载宇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身影在手电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四周围绕着欧式木柜，他身旁则是一张中世纪风格的红椅，椅子上绑着血肉模糊的一个人形，一息尚存。

令李正浩感到诧异的是，朴载宇只是向着自己敬礼，却没有问好，朴逼仄着双眉，压抑怒火。在他印象里，这位年轻的小队长向来阳光开朗，每次看到李，都会用朝气蓬勃的高昂声调道声李队好。

“呦，今天这是怎么了，朴先生。”李正浩打了个趣，试图缓解紧张，他轻轻推了把对方，却感觉像在推一尊顽石。

朴载宇终于开口，每字都似从牙缝中生硬挤出似的：“李队，真理会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不妙的预感扼住了李正浩。他俯身凑近，想去看那濒死之人的面部，血迹斑斑的脸被猛然惊醒，残破的身躯死命抽动着，喉中发出风箱似的哨声。

夹杂着血的沙哑声息中，颤颤巍巍漏出声熟悉的声响。

“小……李……”

李顿如五雷轰顶，只叫踉跄后退，腿一软，直愣愣就摔将在地上——从那谙熟冷淡的声音中，他听出了姜成焕的气息。

用力拧了拧大腿，剧痛把他的意识拽回了清醒，搀扶着朴载宇，终于用劲站了起来。

姜成焕那张严苛无私的“铁面”，现今已经水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盯着地面，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费毕生的劲，只为挤出声破碎的音节。

“叩……”

李正浩想去分辨呻吟背后的含意，但他很快发现，从那浑浊的气息声中，只能读出痛苦和恐惧。

“见鬼。”李狠狠垂向墙壁，手掌生疼，“医疗队呢？”

“应急处理过了，局长伤的太重……我们不敢移动，救护车最多……三分钟就到。”

“还能救活吗？”

朴载宇沉默地低下了头。

李正浩本以为自己会急火攻心，会大吼着让真理会化为齑粉，但真实的感受却是，一种无穷无尽的荒凉在体内蔓延，仿佛雪原中独行夜路，天上却无一点光亮。

这般场面自己明明已经司空见惯，但当受刑人换成了姜成焕时，他却不忍去看那张鲜血淋漓的脸。

所谓“铁面”，原来也不过是肉做的——

这点实在是滑稽。

当李意识自己结局也堪堪不过如此时，一种更为奇特的、甚至近于大逆不道的释然感，竟从心底浮现出来，如果姜成焕尚且硬朗，他或许会明白这黑色幽默中的荒谬，可惜的是，眼前的局长，就算想笑，只怕也仅会暴露出张恐怖不堪的鬼面。

想到这里，李正浩已然笑意全无，他强忍着不适，又望了眼那喘息着的身躯。

姜成焕大抵大限将至，一字也无法出口。

“载宇。”李正浩道，“你们按原计划先查，我想陪姜局长一程。”

朴载宇点了点头，同样分享着这份愤慨。

然而，杂乱的通讯声却打断了思绪——

B队的声音：“李队，出事了。”

房间内的日光灯却猝然亮起，亮的他瞳孔紧缩。

“说。”

“大堂所有出口都被防爆门堵死。”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真理会自设的系统，技术部方才探测到备电未切断，转眼就全落下了。”

“总部呢？”

“已经呼叫支援，爆破组正在路上。”

此刻，李正浩终于明白了姜成焕的意思——走。

他慌忙转身，三号房间的电磁锁也已吸住，这类锁并不牢靠，用枪击开了锁口，出门时，右前厅内已呈警戒姿势。

李正浩抬起对讲机：“A队，马上回答，教区内有没有找到目标人物？”

“A队收到，内廊已查清，无目标人物，我们正在大堂向管理问话，猜测真理会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这些人是弃子。”

“立刻警戒，不要管真理会的死活，等爆破组一到立刻撤退。”

“明白，已通知各级小组，随时待命。”

“李队，三号房间柜子里有台手机响了。”朴载宇道。

李正浩匆忙接过手机，那智能手机是三零年代末的老款，只有姜成焕一人在用，屏幕已经半裂，显示着陌生来电：“是姜局长的。”

话毕，接下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低沉的男声：“李正浩特别搜查局队长。”

听到对方直呼其名，李正浩居然丝毫不感意外：“阁下是哪位。”

“您是代行的是凯撒的判决，而我代行的是天上的律，不过所用的天平不同。”对方顿了顿，“这样说来，你我当是同行，看在这份情谊上，可以给诸位一条生路。”

“你想要什么，我知道的不会比姜局长更多。”

异常安静——周遭所有的同僚，都在聆听这场对话。

李正浩盘算着对方意图，却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他相信对方此刻正在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里注视着自己，如果能拖足三分钟，等到爆破组敞开入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想知道仁川那位四岁女孩的去向。”对方单刀直入，“姜成焕将这事情交由你全权负责，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知道酷刑的滋味，也就该懂火和硫黄的痛处，但如果你肯顺着神的道走，天主能饶你们一命。”

“用酷刑来谈论仁爱，这也是天主要求你所为吗？”李正浩冷冷地问，姜成焕的残躯又一次涌上脑海，他几乎产生出一种令人发指的反胃感。

距离爆破组抵达还有近两分钟，他故意放慢了语速。

“你们用国家的名义审讯，用酷烈的手段折磨神国的子民时，究竟谁才更像野兽？”对方笑了笑，不过李正浩觉得，对方没半点嘲讽，而是怀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看那律法中净是强权的遮羞布，您为何要要自甘堕落，坠入这终有一死的尘世之国，却不愿爱那天上永恒流溢的慈爱乐园呢？你难道不知道，青瓦台已经背弃了你们吗。”

李正浩一时语塞，竟无法回答，他努力地在在肚子里寻找文墨，想找些“政治”“总统”的托词，但话到嘴边却又卡住，只得生硬地答道：“你说的对，我就是一介武夫，只是跟在国会和总统大义背后的一条摇尾狗，但……”

“够了，别再扯那套废话。”那声音猛然打断了李正浩冗长的发言，“我没功夫等你醒神改悔，告诉我女孩的下落。”

对方话音落下的片刻，李正浩只感到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块，他克制不住恶心，猛然扯开了防毒面罩，哗啦吐在大理石上。

过了会，不适感消失了，他摇晃着又站了起来。

次声波武器——这几个字猛然窜入脑海。

“载宇，你还好吗？”李正浩看着同样面色苍白的警察，又看了看三号房间的大门，里头的姜成焕大概已经没了呼吸。

“浑身都很难受。”

“大概是次声波攻击。”李正浩拍了拍那年轻警察的背部，那警察像极了自己，但不同的是，自己活了半辈子，已经够本，而朴却空有几十年的大好青春，要随这套编制被肆意牺牲，他心中产生出无穷的悲哀。

“我告诉你女孩的下路，但你要发誓放我的人一条生路。”

“以天主之名。”对方平静地答道。

“女孩经过我们的直接介绍，已经联系上舟渡市慈善机构，被中国夫妇收养了，收养人登记姓名男方叫许铭远，女方叫贾兴芳。”

“怎么验证？”

“舟渡市慈善机构官网上贴出了对应信息，放我的人走。”

对方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愿主赦免你的罪。”

嘟的一声，通话被利落的切断了。

李正浩长舒了一口气，正想指挥众人撤退，却不知为何，无力抬手。

他张口想叫住朴载宇，却看见那曾如顽石般坚硬的警察，此刻却像个醉汉一样摇晃，顷刻便瘫倒在地，如无魂的布偶，被抽去筋骨。紧接着，整个右前厅的队员正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仿佛但丁神曲所描绘的地狱光景。

李正浩还道自己没事，伸手想去搀扶，但那股次声波带来的恶心感却去而复返，胸腔内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爆裂，他手悬停在半空，随后，猝不及防跌倒在地，跌倒的痛苦短暂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下一刻，腹腔的温热液体从他嘴中涌了出来。

那是什么？

是血。

他怔了一下，迟钝地想。

世界迅速在他眼前褪色，腹腔内仿佛千根灼针串刺着肋骨和内脏。

原来嘛，自己的生涯竟然结束的如此具体单调。他像朽木般匍匐在地。

起先，耳边的蜂鸣淹没了一切声响，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后连蜂鸣也归于死寂。

在意识弥留的最后片刻，李指尖所能触摸到的，唯有那无边冷寂的大理石面——这石头自远古而来，被铸造成现代社会光洁的地面，此刻它正以那恒久的，无可撼动的冰寒，紧紧贴合在李正浩那粗糙且逐渐失温的肌肤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