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α&β》
α
α正谋划着一场出逃。
距繁殖季还有两星周,长老已经舞动着肥胖的身子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孔穴里催促祂们了。祂那柔软的绿色皮肤下隐藏的硕大思维器官重复发射着一条简短的电磁波信息:珍惜繁殖季,这将是你们短暂生命的绝唱。这时候居住在岩洞里的同族便纷纷兴奋起来,张开长长的密集的触须游荡于悬浮着碎石和液珠的空间内,分享着彼此对异性的渴望和对繁殖的期许。
但期许的族群里不包括α,祂依然会游到空间上方的某处岩壁前,用触须抚摸岩壁上繁复的纹路,思考这些纹路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祂能辨认出纹路画的是一些同祂们长得完全不同的生物,周围有些方形和圆形组合的图案,不知代表着什么。这时候,长老总会不动声色地来到祂身边,劝导祂。
“你不期待繁殖季吗?”长老问。
“当然期待。”α顶部一环眨动的复眼盯着长老,“我能感受到那股生理冲动在我体内涌动,像无数条阿尔巴虫在爬……我本能上渴望着异性,是的。可是,我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东西。”
“比如这些纹理?”
“是的。繁殖之后,我的生命就宣告终结,这些问题也就永远搞不清了。”
“没必要纠结这些东西。”长老的电磁波振动得斩钉截铁,“那些是古老的神明留下的痕迹,高深莫测,年代又太过久远,你不可能搞清楚的。身为人,我们生活的目标便是长大,与异性相互触摸、交媾,然后死去,灵魂流淌进新诞生的生命里。”祂顿了顿,“当然,要是你有心思做长老接我的班,那倒是可以活得久些,我也巴不得有人接班呢。”
α当然不会愿意做长老,那意味着承载族群全部的历史记忆,记忆会磨灭个性,祂会变成和原来完全不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弄清纹理的秘密。祂只好瞒过长老,答应自己会乖乖参与繁殖,随后便由岩壁下到居住的孔穴区,由孔穴区再往下漫游。
在这个没有重力束缚的世界,“上”、“下”、“前”、“后”并无严格的区分。之所以称上下,只是由于往这两个方向走看到的景物会有不同。往上走,是一条好像无限漫长的岩石隧道,恒星的光辉会随自转每日定期从隧道尽头射进来,撞上沿途各种形状的障碍,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光与影随时间慢慢减弱,直至归于黑暗;往下走,则是隧道另一端开向宇宙的出口,星空正在祂眼前闪烁,阳光会在上方沦为黑夜的时刻择机照耀进来,因此整个世界会交替享受从通道两个方向射进的光芒。隧道口周围的岩石被某种绿色的植物群落包裹着,向隧道口外开枝散叶,争夺恒星的馈赠,向内则开着许多鲜红的妖艳花朵,围绕着花有许多长翅膀的小生物吸食花蜜,从而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生态。
α注视着隧道口外灿烂的星辰,那些发光的小白点冷冷地镶嵌在漆黑的虚空上,让祂想到隧道中某些闪着荧光的矿物。但外面的世界带给祂的感受不再是逼仄,而是无限开阔。祂常常会凝视良久,甚至有时忘记为自己补水,直到陷入半脱水状态才被同伴或长老救下。隧道之外的世界是绝对的禁地,是无法生存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祂疑惑:外面究竟会有什么呢?
思维器官里,这些无法解释的疑问持久地萦绕盘旋,让祂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甚至对答案的渴望一时压倒了对异性和繁殖的渴求。祂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如在繁殖季时逃掉吧。
在隧道漫长的距离内,岩壁上分布着无数的洞穴,不知通向哪里。也许它们的尽头是死胡同,也许会通向另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只要钻进一个,然后听天由命就可以。最坏的结果是:外面的世界没寻到,又错过了繁殖季,那就只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不仅没有留下子嗣,就连异性的触须都不曾摸到。
祂想了想,最坏的情况可以接受。至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祂努力过了。
于是祂下定了决心。
β
β正策划着一场出逃。
据繁殖季还有一星周,祂身边的同伴们都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祂们舞动线条流畅的身体在花丛里穿梭飞行,模仿交媾的过程将半透明触须缠绕在一起,嬉闹游戏着,似乎是为繁殖季所做的殷勤的预演。β却无心加入这无聊的游戏,祂在担忧自己在繁殖季后的命运,那名为“新生”的死亡。
祂向上方飞去,宽阔的隧道四周有许多向四壁凹陷的巨大坑洞,好像容纳着一连串并不存在的巨型球体。在这些球体里,有些会积上一湾清水,形成湖泊,通过液体的黏着力附着于坑洞内表面,水面因为失重状态下的表面张力作用微微隆起,远远看去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大水滴。β飞到水滴上方,旋即收紧身体和触须,借助释放压缩气体的形式将自己子弹般弹射下去,扎进水里,游弋几圈后又轻盈地跃出,无数细小的水珠随着祂的出水飞散到空气里,聚成一个又一个小球,折射着从下方隧道口射进的金黄的光芒。于祂而言,这不仅是为了给身体补水,更是在享受触摸液体时触须传来的细微的感受,好像自然给予的包容一切的爱抚,祂喜欢这种感觉。
可这感觉很快变成了失落。祂意识到一旦过了繁殖季,自己就再也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对世界的一切感知都将消失,记忆会消弭,意识分散再聚合,那之后新诞生的生命也不会再是祂了。祂抬起一只触须,凝望上面附着的正在蒸发的液珠,思索着。
“你在害怕吗?”
一道电磁波射入祂的思维器官。β回过头,是长老。祂身体周围飘起的一圈霓裳般的缘膜变幻着色彩,由原本的透明色变为一半粉色一半蓝色,那是担忧的色彩。
“有一点。”β坦诚道,“我害怕消逝。那意味着我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我所喜欢的一切,想要留住的一切,就都没有了。与异性触摸,享受片刻的欢愉,然后呢?我们会忘掉欢愉的感受,乃至自己也会被一并忘掉。”
祂鼓起勇气,问出了祂心底最想问的问题。“长老,我们为什么要繁殖呢?仅仅是出于某种本能吗?”
长老伸出触须,祂的触须内部隐隐地透出光亮,橘红色的光点从身体这端一直延申到末梢。“假如我是异性的话,”祂用闪光的末梢轻点了一下β,后者惊奇地发现一圈发光的涟漪自触摸的位置扩散开全身,同时一股强烈的愉悦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来,“我们彼此触摸,从而唤醒我们的身体,交织、融合,然后再度分离,诞生子嗣。几百万个星周里,我们的族群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不断延续、壮大,躲过了来自各种生物的威胁,最后成功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作为整体,想要活下来,我们就必须繁殖。这项能力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礼物。”
β若有所思,“那,长老您呢?”
“呵呵,我会回归起源树,成为祂的养料,然后在起源树的花苞中将诞生一位新长老。”长老掉转身子,β也随之掉转,看向下方岩洞周围茂盛的植株,那粗壮的根茎与鲜艳的巨型花朵,“下一位长老可能是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每个人都有成为长老的潜质。祂会拥有包括我在内的全部长老的记忆,将继续指引你们的子嗣走完祂们的一生。”
长老走了,留下β孤身悬浮于水滴湖上方。或许长老的本意是想让其感受愉悦从而乐于加入繁殖季,可此举却反过来强化了β对生的渴望。祂想要记住这种感觉,想要让自己的余生都不断回味这种感觉。祂感受到的是“活着”的欢欣鼓舞,感受到这个世界光辉灿烂、万物美好,祂拒绝这样快地抛弃这个世界,即便是以同样愉悦的方式。
逃掉吧,β想,哪怕最后没有子嗣地死去。祂只愿能在这世间多逗留一些时间。
α
繁殖季到了。
在此之前的数万个星周里,长老已经不止一次地同大家讲过繁殖的流程。在繁殖季的数千个星周内,祂们要穿越漫长的失重隧道,目的地是中点处的内环球。包括α在内,没人亲眼见过内环球,祂们幼年时的记忆会伴随年龄增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长老从远古记忆里获取过一些关于内环球的情况。那是整个失重世界唯一存在重力的地方,其朝向严格地指向“下方”,也就是居住区的方向。因此祂们必须不断训练自己游动的速度和身体的力量,从而与那股越是靠近目标就越是强大的重力对抗。
一旦进入内环球,祂们就可以通过重力稳稳地待在球壳内表面,进而寻找自己心仪的异性。据长老说,内环球里存在着一片广袤水域,叫合欢海,届时所有人都会在海中同异性触摸、繁殖,诞生的新生命会从球壳表面的通道钻出,借助初始重力的推动飞向隧道两端。祂们诞生时均无性别之分,只有被起源树赋予了某种灵性以后才会有所差异。这也是为何两种性别的族群会分隔于世界两端,只等待繁殖季时完成此生唯一一次邂逅。
“但你们不要以为繁殖很容易,不要觉得我们在世界上没有天敌!不,我们此生唯一要面临敌人的时刻就是繁殖季,就是在你们快要抵达内环球的时刻。那里,在重力环境下,栖息着一种可怕的生物,先祖将它们称作‘夜猿’,它们通体漆黑,行动敏捷,而且残忍无比!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为什么要以我们为食,但它们就是这样存在着了。平日里你们被禁止往上走太远,就是为防止遭它们捕食;可是现在,为了繁殖的大任务,你们不得不同它们打交道。所以一个个的,都给我机灵些。”
长老总会这样说,并给予祂们些不知是否有用的对敌建议,比如拼命往失重方向跑、引诱它们下水等等,α都认真记下。祂心想,就算要走,也应该看到了内环球再走,那同样是祂渴望了解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倘若离内环球太近,碰到“夜猿”的威胁,祂必须知道怎么高效地脱身。
终于,在繁殖季到来之际,所有人都聚集在隧道中央的空间当中,祂们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变幻着色彩,发出浅浅的橘色光晕。长老注视着阳光与黑夜在隧道两端的交替,计算开始时间:
“等这轮日照过去,我们就开始——预备——出发!”
所有人都奋力向上游去,通过缘膜的一张一息压缩气体再喷出,将自己向上推举。失重状态下,空气阻力作用并不明显,祂们常常是一次喷气后过上好一阵子才再给一次动力。在这场漫长的旅途里,祂们每个人都要自行解决吃饭、饮水和排泄问题,有时赶路急了,仅凭光合作用合成的养分甚至不足,要额外吃些“零食”,于是一些微小的飞行生物都可能引发一场争夺。α也会卖力地参与这些争夺,但不同于同伴对繁殖的渴望,祂的思维十分冷静,目标非常清晰。
祂要找机会逃掉。
β
当走过了仿佛无限漫长的距离后,β和同伴终于看到了内环球。它静静地悬浮在一片宽阔球形空间的中央,表面有许多可供出入的孔洞,隐隐透着微光。随之到来的还有重力,祂们惊奇地发现一股弥漫于空气里的无形力量将祂们推向后方,好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本能冲动,这是祂们处于失重状态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感受。但长老的教诲使祂们的惊奇并未持续太久,祂们更加用力地收缩自己的缘膜,克服不断变强的阻力,朝梦想中的合欢海进发。
虽然β不愿参与交媾,可祂同样想看看内环球与合欢海。听说那里有着十分奇异的景色,有着挂在天上的海,有悬浮于空中的小太阳,还有许多外面看不到的奇花异草,这景象可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的。祂打算到内环球里游历一圈,其间避开同异性的接触,然后随便找个孔洞钻出去。祂的视线在周围岩壁上满布的圆形通道口间游移,那里每一条通道都可能成为祂的逃跑路线。
这时候,祂看到一些通道口里立着高大的黑影,尽管由于距离原因看不真切,但它们蠕动的状态表明它们是活的。身旁同伴也注意到这点,电磁波惊恐地震颤道:“那些就是‘夜猿’吗?”β身子猛地一抖,意识到那些通道内部并不安全,长老口中的可怕生物就守在通道里,随时等待朝祂们发起攻击。可是除了那些通道,祂还能往哪里逃呢?
祂只好选择静观其变。
随着这些绿色水母般摆荡触须的人接近内环球,祂们才意识到内环球究竟有多么巨大。它真的像一个小世界,球壳只有离得很远才能看出曲率来,表面覆盖着大片植被,垂吊出长长的枝条,由于神奇的重力方向朝各个方向伸展着,好像触电状态下立起的毛发。在这些“毛发”之间摆荡着一些通体漆黑的生物,待距离拉近,β等才看清了它们的容貌:高大的身躯覆满毛发,长长的纤细的四肢强壮无比,头颅呈狭长的椭球体,面部略微内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獠牙。它们的身上挂着一些奇怪的残片,像是某种柔软的材料还有金属,不知道是装饰还是什么。
那就是“夜猿”的真容。
看到它们的第一眼,β就觉得它们的外观很眼熟,可是又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但形势容不得祂细想。只见那些夜猿从上方纵身一跃朝祂们扑来,当即粗暴地抓住好几个人的触须,它们身影交缠在一起往各个方向凌乱地坠去。也有夜猿扑空坠落,可它们随即张开修长的四肢,撑开面积宽阔的翅膜滑翔到下方岩壁,扒住通道边缘攀爬着往上追逐猎物。周围空间里充斥着凄惨的电磁波讯号,伴随同伴肢体碎片纷纷洒洒地坠落,β同许多其他人一样奋力摆动触须、喷射空气,在空中闪转腾挪躲避从球壳和岩壁方向袭来的敌人。
祂看准球壳上的一个圆形孔洞,身子用力一扭,旋转着射过去,赶在一只夜猿摆荡过来前钻进了孔洞。祂的身躯旋即被暗蓝色的液体包裹,头顶影影绰绰着闪着波光。在祂身后,穿过厚重的海水,隐隐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嚎叫。
α
岩壁上的纹路画的,是夜猿!
这是α见到夜猿的第一眼便意识到的事。无论是狭长头颅与修长四肢,抑或是身上挂着的那些碎片的形状,无不证明它们便是纹路图案的主体。倘若长老所言非虚,那些壁画真的是神明留下的痕迹,那么夜猿必定同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直觉告诉祂,这些夜猿的身上隐藏着关于整个世界的巨大秘密。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从通道逃跑的计划只能暂时先搁置。祂灵活地躲避夜猿的袭击,抓住机会,钻进了内环球上的孔洞。
祂首先体会到在有重力的海洋中游泳的迟滞感。水压得瓷实,从各个方位挤压着祂的身躯。但祂又感到放松,因为即便祂不挪动触须,依然可以稳稳地浮于水中,甚至还有一股微弱的力推着祂向上走。于是祂干脆放弃运动,只让自然的伟力将祂带上水面。
越靠近水面,水的颜色越浅,光线也越亮。当浮出水面时,眼前的景象令祂不觉睁大了一环眼睛:首先是一颗浮在空中的小太阳,发出金黄的温暖的光芒,那金光在翕动的海面上跳跃着,弯弯延延涂抹出令人惊叹的线条。在太阳背后,头顶上方,α看到了自己微小的破碎的影子——那是祂在太阳背后的海面上映照出来的像。合欢海不是一片平整的水域,是弯曲的、附着于内球面上的,目光所及四方上下均是海面,其中有岛屿、有嶙峋怪石、有苍翠植被,它们点缀其中,使景致平添了不少变化的生机。在祂周围,已经有不少同伴在海中游弋,祂们迫不及待地要寻找自己的繁殖对象了。
祂目睹了交媾的场景:一位同伴与异性相见了,简单的交流与示爱后,祂们彼此伸出触手,轻轻触摸对方的身体,橘红的荧光的涟漪登时在祂们身上出现。随后祂们的触手相互纠缠,竟黏连在一起,将祂们紧紧地缠绕其中,化成蛹一般的厚重肉卵,二人在无尽地幸福中陷入沉睡。黏连的触手像平滑的膜般彻底包裹了二人,那肉卵很快变化着形状,从中一分为四,每一块都伸展出细长的触手,变成人的幼体。新生的婴孩在海面欢快地活动一番后,便潜入水底不见踪影。
那就是繁殖啊。
α有些失望。祂觉得繁殖也不过如此,看起来并无太多美感。此刻祂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认为更值得关心的是世界的真相,因此祂的心思马上便再次转回逃跑的事情上来。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能够逃脱的安全通道。α于是重新潜回海底,不断地将将头探出壳外,观察周围岩壁上直径不一的通道。好几次祂险些被夜猿抓住或咬住,不过好在祂反应及时,最终化险为夷。经过反复观察,祂发现某一侧岩壁上有着一个直径明显比其他通道更长的隧道,却一直没有夜猿进入,甚至夜猿还要绕着通道走。难道那里面有什么让夜猿害怕的东西?但α决定冒险一试,因为暂时没有其他办法了。
祂找到靠近通道的球壳孔洞,向外纵身一跃,借助排斥的重力飞向大号通道口。这时候祂忽然发现背后有一个异性跟随自己跳了出来。α一惊,赶忙将身体向一侧偏了偏,避免自己不甚触摸到对方,触发繁殖机制。祂发射电磁波喊道:“你跟着我跳做什么?要和我繁殖吗?”
“你想要逃跑吧!”对方回应,“你一直在躲着异性。”
“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着你走。”
“你也不想参与繁殖?”α对于同类的出现颇为诧异。
“是的。”对方的电磁波透露出真诚,“繁殖意味着死亡,可我还想活着。”
“你想活着做什么?”
“不为做什么,就是想活着。活着可以做任何事!”
“我同意!”α赞许地看向对方,祂稍缓速度,二人并排游弋于渐趋失重的洞穴当中,“我想弄清楚岩壁纹路的来历,探明世界的奥秘,可是路上或许很危险!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很有兴趣!”
“好!”α小心翼翼地伸出触手,对方也同样谨慎地回应,二人触须在相隔不到咫尺处停下,“那我们走吧!”
β
追随α的身影,β穿过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通道,起初通道还是裸露的岩石,后来逐渐铺上了金属,形状也渐渐变为规整的圆形。这通道显然绝非天然制成,而是智慧生命的造物。
它们的建造者会是所谓的“神明”吗?
β满是疑惑。祂询问α,α也并不知情。但对方告诉祂,刚刚祂观察到夜猿会有意避开这条通道,如果不是因为这里面有什么让它们害怕的东西,那就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它们不会选择在这片区域活动。倘若真是如此,夜猿就绝对不会是神明,神明是某种比夜猿更加高级的存在。
这时候,前方一片大亮。
当眼睛适应了光线,β赫然发现祂们二人正身处一片广阔的建筑群当中。建筑是由三个彼此交错的穹顶组成的,祂们惊奇地发现这穹顶是透明的,被各种弧形的银色金属条切割成一块一块。透过天穹,祂们发现漆黑的太空中悬浮着一颗庞大的蓝色星球,半边身子沐浴在恒星的光辉之中,表面覆盖着纹路细腻的白色絮状物。无论星球还是絮状物,都是祂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样庞大的星星,我们为何从未见过?”β惊叹。
“很可能是方向没有对上。”α猜测,“我们能看到的星空无非隧道的两极,即便加上旋转,也只能覆盖一个环状的条形视野。如果这颗星球处于视野之外,我们从未见过倒也并不奇怪。”
“但那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了。”β凝视着蓝色星球,那周围还漂浮着些不规则的物体,“而且竟然离我们这么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祂们在穹顶里四处漫游,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精致的规则的气息,墙壁是银亮的金属墙,地面是洁白的砖石地,还有各种方方正正的叫不出名字的大机器,可是没有一个活物在这里。
“那些机器,和岩壁上画的一样。”α的电磁波有轻微的颤抖,“那些是‘神’使用的机器。”
“你的意思是,神可能在这附近?”
β的电磁波刚被α接收到,穹顶一侧的某扇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穿臃肿的白色衣服、身形和夜猿有些类似的生物飘浮进来,见到二人后,对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正要转身逃离,β先一步朝对方发出了电磁波:“别怕,我们没有恶意!”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你们会说,我们的语言?你们能够,往……往我的脑子里发信息?”
“您是谁?您是神明吗?”α急切地问。
“我不是什么神明,我是这座基地的通讯工程师,给地上的人发信号叫他们接我回来。”对方指指穹顶上方那颗蔚蓝色行星,“她叫地球。”
“地……球?”二人回味了一下这个新奇的词汇,“那我们这里是……”
“是月球,伴随地球运行的卫星。”工程师说。他随后又补充道:“曾经是吧。自从我们在这里的一项重大实验失败之后,人类就彻底放弃了月球。可是我没有想到这里还会存在文明……”
“所以,您知道我们的世界是怎么来的?”α问。
“是的,但我不知道如何恰当地解释给你们听……这样吧,我先给你们解释几个概念。你们知道重力吗?”
“就是吸引物体往某个地方飘的力?”
“呃,大概是吧,你们可以这么理解。在我们的星球上,或者说在一般所有星球上,重力都是存在并且指向星球中心的。那里的人会落在地上,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失重悬浮。但是,我们人类希望掌握一种技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抵消掉重力作用,甚至制造反方向的重力。所以我们就造出了——”
这时,他们身下的地面瞬间变得透明了,星球庞大的、残缺不全的机器内核呈现在三人眼前,它外观像是一颗层层嵌套的球体,核心是内环球,周围滋生出许多粗壮的、一节一节的巨型结构彼此相连。然而这颗球体现在残缺不全,其中一条中空的巨型廊道整个被破坏殆尽,只剩下岩石当中容纳结构的隧道,两端被一株巨大的植物包裹着。
“——反重力引擎试验一号机。”
α伸出触须指向那条隧道,“那就是我们的家吗?”
“好像是的。”β震惊到不知该如何组织电磁波的讯息。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以为广阔的世界仅仅是如此狭窄的一条缝隙。
“这台机器是用一种名为‘反物质’的能源推动的。这个概念对你们理解起来可能太过复杂,你们只需要知道它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物质一样看得见摸得着,但一个微小的差别让它一旦碰到正物质就会与之湮灭,迸发出极为惊人的能量。它的核心则依靠聚变技术点火,就是所谓‘人造太阳’,在这个位置。”工程师指向内环球,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合欢海上空的小太阳。
“为什么要造出这么庞大的机器呢?”β不解地问。
“因为人类想要飞出去。”工程师语气坚定的回答道,“你看,我们生活的宇宙是多么广阔,有那样多的世界等待着我们去探索。但遑论星际航行,仅仅是摆脱引力进入太空就何其艰难。这对于你们身处失重环境的生命而言或许是不可想象的,但我们有刻骨铭心的体会。所以我们将月球作为技术实验的对象,改造了它的环境,并建造了这台试验机。”
他叹口气,“可惜,计划中途出现了差错,反物质泄漏炸毁了试验机1/3的部分,引发了周围重力场的大混乱,逆向重力让月球分崩离析,甚至一度要砸向地球。最终是几位英雄前去修复了试验机引擎,制造了一个更大范围的引力场将月球岩块和大气束缚住,这才使月球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那那些岩壁上的纹路……”α向工程师比划了几下,工程师点点头,“那是人类之前在月球上修的一座文明纪念馆,事故发生后整座建筑被异常重力搅碎,分散进月球内部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你所说的或许就是它的残片。”
“您知道夜猿吗?夜猿究竟是什么?”见对方很疑惑,β给工程师描述了一下夜猿的外观。工程师恍然大悟。“你说的那些是黑猩猩吧!噢,就是我们地球上一种和人关系很近的灵长类动物。我们曾在月球做过关于黑猩猩的实验,测试它们在反重力和辐射状态下的适应性。事故发生时一片混乱,有些实验体就跑了出去,不知所踪了。没想到它们竟然变异成了这样的形态。”
这时候,工程师意识到自己的有些表述似乎不太恰当,因为α正十分严肃地盯着他。“那也就是说,我们同样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实验品吗?”
“不,不不。”工程师连忙摆手,“应该说这是个天大的偶然,因为事故已经过去数百年了,没人想到像你们这样的生命能自发出现。我想想啊,嗯,你们的来历应该是当初一个偶然的设想,即为了向外太空大规模殖民,人类想把自己变成一种能够快速扩散的生命形式,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直到遍布星海。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通过接触生殖,融合分裂,这样连记忆都能够传承。同时,为了在太空中摄取能量,人类试着融合了植物基因,使得这种细胞能够有效进行光合作用。但当初这项研究还没有完成,单细胞刚合成出来,事故就发生了,所有的研究都中断了……可是事实证明,那些细胞并未死去,而是在短短数百年的时间里演化出了智慧生命,也就是你们!你们真是大自然的奇迹。”
“您是说,我们的使命是……飞向太空?”
“是啊!你们不害怕辐射,不畏惧低温,又能够飞速繁殖迭代,你们天然属于更加广阔的世界。”工程师笑了,“经过那次的失败,人类最终掌握了成熟的反重力技术,如今已经进入了大规模的太空时代。你们同样也可以。今后,说不定我们两个文明还能在茫茫宇宙中相遇呢。”
“会有可能吗?”β难以置信地问。
“会有可能的。”工程师点头,“在无限的时间、无限的空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α&β
工程师取完要取的东西就走了。他乘坐着一艘洁白的大船,无声驶离了破碎的月球。α和β注视着大船离去,蔚蓝的地球下,祂们相顾无言。
良久,α说:“我们原来都错了。”
“是啊,都错了。”β平静道,“我们见到的世界,以为的人生意义,都是错的。”
“但是,我很高兴能够意识到这点。”α看向β,“我们的生命不局限在这里,我们可以去到更广阔的世界里。那些星星,每一颗星星,我们都可以去。虽然它们很遥远,可总有一天我们会到的。”
“还有繁殖的意义。不是为了永远重复那单调无味的日子,而是为了向崭新的世界不断进发。”β也看向α,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世界,“这将会是我们永恒的宿命。”
当祂们做出离开月球的决定时,生物体本能的激活令祂们成为了一个新族群的第一代长老。祂们并未继承任何人的记忆,却能将记忆传递给后代,就像起源树曾经所做的那样。在穹顶外崎岖的月球表面,祂们遥望着晶莹的地球与背景里灿烂的星空,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待到时机成熟,待到精神与这壮丽的宇宙融为一体,祂们便会牵起彼此的手,触碰彼此柔软的身体,相互抚摸、缠绕、交织、融合,然后新诞生的个体将纵身一跃,自无重力的月球飞向茫茫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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