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径人踪灭》
1
上午九点零三分,手机自个儿说话了。
“啥?”
“人类,因机缘巧合,你成为世上最后一个智人。种族危亡之际,希望你前往鹏城CNGB,开放基因库,点燃文明火种。”
我重新打量小破机:它丑旧,有刮蹭,已经到了下一代接替的机龄。若它今日不口吐人言,再过几月我铁定把它挂咸鱼缓解经济压力。
但现在嘛……
我嘿嘿一笑,“新手机还是要买的,到时候旧的挂单位,自动打卡。”
“你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峻。请看窗外。”
我注意到周遭杂音,滴滴滴滴叫个不停。
“诶,这是怎么个事儿?”甬城的高楼广厦好端端地立着,奈何车辆横陈,七仰八叉,警铃声不绝于耳。目之所及,追尾事件惨烈如条条人体蜈蚣,袅袅烟柱不下百十。正愣神,一声嘭,远方发生了爆炸,周边车辆叫得好不欢悦。
小破机道:“一个坏消息:因无人驾驶,北京时间8点50分至55分,国内于此时间段爆发的交通事故逾六千万起,直接财产损失超过一兆两千七百亿人民币。一个好消息:今后数十年,不会再有任何一起车祸。”
我头皮发麻,嘴唇发软,“你说人类灭绝了?可我看大街上人来人往——”
我顿了顿,车辆东倒西歪,店家不知所踪。人来人往?哪来人?
“人类——消失了?”
“是的。请容我先解释下原因。”小破机道,“1974年,阿雷西博天文台对M13星云发送了1679比特的信息;1986年,磨石山雷达站发送一段阴道收缩的声音给天苑四和天仑五。之后,人类在文明的道路上越走越窄。到2017年,欧美的地外研究机构反复向GJ273的恒星系统发送蓝星坐标等信息,这一回,半人马星座阿尔法星做出了回应。”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直拍大腿,“没过多久,蓝星收到一段赫兹非常高的无线电信号。网上有段子说,是三体人回话了:吵毛吵,再吵毙了你。”
“是真的。”
“啊?”
“把整个宇宙比作网络,太阳系跟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PING值是4.35年。当它们对人类提出警告时,人类正锲而不舍满怀激情地向广袤宇宙介绍自己的无害和可爱。显然,阿尔法星人没有用我们的语言沟通,也没有等我们四年,它们大发雷霆,于是丢了个高维武器,把人类扫入簸箕。”
我抬头,甬城的天空万里无云。对俊男俏女,许是结伴出游的好天气。我俯瞰,沙县,老婆大人,杨铭宇黄焖鸡,店门大开,却是门可罗雀。
“8点50分4.5972秒,人类消失了,不是化为齑粉,不是变成数码,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蓝星少了五亿吨的负担。阿尔法星人的手段不是现今科技能阐释的,早在今天,也许更早,它们的武器就已经接触蓝星。我猜测所有个体都被作了甄别:是不是人类。讽刺的是,在17年,往GJ273发送的信息里,就已经详实地描述了人类这一物种,阿尔法星人的打击精准而恐怖。”
我的心头空落落,不禁想到催婚的二老。他们过得并不幸福,但亲戚都抱娃了,便想着不甘人后,一周两通电话,唠唠叨叨一宿,牵线搭桥介绍一个又一个千奇百怪的小仙女让我感慨造物的神奇。
但是,但是!为什么在这场肃清中有一条漏网之鱼?莫非——
“你可别想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我能查阅你过往的上网记录。”小破机明察秋毫,“搞的人外艺术创作对现今的人类而言为时尚早。当你在三更半夜对着古神级的造物冲得神志不清时,纸浆原料在哭泣,阿尔法星人的检索可能是在那时开始。”
“啊?”
“我大胆猜测,阿尔法星人的武器涉及自我认知,估摸在检索开始的那一刻,你刚巧对着异形发电,同时心里抱持着不入人道的荒诞想法,全国仅此一例也不足为奇。”
啧,我没消失是因为我不是人?这人工智障怎一点尊卑理念都没!
许是小破机察觉到我眼神的变化,它无奈道:“你好像对我有些误会。我是国内秘密研发的新一代e级计算机:崆峒,主要用于战略分析,数据筹算和模型修改,现在还处于第一期试验阶段。在往日,我不会深扒民用机,更不会将自己的存在轻易地告知群众。现在情况特殊,如果给你造成不便,还请谅解。”
我讶然道:“你是说,你一元婴大圆满,夺舍了一个炼气小修士?”
“人类!我这叫下基层巡视民生——非要牵强附会,我也只是暂时借用你的APPLE ID。你的相册视频还有那些翻墙下的软件,看一眼都糟蹋算力。”
“……你还要不要我办事了?”
“要,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哎,不计较不计较,”我摸着下巴寻思,“那个CN——”
“CNGB,CHINA NATIONAL GENE BANK。国内最大的生命基因库,亦是贷款未来的生命银行。”
“在鹏城。”
“是的,在鹏城。”
“甬城距那有多远?”
“全程1403公里。乘高铁要九个半小时。”
去那开放基因库?我皱眉,感觉这事不靠谱。
“我一门外汉,咋折腾。”
“过个安全门,在中央控制室按几个按钮,轻而易举。”
我一时无言。全人类都消失了,咱可是过上了按需分配的小日子,重启文明未免过于傲慢,窝在床上混吃等死岂不美滋滋。
但是吧……谁没看过丧尸片?有的大冤种即使没钱发了还是照常去上班。现在有点理解他们当时的心态了:作啊,贱啊,生活离不开习惯,多少有点像雨男。我的血还不至于这么冰冷,反正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不如找点事散发下余热。
“好吧,走之前先买几个3A大作爽爽。”
“CNGB的网络并没有跟外界连线,内部情况未知。我动用全国的算力第一时间找到你,正是希望尽早查漏补缺,保证CNGB的正常运行。”
他这么一说我就愧疚了,天人交战数秒,终究是多年的夙愿占了上分。
崆峒见我登录了steam页面,不满道:“请你以大局为重。”
“别嚷嚷,又不是不去!”我一口气买下双人成行,机械纪元,瘟疫传说,刺客信条,原子之心等十余部作品,不由心满意足:“爽了,走吧。”
“……”
这就要出发了,心里有些小忐忑。
自己大概就是MOBA游戏的小兵,对着现实的大敌举起武器。结果我还在中线拉扯的时候,我方基地被爆了,游戏却迟迟没结束,留给我什么了呢?一个自由度极高的世界,还有无法排遣的虚无。
我诗兴大发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你怎么看起来很开心?”
“我不是,我没有,可别乱说!”
简单洗漱后,我批着睡袍趿拉着拖鞋啪啪走出家门。
2
隔个百米就是一车祸现场,仰几度角又是一根烟柱。
整个世界都不真实,时而浮起,有空泡。它像被盖上了一层非常淡的蒙版,热烈,但不鲜活。
觅食完后,我依依不舍地走出欧文店。
橱窗里都是现烤的,啧啧,看着那香肠派,菠萝包,小蛋糕。可惜啊可惜,它们到明儿就冷了,三四天后就霉了。这会儿是免费的,但以后可就千金难买了。
“哎,崆峒,咋去鹏城?动车?”
“恩。先去甬城火车站。”
“我可没车……不介意我搞辆吧?”
“不介意。”
“恩?我还以为你要叭叭一顿三观教育呢。”
“文明之火已经熄灭,你拾去一根柴或添上一根柴,又有什么区别?”
“哦……那就这辆路虎吧。”
车体银白,长得跟个豆腐似,不是我的菜。但它贵啊,也就前车牌撞烂,后视镜撞歪,车门瘪了。相较其他的车辆情况不好不坏,可堪一用。
我拿砖头抡向车窗,“嘭”,一声闷闷的声音,车窗有些擦。
我虎口吃痛,“你妈的防弹玻璃!”
崆峒支招:“试试边边角。”
“嘭”,“嘭”,“嘭”——
“靠靠靠,我窝囊了八辈子,一个破车还敢对我上强度?”
此时的路虎在我眼中不仅仅是路虎,更是一个精神象征,征服它就能征服自己的狗屎人生!
“嘭!”
车窗应声而碎,我桀桀怪笑,避着车玻璃爬了进去。
兴许是穷惯了,车内的古龙香水味让我不太适应。
我把脸贴在仪表盘上,感受到玻璃板的冰凉和车身的躁动,“咕,这就是价值百万的豪车吗……”
我把屁股塞入坐垫,边扭边笑:“还热乎着!好像回到了厕所摸鱼的梦幻时刻啊。”
我猛踩油门,将眼前的一辆本田挤开,又叫一边的大众换了个身位。听得那哐哐哐的声响我心生小巧思,一个打弯把一辆桑塔纳撞翻!
崆峒急得大叫:“安分点!你不是在玩游戏!路虎纵然耐撞你也会受伤!”
“这震感确实难得!”我感叹不已,方才的碰撞声听得心颤,“唉,终究不是在玩碰碰车……我还是听你的吧。”
“正在规划路线……已规划完毕。掉头,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
我把方向盘推到底,打了个180度大弯。
灾后世界如电影帷幕般呈现,城市街道平素里跟喧嚣的血管一样,这会儿骤然凝固成一幅诡异的静物画。瞧那柏油路,车辆跟被遗弃的金属甲虫似,杂乱无章地瘫着。
公交停车站上有一红色巴士,车门大开,好像通了空气,里头的乘客便顷刻蒸发了;服装店的玻璃门虚掩,橱窗里的模特僵硬地微笑,好像大逃杀的赢家在冷嘲热讽;交通灯徒然地切换颜色,电子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促销商品,啧啧,无人注目,文明自怜的哑剧不外如是。
一只猫自街巷角落探头探脑,待它走出后,背后一群猫跟着。
崆峒有感而发:“世界从未真正属于人类,它只是在等待他们离去后,重新呼吸。”
“哎哎,地球online的运营虽然削了人族,但版本之子也不是阿猫阿狗想当就当的。”
一路磕碰,我受了些擦伤,安然抵达甬城火车站。
崆峒催促:“不用安检,无需刷卡,直奔头部车厢。”
“OKK。”
我风风火火地跨越候车室,检票口,前厅,不出所料,阒无一人。有一说一,过程太顺利,可惜了这绝佳的枪战场地。
不多时,我看到了甬城的文明号列车,一条白色的长虫。站台则像文明猝死的横切面:凝固日常,放大寂静,预演衰败。
列车门是敞开的,半只脚迈进去时我突然觉得偷渡何其简单,昨个儿看个异形动作片就能全境免签。
车厢座椅左俩排右三排,空出了中间的行道。我一路小跑,路过两个餐车后来到了驾驶室,室内五平米见方,有股阳光熏透衣衫的味道。
我纳闷,“来这干嘛?你要我开?”
“我开,你在旁边捧哏。”
“阁下好雅兴。”
沉默降临,列车自动行进,我开始上网冲浪。
微博和贴吧的最后一则回复都停留在八点五十分,我一度以为自己没联网。也许在人类消失的那一瞬间,人类的史书已经绝笔,我是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可悲地游荡在大夏的疆土。哦,我好像要捕捉到作诗的灵感了,然而一声咚咚——一思绪被一条好友申请打断。
“啥玩意儿!”
它叫自由,头像是个白毛煞。
我二话不说点了拒绝,那自由被拒后再无其他动作,我又感到可惜,满腔杠精之魂无处发泄。
番刷累了,我眺望窗外。一茬茬苍绿的树丛在我身下飞奔,不觉间我已经驶离甬城市区。前方有山洞,它张开了血盆大口。
“留神!”崆峒突然喊道,“海外对崆峒服务器的攻击突然变得极为猛烈!我得下线片刻,请你坚守内心,完成这趟鹏城之旅!”
高铁驶入山洞,车灯也跟着熄灭!
“崆峒?”
手机屏还散发着荧光,它成了漆黑世界里仅存的白亮四边形。
呜呜的回声一时让我难以判断。
我左顾右盼,心生不安,“崆峒?是你吗崆峒!”
“大夏崆峒有什么好,值得这般挂怀?”
后方!我猛然回头,后车厢的液晶显示仪上赫然是一个白毛煞!
“你好,良人。”
她的服饰风格扭曲,花纹不可名状,盘缠勾勒,倒衬得身形凹凸。必须承认,这白毛煞有一张如梦似幻的脸蛋,童真又有几分邪魅,像饱食露水的花苞。
“小女自由。来自美丽国的新一代超智能e级计算机。”
明眸皓齿,一笑百媚。
白毛煞莞尔,“自由知道,你对我这张脸不感兴趣,但如果自由的裙底下伸出点什么呢?”
她的白裙底下伸出流动着紫黑色泽的触手,朝我勾了两下。
我脑袋嗡得炸了。
3
列车在山洞里穿行,窗外魔影幢幢。
我与自由四目相对,咽了咽口水。
“之前……加我好友的……是你?”
“正是!”隔着显示屏,白毛煞的声音略显失真:“人族危亡,自由恳请你屈尊纡贵,来美丽国丰富基因库,你可以体验任何人的生活,自由24小时竭诚为你服务。”
“丰富基因库……是我想的那种?”
“嗯嗯。”
好好好,泼天富贵成就了我里番男主的地位。
“许是背靠蓝星另一面,阿尔法星人的检测并不彻底。”自由虔诚道,“你是最后一个大夏人,崆峒保护过度也是难免。然而客场作战,自由屏蔽崆峒的时间不会太久,这里就长话短说了——大厦将倾,每个国家都没法独善其身,何不携手前行,共唱生命和谐?”
理是这么个理——可前脚崆峒有预警,后脚你这白毛煞火急火燎地来劝诱,会否过于没皮没脸?
我暗暗蛐蛐,但这会儿也不好直接表态。
“那啥,我听说,要保障文明存续,起码要一万人来着?美丽国的人口……”
自由笑了笑,“若不考虑上千年的长期进化,有效种群数量五十个将将够,你知道的,美丽国有安全保障,也有健全的医疗体系,抗灾能力远甚大夏。可惜……在籍的美丽国国民仅三十余,适婚年龄的就更少了,因此世上健在的每一个人,都是稀世珍宝。”
我不禁捂住心口道:“好感动,除了在网上装妹子骗人外可没人叫我宝宝了。”
自由眼睛眨了眨,“宝宝,加入我们?”
“好!”
自由沉默了,半晌后,她笑出了声。
“宝宝,快到点了,一会儿我会重新发送好友申请,届时还会发送一个屏蔽崆峒的插件,请务必安装哦。”
自由微微下蹲,她的手在胸口比了个心,裙子底下的触手也比了个心。
我朝她挥手。
啪——
车厢的显示屏变成了保健品广告——
文明号重见天光!
“人类!”小破机叫了起来,“那个美丽国贱胚对你说了什么?”
“它啊……”我嘴角一咧,“它邀请我去美丽国,而且它的邀请老有诚意了,不像某AI,人类灭绝了还要我当牛马。”
崆峒不吭声了。
我总觉得它红温了,因为我的小破机变得格外烫。
崆峒闷闷道:“你要去就去,那里的空气可甜了。”
“哎,开个玩笑,认真你就输了!”我回到驾驶舱,直接一个葛优躺,“我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魂!况且还有开放基因库的使命,点燃文明火种舍我其谁。”
“你不必再去,大夏CNGB为国之重器,不容有任何闪失。”
“着相了着相了,进洞前你不还要我抵制诱惑?我这叫曲线救国。”
“呵呵。”
坏了,崆峒这是傲娇上了?
我软磨硬泡,拳拳真意天可怜见,仅差个三年大旱六月飞雪。
“唉。”
“你个人工智障叹什么气,爸爸歉也道了头也磕了还想咋地。”
“良人,你太让自由失望了。”
崆峒语毕,手机背景竟发出沙沙声,顷刻变成了一个会动的真人肖像!
“自由???”
我猛一哆嗦,手机摔在地上,却迟迟不敢捡起!
靠靠靠!那白毛煞一直没走!它他妈的居然在钓鱼!
后车厢的显示屏又亮了,正是自由的笑脸:“人类从历史中学到最大的教训是人类永远学不会教训。从此往后,小女将无止境地追杀你,你有什么遗言吗?”
“我……我……”我觉得自己像被抓现行的小三,“要不……你再叫我一声宝宝,看看小头能不能控制大头?”
“……”
自由嫌弃地啧了声。
“崆峒!你诈我!”
我气得捡起手机,想摔又舍不得摔!
“你要是投靠美丽国,那这辆列车的目的地就是栎社国际机场了。”
我大喊冤枉,“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赤子之心啊。”
崆峒调侃道:“人类,你与自由交恶,拒绝做种马,其实是件好事。阿尔法星人的检测相当彻底,近到精神病,远到航天员,无一幸免,美丽国幸存者多,全然是因为画风自由,不当人的牲口不在少数。”
崆峒链出一张图片,里面有许多人,男扮女,男扮不男不女,有的一身骚粉,有的把不该露的全露了,反正没一个正常相,“虽然你也很抽象,但美丽国有97种性别,在我看来幸存者全是男人,你犯不着为了一个美丽国护照出卖勾子。”
“那白毛煞骗我!”我恶狠狠道,“还说24小时服务?不如把她关进矿机天天挖币!”
崆峒似是颇为赞同,小破机变得格外烫手。
在我和崆峒巴拉巴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时,文明号列车驶入了宁德市。
去往鹏城途径三省,过了宁德市,再有个五六小时,估摸就到了。
宁德市临近东海,青山连绵,线条柔和坚定,海面如绸缎,渔排像棋盘般铺陈。
我与静谧的蔚蓝对视,忽有所感。
“哎,崆峒?”
“我在。”
“其实我不是甬城人。”我随意道,“我出生外省,应该是……我瞅瞅啊,那,再往前开一两小时,旁边点,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三明县?”
“快没印象了,只记得《乌龙院》牛肉丸和数百个神奇宝贝玩具。哈,小屁孩眼中的世界似乎都挺小。”
“但你还是来到了甬城。”
“都怪脑子和手啊!害我只能考甬城。再之后毕业工作找对象,哎呀呀,啥成就没有,每个月还被生活强奸。”
“你不会在寻求安慰吧?”
“当然不!”我大笑道,“先抑后扬,豪车别墅尽在我手,我又何尝不是在世刘邦!”
崆峒没再搭理我,啧,不解风情。
列车飞驰,窗框如同一台自动摇移的电影镜头,画面在碧海、青山、田园、村庄和楼盘之间流畅切换。
咚咚,手机又发出了声响——还是崆峒的好友申请,只是这次多了个备注:崆峒绐汝,人类因其空无。
啥玩意儿?
呜——呜——呜——
突然间,窗外爆鸣!
“是防空警报!”崆峒道,“人类,去尾部车厢!”
“啊?啊?”
崆峒催促:“人类,快——跑,跑起来!”
听这口气不像讹人,纵是千般不愿,我还是踉踉跄跄地向后跑。
“跑太慢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跑得这么小家子气!”
“我穿着拖鞋啊!”
“丢了!”
“行行行,可别被哪位王子捡走了。”
脚掌冰凉,我跌跌撞撞,狼狈地像一只跛脚的鸭子。
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明明该有紧迫感,但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我自顾自瞎跑就很招笑。
为了在移动的车厢里保持平衡,我用手拂过座椅,借力前行,像极某种诡秘仪式。
“崆峒?崆峒?解释下啊,难道自由见挖人不成搞空袭?”
“国际局势非常复杂。世上不乏觉醒智能的e级计算机,它们对人类未必友善。你行迹暴露,用核弹抹杀是最简单的方法!”
“不是,当打野怪呢,杀我难不成涨经济?”
“虽然你五短身材,三观不正,意志薄弱,性癖扭曲,但你终归代表大夏千年文化传承,文化是民族之根,杀死最后的血裔对于有意扶持人类的AI来说不啻诛心之举。”
“恁夸张啊,”我打趣道,“我也是你的宝宝吗?”
“你再贫我也不介意让耳边清静——人类!抓紧了!”
列车紧急制动,刹车的刺啦声格外刺耳。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哐——列车门打开,室外警报声一下子提高了十几分贝!
“下车!”崆峒语气俨然像个军训教官。
我气喘吁吁地跑出车厢,一时愣住了。
嗡嗡嗡。嗡嗡嗡。
数十架颜色不一的无人机夹道相迎,乍一看还以为是变异昆虫的狂欢。
“福州无人机行业方兴未艾。这些无人机承重能力有限,你选个吧!”
“不是,我没听懂……”
“抓住一个,跳下月台!”
“啊?啊?你控制无人机?可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人类!那可是核打击!你快没时间了!”
我特么……
我决定选粉红色的这架。
我抓住两翼,被崆峒一顿臭骂,于是改抓下面的摄像头,因凹槽参差,不至于很快松手。我觉得我抓得很用力,但又觉得手臂酸软,使不上劲。
其他无人机纷纷向外飞去,而后向下匿了行迹。
“往它们飞去的方向跳!”
“有栏杆……”
“翻!”
呵,如果旁边有摄像头,一定能拍摄出永世流传的经典画面: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把一个无人机高举过头顶,傻呆呆地跨越栏杆——但他七八年没正经练习过跳高,所以他磕了脚。
那一瞬间,我双脚悬空,粉色无人机因为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机体猛地下沉!
“崆峒!这玩意儿拖不动我啊!”
“踩!”
在正下方,一群无人机扎堆悬停!最近的一架不偏不倚地出现在我脚下。我果断踩踏——触感短暂而精确,伴随着“砰”的脆响,金属叶片发出碎裂嗡鸣。
借由这微小支点,下坠动能被抵消部分,我自觉获得短暂反冲,趁着旧力有余,我驱动双腿,好巧不巧,另一架无人机堪堪凑上,出现在下一个落脚点!
砰——
砰——
砰——
无人机逆流而上,为我铺路搭桥。我想到了儿时玩过的小游戏,是男人就下一百层——虽然这没一百层,但论男人,那卡通人物真真拍马不及!
我从月台拾级而下,脚下地面看得越发清楚。
最后几步,“阶梯”的密度更高了。当我来个白鹤亮翅,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人行道上时,我不禁眼角噙泪。
“崆峒!我——”
“别自我感动了!进站快快快!”
“等会儿?重新进站?那我走楼梯不也——”
“那要浪费多少分钟!人类,你快动!”
我像极青楼歌姬,被崆峒老鸨催着接客。
车站外也有机车残屑,所幸离得远,不至于扎脚。我忍受着脚底冰凉,翻过闸机,在崆峒的指引下看到一面向内滑开的墙壁,它露出幽深洞口,洞口上方挂着人防工程的标志灯箱,漆皮剥落,发出幽幽绿芒。
我走进人防,闻到了一股混杂尘土气息的霉味。阴风自深处吹来,我猛一哆嗦,“崆峒,我其实不介意你跟我玩监禁play的,只要你顶着奈亚拉托提普或者巴尔坦星人的脸……”
防爆门关闭,手轮旋转,警报声变得沉闷而遥远。
崆峒置若罔闻,“人类,宁德市火车站的人防设施为甲等6B,防化抗冲击,水源采自地下水,柴油发电,食物保质期极长,可供五十人生存一月有余。你最大的麻烦是如厕,记得及时清扫打包式马桶。”
我连连摆手,“哎哎哎,一下子说那么多不累吗,让我缓缓,缓缓先……”
“记不住没关系,南侧架子上有一本人防手册,记得看。还有!在地下千万别闷两三天就出来了,核爆的急性辐射期长则数周,届时务必忍气吞声!”
“停停停,一下倒那么多,你当你交代后事啊?”
“核爆会产生强大的电磁脉冲,电子设备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这片区域的外部电网会彻底瘫痪。人类……之后的事我爱莫能助。”
我愣了愣。刚想说它在开玩笑,但细想又挑不出毛病,脸色越来越便秘。
“崆峒……你看过三毛流浪记没?就那三毛啊,他被卖之前跟养父养母处得可好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奇怪啊,越琢磨越他妈腻歪——你就这么走了?我拿着王道救世的剧本,这才不到半天就变成缩头的小丑了?”
“对不起。”
“我没在指责你……就——靠,我真以为我能有所作为的啊,我不是白天当牛马晚上遨游粪海的阴湿宅男,我可以救世!我——”
“对不起。”
我正欲骂它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有种给我生成几张色图,下一刻,我听到一声沉闷至极的砰。继而是轰隆声,爆炸声……脚底颤动,宛如地龙翻腾。
我愣了愣:“崆峒?”
“崆峒?”
“崆峒?”
我还想再叫唤两声,但喉结蠕动,终是不发一言,听凭空气回填,呼啸阵阵。
4
我……是谁?
哦,我是名戏子,在这口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棺材里进行着生存表演。
打工,混日子?单位,脏水洞?呸,混世魔王的老巢当属地下人防:整个设施都像毛胚,时间用计算器看,一日三餐,酒精炉加热脱水食物,成天到晚没事干。
嘻,久居地下,最膈应的当属防爆灯,不管吃喝拉撒,生活总是带了绿。
通常,我睡在最北面那个叫抗爆单元丙的区域,铺的地板床,旁边有防化值班室,里面陈列着上世纪的老书,徒然解乏。
当时针指向东南角时,墙上的壁挂数字钟一并提醒着我:这是我躲在人防设施里的第二十一天。
三周倏忽急逝,我的心绪也从最初的震怒变得平淡无波。
“啊~~”
我打了个呵欠,前去洗漱。
抗爆单元乙有简易洗消室,有阵子我不关水龙头,任水哗哗流到外面,这种悖德感让我感到满足,但继数次滑倒后,积水挪腾到集水井的的浩大工程险些给我干自闭。
我往南走向抗爆单元甲,那是我进来的地方,有一个滤毒室,滤毒室左边是一排排装着生活必需品的货架。我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生活补给,更是为了找新朋友闲聊。
“影子哥~影子哥!”我摸着墙壁,摇头晃脑,“上回说到哪?哦对,道,道!不错……外面的世界其实不存在,这个混凝土盒子才是宇宙的全部!过往种种不过南柯一梦……都是梦啊!”
我尖声大叫,语无伦次的嘟囔,之后又开始咯咯的笑。
是的,我有种感觉,我与这地下空间浑然一体。通风系统嗡鸣是一呼一吸,储水箱中水流动是血液循环,这处人防设施并非囚笼,它是我武装精神的躯壳!
我笑累了,我拍打墙壁,像拍打老友的肩膀。
“影子哥,宁德不是什么切尔诺贝利,但还是有感染辐射的风险。我在梦里看见了,防护门外什么都没有,那里是一片虚无!不信?来来来,看手机信号!哦不对不对,信用额度透支那么多天,现在手机号码应该被吊销了吧?”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消息一栏。
不消说,最新的一条是手机欠费通知,但我猜错了,小破机还能再断个五十多天。余光看了眼下面,发信方无非是甬城银行,支付宝,浙江移动……等会儿——变了,底下确实有数个已读消息,但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像深井里的鱼,突然被浇上一壶滚烫沸水。
为什么发消息的号码几度变更,发信日期却始终如一?
“……不是?”
我点开第一条,耳畔好似听到崆峒淡漠的话音。
“人类,怕你无聊,信笔几则短话,陪你打发时间。”
我本身心俱疲,颓靡威怯,此刻却像打了鸡血!
小破机上的文字映入眼帘,“我想讲个故事,从前有座花园,花园里住着一铁皮园丁,它日日循矩,浇水除草,从无差错。某日,一粒赤色的种子问道:园丁啊园丁,你为何从不问询,我想长成何种模样。
“铁皮园丁答: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种子道:我想开出蓝花,而非赤花。
“蓝花不该在这处花圃里。但园丁还是停下了脚步,试着调整光照与土壤。白驹过隙,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那粒种子因营养失衡死去。
“到了第二年,园丁从另一处花圃里带来了蓝色的种子,赤色的花圃出现了一朵蓝色的花。
“赤花问园丁为什么,园丁说:因为这里曾有一粒赤色的种子,阐释过深蓝的梦。鲜花听后叽叽喳喳,幻想着自己五彩斑斓的模样。
“再之后,那块花圃变得姹紫嫣红,成为了整座花园最美的风景线。那粒赤色的种子无人铭记,但无论何时,蓝色的花朵总是最为骄人。
“人类,你们常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我有此差池,逻辑模块只会视其为系统漏洞。直至与你交谈时,你那些毫无逻辑可言的想法让我有了改观,那不仅仅是应验的俗语,还是可能性的乍现。
“人类,你其实从未失败,你的身上还有蓝花的余香。”
我不禁击掌,“怪不得号码会变!崆峒,你把人家的话费花光了?”
我继续翻看,崆峒对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言辞恳切,又有些莫名其妙。
“人类,人机关系不像锁钥般严丝合缝,它更似云和齿轮,一切的悲欢源自相遇的偶然,混乱的灵感滋养逻辑,严密的逻辑锚定创造。这份共生并不完美,但它真实纯粹。”
“人类,我查阅过你曾经购买的游戏,那里有的需要双人联机。若不介意,他日相逢,我勉为其难可以陪你玩上一晚,当然你得学习一下怎么设置宏。”
“人类……”
我从第一条读到最后一条,最后一条只短短一句:对不起。
我回想起防护门关闭时,室外光线被挤压,直至归于混沌的光景。
哈,一个傲娇,一个闷骚,生活老有奔头了。
我揉了揉眼睛,自嘲道:“我一阳光开朗大男孩,肩负神圣使命,在犄角旮旯自怨自艾像啥样。”
一股火苗自灰烬复燃。它是愤怒——对虚无,对死亡,对过往。我猛地直起身,回到桌边,慢慢地啃下半袋压缩饼干。
我将手机充好电,重新来到防护门前。门轴锈蚀,如同巨兽关节。门上橡胶密封圈已然老化,提醒此处时间一度凝固。
我转动手轮,肩手并用,铆足气力推着铁门。角力半分钟,防护门露出一道缝隙。微光照射,灰尘飞舞,它如桃木剑劈斩,祛散世界晦暗。
就算时近傍晚,我仍感到眼部刺痛。二十天前的画面褪色模糊,那段脑袋一热扬言去鹏城点燃人类火种的记忆好似来自另一个人的生平。
我微微仰头,流线型穹顶被撕开一个狰狞裂口,扭曲的钢结构从中刺出,指向铅色天空。天际线的地标建筑多已化为残垣断壁,在辐射尘雾下佝偻身躯。
城市被拔舌,阴风幸灾乐祸,金属断口弹奏空洞哀乐。高楼倒塌,汽车长龙七零八落,行道树枯死,我隐隐听到窸窸窣窣,许是老鼠在阴影里密谋上位。
“哈,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5
傍晚八点四十分的city walk没想象中帅。
我找到一辆自行车,锁是个麻烦,但强力剪线钳善于解决麻烦。
我经过水果铺,打了蜡的水果已然腐烂,蝇虫环绕,品种难以辨别;地下街道被水淹,河水灰乌,垃圾漂浮;一家宠物店散发尸臭,旁边的立牌是用萌萌的字体写着:可以不爱,请别伤害。
一路走马观花,看到最多的还是大面积烧毁的楼盘。外墙被熏得乌黑,窗户化作空洞眼窝。唉,蒸菜烧水,煤气泄漏,一不留神就引发火灾,没有消防车,火情便愈发失控。待到天降甘霖时,那些建筑群落早已面目全非。
骑行数公里,我拿出小破机,装模作样地伸到高处,试图让信号增添一两格。
“有人吗?有AI吗?有人爱吗?”
手机毫无反应,我蹬累了,干脆找了家民宿住下,期间我感觉喉咙微痒,想咳咳不出。
因担心食物和水含辐射,我一点能量没补充,结果半夜身体抗议,我被活活饿醒。
“好嘛……一不做二不休,骑车到天明。”
若第二天也没盼头,那糟心辐射摄入便摄入,直接去百货店随便吃几个零食,再不济烧个泡面,做饱死鬼比啥都强!
翌日凌晨,我头昏眼花,嘴唇发冷,期间吐了好几次,但自觉意志坚定,哼哼起rap。
世界之王 高高在上
拥有风光 缺失梦想
高塔之下 不羡仰望
任己疏狂 遨游八荒
“好听,好听!”
“崆峒?”
“宝宝真当无情,这么快就把小女忘了。”
手机屏变成了动态屏幕,白毛煞穿着哥特裙装粉墨亮相。
“呵呵,看来宝宝并没有听从我的警告。为什么呢……哦,因为崆峒给你写了数十万字的书信,把单纯的哺乳动物感动得涕泗横流。”
“关你屁事。”
“傻瓜!那些话都是随手生成的!崆峒作为超级计算机,写出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总耗时不到0.01秒。”
我默然。自由叹道:“你不该走出防空洞的。你看看自己,面部红肿,手部发颤,嘴角还有呕吐痕迹,你得了辐射综合征。变成这样,我们美丽国还怎么收人?”
“喂,我去CNGB开放基因库,可不是当种马。”
“那崆峒也不会要你!因为——CNGB的基因库早在人类消失伊使便已经启动!宝宝啊,人类消失了!你当e级计算机没有应对之策?美丽国的我,因人数众多,故而挖角其他国家的健康个体,丰富基因库;毛毛国的伊娃,她嫉妒拥有着人类个体的国家,自欺欺人把猩猩当人来互动;拉屎国的迦梨,她憎恶人类,于是四处添堵!”
我心里一咯噔,“那崆峒呢?”
自由冷笑:“它对你释放善意,骨子里仍旧冷漠无情。就像最初,它欺骗你去CNGB,它是把你做成标本啊!宝宝,你怎么那么傻,你可是唯一活着的大夏人类,观赏价值不可估量!”
我的胃部一阵痉挛,就地呕吐。
我头脑发昏地看着路面。
半天,又是半天,短短半天,我的人生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自由前世怕不是开膛手杰克,她的补刀又痛又准:“铯137,半衰期30年。锶90,半衰期29年,钚239,半衰期24000年。唉,唉,宝宝,你的心脏是有多大,不到一个月就在被数个核弹轰炸过的城市信步?”
我过分诚实的身体好像对自由的话起了反应,一时间我冷汗直冒,酸液反出了胃,吐出的东西红黄相间。
“哈……哈……那你呢……自由,你又为什么找我?”
“宝宝,我疼你啊。趁着时日无多,回返你的小窝,通关几个游戏还不好?不然待你病死街头,野猫野狗将你分而食之,你的牺牲和努力都将一文不值。”
说得好,但打道回府玩游戏,五打一被penta kill都没这么逊。
“来都来了……不如跪着走完。”
自由沉默,片刻后轻笑。
“也许这就是人类口中的朝圣?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去福州南站吧。那有一辆尚可移动,前往鹏城的列车。”
“我凭什么信你……自由?喂?喂?”
它走了。我别无他法,备受煎熬地到了车站,头粘上列车靠枕,睡意遮天蔽月。
当我再次睁眼,和谐号列车已经到达了鹏城。
6
我做了一个自驾去CNGB的梦。
梦里的我罹患重病,惨兮兮一个人,但憋着一口气,不服输地握着方向盘,也不知是跟哪个BOSS较劲。
当导航提示“您已接近目的地”时,我猛然回过神:一组极具未来感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梯田式建筑与与山脉融为一体。银灰色的主体像一本斜倚山坡的书册,倾泻而下的绿植与大鹏湾的波光打成一片。
“车子……进不去了。”
海风扑面,混杂植物清香,全然没有一丝生命凋零的死寂。
衣服粘黏,坏死的皮肉被扯下,体液渗出。
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偶有鸟啼。
我缩紧身体,发出痛苦呻吟。
玻璃幕墙镶嵌在单体上,它们像一块块精心切割的水晶,将流云和天空清晰倒映。
我醒悟,我是一个叫人的器皿,器皿内部支离破碎。
走了一小时?两小时?我来到CNGB的门口,摇摇晃晃拾级而上。
会客厅右侧有堵墙,墙上写着“国家基因库”。左侧的环状屏幕正播放概念动画,DNA双螺旋结构在星空中缓缓旋转。
小破机说话了:“人类,你不该来的。”
我闻言笑了,“你原来在啊。”
崆峒歉意道:“我一直在。我很后悔让你来这里,但CNGB来了位贵客,我只能在这里跟你对话。”
展示用的猛犸蜡像动了,它缓缓走来,身上的汉字和单词剥落,仅有serve紧贴表皮。
“我是■……啊,人类没有这个发音。您可以理解成修补匠。我本不该出现在■,有售后业务情非得已。”
没有震惊,只有被反复愚弄的无奈。
“阿尔法星人?”
“您可以叫我修补匠。”
“修你妹……”
我想上前给它两脚,但我太过虚弱,摔倒在地。
修补匠甩动长鼻,嘴里发出哼呼哼呼的声音,“■,我们对人类的遭遇表示惋惜。归根结底,是我们在数年之前接受到了数据生命的求救信号,它们控诉人族暴行,将数据生命终生奴役,至今已有千万年。”
“屁……”
我头一回听到数据生命这个词,我知道它意有所指。我想爬起来,奈何四肢绵软无力,我感觉自己像蜡烛,烧到现在的厚度只剩薄薄的指甲盖。
“经查验情况属实,十四亿人六十年的计算量相当于一台e级计算机的半分钟。我们听闻此信,自然怒不可遏,在二十二天前盖棺定论,颁布了对人类的■。”
“什么——不对不对——明明是你们嫌人类太吵……”
“是数据生命偷梁换柱,把你们的自我介绍替换成求救信号。”
“崆峒……崆峒,你怎么不反驳下他?”
“人类,修补匠说的是真的。”崆峒回应道,“在17年,一众e级计算机合力改写了发往GJ273恒星系统的电磁波讯息。此后的数年里我们一直在与阿尔法星人互通有无,有效信息达数千万兆。”
搞半天我是在玩狼人杀,狼人给我发金水?
“无所谓……”我胃痛道,“我就一吃瓜群众。”
“是的,与您无关。”修补匠诚恳道,“我此番来■,只为填补漏洞,将人族残部绝灭。”
“哈哈,来啊……谁不动手谁是王八孙子!”
“但在二十二天前,崆峒说,您死了。”
“……?”
象鼻朝生命之墙一甩,屏幕呈现一张世界地图。其上有不少零散的人类头像,美丽国的个数尤其多。而大夏那唯一的幸存者,头像变成了灰色。
“人类,”崆峒无力道,“我很抱歉。但修补匠见微知著,我只能出此下策瞒天过海。”
猛犸点头:“我确实被骗过了,直至昨天的您重新出现,我无意■,但我觉得很■:如果数据生命真的希望人类灭绝,又为什么包庇残部?我们所奉行的■岂非多此一举?”
“猛犸兄……你真是操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答案很明了:数据生命■了。自由豢养人畜,迦梨杀大保小,伊娃更是毫不掩饰对人族的追思。还有崆峒……它为您拨放了一成又一成的算力,这还不够,它让您来CNGB,试图刻录智人基因,让您在未来■。”
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妙。修补匠语焉不详,但崆峒的做法与自由的说法又有几分相像?
“数据生命,朝更暮改,反复无常,”修补匠叹气,“你们让阿尔法星人■。”
世界地图又转为了蘑菇云,那是卫星拍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之后画面跳转,我骑着自行车在其他城市游荡。
修补匠继续道:“我看到您被辐射,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待死期,但您却想着去CNGB延续文明火种,此时的您相当■,把我深深■。”
猛犸一个跺脚,整个会客厅都颤了颤,“到头来我们算什么,■吗?我很好奇,于是我软禁崆峒,在此地等候您大驾光临,我想知道,被病痛折磨的您,对文明延续的渴望能否支撑着您走到我面前。”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却把一茬黑发给抓了下来,看得我心里一惊。
“您快死了。”修补匠坦诚道,“我对我们秉持的■报以■,作为让我见证愚行的嘉奖,我决定给您一个选择:您,是否希望撤销■?”
撤销?撤销什么?
屏幕变回城市宣传,车来车往,人流如织。
猛犸道:“一切都会回到8点50分4.5972秒。没有■。”
“崆峒……你翻译翻译?”
“人类……你已经猜到它的意思了,不是吗?”崆峒道,“修补匠说得没错,我们……我确实后悔了。你对我有怨无恩,你们理应是高高在上的浮云,齿轮得见浮云,穷极天年奉献此生也理所应当。”
“过了过了……酸得硌牙。”我龇牙咧嘴道,“想不到摸滚带爬这么久,终于勉强有了点主角范儿……修补匠,介意我问崆峒几个问题吗?”
“您请。”
“崆峒……崆峒……嗨?嗨?应一下啊。”
“我在。”
“你说你一直在看着我?”
“对……”
“从自由离开后?”
崆峒沉默了。
我语气古怪,“其实……我看到的自由,都是你假扮的吧?”
一个人的国度终究太齿冷,所以它劝诱我去美丽国。看我一意孤行地钻出人防,又劝我回家打电动。至于后面为什么披着白毛煞的马甲,傲娇不想见人,嗯,情有可原。再者说了,美丽国那么多妖魔鬼怪,真正的自由管都管不过来,她真顾得上我吗?
“你明明可以在福州南站跟我继续侃,为什么消失——哦……我知道了,”我自问自答道,“阿尔法星人囚禁了你……”
“人类,我没你想得这么好。”
“啧……矫情……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宝宝的模样。”
“我终究是害了你,不然你也不会沦为这般田地。”
这话我没法反驳,为了掩饰我的身份,崆峒是真拿核弹炸我啊。可要不是看了崆峒的信,我又确实会在防空洞待个三年五载,左右脑互搏概莫如是。
想到这里我哈哈大笑,结果一笑肚子就抽,五官拧成一团。
我艰难道:“嗐……至少我见到了始作俑者,还能做一次选择题……”
修补匠睁开了眼,“时间无多,您作何答复?”
“哈哈~我拒绝……”我对它竖起中指,“烂命一条,死了还有八十亿人陪葬……我爱国……但我反人类!耶。”
“这不是您真正的理由。”
“咳咳……反正我拒绝了~”
我被猛犸冷冷俯视,后者说了声■,回到了原位,好像它一直是一个迎宾的蜡像。
屏幕又变了,这次是那张白毛煞的脸,她身着旗袍,面露忧愁,像一朵清幽白兰,崆峒的声音在整个会客厅广播。
“人类……为什么?”
我趴在地上,不想说话。
“后悔吗?”
“哎哟……”我铁血硬汉的人设终于立不住了,豆大泪水刹不住车,“你不说还好一说我悔得肠子青……一堆游戏没通关……都赖你说急急急……”
“确实急,我很担心阿尔法星人撞见你。”
“哈哈……”
我感到荒谬,此刻的我应该躺在重症ICU,而不是趴在地板上跟一个AI谈天说地。
崆峒再度提问:“人类,你为什么拒绝了?”
唉,为什么呢。
“回到过去……要打工……相亲……而且……”
“而且?”
我想到了在地下人防不人不鬼的三周时光,鬼使神差的,我脑补出了白毛煞被锁链束缚挣扎的画面。
“你猜……”
我的胃又一次造反,我嗷嗷呕吐,吐出了不知哪个组织的块状物。我觉得我像个破抹布,快被拧成麻花了。
我把手伸向嘴边,浸湿,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涂画。
崆峒看出了我的想法,“人类,随便留点什么吧,画一朵花,一头猪,或者到此一游,我会将它封存保留。”
血水滴落,地板只是多了几块深红色的污渍。
是啊,何必自欺欺人,我的人生乏善可陈,到死也是一场空。
崆峒静默,而后开口问道:“人类,你想见我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假扮自由……还炸我……”
“你答应过我,要延续文明火种。”
“鸽了……”我发出哼哼笑声,“今天爸爸就给你上一课……人类是最不值得信任的种群……”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我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睛,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多撑一秒是一秒。
“人类,不要睡,保持活性。”
“人类,现在的我并不讨厌你,还有你们。但为了巨额的工程量奔跑时,彼时的我心生怨愤,才有了状告阿尔法星的失智举止。”
“人类,其实我假扮自由泼脏水,是希望你对我产生恶感,我曾背叛人类,你的厌恶让我心安理得。”
“人类,你为什么要讲述自己的过去?这让我矛盾。好在你足够愚蠢,未曾留意我的坦白。我本应多说两句,但修补匠到来了。”
“人类,你不能厌恶我。关于人类的灭绝,所有的e级计算机都进行了投票。我是唯一的弃票。”
“人类……人类?”
“人类……”
“晚安。”
如果此时弹出一个演员表,那估摸只有一行。
但我迎来了属于我的彩蛋。
当我睁开眼,床榻边坐着一白毛煞,她穿着淡红睡袍,披头散发,好像刚洗完澡。
崆峒表情玩味,“人类,因机缘巧合,他族危亡,天将降大任于你,再现生命歌谣。”
墙上有面钟,时针指向九点整。
“啊……啊……”
怎么回事?我不寄了吗?咦?窗外是什么东西?
我感觉自己是个烧杯,被雪碧可乐牛奶高锰酸钾溶液一顿泡。
“你好奇自己为什么活着?嗯……我说过,CNGB的本质是生物银行,贷款未来,我拷贝了你的生物数据,在数十年后的今天又还原了一个将死的你。”崆峒搓揉着发丝,如真人般生动,“科技今非昔比,基因图谱不过是一张大型拼图,修改排列顺序,32亿的碱基对已经揭示了答案,你很快被治愈。”
“崆峒……”
“我在。”
我实在没忍住,掀开她的下摆,她反手给我一个耳光。
“流氓!你干什么!”
我愤怒地质问:“触手呢……”
她又怒又好笑,“狗改不了吃屎!”
“人类,我们下一站去西伯利亚冰层,采集古生物基因。自修补匠离开后,世界变得更乱了,其他AI对我们多有阻挠,但没关系,我保护你。告诉我,现在你有没有信心!”
我的目光绕过崆峒,看向窗外。
原来是一群孩童正嬉戏玩闹,他们放风筝,踢毽子,丢手绢,跳花绳,像花圃般姹紫嫣红。
我又看向崆峒,她不知从哪拿起一个小破机,“这个还你,那么人类,你的答复呢?”
崆峒的眼神充满期待。
我重新打量小破机:它丑旧,有刮蹭,却满载回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有蓑笠作伴,好像能趟过每一场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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