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后的暗阁》
楔子
今日,金溪菜市场附近的空气依然沉郁着臭味,但早已与水箱里的鱼腥、鸡笼里的骚气无关,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呼吸急促的消毒水味。与往日一样,周边店铺死死紧闭,偶尔有一两间饥饿地敞开着大口,也通通一律无人问津。
附近的行人带着口罩,低头,径直地匆匆而过,生怕走慢一刻,后面就会有剧毒八爪鱼伸出触手,扒到背上。
才不过三天,似乎一切都变了。才不过三天,似乎却一点儿没变——三天时间,墙角的那张通缉令,里面的女人依然下落不明。
只有一个流浪汉到局里爆料,说今早看见一个疑似通缉犯的人在这附近出没,然而除此之外细节全无,还通篇反问悬赏金额。
中午十分,铁楠和弟兄们进了一间粉店。今天四处打听了一上午,不是碌碌无为就是饥肠辘辘。
“大哥,四碗原味的,两碗加卤蛋,两碗加青菜。”柜台前一个六七岁的小胖墩对着内室喊。
“搞什么,居然没有酸笋?”粉端上来时,铁楠有些差异,他家乡就在柳州,他知道地道的螺蛳粉里腐竹、酸笋必不可少。尤其是酸笋,就像臭豆腐一样,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简直欲罢不能。
“警察叔叔,以前是有的。但我大哥为了讨女朋友欢心,后来就不加了。”小胖墩扬起嘴角,“我也是从他梦话中得知的。您说有不有趣?”
“哟,小胖子还挺早熟的嘛!”铁楠笑了笑,掏出手机打算刷刷朋友圈。
“没办法,你们大人不是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我二哥前阵子去世了,家里就只剩大哥,而我也才刚上学,平时也帮不了忙。”小胖墩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柜台,从抽屉拿出一个充电宝。
“哦?还免费提供充电宝?”铁楠将插头插上。
“当然,我大哥人好又聪明,平时就是‘电子高手’,但家里面穷,只送了二哥上大学,真可惜!”
1
Gtuk是一种新型细菌,原本的它哪儿都少,就是危害不少。它哪儿都不少,就是知道的人少。虽然病毒的体积都要比其大,但它却拥有完整的细胞器。本是寄生在郊外的六叶草根部,无人问津,直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和同学野炊时挖出一根吃下肚子。
起初是手臂皮肤发红,有刺痛的灼伤感,半夜时分,痛感遍布全身,皮肤开始肿胀,他进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发现体内皮肤细胞中的染色体,居然破得七零八碎!
染色体的诡异破碎,导致细胞无法分裂,无法生成新的皮肤。男孩的全身变得浮肿,紧接着由于代谢活动,皮肤开始一片一片脱落,最终露出淡紫色的肉。很快,没有表皮覆盖的肌肉开始溶解、萎靡。目前医学上并没有办法根治这种病。
当完全沦为“干尸”的时候,就是生命终结的时刻,期间的疼痛和煎熬在所难免。最终,男孩选择了安乐死。
科研人员从那块田地采集了几株六叶草,发现它的根部寄生着一种新型细菌,Gtuk。它能侵入人体细胞,将染色体啃碎,让细胞坏死!Gtuk的生命力并不顽强,用普通酒精就能将其杀死。而一旦进入人体,七分钟内也都会自然死亡。但谁又会知道,这几分钟它会在你体内啃碎多少条染色体!
警方立即将那片六叶草田地烧毁,只留下一株带到科研所,对Gtuk提供研究。
五天前傍晚,Gtuk从科研所被盗的消息传出,虽然政府大张旗鼓地下令封城,但肉是长在自己身上,又不是在政府身上,痛不痛只有自己才知道。大部分人都不以为意,直到两天后真的感觉皮肉一阵骚动。
那天穿梭在菜市场的人络绎不绝,不知从何时起,陆续有人抓耳挠腮,皮肤就像过敏似的发红脱皮,严重的开始腹泻晕倒。鸡场里的鸡一边惨叫一边冒烟:身体痉挛收缩,头部和爪子仿佛被泼了浓硫酸,快速变黑,冒泡溃烂,就像巧克力雪糕一样不断融化,最终全身化为黑水,地上只粘着大团大团鸡毛。
水箱里的鱼连同内脏,也无一例外阵阵溶解,仿佛有数只隐形的猫,转眼间功夫就将鱼全部吃完,只留下剔透的骨头浮在水面,一闪一闪。
所有人就像非洲难民一样尖叫、逃离菜市场,一边抓挠皮肤一边赶往此刻比爹妈还亲的医院。
医生发现他们体内部分细胞的染色体,发生或轻或重的破裂。
Gtuk被恶意传播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此次感染的共有182人,万幸的是,大部分被Gtuk攻击的人的细胞,均属于不可再生。也就是说,这些细胞的染色体即便已经稀碎,却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危害。唯一受挫的是,这些人此后都禁止传宗接代,不然,即使孕妇熬到了分娩那一刻,生出的婴儿也是畸形的。
真正不幸的是这次感染中的三人:由于Gtuk侵入了他们的分裂细胞,导致他们身体发生惨重的剧变。有消化道溃烂疯狂出血的;有白细胞骤减形同患HIV的。其中一个9岁小女孩,希望康复后能吃到妈妈做的米糕,住院后不久就因全身皮肉和器官溶解,变成了一副干瘪的活骨架,当场断气。
全球每年似乎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疫情。
也许前面是历史的巧合,但不幸,这次是刻意的安排。
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位置,公告栏上粘满同一份通缉令,里面一个叫燕海花的女人被全城追捕。就是她,涉嫌盗走Gtuk并恶意传播。
2
铁楠走在科研所冗长走廊上,此刻深夜时分,周围只有脚步声回旋,头上盏盏小灯发着惨白微光,偶尔看到一两只崭新的摄像头雄赳赳挂着,只可惜,依然是死机器。
尽头就是冯晓荣的实验室,透过玻璃窗,看到他正往酒精灯加酒精,对方仿佛注意到他,从实验服掏出遥控器,摁了摁,旁边沉重的铁门打开了。
他将一只锥形瓶放在了电炉上,瓶里凝固的“棕色果冻”,开始冒泡熔化,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锃亮的反光却掩盖不住深陷黑眼圈的眼睛:“铁队长这么晚找我,不会想请我吃夜宵吧。”
“不妨碍您做实验。这次登门拜访,也是想多了解一下这单案件,毕竟,自Gtuk失窃,燕海花的下落一直不明……”
下巴动了动,尖锐的胡须渣子在灯光下闪了闪,他不自然地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粪便堆里的回忆。
要不是“两天休假”,要不是“相识两周年纪念日”,要不是“两张快过期的携程旅行赠票”,冯晓荣说,他永远不会在这个时候回老家,也永远不会在这个时候知道妻子的真实面目。
那天下午,他和燕海花到老家的山上去看祖屋。屋里杂草丛生,虫蚁成堆,不知怎的,他忽然肚子一阵收缩,犯起了胃病。幸好燕海花有带胃药。
然而,他吃完便倒下,不省人事。
第二天正午才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倚靠在破灶台前,燕海花却不见人影。山上山下都找遍,仍然不见踪迹,打她电话更是不接,十足的人间蒸发。就在这时,科研所那边发来紧急通知,说让他立即回去参加会议。
身为一个科研人员,随时随地都要放下个人利益,为大众服务,私下很难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然而,燕海花却不配。
回去参加完会议,就又被派去参加室外的工作,完毕,他回到科研所,这才发现Gtuk被盗了。
“Gtuk接种在牛肉膏蛋白胨培养皿中……”
冯晓荣说,平时都是将Gtuk培养皿存放在储藏箱——就如保险柜般厚实,那天打开箱子,却发现Gtuk不翼而飞了。箱子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可钥匙也仅他一人持有。
怀疑妻子是小偷,不仅是因为她迷晕自己、玩失踪,还因为她本身就对Gtuk怀有执念。
婚检曾显示,她患有罕见的多毛症遗传病。它会在25岁后发作:体表渐渐像猩猩一样被黑毛覆盖,而且毛发的长度和硬度不会定型,会跟随着时间日益增长。
这种病是由于染色体上的病变基因引起,目前医学上并没有办法根治、抑制。半年前,燕海花的症状开始显露,每天都要频繁地剃毛。
冯晓荣说,他并不介意妻子的样貌,只求她健康平安。但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又怎么会受得了如此折磨!
她苦苦哀求老公,希望能把Gtuk注入她体内,说不定能破坏那些致病基因,让她彻底康复——
前阵子,冯晓荣已经成功根据设定的指令,让Gtuk啃碎小鼠体内染色体的特定部位,也就是说,这些部位所包含的基因,会随之游离出来,或遭破坏。
他坚决回拒了妻子的请求,毕竟实验只是取得阶段性胜利,小鼠和人类完全不能做对比,将Gtuk注入人体存在极大风险。前阵子,他的助理就擅自以身试险,结果因公殉职。
燕海花几经要求,他都没有同意,两人也因此分居了一段时间,直到近些日子,关系才有所缓和,她提出去他老家游玩的建议……
“在祖屋晕倒后,她定是拿了我钥匙配了一副,再伺机潜入这儿,把培养皿拿走了。”
“这种细菌极不稳定,很容易从培养皿飘散出去。或许……她也不是有意让Gtuk外泄。”冯晓荣摘下手套,摊开来,“虽然我内子做的事儿罪无可赦,但铁队长,其实……恐怕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他弯腰低头,仿佛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祈求得到神的赦免。
3
临走前,铁楠叮嘱他,有任何最新消息,随时跟他保持联系。
冯晓荣沉默地拿着接种工具,继续刚才停搁的实验。土灰的脸,浓郁的黑眼圈,酷似一副死气沉沉的活尸。
“这些较为简单的实验,平时也是您一人亲力亲为?”
“没有。这些本是我助理的工作,但这些天她可能病了,所以没来……”
走出实验室,铁楠正巧看到走廊墙上的职员表,上面有全体员工的资料。看着上面的一张照片,他忽然愣了两秒。
生活是一本悬疑小说,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比如,连续七天都没能搜寻出燕海花的下落。又比如,就在今晚,局里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是说城西郊区附近,有满身是毛的怪物出没。
荒芜、浑是尘土的郊区,就只有左方边缘地带有一间破旧木屋,铁楠带着部队迅速下车。
门缝里射出暗淡、惨白的光芒。“啜——”铁楠持枪破门而入。只见屋里的烂木床前,冯晓荣拿着水果刀,像捅马蜂窝一样,连续疯狂地抽插。
床上躺着一个比原始野人还夸张的,浑身是毛的怪物。此时它全身湿漉漉,要不是血液沿着床滴落在地,看不出黑毛上的液体是妖艳的红。
“杀死你……我要你彻底消失!你要死!死……”
被制止的冯晓荣仍然全身扭动,印满血丝的双眼死盯着怪人,似乎要将其碎尸万断才肯罢休。
铁楠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着实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命人将他拖了出去。
走到床沿,他又不禁屏住呼吸。怪人纹丝不动,大概已经断气,从头到脚,身上的黑毛就像妇人披肩的头发那般浓密,掐了掐——黑毛之下的质感是软的,酷似人体的皮肉。
从整体身高与体型可以推测,怪人是女性。
一个警员拿着剪刀,从她的脸部把毛簇簇剪断,另一个拿着剃须刀,像刮胡子似的剃掉剩下的短毛。
下巴的轮廓露出来,接着是嘴巴、鼻子、眼睛……
是冯晓荣新招的助理!
经法医检测,可以确定她死前体内细胞曾受Gtuk攻击——大部分染色体的特定部位,均遭破坏,里面十几种跟“抑制毛发生长”有关的基因,通通流失……
4
不管怎样,死得好不如死得巧。对记者来说这是个劲料:“微生物研究所副组长,疑私下滥用Gtuk,强行打入助理体内,最后虐杀致死!”
然而,科研所那边的人表示,助理是在Gtuk消失的时候才失踪——在Gtuk被盗前,还看到她和冯晓荣一起讨论工作事宜,俩人关系融洽,并无异样。
此时的冯晓荣,正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据说他不是抱头吼叫,就是絮叨自念:“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一连几天,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不管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杀人一事已成实锤,今后,冯晓荣不是在医院度过,不是在监狱度过,就是在十九层地狱度过。
外界对他“杀人动机”的剖析五花八门,对此的坊间传闻一连几个版本,围观的群众云里雾里,直到一直下落不明的燕海花,突然出现警局,给所有人正了个视角。
失踪已久的人,往往有75%都非死即亡,能够主动现身的,也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记者招待会上,燕海花神采奕奕,皮肤白皙光滑、毫无毛孔,就像用了美图秀秀一键修图,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但我并没有任何先天性遗传病。”
她冷静地出示了近几年的体检报告,表明自己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之前,丈夫造谣她患有先天性多毛症,造谣她盗取Gtuk,造谣她肆意外泄传播,目的很简单——她发现了他致命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和他两任助理的死,都有关系。
原来,他助理之所以成为他助理,因为她高学历,更因为前助理去世导致他缺助理——冯晓荣的第一任助理,是一个刚研究生毕业的男孩,小禄。
他是燕海花在网络游戏中结交的男闺蜜。得知他今年毕业,她把小禄引荐给了自己丈夫。
学历丰富、品学兼优的他,成为了冯晓荣的私人助理,俩人一起研究、掌管Gtuk培养基。
然而还没过多久,就传出了小禄因公殉职的消息——据说,为了测试Gtuk被研制的情况,他以身试险,在实验室偷偷将Gtuk注入体内,结果因发生激烈过敏反应,当场身亡!
就在所有人为此感到惋惜、心痛时,燕海花却和丈夫吵得不可开交——她听小禄的哥哥说,小禄电脑里有一篇私人日志,里面明确表明,是冯晓荣三番五次命令他做人体实验,且不得告知任何人。
日志里,小禄非常纠结、痛苦:既忌讳Gtuk对自己身体的危害,又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冯晓荣要挟他,如果始终不肯服从,就会安排朋友的亲戚取代他“助理”一职……经过激烈挣扎,他还是妥协了。
冯晓荣当场否认,表明小禄的死和他无关,日志是假的。燕海花不信,为此,夫妻俩吵得天翻地覆,甚至还闹起了分居。直到一个星期后,冯晓荣主动回来,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清白,希望能和她重归于好。
她说,经过那段时间的冷静,自己其实也有些内疚:毕竟只是一篇网络日志……没准,真是小禄的哥哥故意编篡,想要造谣是非。最后,俩人商量好一起回老家散心,然后事情就打算这么过去了。
然而这一回,就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她说,那天下午天色骤变,刚登上山就下起大雨,连忙跑到祖屋躲避,但自己还是感冒了,体温极速上升,头晕目眩的。
冯晓荣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等雨变小后,跑下山买退烧药。
等了很久也没见回来,迷迷糊糊间打了他电话,没想到丈夫手机就在自己身上的外套里,又等了会儿,还是不见人影,此时头已经没那么晕,她掏出他手机,胡乱翻着打发时间。
忽然,她看见了一张诡异的女人照片。她认得出,这是他新招的女助理。
此时助理整张脸的皮肤,就像糙汉子的下巴:原本饱满红润的苹果肌,现在依然饱满,但却布满了磕磕巴巴的密集毛孔,上面是又粗又黑的“胡须渣儿”。
额头上也是……下巴就更不用说,十足的五十岁中年男人几天没剃须的模样。只是现在已经不是“男人”,而是满脸“胡须”的怪人——就连耳朵脖子都裹满。
这种毛似乎处于生长初期,并没有停止生长。
看着助理那副唯一正常,却又“惊恐万分”的大眼睛,燕海花肯定,脸上这些毛并不是粘上去,而是切切实实从皮肤下长出来!
就在这时,冯晓荣回来了,她举着屏幕朝向他,质问助理脸上的毛,是不是和Gtuk有关。
他当即夺过手机,矢口否认,另一只手却紧捏手中的塑料袋——可以听到里面药片被碾碎的声音。此刻,面前的男人格外地陌生。
俩人吵了起来,她咬着牙掏出自己的手机,说照片已经传到里面了,现在就要交给警察调查。
冯晓荣像野兽一样扑了上来,那瞬间她完全意识到,小禄的死一定和他有关!
刚跑出外面,就又被他抓住横抱了起来。此时天已经黑了,周围更是荒无人烟。她拼命挣扎,却只能看着自己越发逼近山崖边缘。她记得,山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二话不说地,他将她抛了下去。
本以为是必死无疑,她说,自己也没想到老天居然给了她一次睁眼的机会!那已经是很久后的事了——是一个老渔夫把她捞了上来,足足昏迷了六天才醒来。
在船上修养了几日,等身体稍微恢复,她就立即回到城里,决定将一切公之于众!
说到这儿,燕海花停了下来,然而眼神却异常坚定。
“婚姻是一份契约,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而我丈夫,三番两次地欺骗我,置我于死地还造谣是非……这早已破坏了‘契约’的公平!所以我决定站出来,宁可大义灭亲,也要让他受到报应!”
说到这儿,她扬起嘴角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挣扎和不舍自然也有,毕竟,我俩有一个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岁。孩子爷爷奶奶的身体也不好……我曾一度犹豫是否将‘永不露面’,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这样他的刑罚就能减轻些……然而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明明知道两任助理就是他害,居然还充耳不闻,坐视不管?抛开‘人妻’和‘母亲’的角色定位,身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的作为!做人,还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霎时,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她继续道:“恋爱容易婚姻不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结婚不仅影响了个人性格与事业的发展,还构建起原生家庭与新家庭间的羁绊。而在‘婚姻’这份契约里,需要的不仅是公平,还有责任……现在丈夫不在了,我还在!今后我会用尽全力,好好照顾孩子和他爷爷奶奶,好好扛起这个破碎的家!这是一个‘妻子与母亲’,应尽的义务!”
顿时,台下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
5
这是一个冗长的雨夜,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在深夜的街道。周围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一间店铺还亮着,密集的雨帘里,一个身穿红雨衣的女人,诡艳般闪了进去。
齐福正在柜台擦碟子。
“煮好了吗,齐大厨,饿了。”她淡然一笑,纹丝不动地站立。
鲜滚的辣汤,筋道的圆米粉,再加上豆角、花生、腐竹、黑木耳添于其上,又是一碗非正宗的螺蛳粉——里面没有一根酸笋。
“快把雨衣脱了,很容易感冒。”他将粉放下,掀开她的帽子——里面是燕海花的脑袋。
掏出手机,他翻出最新的头条新闻,笑着说:“冯晓荣被判了死刑,不出意外下个月就执行。”
对方一口咬断粉条,嘴角扬起:“终于帮弟弟报仇了,开心吧?”
他点了点头。
燕海花定定看着他,眼里露出星星点点:“要说感谢的是我。没有你,恐怕我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谢谢你……”
是的,没有齐福,她恐怕不能置冯晓荣于死地。没有齐福,她恐怕还在被冯晓荣诬陷而遭全城通缉。没有齐福,她恐怕已经被冯晓荣和他男友活活害死。
6
燕海花从小就被父母遗弃于孤儿院,高中毕业后又留在那儿当义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被白马王子领走——偶然机遇下,她认识了微生物研究所副组长,冯晓荣。
然而,骑着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甚至是魔鬼。自从结婚生小孩后,冯晓荣就对她日益冷漠,隔三差五都在外面过夜,就算回来也是分房睡。后来就连孩子也被接到了他父母家……
是趁他满身酒气时翻的他手机,让自己意外的是,里面没有料想中的女人照片,却通篇是他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照,有些甚至不堪入目。那男人的微信昵称也是亲密致呕:冯冯家的西西。
两人的聊天记录完全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看到后面越发颤抖、心如死灰——原来,冯晓荣是Gay,自己竟然是同妻!
冯晓荣和她结婚只有两个目的:应付父母、借腹生子,和“喜欢”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她当场翻脸。冯晓荣脖子红到了根部,但并没有否认,反而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模样,威胁她不能将其泄露,最后摔门离去。
她在寂静的房里痛哭了8小时,然后来到齐福的螺蛳粉店,点了罐啤酒,将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在丈夫“工作太忙没办法陪自己”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到这儿吃粉,久而久之俩人便熟络,甚至成了异性闺蜜。
此时此刻,燕海花没有意识到,齐福的内心是多么激动澎湃、喜出望外。他转运的时刻因她出现——
当她满脸酒气地从手机翻出那个叫“西西”的男人照片,逼问他“谁更美”时,他就发现,这个西西前天就有来过他们店。当时他对螺蛳粉赞不绝口,说过几天一定会再来光顾……
事实证明,西西的嘴和胃还是诚实的。
两天后,西西如约而至。他毫无戒备地嗦粉、刷微博,毫无戒备地接过了齐福的充电宝,毫无戒备地将数据线插进了手机——通过这只病毒充电宝,齐福成功用电脑控制了他的手机。
迫不及待地窥视里面的内容,疯狂搜集他和冯晓荣这对“狗男男”、“奸夫淫夫”的隐私——等收集够了,便在记者面前曝光,让冯晓荣彻底地身败名裂!唯有这样,才能给在天之灵的弟弟,出口气——
他弟便是齐禄,前阵子所谓“因公殉职”的小禄……
当时,警察居然以“日志不构成证据”驳回了他的报案——冯晓荣的光芒太耀眼:工作废寝忘食,无私奉献,凡事都不愿劳烦他人而是亲力亲为,居然会为了私心和功利残害助理?开什么玩笑!
他愤恨地在网上公开弟弟的日志,不是无人问津,就是各种网友的各种冷嘲热讽……
现在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老天居然给了他一个打垮冯晓荣的好机会!
7
每个人都有秘密,且必然不止一个。通过病毒,他疯狂翻查西西手机里的一切,没想到竟意外发现,西西居然有一个表妹,而她就是冯晓永的新任助理!
这下全明白了,原来之前弟弟在日志里说:“冯晓荣要挟我,如果始终不肯服从,就会安排朋友的亲戚取代我‘助理’一职……”里面的“朋友亲戚”,就是她!
她也是今年理工科毕业,因为表哥西西的关系,同样认识冯晓荣。
微信记录里,表妹曾三番五次地跟西西说,她渴望在科研所工作,并直接表明要取代小禄的位置。
得知冯晓荣要找“Gtuk人体试验员”,她主动提议——何不拿小禄来做这个试验?如果他不肯,那可以直接就炒了他……
原来自己的仇人并不止一个,真是精彩!齐福的拳头发出“咔咔”响声。
就在这时,西西的手机又出现了新的劲爆消息:在里面,冯晓荣跟西西说,妻子已经发现了自己同性恋的秘密,他不能让她毁了他,他要她永远闭嘴,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两天后,燕海花搬到了齐福的私人公寓。
果然,冯晓荣很快便联系了她,询问她的踪迹。电话里,他语气诚恳地道歉,并希望能和她一起回趟老家,心平气和地讨论当前的问题。
燕海花表示理解,爽快地答应了。然而挂断电话,她面色立刻晴转多云——齐福已经全部告诉她了,冯晓荣是盘算好骗她回老家,然后将Gtuk打入她体内,让她做实验品,等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就一刀将她解决……
“有我在,不用怕!他伤不了你一根汗毛。”齐福握紧她的手,“现在他是我们俩共同的敌人,只要我们联起手来,绝对可以让这些伤害我们的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第一步自然是从“西西表妹”那儿下手。在她独自外出时将她打晕,蒙眼拘禁起来。接着,他秘密跟燕海花回老家。
碰面后,冯晓荣果然提出了爬山的建议,但她也建议,先去服装店逛一逛。
计划一切顺利,祖屋里,燕海花一边打喷嚏,一边拿出手帕替丈夫擦拭,接着便因“淋雨发烧,晕倒在地”。
冯晓荣毫无察觉地打开包,毫无察觉地拿出一瓶矿泉水,用注射器注满后打入了她体内。这当然不是普通矿泉水,而是Gtuk菌液。
只是,冯晓荣不知道,这当然是普通矿泉水。真正的Gtuk菌液,早已被燕海花他们在服装店调包了。
正想把注射器收起,冯晓荣就感觉呼吸一阵急速。空气中竟沉郁着薰衣草味儿——他对薰衣草味过敏,严重时还会发生晕倒。
顿时,他感觉天旋地转,浑身乏力,不一会儿果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燕海花在手帕里涂了变味香水,它在液体时闻起来是玫瑰花味,挥发后却会变成薰衣草味。
见他晕倒,她立刻站起来,与齐福迅速下山,开始下一步计划的实施——把真正的Gtuk菌液注入表妹体内。
她的毛孔很快便扩张,钻出粗毛,最后全身上下就像刺猬一样恐怖,尤其是那张脸,已然是一片“黑草地”。齐福又喂她吃药,弄坏她的嗓音。
紧接着,燕海花给她穿上自己的衣服,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丈夫,让他以为那就是她,并扬言,很快便会将他的罪恶公之于众。
一个恶人要破坏另一个人告状,自然得“恶人先告状”——冯晓荣知道,只有把她抹得比自己还黑,比自己还毒!才能反客为主,反败为胜。
然而,冯晓荣心中有很多疑问,怎么都想不明白。比如那天在祖屋,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让燕海花有了逃跑机会;再比如,这些天燕海花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即使被全城追捕,依然每天挑衅般发自拍给他。每张照片上都有触目惊心的红字。
“你真心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居然用Gtuk把我变成半人半鬼,现在还造谣我偷了Gtuk、恶意传播!”
“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口疮舌烂,七窍流血吧!”
“亲爱的,你很快便会人头落地,被野狼啃得眼球不剩……”
最近,“燕海花”每天都穿红衣服自拍,满头满脸的毛发垂下来,就像电影里怨气冲天的猛鬼。
他每晚都做噩梦,一连七天都是失眠,精神极度崩溃,终于忍不住回消息,让她约时间出来见面,好彼此做个了断!
她并没有理会,依然每天发照片过来,文字也越发毒辣、幽怨。
终于在这天,她发图文的同时又发了一个地址,语气正常地表示,想和他见上一面。
郊外的小木屋是虚掩的,冯晓荣如约到达目的地。当浑身是毛的“燕海花”躺在床上时,他颤抖地叫了一声,本以为睡着了,没想到她很快便弹了起来。
“冯晓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表妹嘴里传出,“你害我这么惨,我要你偿……”
——这几天,齐福一直向表妹暗示,这一切都是冯晓荣在背后操纵,绑架、残害她。
话还没说完,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去死!燕海花,我要你死!贱人,死!”他掏出水果刀,疯狂刺向她身体。
与此同时,警鸣声响了起来。
8
雨越下越大,在店铺灯光的照射下,泛红异常,酷似汩汩下落的血瀑布,永无止境。
“你知道自己最大的隐患是什么吗?是你的枕边人!”燕海花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你,知道你对薰衣草过敏,知道你神经衰弱,所以,计划才会一直这么顺利……呵,我那么爱你,知道你的一切,但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又开了一罐啤酒,举在半空:“罢了罢了,反正你都快死了,一切都一笔勾销了,这杯敬你!从此之后,彼此相忘江湖……”
她将其余的啤酒全部开封,一一喝完,仿佛意犹未尽,踉跄地走向冰箱。
“别喝了。”齐福阻止她。
“开心啊,我开心!你也帮弟弟报仇了,开心啊——”她傻笑。
“你根本就没有释怀,根本没有。”
见他堵在前面,燕海花回到座位,默默搅着碗里的粉。
“不用骗我,和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我不了解吗?”齐福定定看着她,“你还是忘不了他……”
“对!怎么忘?告诉我,该怎么忘!”燕海花猛地抬头,闭上了眼,“从小我就在冰冷的孤儿院长大,后来又在那儿做义工……是他主动来找我、追求我,带我逃离了那儿,让我也有了孩子,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冯晓荣的爱是假,但他带来的快乐却是真的。婚后,他让她安心当全职太太,不让她去外面干粗活。即使生下孩子后遭到冷落,但她也是每月按时收到万把块生活费。
“我爱他,是他让我锦衣玉食,让我感受温暖。而也正因如此,我恨他!把我保护得太好,以至让我几乎丧失基本的生存能力,就像温室的植物,经不住一丁点打压……”
“我也能够!我也能好好爱你,海花!”他捧起她的手,“我给你的幸福,绝对不比冯晓荣少!”
“谢谢你这些日子帮我这么多。”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碗里的花生,放入口中,嘴角却是苦笑,“螺蛳粉很香。但是,这一切都是我觉得!我自己觉得……齐福,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他低下头,脸微微泛红,但心是温暖的。
记忆仿佛倒带,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她第一次来他店吃粉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吃螺蛳粉,点了一份原味的。刚吃一口酸笋,胃就开始绞痛,又忍不住连连呕吐,最后甚至晕了过去,医生说,她对酸笋严重过敏,以后不宜食用。
第二次来是为了还他付的医药费。然而这次,就连闻到隔壁桌飘来的酸笋味,她的胃便开始了发作,最后再次晕过去——过敏反应只会越来越激烈,现在连味道也闻不得。
咖啡馆里,她将两次医药费还给他。
然而齐福始终不肯收下,反而怪自己,是他让她住院。再三推搡中,双方互生好感,最后成了好友。但齐福对她的情愫,早已越过普通好友。
为了她可以常去他店,从那起他做的粉里再无酸笋,甚至决定,以后店里再也不进购半根酸笋。
“我一直知道,酸笋是螺蛳粉的魂儿……”燕海花紧锁眉头,“因为我,你的店流失大批老顾客!以前兴旺的生意,就因为我而一落千丈……我不值你为我做这么多,不值啊!”
“不,一切都值!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值得!”齐福将她拥入怀里。
“你可不可以现实点儿!”燕海花神色巨变,猛地推开他,“没有生意,你以后靠什么养活我!你真是天真,你以为我说这些,真是为了你前途?我是在为我自己!”
齐福怔在了原地。
“将来就算我儿子能接受你,但我不能!跟着你,我注定要过苦日子!我怎么能这么傻?”
燕海花眼眶湿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忘不了他的好。但她更忘不了在孤儿院挨的饿!她需要冯晓荣的钱,她需要那份财产。
只要继续做他的妻子,那将来的全部遗产,都将是她一人的。而之前努力在公众营造的“完美人妻”的形象,也决不能崩塌!决不!
“忘了我吧,齐福!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绝不可能有交集的一天,分开,才能成全彼此……忘了我,忘了我!”燕海花穿上雨衣,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就像一株妖艳的火团,任凭暴雨冲刷,也要奔向心中辉煌的彼岸。
身后的店里,只剩一碗未吃完的螺蛳粉,以及阵阵幽幽的叹息……
尾声
当听到西西从39楼跳下,摔得粉碎时,冯晓荣父母不以为意,每天都有各种自杀的,只是又多了个数字,不像儿子,最近死刑改为了死缓,活着就有希望。刚准备拿点儿鸡汤给他补脑,医院的护士就打电话过来,沉重而官方地说,冯晓荣于今天中午在房里撞墙自杀了。
据说他早上还像往常一样,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直到无意间听到一则跳楼新闻,霎时就沉默下来,仿佛恢复理智般安静,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当以为能如愿继承遗产时,宣读律师却告知,冯晓荣一早就立了遗嘱,死后将全部财产赠予西西,包括债卷、股票,甚至他和她的婚房——燕海花完全地净身出户。
她歇斯底里地揪着律师:“不可能的,不可能!我嫁进这么久,为冯家开枝散叶,还劳心劳力付出这么多,怎么可能一分钱也没有!不可能的……冯晓荣本就欠我,他该死!老天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不公平,绝对不公平!妈的!”
律师推开她,拍了拍衣服,淡淡地走了。
这世上,又怎么会有绝对的公平?
婚姻是建在公平之上,相敬如宾,是我们在橱窗所展示的关系,但当我们走进婚姻的内阁,会发现,我们是人类,也是一种动物,我们有最强烈的原始欲望和需求,我们有不文明的身体本能与行为,这是关乎我们“生存”议题所带来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内阁”里,我们也会发现对方平时隐藏在地毯下的秘密,比如秃头、狐臭、患有抑郁症,又或者形婚……
而所谓的公平,只是相互的理解与包容。过于依赖伴侣的资源来度过生存危机,终究是要落空。
燕海花的尸体是在四天后被发现,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流浪狗啃了啃她的手指,随后便离去。
太阳又升了起来,又是美丽而独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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