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石澜说,他要去那里。到彼岸去。
大家都笑了,只有我盯着他的眼睛,漂亮的灰色虹膜——他平望远方,目光平静。他是认真的。
彼岸,有什么好的呢。那里到处都流淌着血与泪,无数人湮没在熔金的烈日下。前往者万不存一。彼岸乃是死亡的代名词。如果说有一个原因足够引人冒险前去,那便是在暴晒下蜕变的机会。
彼岸是个严肃的话题,但这话由石澜说起来,确实有些好笑。他的身体虚弱,十天半月的卧床对他是家常便饭。他生病的时候,我就喜欢蹲在他床边玩,给他看我新学的草鞋编法,显摆特殊形状的石头,戏弄蹦高的草蜢。他说这些都不好玩,他想爬山,爬到天上去,比太阳还要高,这样就不怕晒了。我说你烧糊涂了,然后跑去叫妈妈来,告诉她你讲的胡话。妈妈并不意外,她早听惯了那些异想天开。
总还是要去的。当其他人没了兴趣、散开了去,只我一个还在边上时,石澜小声说道。
我抬起头,他的脸颊红润,紧抿着双唇。
你又发烧了。我说。
石澜摇头。你不懂。他说。留在这里,只是活着,死了。没劲。
大哲学家,今晚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豆角炒肉。
我一溜烟跑到家里,告诉妈妈,哥哥想吃豆角炒肉。她答应了。我跑回来,却不见石澜的影子。我呼唤他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大家都回家了。我哪儿也没找着他。草屋子,古井,双头树,甚至山坳的秘密基地,他都不在。
也许他已经回家了。我走向我所熟悉的那道炊烟,还没进门,就听见妈妈的声音:澜澜呢?你怎么一个人呢?
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我去叫他。就跑走了。
彼岸。他一定又去了。这个白痴。
之前他已经去了好些次。都回来了,因为他走得不深。离彼岸还远着呢——他是这样说的。
但谁知道呢,他说总要去的。
我越跑越快,在最熟悉的小径上跌了一跤,不疼。穿过最后一丛草木,面前兀地只剩下黄土,看不见尽头的黄土地。风沙慢悠悠地摆过,把天空和大地涂抹成一片,糙得人眼睛干涩。
我停下来,不敢迈步。
这死地的另一头,就是彼岸。埋骨之地,登天之地。
阳光射在我身上。火热的天,我却突然一阵胆寒,两腿颤抖起来,止不住。
我连滚带爬地往回逃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到家。家里没有人,锅碗都落了灰,火灶里没有柴,冷飕飕的。不,不止那样,清冷的是整个屋子。到处都阴森,好像许多年没有人住过。我又跑了出来。不消去看,我知道,整个村子都已冷了,就好像我来到几百年后,所有人都早已不在……
快三分之一了。泪水奔流而出时,我的脑海中冒出这么一句话。三分之一?我抬头望天,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烈日原来一直在我头顶。我被刺得睁不开眼,浑身冒汗,最终跪倒了,双手撑地,看着汗水滴在干黄的草地上。汗水流到眼睛里,辣出更多泪水。我闭上双眼。
三分之一。又听到那个声音,这下我确信它来源于我的脑海。抹了把汗与泪的混合液,我试着睁眼。那些野草不见了,地上是粗粝的黄沙,一粒一粒的,扎得我膝盖疼。抬起环顾,四面八方都是随风舞动的沙海。
彼岸。
我一下子不敢动弹,更不敢抬头看那火球般炙热的太阳。可远边似有个人影,像是石澜。我朝前爬了几步,膝盖实在受不住,就站起来,跟着那人影去。
石澜。石澜!我喊道。哥哥——
他回头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黄沙模糊了一切。跟我来,沧。他说道。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你忘了吗?去彼岸啊。
石澜忽然大了许多。虽然看不到,但我发现自己也长大了。视野高了,地面离得更远了。走路时脚底带风。于是我跑起来。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跑下去。
可他仍然那么远,看不真切。他明明走得不快。
嘿!我大声叫唤。我们去那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没有回答。仍然从容不迫。
太阳越来越近了。我还是不敢抬头看。它就在头顶上一点点,跳起来,头发就会烧着。
我不是非得来的。他什么也不说,这个混蛋。等我抓住他,非得凑他一顿。以前我们玩闹时,打他他也不还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那么虚弱,妈妈多么害怕他挺不住下一次发烧。现在他走得可真快。
二分之一了。
我一惊,那个声音又来了。装神弄鬼。可石澜似乎近了一些。我加快步伐,想要再近一些,却只换来来自肺叶的哀鸣。这臭小子。
但我看到了更宽慰人的景象。妈妈。妈妈站在那边,方向偏移了一些,端着豆角炒肉,还是那天的模样。我意识到,她比现在的我们大不了多少。我看着她,突然发现石澜不见了。转过头,他不知何时到了我的后面。我看看石澜的背影,又看看年轻的妈妈,脑中闪过她卧床不起的景象——啊!
我转身朝石澜跑去。
沙子入眼,泪水一股一股地涌出。眼前的沙海全浸湿了。
石澜照样朝前走着,没有稍稍减速。但我看见几点闪光从他身旁飞过。
没有尽头。彼岸。
彼岸怎么会有尽头?到了这头,还有那头;到了那头,仍有那头。彼岸是无穷尽的。可我就这样走着,组成草鞋的麦秸早已散尽,现在每一步都伴随着刺痛。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绷紧肌肉、对抗这疼痛了。不知是哪一步,会带我来到自己的葬身之地。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我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可我已经没法子了。身体只是凭惯性在前进。只需一粒大到无法忽视的石子,就能让我跌倒,而我无力爬起。石澜仍然那么走着,连侧脸都不让我多看一眼。石澜。我何必这么受罪?为了追上你,我不知走了多少该死的路,而你就这么走着,看都不看我一眼。老娘不干了。
话是这样说,可我也没有力气让自己停下来。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直愣愣地往前冲。
三分之二。
啊,我已经没有心思考虑这声音。是它在诱惑石澜,骗他前行吗?这声音模糊不清,也不知男女,毫无魅力可言,没人会遵从这样的话来行动。
来了。终结的这一刻。我的右腿突然软了,它无法承受我身体的重量,就要连带着我一块儿倒下。这时,某种坚实的触感传来,托住了我的身体。那力道很大——原来我的身体这么沉——将我稳稳扶正。
是石澜。
你这家伙——我怒骂道。我没说完。
我要走了,沧。他松开扶我的手,平静地说。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什么。靠我自己?明明是你要去彼岸……如果我还有力气,我已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可他在我开口前消失了。
化作黄沙,融入漫天的沙海中去了。
这次我没有哭。我想起来了。石澜是我的想象。小时候,其他人都不和我玩,于是我幻想出了一个哥哥。原本我想要一个充当父亲角色的哥哥,可他从来都冷眼旁观我受欺负,于是他日渐虚弱,直至卧床不起。
哈哈。我还是流泪了,笑着流的泪。可你不在了,我还去彼岸做什么呢?
六分之五。
我不再理睬脑中的声音,魔鬼的低语也好,天使的指引也罢。统统是狗屁。
彼岸。彼岸其实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个象征,一种可能性,一条被无数人看见的路途。
我就在这里,沧。和其他人一样,这阳光有我的一部分,这沙地有我的一部分,而这些,都是你世界的一部分。
这次,脑海中响起的是石澜的声音。你在看着我吗,哥哥……?
他沉默了许久。我又开始往前走了。仍然很痛,小腿里像是塞满了塑料泡沫,而脚板,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遥远的沙子在轻轻舔舐皲裂的皮肤。烈日也暖洋洋的,不再咄咄逼人。
看着你呢。石澜说。这太阳,是无数看着你的视线。不要害怕,沧。那是欣赏的目光。
不知道他在嘀咕些什么鬼话。但我听着很开心,傻呵呵地继续走。
十分之九。
太阳黯淡了。许是光压小了,步子也轻飘飘起来。哥哥,我是不是已经攀上比太阳还高的山峰,在太阳之上行走?
既然已是十分之九,很快就到了吧?你在彼岸等着我吗?
我闭上眼,全凭感觉迈着步子。
啪嗒。
啪嗒。
脚下好像湿润了。踩在水里,拍出浪花的声音。我睁开眼,面前是看不见尽头的大海。不是沙海,是蔚蓝的海水组成的大海。与蔚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片。
这就是彼岸。彼岸的彼岸还有彼岸。
三千分之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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