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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童年

九龙城区一个平静的午后,十三岁的叶更放学经过古井时,目睹了一具尸体。这个备受父母庇护、生活优渥的少年,第一次直面如此惊悚的事件。他原本天真乐观的世界观开始动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具尸体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汤诚。而这仅仅是一连串谜团的开始, 汤诚的死因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叶更决心探寻真相……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414744 字530 阅读

《童年》

1、

夕阳如血,将九龙城区的每一寸土地都染上了诡异的红。城口那棵老槐树,在余晖下像是一个佝偻的老者,扭曲的枝干张牙舞爪。

十三岁的叶更系住在城寨的少年,微度近视,自小在父母的悉心庇护下成长,未曾遭遇重大波折。父母从商,虽非大富大贵,却为他营造了小资的家境。因父母的商业成就,他在城中备受尊重,周围满是爱意,活泼好动的他,对世界始终怀揣着美好且近乎天真的眼光。他以弘扬对世界的热爱、传递乐观积极正能量为己命。平时跟人聊天,说话都客气,爱问人家最近过得怎么样,用的是那种特别尊敬的语气,抬眼镜乃他标志性的动作。

叶更背着书包放学归来,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突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人脸生疼。原本宁静的城寨里,鸡飞狗跳。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被风拍打得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撞击,想要破门而入。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将那轮残阳遮蔽,黑暗笼罩了整个九龙城。远处维多利亚港上出入的船只在昏暗中影影绰绰,犹如潜伏的巨兽。城寨中央的古井,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紧接着竟开始剧烈翻腾,水花高高溅起,仿佛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咆哮,打破了九龙城长久以来的安宁,让人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人群围在池井边,交头接耳,神色各异。“这咋回事啊,这人咋光溜溜泡水里呢?”一个大妈故作高声扯着嗓子说道。

只见一具尸体全身赤裸浸泡于水中,背部朝上,皮肤都被泡得发白蜷缩成一块。一个年轻人说道:“站在这里干什么?都别愣着,救人要紧,动一下,救人!”言罢,他脱下上衣,纵身跳入池井,全力向裸尸游去。到了近前,一手揽住尸体的胸口,让它脸朝上。这时岸上众人才发觉这是一具短发男尸。

有人喊道:“快,搭把手,拉他们上来!”众人见状,纷纷伸手帮忙,七手八脚将两人拽上岸。那名救人的年轻人喘着粗气,着急地说:“赶紧叫救护车,看着情况不妙。”

一位大叔赶忙掏出手机拨打999,边打边说:“喂,999吗?这里是九龙城寨,有个人裸身泡在水里,现在救上来了,人还有气,但看着不太好,你们快来啊。”

大妈这会儿也没闲着,一边脱自己的外套,一边嚷嚷:“哎呀,这光溜溜的也不是个事儿啊,先给他遮遮。”说着就把外套盖在了男尸身上。

“我报警了。”又有一位城民说,“我刚打给999了,他们已经出警,十分钟内就到。”

众人围住男孩,焦急地等待着什么。警车临近池井时,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警车稳稳停下。车门被推开,走下了几名警察。为首的警察皱着眉头,道:“都散开,散开。”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勘查情况。池井边城民叽叽喳喳地猜测着事情的缘由。警车到后的三分钟,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人群渐渐让开一条路。很快,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赶来。他们迅速蹲下,检查伤者的状况,随后将他抬起,平稳地放在担架上。几人合力抬起担架,快步走向救护车。

昏暗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担架被抬起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周围人群低声议论,偶尔传来啜泣声。他们留在池井边忧心忡忡地望着救护车远去。红蓝警示灯闪烁,远远地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离去后,事情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但男孩后来究竟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叶更的生活逐渐回归到了往日的平静与规律之中。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从表面观之,生活似仍维持着一贯的状态。但有意思的是,叶更反而特别坚定地认准了一条路——它反复想着,那不是多样性的,而是一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重复”的味道。

2、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跳着。几盏长条形的日光灯安静地悬在天花板下,灯管上积着薄薄一层不易察觉的灰尘。教室前方,白板边角处还残留着上一节课马克笔的浅淡印记。旁边的投影仪屏幕画布,静静地贴在墙上。原木色课桌椅整齐排列,桌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阳光拂过林信桌面,给冰凉的金属桌腿也镀上了一层光晕。教室后排的黑板报色彩斑斓,画着俏皮的卡通图案。课室角落里堆放着几桶未开盖的桶装饮用水。

林信与叶更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林信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与男生打交道,她更多的时间是和女生们一起玩耍、交流。在班里头,她基本就只跟叶更说话聊天。

小莉跑到林信桌前,双手撑桌问:“林信,昨天那个男生,你还记得不?”她俩是同班闺蜜。林信一脸茫然,停下收拾课本的动作,抬头问:“哪个男生?我懵了。”小莉一拍大腿,压低声音说:“就是高高瘦瘦、穿白衬衫、笑有小酒窝的那个。”

林信摇头。

小莉无奈叹气,比划着说:“是汤诚,隔壁班的,篮球打得好,运动会还拿了长跑冠军。”林信恍然大悟。小莉兴致勃勃地说:“人家又帅又有才华,你就知道看书,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说着点了点林信脑袋。林信白她一眼,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说:“不懂就不懂,没谈过恋爱又怎样。”小莉围着她转一圈,笑嘻嘻问:“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林信愣了下,没细想就说:“好看的男生看不上我。”然后拉好拉链背上书包,冲小莉挥手说:“晚自修见。”

林信迈步朝教室门外走去,没走多远,在走廊转角处看到熟悉身影叶更。林信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抬起手来,轻轻地挥了挥,向叶更打了个友好的招呼。叶更原本正想着什么,听到这声招呼后转过头来。

林信开口问道:“更,你和汤诚是好朋友吧,你给我讲讲汤诚呗,我和他接触不多,还挺好奇的。”两人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自然而然地并肩同行。“汤诚?你怎么突然问他来了。”叶更问。“没,随便问问,你就说说看嘛。”

叶更向林信介绍起汤诚来:“汤诚五岁才和家人搬来这住。我7岁的时候认识了他,那年他也是7岁。他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心里很脆弱。有个习惯动作,老爱挠头。他对世界阴暗面看法多,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像个小毛孩。看谁都不顺眼,老觉得别人不对,说话特别冲,尖酸刻薄,常恶语伤人,不合意便动手。因为各种案件进了好几十次警局,跟民警都混熟了。他说,我……是他认识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能交心的好朋友。”

林信灵机一动,拉住叶更,激动且高声说道:“你带我去看看汤诚住在哪。”叶更眉头微皱,奇怪地瞪了她一眼,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吧。”林信跟随着叶更。时间不长,大约走了十多分钟的样子,他们便一同抵达了汤诚的住所所在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浓密树木环绕的区域,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阳光试图穿透这层厚厚的绿色屏障,却大多被密集的枝叶所阻挡,只能零星地洒下几点斑驳的光斑。地面被一层暗影所笼罩,显得格外阴暗。

林信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下意识往叶更靠了靠,不安地说道:“看完啦,这地方阴森森的,待着真不舒服。看完就走人吧。”叶更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与林信往家走去。偶尔有轻柔的微风拂过,撩动林信额前几缕碎发。很快,他们便到了林信家门口。叶更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林信,轻声说道:“到啦。”

“谢谢你了。”说着,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你赶紧回家吧。”

林信微微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有些犹豫地问叶更:“你……要不要进去坐坐再走?”

叶更的脚步顿在原地,路灯的光晕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他望着林信脖子上的吊坠玉佩反光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太晚了。”晚风卷起,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台阶缝隙里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极了童年时两人躲在老槐树后交换秘密的夜晚。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伸手进口袋,摸索出钥匙,回了家。

她脚步轻盈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来到房门前,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侧身进入房间,随后关上门,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打开台灯。翻开桌上那本已经有些陈旧的书,但就在这时,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铃声响起。她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那屏幕亮起光,显示是WhatsApp收到了一条信息。她伸手取过手机,点亮屏幕,“叶更”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消息栏,在“叶更”底下是“小莉”。她下意识地把信息栏往下拖去,叶更在一分钟前发来了一条视频。她点了进去。窗外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骤然清晰,正播放着一场令人揪心的事故。画面中,警戒线拉得严严实实,周围围满了神色凝重的人群。车辆随意停放,人们围在一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尽管隔着屏幕,林信却似乎都能嗅到现场那股紧张的味道。

当镜头扫过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时,林信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汤诚的躯体此刻正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所有的活力和生气都已消失,生命的气息似乎被完全抽离,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残留。那种曾经充满活力的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躯壳。林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镜头晃转,扫到了井岸边。她的目光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是叶更。

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她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汤诚怎么就……她的目光在汤诚和叶更之间来回切换,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风,风呼啸而过,致使窗户玻璃发出阵阵声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夕阳,此刻也仿佛冷了。阴沉的天空成了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铅板,低低地悬挂在头顶,压得人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带着湿漉漉的重量,让人感觉鼻尖微凉、闷涩。远处模糊的景物隐约显现出一种朦胧的轮廓,静谧中透着压抑,无声地等待着什么未知的降临。

“这太疯狂了。”林信脱口而出。

3、

夜幕如一块实甸甸的黑布,压在了城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扭曲的枝干好似张牙舞爪的怪物。城里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土墙东倒西歪。窗户上糊着的纸,破破烂烂地在风中作响,好似发出低沉的呜咽。有的屋顶缺了大片瓦片,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宛如一张张饥饿的大口。

狭窄的城道坑洼不平,杂草从缝隙中顽强地钻出,在夜里像是潜伏的黑色幽灵。路旁堆积着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垃圾,污水横流。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怪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隐藏在黑暗之中窥视。远处的田野里,庄稼稀稀拉拉,像是被诅咒过一般毫无生机,在夜风中噤若寒蝉。

城口处,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缓缓迈了出来,她肩上横着一根泛着陈旧光泽的木棍,木棍被压得微微弯曲。木棍的两端,各系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桶里盛着经屎尿混合的有机肥,随着走动微微晃荡。老人身上的粗布麻衣被磨得泛白,多处打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补丁。领口处油腻腻的,袖口破了好几个洞。偶尔腾出一只手,在鼻子下抹去,然后往衣服上蹭蹭,迈着略显蹒跚却又沉稳的步伐,缓缓向前挪动。

长夜漫漫,岁月悠悠。

李片与汤问是两夫妻。为了给这个家庭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选择在附近的工厂打工。每天起早贪黑,辛勤劳作,强度大,但毫无怨言,默默地付出着自己的汗水与努力。每个月两人的工资加起来能达上万元,这样的收入水平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可观了。他们有个孩子叫汤诚,三口子的生活温暖又欢乐。

曾经他们生活在贫困与落后之中,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如今不仅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还能为孩子提供一个相对舒适的成长环境。对比起他们以前在城庄里的生活,现在的日子无疑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有了许多念想。

夜幕如一块黑色绸缎,缓缓铺就开来。下班铃声骤然促起,尖锐而又急响。李片与汤问停下手中的活计,对视了一下,便快步走向打卡机。

李片伸手将卡片插入卡槽,打卡成功,接着汤问也顺利完成打卡,两人将卡片随手塞回原位,便离开了工位。他们沿着街道往家走去。汤问与李片踏入家门,李片放下东西系着围裙走向厨房,很快吃上了饭。汤问时不时默默地给李片碗里夹菜。

吃完饭后,汤问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碗碟,扭头对李片说:“歇着吧。” 他拿着碗碟走向厨房洗。

当汤问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着手,就看到李片洗漱完,穿着软乎乎的睡衣,袖子宽宽的轻轻包裹着身体,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带着一股慵懒又自在的感觉。汤问微微一笑。李片转身轻轻带上浴室门,脚步轻媚地回到主卧。走来床边用手搓了搓未干的头发。汤问轻声问:“洗好了?”李片应了一声,伸手关了灯,爬上床,室内黑压压一片,女人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看不见模样,却在空间内蔓延,蔓延,绵延不绝,淹没了一切。

这一晚的经历,化作了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藏进了汤问的心底。在汤问的心田中扎下了根须。与此同时,这颗种子也同样悄然无声地落入了李片的内心,在那里生根发芽。李片知道,这一晚,将成为她永生无法忘怀的一段回忆。

4、

手机响了,是林信爸爸打来的。“喂?”汤问接起手机,那边传来林信爸爸带着颤抖的大喊:“汤问呐,你儿子跳井了,快来看看呐。”汤问眉头一皱,语气满是不信:“怎么可能,那孩子向来稳重,怎么会干这种傻事,你可别开这种玩笑。”

这一天,李片和丈夫下班回家,发现儿子汤诚不在家。两人进屋环顾,心里犯嘀咕,开始四处寻找,猜测汤诚可能去的地方,担心他遇上麻烦。天色渐暗,落日余晖染黄小镇,汤问和李片心急如焚地奔走在小镇各处寻找汤诚,其他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他们不断询问路人,查看可能的藏身之处,却迟迟无进展。他们先去了学校附近甘蔗林,汤问冲进甘蔗林拨开甘蔗丛;接着又奔向小镇废弃工厂,汤问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铁门,铁门发出刺耳声响。

找了一圈下来,两人气喘吁吁,瘫坐在路边。李片自责地说:“都怪我,我应该多留意孩子一点。”汤问默不作声,但双腿发软,仍强撑着。

电话那头林旭几乎是在哀求:“我哪有心思开玩笑,你赶紧过来水井这边!”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只剩汤问拿着手机,呆立原地,嘴里喃喃:“这……这怎么可能……”

李片问道:“怎么了?”汤问回过神,脸色煞白看向李片,颤抖着说:“林旭打电话说汤诚跳井了,让我快去水井那。”李片声音发颤:“水井?确定是水井?咱即刻去。儿子平时乖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再想想,是不是听错了。”汤问眉头紧锁、声音沙哑:“我问了几遍,就是水井。林旭说刚发现,咱赶紧去看看。”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倾泻下一场暴雨。两人神色惶恐,脚步慌乱,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池井边奔去。

他们来到水井时,池井边已围满了人。人群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嘈杂的议论声如嗡嗡作响的苍蝇,在沉闷的空气中盘旋。两人用力拨开人群,拼命挤到前面,一眼便看到了泡在水里的汤诚。汤诚全裸着身子,背部朝天,皮肤被泡得如同发涨的面团,惨白且蜷缩着,在昏暗中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李片双腿一软,直接在人群里瘫倒下来,泪水很快决堤,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汤问跪地不起,身子如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满心的痛苦都揪出来。

这时,狂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衫作响,池井水泛起黑浪。警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回荡。一辆警车疾驰而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在路边刹停,车身微颤。车门推开,几位制服警察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下车。

“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儿围着。”警员们大声呼喊着,手臂用力挥动,将那些簇拥着看热闹的人慢慢驱散。

他们迅速分开人群,有人蹲下身子查看汤诚的状况,有人疏散围观群众。李片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这到底怎么回事?”汤问紧绷着脸,一言不发。狂风依旧肆虐,吹起地上的尘土,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整个场景被一种沉重且悲怆的氛围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来。李片和汤问俩人互相瞅了一眼,直起身来,脚步有些沉重。

汤问和李片回了家,刚进门,汤问手机迅速无名响起,然后没等他确认竟然自动接上了。“爸,妈,我是汤诚。你们听到这一通留言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请原谅我这个鲁莽的行为。但请听完我的解释,或许你们就会理解我的感受了。首先是,我要说声对不起,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我不清楚你们是有意或是无意间让我知道这个秘密的,不过现在这都无所谓了。因为这个秘密,我讨厌你们,你们竟然欺骗、隐瞒了我这么久。你们的良知呢?你们难道不会感到后悔吗?哪怕连是一点害怕,都没有?你们简直就是恶魔、是无法无天的怪物!我无法接受自己是你们的孩子,我现在一时一刻一秒都活不下去了。于是,我只能这么做,因为只有这么做,我只有死去,才会对你们有实质性的伤害。那么,再见了——臭婊子。”

汤问和李片毫不意外地对视一眼,二人随即迈向卧室。一入卧室,他们直奔角落去。那里有一扇暗门,隐于墙与衣柜的夹角之间,门上挂着一把锁头,锁身锈迹斑斑,显然已尘封许久,未被开启。汤问迅速转身,几步跨到窗边的工具架旁,伸手一把抄起那把沉甸甸的榔头。他双手紧握着榔头的木柄,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返回暗门处,将榔头高高举起,砸向锁头。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锁头微微晃动,却仍不落下。汤问眉头紧皱,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再次举起榔头,这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一次狠狠砸下。锁头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零件散落一地。汤问长舒一口气,随手将榔头扔到一旁,伸手轻轻一推,暗门缓缓打开。二人一前一后,迈进了房间,身后的暗门徐徐合上,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廉价速溶咖啡和机器散热片过载的混合气味,沉闷而略带焦糊感。这里不像什么高科技指挥中心,更像某个被遗忘的地下室或过度拥挤的旧公寓隔间。唯一的“窗户”是几块布满灰尘、常年被厚重窗帘遮蔽的磨砂玻璃,透不进多少天光。昏暗的照明主要来自十几块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显示器屏幕,它们像一块块幽暗的池井,泛着冷冽的蓝绿色荧光,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屏幕上不断滚过数据流:模糊的城市监控片段被标记了可疑区域;社交媒体照片被放大到像素失真,分析着背景里某个角落的模糊身影;地图上代表信号的微弱光点时隐时现,最终汇聚成几条断断续续、指向城市某个街区的虚线,在低效而顽强地工作着。服务器机架挤在角落,风扇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低鸣,是这空间唯一稳定的背景音,承载着分布式计算的沉重负荷。

桌面上毫无奢华可言:一个拆开的便携“嗅探器”旁,露出里面复杂的微型电路;几部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器被压在几张手绘的、标记着“安全屋”位置和巡逻路线的手写地图下。墙角堆着半空的泡面箱和能量饮料罐,一件沾着污渍的连帽外套挂在椅背,旁边却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是精密的焊接设备和替换用的微型传感器芯片。

一张小小的、褪色的儿童照片被磁铁吸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与屏幕上闪烁的“高置信度线索”报告形成无声的对照。

房间一角的地板上,散落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关于“隐私伦理审查”和“风险预案”的文件,上面用红笔圈满了问号和感叹号。汤问来到一个电脑前,点开屏幕,找到了以前汤诚小时候的照片和护照。李片的声音有点抖,手紧紧攥着老公的手,说道:“可不能进警局,进去了就全毁了。”汤问拍了拍李片的手,沉声道:“放心,咱不会进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这点事儿算啥。”

李片眼眶泛红,望着丈夫:“真的能挺过去吗?我心里还是怕。”

汤问将李片轻轻揽入怀中,“肯定能,‘归途’网络是一个由技术专家、前执法人员、社工和有切身经历的家长等匿名组成的非官方地下组织,完全独立于政府与企业体系。其核心使命是利用基于现实的科技专注于定位与确认走失儿童的下落与安全,并在风险可控时协助其低调回归家庭或安全庇护所,避开执法与惩罚。网络非常分散和加密,靠匿名捐款和少量会费维持。核心技术‘印记’利用儿童日常物品被动广播加密信号,由伪装在城市设施中的微型接收器‘尘埃收集器’网络捕获,提供街区级定位。AI系统“织网”则关联这些碎片化信号、公开数据,如社交媒体图像背景、交通记录及成员报告,生成高置信度线索。实地行动由本地化‘寻路人’执行,他们装备低调,原则是避免冲突、确认优先。将儿童秘密转移至合作安全屋,并通过无法追踪的方式通知家长。每次成功都是靠个人勇气和精密协作,在科技的阴影下实现的‘灰色奇迹’。这是无数个在数据深渊边缘、用冰冷机器与滚烫人性编织‘灰色奇迹’的逼仄巢穴。我们之前就是靠这个走出了那片曾经原始且落后的城庄。这么多困难都走过来了,这只是一时的困境。咱相互扶持,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李片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对,不能被这点事打倒,咱一起扛。”汤诚父亲抱紧李片。房间里灯光闪烁不定。汤问摸上鼠标,打开存放照片的文件夹,鼠标滚轮飞转,汤诚的照片一一在眼前流动。汤问毫不犹豫,选中所有照片按下“Delete”键,屏幕上弹出确认删除的提示框,点击“确定”。那些照片如同虚幻泡影,转眼消失。

紧接着,他又熟练地切换页面,找到存放护照扫描件和身份资料的文档。再次选中文件,又是一阵快速操作,护照和身份资料也在他的指令下被删除。他反复确认电脑里已无任何汤诚的相关信息,才舒了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

“没有了。”汤问说。“我知道。”李片道。从这一刻起,汤诚这个名字以及他的一切痕迹,都被彻底抹去,就如同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彻底从生活中除去,消失在了记忆里。

李片缓缓关上门,倚在门上,长舒了一口气。汤问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的样子。但由于彻底删除了所有关键证据,证据已被销毁得无影无踪,警方始终未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案件也因此一度搁置。

5、

很快一个星期后,警方针对汤诚溺尸案件做出了结案的决定。经过一系列的调查与取证,警方得出结论:汤诚的离世是在戏水过程中不慎失足落井所致,定性为意外事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汤问与李片两人侥幸地逃脱了制裁,为自己争取到了暂时的安宁。面对这样的结果,他们没有选择深究或提出异议,反而让警方尽快将案件了结,以便摆脱这段经历,回到正常的生活。

放学后,叶更和林信朝学校后面的甘蔗林走去。叶更微微低头,似被无形铅块拖拽。林信在旁,不时侧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修长的甘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叶更走向熟悉的位置,双腿缓缓蹲下,而后坐下,望向甘蔗林深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林信也跟着在一旁坐下,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开地上一小片空间,才缓缓屈膝,慢慢将身体放下,坐下后,她微微侧身,面向叶更,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只是伸出手,在身旁扯了一根杂草,在手中无意识地揉搓着。

风轻轻拂过,修长的甘蔗沙沙作响。叶更低垂着头,双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泥土。

“阿信,这事太可疑了,很不妥当。”叶更眉头紧锁,“汤诚的为人我太了解了,他做事一向深思熟虑,绝不是率性而为的人。无缘无故去井边玩?这根本不可能。”

林信苦笑:“他去井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世道复杂,别轻易下结论,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更皱着眉:“这就更奇怪了,整件事都透着诡异。我和汤诚认识这么多年,他能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叶更越说越激动,肩膀微微颤抖,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抬手抹了把泪,抽噎着说:“我有小莉的WhatsApp,她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林信愣了两秒,忙安慰:“这不是你的错。汤诚的选择谁也预料不到。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小莉告诉你,就是希望我们能处理好这件事。汤诚也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

林信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要不咱们找个机会问问汤诚爸妈,看看能不能发现点线索。不过得注意方式方法,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怀疑他们。”叶更抬头,眼中含泪却多了几分坚定,不禁脱口而出:“这太疯狂了。真心希望只是我们多虑了,千万别节外生枝才好。”

无意中,叶更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爱自己”。他一直陷于困境,不知何为真正的“爱”。就在刚才不经意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赢得挑战。这一刻,他无比畅快,内心满是满足与喜悦,仿佛世界都在为他欢呼,一切美好尽显。

叶更与林信挥手道别后,转身返回家中。叶更踏入家门,便径直前往父亲所在的书房。

叶更对父亲说:“爸,我有事跟您说,我总觉得汤诚死得不明不白的,这事儿太奇怪了,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父亲没抬头,手中笔不停,问“怎么了”,后放下笔叹气抬眼道:“孩子,你还小,不懂世道复杂。”叶更比划着解释:“他们不了解汤诚,我若找到证据或许能改变。”父亲着急地反问:“你以为找到证据就有用?就算找到,又有多少人信?警察自会处理好,你比警察还厉害?找证据很危险,万一出事谁都救不了你。”

叶更表示不怕,称这是好朋友,不能看他被误解。父亲沉默片刻说:“替朋友考虑是挺好的,但光靠胆子大可不行,万一你出点事,家里可怎么办?”

叶更没像往常听听就算,而是咬牙沉声道:“好,我去做。” 说罢,叶更猛地一跺脚,脑袋一扭,气冲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来到门口。“这次我倒要看看,我就不信不能把汤诚家的事儿彻彻底底查个水落石出!我非要把他家那些事儿翻个底朝天,看看到底能怎样?”弯腰换上鞋子,紧接着,用力一推,门被撞开。不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叶更来到汤诚家墙外,左右张望一番后,双手扒住墙头,脚蹬着墙面,费力地往上攀爬。好不容易翻进院子,他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朝屋子摸去。

他刚小心翼翼靠近窗户,打算听屋内动静,突然一阵声响传入耳中,似是地板轻微震动。这声音让叶更心头一紧,顿感莫名恐惧。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转身,连滚带爬逃离,慌乱中翻出墙外,十分狼狈。

等他终于站定在墙外,心中仍然残留着刚才的惊悸,用手拍了拍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这次实在是太冒失了,还是先撤吧,等下次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来。”然而,接下来几次尝试均无功而返,这让叶更心中渐渐升起疑云,他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或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6、

结案之后,汤诚案突然之间变得无声无息,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对于这起事件的讨论和热议,竟然在一夕之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抹去了似的。街头巷尾的闲谈,社交媒体上的热议等等,都没有新的内容出现。异常平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生活异常平稳有序。案件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不留一丝痕迹,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干净。

林信与叶更每天按时上课,学习态度极为认真,作息规律,再未有过迟到或缺席的情况。汤诚案在校园引起轰动,不少同学受影响,但林信与叶更异常冷静专注,不见汤诚案带来的负面影响。

林信对男生的胆怯心理被克服了。她与叶更的友情又变得更深了。两个人似乎很团结。

谁曾想到,明明已经回到了正轨,叶更又在这时遇到了麻烦事。在汤诚案件结束的整整半个月之后,正值一个周一的早晨,林信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室,却发现叶更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连一丝人气都没有。林信眉头微皱,“叶更怎么又没来上课呢?他平时可不这样,这都第几次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说着,她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几天之后,叶更依然不见踪影,这让林信的担忧愈发加重,心中充满了种种猜测和不安。

林信对叶更的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地、不可逆转地转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怀疑。这种怀疑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枝繁叶茂的猜忌之树。林信与叶更之间的关系也出现裂痕,不和的阴霾悄然弥漫,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逐渐被侵蚀。随之而来的,是林信心中不断累积的埋怨,这些埋怨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些负面的想法和情绪,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风雨,瓦解了林信这大半个月以来,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构建起来的防线。原本坚固的堡垒在这场风雨中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7、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汤问与李片安然无恙。然而,自从从警局回来后的两个星期时间里,李片汤问在日常生活中多次察觉到异样。他们经常发现叶更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偷偷跟踪他们。无论是在上班途中、购物逛街,还是在九龙城附近的公园散步,李片汤问总能感觉到叶更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种被跟踪的感觉让李片汤问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怀疑叶更真实意图,决定采取措施应对。

过了几天,李片汤问见到叶更尾随,掏出几张零钱甩到其面前,不耐烦让他离远点。又过一阵,李片汤问看到叶更,瞪眼大声让他别再跟着。见叶更依旧跟着,李片汤问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让他赶紧滚。见叶更还不离开,李片汤问掏出手机恶狠狠地威胁要报警。叶更却像没听到,仍慢悠悠跟着。李片汤问怒不可遏,冲过去揪住叶更衣领,脸涨得紫红,从牙缝里挤出话威胁动手,让他赶紧滚,不然就让他躺着出去。

大人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如钳子一般朝叶更的肩膀抓去,叶更身子一扭,灵活地像条滑溜的鱼,那只大手便抓了个空。汤问见状,恼羞成怒,抬起腿,对着叶更的后背狠狠踹去。叶更感觉到背后有劲风袭来,急忙往前一个翻滚,避开了这凶狠的一脚,顺势起身,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飞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中,逃走了。

赶走叶更之后,汤问趁李片不注意,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号码。刚要拨通,李片余光瞥见,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狠狠打掉汤问手中的手机。手机重重摔在地上,电池都弹了出来。

“你干什么?”李片双眼圆睁,声音尖锐。

汤问身子微震,很快镇定,直视李片说要自首。“你被叶更吓破胆,早就没退路,我信任他,你却要背叛我?”汤问表示受够提心吊胆的日子,逃避没出路。李片怒极反笑,说没出路是他懦弱,过去都是靠自己熬过来,不应像懦夫一样自首。汤问皱眉无奈,称这次不一样,害死了汤诚,要承担后果,隐瞒只会错得更离谱。

他绝望闭眼,背靠墙下滑瘫坐地上,说愧对汤诚,快疯了,再这样会先崩溃。李片蹲下抓着他肩膀摇晃,让他振作。汤问反问怎么振作,称没退路。李片觉得可以搏一把,说不定能杀出血路,不试就没机会。两人对视许久,汤问率先移开目光,说或许可折中来想办法。

李片追问,汤问咬牙说用惯用手法再对叶更实行无痕迹绑架教训,恐吓他让他忌惮,这样就能喘口气。

汤问眼神变锐利,拍了拍李片肩膀,“现在就开始吧。”

8、

凌晨,夜色浓稠得似要将世间万物吞噬。万籁俱寂,唯有微风偶尔掠过,轻轻拂动着院外那几株垂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更猫着腰,悄然靠近汤诚家的院墙。他双手搭上粗糙的墙面,双腿一蹬,利落地翻墙而入,落地时未发出丝毫声响。院内,月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影影绰绰。叶更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光亮,轻手轻脚地朝着屋内移动。他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脚尖先着地,缓缓下压,再落下,生怕惊扰了这寂静深夜中的什么。

来到窗前,叶更微微侧身,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向内窥探。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光影在墙壁上肆意舞动,似有无数诡异的影子在跳跃。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在了屋内一角,凭借着平日来玩的习惯记忆,来到汤诚卧室。他记得这里有一扇暗门,伸手悄然轻推,暗门缓缓打开。身后的暗门在他踏入的瞬间,缓缓合上,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纸张、劣质速溶咖啡粉和过载电子元件散发的复合气味,滞重中带着一丝焦煳。这地方像是某个被遗弃的地下储藏室或拥挤不堪的廉价合租屋。几扇积满灰尘、常年被厚重遮光帘挡住的毛玻璃窗,勉强透进一点天光,形同虚设。

室内有大大小小十几块型号陈旧的显示屏,屏幕上持续流淌着信息:模糊不清的街角监控画面被圈出可疑区域;社交媒体照片被放大到出现马赛克;地图上代表信号的微弱光点明灭不定,最终勉强连成几条断续的、指向城市某片区域的轨迹线。角落的服务器阵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的嗡鸣,成为空间里唯一恒定的背景噪音。

墙角堆着半空的速食面箱和功能饮料罐,一件带着不明污迹的兜帽衫搭在椅背,旁边却是一个敞开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精密的焊接工具。一张小小的、褪了色的孩童相片,被磁铁吸附在冰冷的服务器机箱外壳上。眼前一幕超出他的认知,巨量信息刺激让他终身难忘,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但他明白一点,汤诚肯定不是汤问和李片的孩子。汤诚在物质上得到了满足,精神上却饱受折磨。

回想起这些天的经历,叶更后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仿佛有一股冷风从骨髓深处透出,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四肢百骸被抽空活力,连抬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人陷入无力支撑的状态。

他感到迷失,仿佛置身于一片茫茫的迷雾之中,完全失去了前进的方向。这种迷失不仅是对周围环境的困惑,更是内心的迷茫,他看不清前方。方向感消失了。他费尽心思找到的这些线索,却并非他所期望的那样。他心里清楚,这些内容敏感、涉及范围广、危险性高,如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9、

“喂,我有急事要告诉你,林信吗?大事不好了!叶更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情况非常紧急,你快来帮忙想想办法吧。”电话那头,叶更妈的声音满是焦急与惊恐。

林信忽然接到了叶更爸妈的电话,一开始她还感到疑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大脑瞬间空白,下意识道:“什么,怎么可能?”“今天早上学校打电话来说叶更没来上学,问怎么回事,现在老师那边也帮忙在找。林信,你和叶更玩得最多,你清楚吗?”叶更妈妈带着哭腔说道。林信脑海中飞速闪过城寨近来那怪异的氛围,以及汤诚案的前鉴,“突然失踪?我也不知道,我已经跟他一个多星期没见面了,你们call999了吗?”

“报了,已经报了。警察那边说会全力寻找,可我们心里还是慌得很,林信,你跟叶更关系好,想想办法。”林信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对叶更父母说:“叔叔阿姨别急,叶更不会有事,我想想办法,配合警察一定能找到他。”叶更妈妈忧虑地说:“这孩子不知出啥事,咋突然联系不上了。”林信安慰道:“阿姨,叶更没事,我联系朋友看有无消息,多条线索就多份希望。”叶更爸爸接过电话说:“那你赶紧联系,好几个小时了,不知他饿没、有无危险。”林信边翻通讯界面边说:“叔叔别着急,先冷静,我这就联系大家。”

在安抚好叶更的父母,并与朋友沟通完毕挂断电话之后,林信却如遭雷击,五雷轰顶。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仿佛死神已经悄然降临在她的身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另一半,空虚感让她心如刀绞。她想到未来要独自面对漫长岁月,无尽孤独、寂寞、空虚等负面情绪缠绕着她,且愈发沉痛。

林信缓缓走上自家的天台,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举目远望,看往叶更家。望着那个方向。她在心中反复思量,我真的应该去吗?如果去,我该以何种身份出现?是作为朋友、同学,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让林信感到纠结不已。

她还是出发了,去叶更家。叶更爸见林信来了,说:“小林,刚报了警,警察3分钟到,但电话里听他们分析,来了也难寻叶更踪迹。他性子冲,一跑不知去哪了,这可咋整?”眉头紧皱,声音颤抖。林信安慰:“叔,别急,再想想办法。叶更出走前,有没留线索或说特别的话,也许能找方向。”叶更爸拍头懊悔:“怪我没多关心他。他走前说受不了汤诚案的安排,要出去静静,我以为是气话。”林信又问:“叶叔,别慌,叶更平时有没特别喜欢去的地方,像公园、图书馆啥的?”叶更爸眉头拧成深沟,抬手抓头发,来回急促踱步,喃喃道:“能想能找的地方都弄了,孩子到底跑哪去了?”叶更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不时抽泣。

空旷的房子内,只有他们焦急的呼喊声在回荡。

警察抵达现场后立即展开调查,先与林信及叶更的父母详细问话,耐心询问事件经过与相关细节,以了解情况并收集线索。 林信思绪涌动,她回想起过去与叶更共同度过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激动的、甚至是有些苦涩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细节与对话鲜活如昨,一种命运直觉在她心中升起,仿佛有神秘力量告诉她,如今,轮到她站出来,去帮助叶更了。此刻不应该是犹豫和徘徊的时候。

林信说道:“我知道叶更在哪!”这一嗓子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投向他,脸上皆是微微一呆,那神情仿佛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林信大声重复道:“我真知道叶更在哪,他在城郊的那片甘蔗林里。”

一位中年警员皱了皱眉头,满脸狐疑:“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林信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我亲眼看到的,昨天傍晚我路过那里,瞧见一个身影很像叶更,悄悄靠近后确定就是他。”

林信朝着外面而去。众警察先是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地,他们便恢复了冷静,立刻意识到情况的紧急性。随即,他们毫不犹豫地赶上前去,跟在这女子的身后。叶更爸妈也跟随其后。

10、

叶更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视作知己、关系如此亲密的朋友,背后承受了如此之多不为人知的、深重的痛苦经历。这些未曾披露的苦楚,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刺痛了叶更。他不断地追问自己,人活在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追求朋友之间真挚的交流所带来的心灵慰藉吗?亦或是那些来自周围旁人的目光,或好奇、或评判、或无意的注视?还是为了维系与亲人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深厚情感?贴心话语可驱散他心中迷茫,让他感受活着;关怀与支持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汤父率先反应过来,嘴里焦急喊道:“叶更,你这是干什么?别冲动!”

汤母说道:“小叶啊,咱们慢慢来,别着急。你叔叔和婶婶都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心里肯定有很多难受和委屈。我们理解你,也愿意听你说说心里话,所以你不用担心,把心里的事都告诉我们吧。”话音未落,叶更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声响。

“苦?”叶更扯了扯嘴角,冷笑在昏暗中划出寒光,“汤诚沉在井底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他苦不苦?他有什么错?”

汤父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藤椅:“你胡说什么!”“现在他死了,你们倒学会装模作样了。”

“够了!”李片的吼声打断他,“叶更,你跑不掉的!”

静下心来,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局限和无力。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聪明的妥协,是对现实有深刻的认识,并接受了它。

他就是叶更,他要做一个守护他人的人。他不愿再看到任何人受到伤害。身体上的伤痛还是心灵上的创伤,他都希望能够尽量避免。他要行动起来,以确保周人皆处于安境之中,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叶更猛地吼了一声:“你们做的那些事别以为能瞒天过海,出去之后我就要把罪证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真面目。”汤母也慌了神,赶紧跑过来,双手紧紧拉住叶更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叶更,求你了,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要是这么做,我们一家就全毁了。”叶更用力一扯,挣脱汤母,几步后退,手中高举着罪证,是几张他用自己手机偷拍李片与汤问的秘密科技暗室的照片,咬牙切齿道:“毁了?你们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汤问见劝说无果,眼神一狠,对李片使了个眼色。汤问叫嚷着:“不能让你得逞。”汤问双腿猛地发力,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整个人朝着叶更冲去,意图将叶更手中的东西夺下。

叶更身体本能地一侧,避开了这一击打。他迅速转身,右拳瞬间凝聚力量,朝着汤诚父亲的侧脸挠去。这一拳带着破风之势。汤问眼神一凛,连忙收腹,侧身一闪,巧妙化解了这一招。随即,他抬起腿,朝着叶更的腰部踹去。叶更来不及收势闷声挨下了这一击。汤问吃痛,松开双腿才稳住身形。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彼此对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决绝,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叶更并未就此示弱,朝着汤问反扑回去。他右腿高高抬起,借着一股狠劲,朝着汤父的腹部狠狠踹去。后者显然没料到叶更这么小一个12岁的孩子这等绝境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庞大的能量奋起反抗,躲避不及,被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中,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去,重重砸在甘蔗林的甘蔗上,压断了好几根。

李片见状,尖叫一声,朝着汤问摔倒的方向奔去。叶更快速调整呼吸,拼尽全身力气逃出屋去。双腿好似不知疲倦,没命地奔跑,直到冲进那片郁郁葱葱的甘蔗林。

汤问紧追不舍,很快便追至近前。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唯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甘蔗林里回荡。汤问眼神骤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那布满青筋的大手,扼住叶更的脖子。叶更双手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试图掰开。可那夺命手宛如钢铸,纹丝不动。叶更双脚胡乱蹬踹,甘蔗被他踢得东倒西歪。脸涨得通红,从最初的挣扎呼喊,渐渐变成喉咙里发出的微弱“咯咯”声。

“叶更,收手吧,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难道不回头是岸吗?”李片焦急道。

叶更挣扎得越来越大,一道道鲜红的血痕清晰地显现在脖子上下。汤问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叫你不知好歹,叫你一次又一次试探底线。”汤问怒吼道。汤问紧紧掐住叶更的脖子,怒喝:“你这混蛋,今天你还能怎样?”

叶更清晰感受到对方手上力度不断加大,似要将他喉咙撕碎。 叶更被掐得面色涨红,双手用力掰扯着汤父的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们……别……别以为……能拦住我。”

窒息感加剧,叶更发现自己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眼前重影、视线模糊,世界仿佛在旋转,意识也渐模糊,难以集中。他摆脱不掉被枷锁束缚的感觉,完全动弹不得。 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失去意识,甚至死掉。

林信一路疾行,沿着狭窄的小巷飞奔。头也不回,只是大声说:“来不及了,再快!叶更有危险!”

警员们紧紧跟随,没有一丝掉队,其中一个高个子警察大声喊道:“我们都跟着呢。”林信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手指着前方甘蔗林,“就在里面。”警察们迅速散开,几个警察小心翼翼地靠近。

里面光线昏暗,甘蔗残骸四处散落。“住手!”林信怒吼着冲了上去,警察们也迅速跟上。汤问见势不妙,正想加大手上的力度,一个警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飞起一脚踢在汤问的手臂上,汤问吃痛,松开了手。林信趁机一把将叶更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另一名警察迅速上前,双手抓住汤问的手臂,用力一扭,汤问吃痛之下,整个人被扭转过来。两名警察将汤问按倒在地,迅速给他戴上手铐。叶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名女警上前送上一瓶瓶装水,叶更咳嗽着接过说了一声谢谢,眼神中劫后余生的惊恐还未消散。

“叶更啊,不怕,坏人已经被赶跑了。”叶更妈妈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单膝跪地将叶更扶起,急切地问道:“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可怎么活。”叶更爸爸红着眼圈,声音颤抖地说:“儿子,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乱来了,你怎么样?还好吗?能撑住吗?”叶更微微呡了几口矿泉水,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叶更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安抚母亲,却又停在半空中,低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泪水不受控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车窗外,夜色渐深,街灯昏黄,蓝红警灯远去,消失在黑夜之中。当最后一缕阳光悄然隐没于地平线之下,夜幕似一幅广袤无垠的玄色锦缎,徐徐且悄然地铺展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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