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朝向黎明(下)》
6.死亡漩涡
炮声,是在深夜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响起的,就在东北方向的城外。起初的频率很低,但是渐渐地,声音变得密集,还带着一些特殊的长音和轰鸣声。我抱着枪,望着面前的火堆发呆,感受它的温暖,想象着这是童年时期新年的壁炉,父母就在我身旁,陪着我,听窗外烟花的声音。
我点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间,试图感受那种所谓的不怕死的感觉,可惜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这估计就是雷蒙给我这种新兵开的玩笑。
几个小时前,雷蒙跟我认真交代,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他们做什么我就学,不要擅自行动,这样就不会拖团队的后腿。以及,他不断强调,面对帝国人不要有任何侥幸,只有不死不休。
在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休息,我也睡着了一段时间,但是又因为心中莫名的焦躁感而苏醒。
现在,外界的动静越来越大,城市的上空区域已经可以听见战斗机突破音障的爆裂声,紧接着,附近的防空设施也启动了,它们迸发出的声音异常的嘈杂且没有规律,让我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于是,我启动了手机,屏幕上是父母和我的笑颜。
没别的,我只是听从雷蒙的建议,等待EMP武器所释放的电磁脉冲到来。
在我折腾的这段时间,不知不觉的,所有人都醒来了。因为附近已经传来了爆炸声,弄不清楚是帝国人的炮弹打到了城内,还是天上交战的飞机坠毁。因为外界被浓雾笼罩,这是科威夫地区在这个季节常见的天气。
雷蒙找到了窗边,随着一阵嗡嗡的扇叶声,一架无人机悬停在他的面前。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好奇地问?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通过电子脑,我最多可以控制三架无人机,并和它们共享视野。当然,如果遭遇电磁脉冲,还是会影响电子脑运转,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有点难受的体验,所以我对EMP武器的感知很灵敏。”
他瞄了一眼我的终端,继续说:“其实我在这里,你没必要一直通过终端确认。”
“好吧。”我听后收起终端。
“我感觉,你不应该在这里,雷蒙。除了你之外,我目前没有看到其他改造士兵,这说明他们应该在更重要的地方,不是吗?”我认真地说。
他背对着我:“对我这样违反命令的士兵而言,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没有再深入问,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帝国也有很多改造士兵吧。”
“帝国的人体改造技术是窃取我们的,所以不用担心。”
我先点头,然后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我一直没看见什么高科技的武器,这跟我在训练时那些视频里说得不一样。而且,到现在,我连EMP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长这样。”雷蒙转身,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暗色的圆柱体,比手雷大了一圈。
我接过去,发现比我想象的沉重,拿着居然有点吃力,而且我还注意到,它外壳并不是金属材质,很像是合成的绝缘材料。可我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雷蒙已经从我手上拿起,放回自己的口袋。
“我们班,只有这一颗,现在这东西的生产成本高。如果几年前,基本上士兵人手一颗,用于进攻时破坏帝国的各种基础设施,那时候单兵装备都比较齐全,连步枪瞄准镜都有夜视和自动校准功能。可打到现在,我们和帝国的资源和生产力都耗不起了,再加上一直在互相破坏对方的生产设施,导致配发的武器装备越来越落后。”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曾经所学的那些知识,虽然我没有完成学业,但还是清楚了解过旧时代,乃至更早的历史,所以我说:“我感觉,我们在重复旧时代的循环。”
“谁知道呢。”雷蒙显得很无所谓。
他放飞了被他操控的无人机,凝望在黑暗中朦胧的城市,然后说:“雾看样子不会散了。”
……
咚,一声闷响。
旁边的建筑轰然倒塌,原本从内部倾泻而出的火力瞬间中断,我探出头,继续朝向那个位置射击,直到弹夹没有子弹,我才松了口气。
但突然间,我听到了类似布料撕扯的声音,随后有人大喊:“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转头,借助天空照明弹的光辉,在浓雾中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他看起来就是透明的,只在运动过程中呈现人的轮廓,若非他的表面有几处破损,不然我完全意识不到,刚才有个帝国人,杀死了我的好几个战友。
他向我冲来,我扣动扳机,但是他的速度太快,子弹横扫都没能追上他的脚步。
他只拿着一把刀,在我的视觉里,这几乎是把悬空的刀,这把刀穿透雾气,直冲向我。就在这时,一发子弹突然击中了他的躯干,发出的响声反而是清脆的破裂声,随后,又是几发命中,他透明的状态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全身都被黑色布料笼罩的人形。
他试图逃跑,但无人机射出的炮弹命中了他的双腿。
巨响过后,他跪倒在地,然后雷蒙从旁边冲出,一拳砸向他的头颅,机械手臂持续挥动,直到打出飞溅的血肉和奇怪的部件,直到他不再动弹。
“还好吗?”雷蒙甩掉手上的血。
“没事。”我摇摇头,看向不远处街道上躺着的两具尸体,我们昨天还愉快地在一起聊天。
“但是他们死了。”
雷蒙拍了一下我的肩:“这个位置太危险,跟着我。”
“好。”我应着。
一个小时前,大约凌晨两点,帝国士兵进入了城内,他们没有正面突破东北部的防线,而是选择空降的方式直接突入。浓雾弥漫的夜晚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虽然在降落的过程中和城市内的联盟士兵交火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他们还是成功在科威夫内部建立了无援助的阵地。
由于我们背靠通讯站,所以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些情报
这些地下设施被高强度混凝土和联盟新式的生物材料保护,再套上了类似法拉第笼结构的接地设施,几乎无法被普通炮火正面摧毁,也不受电磁脉冲干扰。唯一要小心的,是帝国的地面部队突破防御进入内部进行破坏。
刚才,我已经深刻见识到了。
我和雷蒙进入旁边的建筑,爬到二楼位置,才不到几秒,我就看到一个物体被抛射到了旁边的街道上,紧接着,它在雾中短暂发出了微弱的蓝光。与此同时,周围的无人机几乎都在瞬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叶片合拢,呈现滑翔的姿态旋转着向地面坠落,这正是抗电磁脉冲机制被激发的现象。
这些无人机会几分钟重启,再次升空。但是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帝国人进行一些行动。
又是三发照明弹升空,颜色变幻着,穿透浓雾。
我隐约看到了在建筑间穿行的几个人影,我立刻开枪,朝向他们射击。
突然,我听到了喷射声,千钧一发之际,雷蒙在后面拉住我的双肩衣服,然后猛然跳跃,我几乎是被他拽得飞了起来。随后,我们两个在楼梯间翻滚,而原本所在的二楼,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容不得过多犹豫,我忍痛爬起来,抓出掉进衣领缝隙的碎石,拿着枪扑向前,透过墙面裂开的缝隙,继续射击。但是我突然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的雷蒙。
“喂,雷蒙?”
他呆滞着,目视前方,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姐姐。”
“你在说什么?你在控制无人机吗?”我怕我听错了,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冲出了建筑,朝着一个方向看去。我慌乱地跟上他的脚步,眯起眼睛,终于看到那城市巷道里,一个用肉眼看不清晰的身影,那分明就是个单独行动的敌人。
“你到底怎么了!”我这样喊。
他还是没有回应我,反而开始迈开步伐,越来越快。这一刻,我好像捕捉到了他干裂嘴唇的蠕动……他还在轻声低喃着一个词语。
“姐姐……”
“姐姐!”他突然放声大喊。
一颗子弹袭来,钻入了他的肩膀,和金属植入体碰撞,发出叮的一声,他因受击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失了智那样,对着浓雾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呐喊,就如懵懂的新兵。我冲上去,费尽全力,才把他扑倒,按在地上,大声对他说:“雷蒙,你搞什么啊!”
“我找到她了。”雷蒙呢喃。
“我必须去找她!你先走,现在这个位置很危险!”
他说完就瞬间起身,几乎把我甩飞出去。接着,雷蒙开始奔跑,用机械的双腿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在阵地上奔跑,直接突进帝国部队所在的区域,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态势几乎无法阻挡,几个头探出建筑的帝国士兵被他瞬间击毙,就连朝向他射击的子弹都被他偏开身体躲过大部分,只有一枚在他身边爆炸的炮弹短暂阻碍了他的脚步。烟雾散去,雷蒙一个跳跃,右手扣住裸露在外的钢筋,轻易荡进了建筑内部。
最终,他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我连忙跑进旁边的防御,但是在我钻出墙面破洞之前,一根枪管伸了出来。
砰砰砰……我连续射击,但都没有打中,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探出身体。突然,一颗手雷丢了进来,我赶紧转身飞扑,躲进那些残破的家具后面,巨响之后,恍惚之间,身穿帝国军服的士兵冲了进来。
我以为我要完蛋了,但他的身侧突然爆炸,冲击波带着一部分血肉飞溅在我护住头部的手臂上。我知道,这是无人机救了我,可我还没有恢复状态,另一个身上带血,受了点伤的帝国士兵又冲了起来,他的枪坏了,但他还没发现,只是举着向我冲来。而我则是在慌乱间扣动扳机,我没能拿稳枪,机枪的后坐力让我的子弹都打在地上和墙上,溅起了一堆碎片。
然后,他狠狠地撞到我身上。
我失去了平衡,倒在身后的家具上,但是又一个翻滚,避开他的带刺刀的枪口。在我躺地举枪的时候,他右手握住了我的枪身,扔掉自己的枪,从口袋里取出了军刀,直接扎向我。
我松开枪,拽住他的手。他甩开我的枪,右手对着我的脸一拳打了下来。
忍着鼻子的剧痛,又迎着眼球被击中的短暂失明,我用脚疯狂踢踹,似乎是成功踢中了他的下腹部,我们拉开了距离,我刚想起身,他又扑了上来,刀尖刺进了我横挡在脸前的右手掌。
一瞬间的痛感袭来,我偏过头,躲开了进一步的穿刺。
我的左手胡乱抓住了他的耳朵。
然后,我用力拉扯。他面容因痛苦而狰狞,嘴里一直在呐喊,我也朝他喊,喷出嘴里的血丝。此时,他的右手按住了我扯他耳朵的左手,他的右膝盖压在我的上腹部,我几乎要将他的耳朵拔下来,剧痛让他的脑袋都在左偏。
但突然间,他左手的刀开始横过来倾斜下压,朝向我的颈部,因为我右手掌血肉的阻碍,这个动作很慢,但还是割断了我食指骨骼,又压进我的拇指。
比痛觉更惊心的,是失去肢体的瞬间。
我的左手猛然用力,硬生生的,手指扣进他的耳朵血肉。
因为痛觉,他的身体不自然地蜷缩,短暂的空档间,骤然的肾上腺素爆发让我顶着右手的痛,向上一抬,刀完全透出我的血肉,直到剩余手指摸到了刀柄。趁这个机会,我让他的刀柄撞向了他的眼睛,他没有躲开,眼球被刀柄部分磕中了。
啊——
痛苦让他给了我更大的机会。
我发出压抑的怒吼,右手扭动他的左手掌,将刀尖反朝向他,整个身体借助腹部抬起,竭尽全力地额头撞击了一下刀柄……最终,刀尖的一侧,如此艰难地,划过了他的侧颈。
血流如注,淹没我的视觉。
如此鲜红,如此温暖。
他捂住脖颈,还想要在生命的最后竭尽全力杀死我,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如此,尸体倒下。
可是这一刻,我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
我只是哭泣,无法抑制地哭泣,情绪如海潮,如山火。我想焚尽这个世界,这个狭小贫瘠的世界,这个先辈留下的糟糕世界……这个我无力反抗又无力改变,只能随波逐流,最终迎接汹涌痛苦的世界。
我恨这个世界。
7.被倾覆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联盟阵地的。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帝国的,联盟的,还有遍地的弹壳与无人机残骸。
我走进了建筑,里面有个士兵正在警惕地观察外界,没有理会我。所以我找了个位置,蹲坐在地上,注视着我流血不止的右手,我竟然没有觉得有什么痛感,只是感到伤口的位置有点冷,且麻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所以我才转过头,看到了有人在朝我挥手。很快,医疗兵到了,他熟练地给我的右手包扎,见我满身是血,还询问我还有哪里受伤。
可我思维迟钝,不知道要说什么。
“斯凯奇!”有人喊我。
我看过去,是之前一起聊天的老兵。
“嗯。”我点头。
“雷蒙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好像看到了他姐姐,他去找他姐姐去了。”我说出了我所看到的事实。
来者听后大声说:“什么姐姐?整个科威夫都没有平民了,很早都疏散了啊!”
我摇了摇脑袋,坐在地上:“也许,他姐姐也在部队吧。”
“你听我说!”他走到我面前,“他是改造人,雷蒙这个名字都是代号,在档案里他已经是死者,原则上在战争结束前他不允许接触自己的家属。其次,如果他接受身体改造,按现在的规定,他的家人可以豁免兵役……”
在这个短暂的空档期,他说了很多。
可我还没有听完,外界响起了枪声。
“待在这里,别动,你现在用不了枪。”他按了下我的肩膀,就准备离开。
我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他的手,对他说:“我觉得,帝国人不是在占领城区,他们是在找什么,现在科威夫已经没有平民了,等他们找到了军事目标,他们会做什么?”
他呆住了。
但几秒之后,他还是甩开了我的手,冲了出去。
我靠墙坐在了地上。
其他人仍然在忙碌,在奋战,我就看着他们,等待状态的恢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某个时刻,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明亮。
好几个士兵冲了起来,他们捂住眼睛,大声喊着:“帝国人进行了核打击,在城市另一边,距离我们大约19公里,那个位置……”
咚——这是一声很闷,但又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声音覆盖了他们的言语,紧接着,地面发生震动,冲击波到来了,那些放在建筑缝隙的遮挡物被它轻而易举地冲开,强劲的气流裹挟着沙尘与碎石从所有的缝隙涌入房间,我努力捂住口鼻,被绝望感笼罩。
咚——又一声巨响,但这次巨响之前,没有出现光芒。
更加剧烈的震动袭来,我所处的房屋开始摇晃,天花板开裂,掉落的碎石砸在我的头盔上,让我浑身都止不住颤抖。随后,大块建筑倒塌了,有人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渐渐地,周围平息了。
没有第三声响起,可是每个人,包括我,都还沉浸在恐惧中。
我用左手拿出烟,放在嘴边,将它点燃。
烟雾让我变得平静些许,所以我开始想,不受控制地想。
科威夫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帝国派出空降部队寻找,甚至派出改造人士兵,之后再进行核打击呢?是啊,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就是位于地下深处的核聚变反应堆——这是联盟仅有的三座聚变反应堆之一。它对于联盟太重要了,也正是因为它,才让科威夫成为整个联盟北部,阿尔曼共和国的心脏。
现在,帝国人把它毁灭了。
可是核打击真的到此为止了吗?特别是在几百万人的血海深仇下,帝国人真的会控制住仇恨吗?
我蜷缩在地上,将手上的右手放进怀里。
我不想思考了。
可突然间,我的脸上感受到了温暖。
我睁开眼睛,是刺目的光,却又是柔和的光。
原来,刚才的核爆让雾气消散了,科威夫迎来了它的黎明。
如此澄澈的黎明。
……
战斗还在持续。
东北部的防线在上午失守了,帝国军队正在大规模进入科威夫城内。
所处菲洛旺区的我仍然跟随着其他人在抵抗,但核弹爆炸之后,每个人都丧失了斗志,只是在为求生而努力,渴望等待撤退的命令。由于右手的伤势,我几乎无法操控机枪,只能代替一部分后勤的职责,帮忙运送弹药箱。
我在建筑间奔跑,穿过那些尸体,踩着无人机的残骸,目光瞥了一眼撞进建筑内冒黑烟的帝国坦克,而后进入友方的阵地。可我刚到达的时候,他们因为大量伤亡计划撤离,所以我只能放下弹药箱给其他士兵,开始往回走。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雷蒙,他向我走来,或者说,向阵地的方向。
他身上和脸上都是血,胸腹部有好几个弹孔,左胸位置血肉模糊,能看见肋骨,左眼更是只剩下一个血色空洞,但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语气依旧平稳,对我说:“你该走了。”
我听后跑了几步,突然又回头,看向后方的雷蒙:“你怎么还往那边?”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的姐姐。”他又一次回答我同样的答案。
“她就是在这座城市失踪的,在几个月前那次帝国军的进攻里。当时,联盟没有来得及疏散平民。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不惜代价才会来到这里,希望能找到她。”
他的话让我的内心产生了惊天的浪潮,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为了一声苦涩的笑。
“科威夫没有平民。”我徒然劝他。
“我知道啊,当然知道。”雷蒙说着,从眼眶里流出的鲜血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在地,“如果我的大脑可以适应植入体,那么她作为我的亲人,大概率也是适合改造的受体……所以,从她在科威夫失踪的那天起,我就总觉得,我还会和她在这里相遇。”
“今天,我确实见到她了,可她不认识我了,甚至没有自我意识了。她和我一样,成为面目全非的,为战争服务的工具。”
他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给了她真正的安息。”
我还在消化他说出口的这些信息,但是他已经开始走向废墟深处了。
“我们回去,好吗?雷蒙!”我只能喊。
“不了。”他转头看我,然后拒绝,“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是可以释怀的,甚至是忘却的,因为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
“我没有办法了,也没有机会了。我就像一条游船,被卷进了漩涡,无法逃离,只能沉没于大海。”
我听后沉默注视他,我也不知道我的眼神,乃至我的表情会是怎样——也许很难看,全是尘埃,甚至因为脸庞上干燥的血液而显得可怖。但我还是注视他,徒劳无用,却又如此执着的……
“再见。”他说。
然后不再回头。
8.地狱再会
科威夫战役在持续了三十二天后结束。
因为主要的能源及生产设施均被破坏,在帝国进行核打击之后的第三天,联盟放弃了这座城市。在撤离之前,有几块弹片因为爆炸钻进了我的胸腹部,其中有一块击穿了我的左肺,反正,在那之后我昏迷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后方医院的病床上。
现在过去四天了。
病房里总共有两个床位,但是另一个始终是空的,我只能注意到床单上一些未清洗干净的灰色痕迹。墙面的电视上,主持人在怒斥帝国在科威夫战役中使用了两枚中当量级的钻地核弹,接着他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后,又宣传联盟新的洲际弹道导弹拦截技术的理论成功率已经达到70%。
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技术原理,只觉得听着很疲惫。
习惯性地,我的左手在口袋摸索,但是突然想起来,手机好像是在我昏迷之前丢失了。
作罢,我盯着电视,又开始思考。
我先想到了雷蒙,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在离别之前,他完全没有承担班长这个身份应有的责任,但我还是想对他表达感谢。可惜我觉得,我应该是见不到他了。
之后,大卫那张脸就进入我的脑海里。我在想,等回到了小镇,我要怎么感知他父母关于他的死讯,又或者说,我根本不用操心这件事,也许会有人带着信件和抚恤金在我之前到达他的家门口。
就像我得知父亲的死讯那样。
然后,我又想,想到了多洛莉丝……
多洛莉丝推开门,抱着一只灰猫,走进了病房。
“斯凯奇!”她喊我。
我听后立刻就想起来,但胸腹部缝合不久的伤口让我又躺了回去,我只能欣喜着说:“多洛莉丝,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我拿到这家医院的任职书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折叠的纸张,挥了挥。
然后,她把猫放在床上。
在这个时候,我才近距离地看向她。
和上次分别时相比,多洛莉丝瘦了很多,最主要的是,脸上和手臂上都有结痂的伤痕,看得我有些心疼。这也说明,她和我一样,出现在前线,承担医疗兵的职责,但是好在,她终于被调往后方的医院。
她扶住我的手,慢慢地让我后背靠住枕头。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在前线所看到的,所经历的。在这次帝国的攻势里,她没有在最激烈的科威夫区域,但是也直面了很多血肉横飞的场景。
她介绍了她带来的猫,那是她在医疗队战友的猫,然后多洛莉丝就说起了她的战友,那是位因被炮弹炸开左大腿根及下半腹腔而死的可怜姑娘,并且就死在她的眼前。接着,她又说了她救助过的那些伤员,诉说他们的哀号,他们的惨死,可她却对这一切并不觉得恐惧,反是在逐渐表达出对帝国的强烈恨意。
我则是跟她说了大卫的死亡,介绍了雷蒙的过往,还提到在科威夫保卫战里遇到的那些人,经历过的那些画面,最后我谈到自己的那些经历,说着自己右手是如何被刀割,描述昏迷前所看到的场景,和那些未和他人诉说过的心情。
终于,借着这个时机,我对她认真地说:“多洛莉丝,我想好了,我会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去申请退役,如果获得审批,我就能回家。我希望你也可以找个机会,跟我一起回去,我们可以去找些简单的工作,现在后方的劳动力其实很稀缺,我想我……”
我并没有说完我的话,因为我注意到了多洛莉丝的表情。
我无法形容她此刻变换的表情,如此异样,混合着多重情绪,让我有些心悸。
“你得去前线。”她的语气很冷。
“为联盟而死是荣耀,你的父母会为你感到高兴的,我也会为你感到荣幸。”
“我不想去了,那里只有死亡,什么都不剩。”我盯着洁白的床面。
她突然抱住了我,将我拉向她。
“你爱我吗?”
我没有犹豫:“我爱你。”
“那你就回到部队,我会陪着你,好吗?”她拿出了文件,准备将它撕毁。
我连忙压住她的手。
“听我说,按现在的局势,联盟可能会输。”我回忆着雷蒙对我说过的,和我亲身感受过的,“我们不要再加入这无意义的死亡漩涡了,好吗?”
她挣脱开我的手,用力扇了我一巴掌。
啪——
我这被一巴掌扇得大脑空白。
“你父母因帝国人而死,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哥哥也被帝国人杀死……”她的声音带哭腔,“你心里就没有对帝国的仇恨吗?你心里就没有半点信念吗?你就没有想过,要用你的生命去尽可能杀死这些该死的恶魔吗?死了又怎样?为联盟而死,反抗邪恶的帝国!我会陪你去死,我们都是伟大的,我们都会上天堂,我们会在那里再会,我们和我们的亲人都会在那里再会……”
“你明不明白!”她对我大声吼。
我只是注视她,注视眉头紧皱,眼白里都是血丝的她。
注视此刻情绪失控,面露凶狠的她。
我还是说:“多洛莉丝,放下吧。”
“他们都疯了,我也快疯了,你也是……”我又说。
咔嚓,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她拿出了手枪,用黑洞般的枪口对准了我。
她表情扭曲狰狞,浑身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汹涌。床上的灰猫不理解我们的行为,它挪动了一下身体,在我的腿边蜷缩成一团,我先看着猫,又看着她,思维坠入混沌。
一切好似静止。
咚,她用枪砸在了我的头上,剧烈的疼痛让我猛然清醒,回过神来的时候,血流已经从额头流下,滴落到洁白的床面上。
“我想回家……”我咬牙,仍旧说。
咚,这次砸得更狠,我的视野里甚至短暂地闪烁白光,我身体前倾,紧抱住她,鲜血浸染进了她洁白的服装。我听见了她心跳的声音,鼓动得急促,我还听见她的呼吸声,带着极端的愤怒,似乎蕴藏着深扎于其中的执念,。
灰猫起身了,它似乎有点害怕。
我用余光看到了它的行为,所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安抚它。
砰,子弹击穿了我的手指,再钻入灰猫的头颅。
旧的伤疤再次被破坏,鲜血淋漓滴落,连带着无辜的生命,一同凝结为新的伤痕。我呆滞着,又震撼着,更痛苦着,如此抬头,目光看向多洛莉丝。
某种藏于心底的阴影被触发了……
她的脸,染了我头上的血,而这些血,似乎在她的脸上扩散,变为深层的暗色,连同血肉一同腐臭溃烂。然后,我的多洛莉丝不存在了,她化作了可怖的亡灵,一具因战争而面目全非的尸骸,这具尸骸将枪口对准我的额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我,然后用可怖的声音说:“那你为我而死吧。”
砰——
9.众神之死
“你走神了。”
面前响起的声音,让我猛然从回忆中抽离。我深呼吸着,居然有种溺水之人回归新鲜空气的感觉,随后我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医生,带着歉意对她说:“对不起,医生。”
“没关系,这代表药物起作用了。”她的声音很平缓,几乎不带什么情绪。
“我明白了。”我点头。
“我看了全部的资料。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你的女友……”她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让你进入了创伤应激状态,总而言之,你认为需要在这里接受综合治疗,现在你的状态不适合回到前线,甚至没法回归正常生活。”
“好,我听你的。”
我说着,右手的位置却开始隐约疼了起来。
“我会在报告内详细描述你的情况,请你不要多想。”
“好。”我只能应着。
疼痛越来越剧烈,我强行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但痛苦却好像激发了我的一些思绪,所以我迟疑了片刻后,突然问:“医生,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懦弱,很脆弱。因为我感觉我的意志,我的灵魂,都在走向崩溃,我不如那些真正的军人,我不配是……”
“请别这么想,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是合格的军人,英勇的战士。”医生打断了我的话,否定了我的观点。
她眼睛看着面前的终端屏幕,接着说:“半年前我曾对一个现役军官进行心理治疗,他毕业于首都军事学院,之前的报告显示他在南线战场的作战中失踪,但在成功回到联盟军队,之后又在帝国针对北部防线的突袭轰炸中幸存。”
“他现在在前线了吗?”
“他彻底疯了,并在某个夜里,逃出了病房,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着,她抬头,眼睛注视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了你的报告,你保护过战友,杀死了帝国人,还参与了科威夫保卫战,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让人尊敬的军人。”
听着她平淡且柔和的话语,我对她说:“谢谢你。”
“我还想请问你,医生,我现在已经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可是我总觉得,我的生命总归是要奉献给什么……”我又想了一下,继续说:“假如死亡无法避免,我应该为谁而死?”
见她沉默,我补充说:“比如为我的祖国,或者为七国联盟……我只是渴望有谁能告诉我一个答案,仅此而已。”
“活着,就是恩赐,不是吗?为何你要朝向死亡而活呢?”
医生的话像温柔的水,又像重锤。
“是吗?”我低下头。
右手在隐隐作痛,还伴随着一阵阵的痒麻感,特别是大拇指和食指,这两处位置的痛苦让我忍不住皱眉。医生当然捕捉到了我的表情,所以她对我说:“需要给你一些……”
“不用。”我抬头对她露出笑。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先回房间了,再次感谢你,医生。”
“不客气,另外请你记得按我的要求服用药物。”
“好的。”说完,我起身,走向房间的门。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视角余光看到了她的终端屏幕,虽然角度是倾斜的,可我还是注意到那其中的画面。此时的医生,正循环播放着,我在几秒时间,左手夺枪并杀死多洛莉丝的经过。
我本该会有很激烈的情绪。
我是这样想的,可惜它被药物压制,只在内心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不足挂齿……
就这样,我走出了诊疗室,穿过气氛冰冷的走廊,然后下楼,走过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穿进花园。因为是冬季,这里没有花朵,只有枯黄。很多医护人员在其中穿梭,穿着白衣,男男女女,和他们一同行走的,是一些伤残的士兵,他们或喧哗,或沉默。
右手还在疼痛。
我收回视线,走进熟悉的大楼,踏上阶梯,钻入走廊,心里数着那些紧闭房门的号码,寻找新安顿的病房。但是,我突然看到了一扇被破坏的门,于是我转头,随着破洞,瞄了一眼,看到了墙上被深挖出的字迹。
“众神都死亡了。”
我轻笑,又因为右手的疼痛不再轻笑。
我快步走过了这个房间,然后到达我的病房,把房门关闭,把窗户窗帘关闭,直到环境陷入阴暗,我才看了一眼我的右手——这虽然被厚重纱布包裹,却仍然疼痛得让我冷汗直流的右手。
我坐在了床边。
拇指和食指的疼痛是如此剧烈,可我知道,这疼痛,是幻觉。人体总是会对失去的肢体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这种期待就化作了每时每刻都折磨着我的疼痛,可这份疼痛,却是我维持清醒的良药。
是啊,我已经没有大拇指和食指了,我只剩残缺的右手。
还有残缺的……
所以,我真的想通了吗?
我当然没有,我又陷入了重复的无意义思考中。
无止境的,噩梦循环中……
猫走到我身边,我开枪,猫死了。
她走到我身边,我开枪,她死了。
我抬起了手,我的手里握着枪,枪身映着微光。
我沉默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
猫走到我身边,我没有开枪,猫死了。
她走到我身边,我没有开枪,她死了。
我抬起了手,我的右手没有枪,仅剩两根染血的手指。
两根孤独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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