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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上)

蝼蚁(上)

海星 A-BO-BO 遇见了来自遥远星际的神秘人类 "指导员"。在他的帮助下,A-BO-BO 渐渐摆脱奴役的枷锁,获得了智慧与自由。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例。在这颗被 MSI 公司统治的星球上,还有数以亿计的海星同胞正在垃圾堆里艰难求生。为了解放所有海星。她毅然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反抗之路……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2/1912933 字310 阅读

《蝼蚁(上)》

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凡间的归凡间。

这是指导员说的。

当时,他让我们称呼他“指导员”。

我遇到他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真的只是卡利西斯星区陆战队第七军26旅第1特种侦察营3连的指导员。我看他,一直以为是个多么大的人物,不过他真的是这支队伍里普通的一个人罢了。

我是瓦莲京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捷列什科娃,一个普通的战士。此刻,我在舰桥代表所有来自这颗星球的“解放战士”们,骄傲地观看着那颗星球毁于一旦的画面——准确来说,是它的上城区。那是一座从北纬15度到南纬15度,移山填海修建而成的巨型城市,高度可达6000米。

现在没有什么城市了。

弥那马特种实业集团——简称MSI,它的核心已经崩溃了。下城区的撤离已经结束了,他们可以到人类的社会中去,终于不用再忍受和服侍那上帝了。

第一节:降临

我叫A-BO-BO,一只海星,陆地海星。

四肢伸长大概各有60厘米长吧,腕足放松时20厘米见宽——当然,这是后来学习了单位制后才知道的。

我似乎从一生下来就长大了。我脚下的垃圾山表面覆盖着几万只像我这样的海星。我们努力蠕动背后的口腔,从已经被压榨成紧缩的一块的新鲜垃圾上捋出食物碎屑。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不过,不能吃的吃了就会死而已,而我还活着。

每天,我们海星的“上帝”都会发出指令——一种神经上令海星剧痛的信号,让我们加紧工作。有时候巡逻机会播撒一些奇怪的气体——我那时还看不出气体的颜色,因为只有双色视觉。

我只知道,没有那种气体,剧痛就会继续。

剧痛无法忍受到一定程度也会死。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亮光来自地表附近——我们头顶上隆隆运作的工业管线——那里有各种荧光和灼热金属的亮光。我幸运地存活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移动了两座半垃圾山的距离——直到那个人降临。

他戴着沉重的呼吸器,穿着略显臃肿的防护服,一步一步从海星们的间隙里走过来。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兴许是第一批走向文明的祖先们留下的、几百万年都不曾消逝的尊严感在作祟,我意识到那是一个高级文明生命,而我决不能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他。

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细细观察,这个生命两条下肢略微分开,两条上肢弯折在躯干中部后方。他的头仰着,正对着我身后空中高悬的探照灯。他的身上都是灰色调,面罩是黑色的,头盔也是。

他根本不怕那炽热的强光,甚至……有点看不起它。

我看到他低下了头,再也克制不住智慧生命的天性。我的下两肢用力蜷住两个支点,直立而起,像个“人”一样直立。

于是在这千百万海星麻木蠕动的垃圾堆里,我成了唯一一个直面他的生物。

是的,我也是智慧生命,我与他应当平等而视。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响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声短促的笑。

他搂住我的两根上肢,毫不费力地把我抬起来,把我背后的嘴正对着那探照灯。一直在阴湿中蠕动的背部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光明。

他的翻译器里说着一个词,手指着自己:“指导员。”

我于是知道了怎么称呼他,也学会了第一个母语单词。

第二节:神躯

指导员的登陆舱隐藏在一座垃圾山半山腰,整个嵌进去,用迷彩遮掩着。实际上也许不必,这座旧垃圾山已经没有养分了,于是也没有海星分布,上面也就疏于监控。

床、桌子、椅子,这些东西的实物,还有完整的海星语,都是在这里,指导员提供给我们的。

是的,我们——还有一只同我大小相仿、泛黄带黑色条纹的海星。不知道从哪天起,他迷上了在一块板子上涂画。他没有名字,被叫做“画家”。

指导员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垃圾堆里刨食;如果有空闲时间,他便给我们上课。最开始他带碎屑给我们,自己也皱着眉头吃一点;渐渐地,他消失的时间开始变长。后来,他开始带回来整个的食材,整箱丢弃的营养膏,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他的登陆舱里的工具箱开始发挥作用,开始拼凑出一些我们不认识的工具。

“这就是双手的作用——它是我们改造自然的利器。”他举着手这样说。

“什么是‘自然’?”画家困惑地问。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某一次,指导员握住我们的“手”,将一颗芯片注射进去。

“只要这样拍一下,它就会亮起来——这些数字是时间,不过是人类标准计时。这里没有参照物,就先不教你们海星计时了,以后你们自己学习吧。”

有一次他出去好久,回来时拖着一个遮掩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们问,他也不说;直到当天约20点的时候,一架无人机竟搭载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大筒落了下来。指导员大笑着挥挥手,无人机闪了一下光飞走了。

这个时候,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神秘机器启动了。桶里的东西被注入进去。他把一根研磨好的废金属丝固定在两根线之间,它发出了白炽的光芒。

“看啊,”他指给我们,那机器隆隆作响,发出恶劣的味道,“这就是电。你们看到的周围的一切,都是电在驱动。它是能量之源。”

接下来,有了电,指导员又想方设法让它给登陆舱的电池充电。以前他十分珍惜剩余的电力,一次信息都没有发过,数据库也没有打开过,只是偶尔照明用一下。现在他把全息投影机和数字图书馆都对我们开放了。我们开始阅读海星文著作——和指导员特意带来的人类著作译文。这期间,他甚至学会了海星文,我也不知道人类的结构怎么能发出几片触手濡湿、摩擦而形成的声音;总之,他不再使用翻译器和我们说话了。

大约在我和画家到达的100天开始,指导员开始给我们注射特别的药剂,并做了一个手术。我昏迷了三天多,醒来之后食欲暴增,这时竟有我这辈子从未闻到的味道传来——这是生命的本能,也就是对食物的渴求。

我不顾一切地朝舱外爬去,勉强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到了发电机旁新支起来一个台子,那正是味道的来源。是指导员在……那种行为,叫“做饭”对吧?浓烈的燃料气味也掩饰不住香味;而指导员呢,没有戴面罩,发声器官颤动着流出一系列有规律的音节。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类的面孔。

“抱歉,海星,”他的面部还呈现出那种拉伸、展开的状态,“我已经这么久没吃过真正的饭了。第一份是我自己的。”

“指导员。你很快乐——这种表情应该称为‘笑容’吗?”

“正确。你已经很有逻辑了,现在。”

从那之后,指导员就不戴面罩了。当然,后来我知道,是他的那经过基因编辑的肺已经自适应这里的环境了。他计算着发电机的燃料使用,若每天实际使用少于计划用量,积少成多便能做一餐饭。

手术之后,我们的身体变得强壮,又长大了一些,两只上腕足的鞭毛中有几根特别强化起来,能抓住很重的东西了。画家从此多出了扔垃圾的爱好——我们的生活垃圾被他卷起来到处乱扔。

我们有了三色视觉,思维也明显地健壮起来。以前集中精神做事总是无法持久——画家没能画出一幅画;而现在可以了。于是我们整天如饥似渴地学习,我看书,画家上午看书下午习作。

我们已经放弃思考指导员为什么能带来各种各样的东西了,比如画家要用的纸——那可是贝类的纤维蛋白凝固轧成的,即使在垃圾堆里也很少见到这种纸屑。

也许,指导员就是上帝之外的神明吧。

只不过,学得越多,疑问越多。

最基础的就是,我们为什会像原先那样?渐渐地,它在滋长,在我们的内心深深扎根,而要把这根须的折磨解去,唯有得到一个答案。

若没有神明海星便会死去,那我们又是什么?若我们可以这样活,其他的海星呢?

大约第180天的时候,我问指导员:

“什么是泰山?”

指导员愣了一下,问:“你问的这个东西,是实指还是虚指?”

我没回答,又问:

“什么是鸿毛?”

于是,指导员的脸开始向内皱缩,表达出名为“严肃”的情绪。

他说:“泰山——你看过一些轨道摄影,知道星球的表面不是平坦的,有凸起,有凹陷,凸起的就是山脉。泰山呢,是这样一座具有标志性的山脉;你想,方圆几十、几百万米的地方堆着几千米高的石头,那得有多重啊?”

“而鸿毛——就是鸟的羽毛,又小又薄。你可能没有概念,那无人机旋翼下飞扬的碎屑你见得多了吧?它就像那些碎屑一样轻。”

我又问:“山一样重的东西,压到人或者海星身上,能得了吗?”

指导员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回答:“你也许看到的是一种譬喻,这里山的重量可能是指重要性和影响力。”

(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为人民服务》,《毛泽东选集》第三卷,作者注)

“我想我死的时候,可以和泰山一样重吗?”

指导员没有立刻回答。他让我看看画家,问问画家有没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我扭头看了一眼正沉浸于创作的画家。其实他离我们近得很,也许这些对话都听见了。指导员为什么要我去?

我先看到了画家的作品,几近完成了。他是用攒下来的碳黑涂成的;尽管有了三色视觉,他还是喜欢黑白色。

这幅画似乎是写实,又看不出景色的影子。下面由近及远排列着几座“山”,好似代表垃圾山;天上有着浓厚的烟雾,遮挡了飞行的无人机。

倒像是一堆堆从下阴燃的柴薪。它们冒出的烟雾已经笼罩在空中,也许只要一点明火,这一切就会化作无穷的烈焰,把一切都烧掉、颠覆掉。

“别问了,看吧。”画家停下了“笔”,指着那幅画。“你要是看懂了,我想说的都在里面。”

是的,我当然懂他了。

我爬上山顶,又一次放眼望向这千疮百孔的垃圾堆。脚下这座废弃的垃圾山因没有新的垃圾覆盖来,亦没有海星匍匐其上,显得格外荒凉;它因风化而显露出格外陈旧的颜色,一切都笼盖在一片褐黄之下。但它足够高,高到我可以俯视四周,看着外面那些“新鲜”的垃圾山上,无数五颜六色的海星覆盖其上。

衰朽与新鲜之间有着渐变线似的分化,越远离我现在的地方,色彩就越明晰一些。在远处海星们聚集的地方,亮丽的颜色还在,来自包装纸、油漆、电镀层、标识牌、荧光物质,等等,不一而足。我第一次意识到,海星们都是暖色调的:红色、橙色、黄色,略有一些粉色,多数夹杂黑色条纹。它们让这些垃圾堆看起来更加“艳丽”了。

我不禁想,如果所有这些海星都像我一样摆脱了这种吃垃圾的生活,那会怎么样呢?也许,它们真的就像是一堆柴薪,只要去点燃,就可以颠覆所有这一切。

吃过饭后,指导员解答了我们的疑问。

为什么我们这些海星会终日匍匐在垃圾山上?

因为我们是奴隶种群;相比原始时代的奴隶,星际时代的奴隶还包含了基因编辑、药物控制等因素。我们俩的劣化已经被解除了,这些劣化包括弱化使用工具的上附肢、弱化体型、弱化思考能力、视觉能力退化等等。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上帝。

上帝是什么?就是上城区的高等海星,一个高度集权的企业政府。

至于为什么在自动化工业的时代要保存奴隶种族?因为,人工智能设备的思考核心需求量极大,而比起用机器生产机器、机器训练机器,“上帝”选择摘取智能生命的大脑直接进行湿件改造。

只需要把一群奴隶扔在垃圾场里自生自灭,时不时抓几个挖脑子就行。脑子用坏了再抓就是。

“上帝”的真正名字,弥那玛特种实业集团,简称MSI——如今不仅通过奴役同族满足了上城区的湿件耗材需求,还以之为产品进行星际贸易。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MSI殖民的54个星球上。

而这颗名为“普路-脱”——海星语意为“蔚蓝”的——星球,正是海星种族的母星。沧海桑田,巨大的都市建筑群覆盖其上,早已看不出昔日海洋覆盖率95%的样子。

它如今是MSI星际航线的核心和中转站,一个巨型金融中心。海量的资源被飞船送来,又被奢侈地浪费,倒进地表的垃圾处理厂,而这些废物中的废物才会被投入地下垃圾场。

底层海星脑子里的“上帝”是什么?是周期释放的一种产生幻觉的迷幻性毒气。而它的“解药”则是一种令海星极度愉悦的毒品。至于每年需要增殖奴隶的时候,则释放催情毒气。甚至不肯常常启用为奴隶海星育苗的冷冻舱投放新的奴隶海星,因为那样成本高。

失去站立而起使用两只附足来使用工具的能力之后,海星就只能像古代海底的祖先一样,躺着移动。每次移动都有被划伤的风险;受伤了一定是没有医疗的,很快会死。若没被划伤,又会被“上帝”的毒性和“解药”的毒瘾反复折磨。若碰到了生殖季还没死,一次交配会榨干雄性个体的全部生命力,而雌性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被吸干以供后代成长。几天后因为基因编辑而速成的小海星出世,从分解母亲的尸体开始一辈子的吃垃圾活动。

活着充当最终分解者,死了被同类分解。这显得被抓去当活体人工智能核心,倒像幸福的往生了。而这些湿件最终会耗尽使用寿命,于是有了源源不断的需求。

目前,上城区有大约5000万高等海星人口,其中位于地面之上的都市的大约有2000万人。这些最高等的海星享受着自动化、智能化的生活,被湿件智能主导的机器仆从包围着,生活无比奢靡。而对应地,地下有多少海星呢?

MSI在星球地下设置了四个垃圾填埋场,已经废弃了一个,其他三个区的新鲜垃圾上,都覆满了奴隶海星。只能估计:这里有约150~200亿只海星铺盖在各处。

我和画家所在的位置,只是一片很久没有更新垃圾的的小山的半山腰。

“你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遇到了我。我可不是什么上帝,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一个带着使命钻进垃圾堆的士兵。”

“我的使命也很简单,这里的海星都是智能生物,他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要有生存的权利,要有学习的权利,要有正经劳动的权利,要有尊严,要有……人权。”

他没来由地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想,既然我问他,怎么样让自己的生命有重量,那么,他让我准备的,就是追寻他的使命。这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当然了,指导员,”画家肯定明白指导员什么意思,立刻就回答了。

我则想了一些事情,没有开口,就学着指导员点头的样子,把眼睛所在的腕足往前屈了两下。这让指导员哈哈大笑。

上帝并不神圣;而我们也要准备去击倒它了。

第三节:信徒

显然,在MSI的眼里,他们是上帝。毒药、毒瘾、割裂伤、饥饿,随便哪个都能要命;而生存,则是上帝的恩典。实际上,大多数奴隶海星正承受着其中一种或两种伤痛的侵蚀,正在慢慢死去。

信仰上帝的,尚能苟活;若不信,毒药很快就能要了你的命。若不是上帝仁慈,这些低等海星何德何能可以存活、延续到这么多?

可事实上,上帝才是最脆弱、最依附在信徒身上的。若奴隶海星的垃圾分解效率降低,用不了多久,垃圾场的通风过滤系统就会过载,而上城区却不敢关闭它。不通风的地下垃圾场最终会变成一颗超级炸弹;上城区知晓这一切,却仍不敢关闭注入垃圾的下行通路,因为高高在上的都市产生的垃圾太多了,城市里根本不可能容纳这些它们。

那么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便呼之欲出:号召罢工。

指导员告诉我们,上城区是个严刑峻法的地方,垃圾处理系统的海星为了掩饰自己的工作失误,什么都干得出来——一旦像污染气体超标这样的工作失误被发现,意味着立刻被上级开除。失去工作在上城区有多么严重?

“现在跟你们讲你们也不明白,”指导员简略地总结了两个字,“负债,没有工作报酬就还不起债。如果不能定期偿还利息,债务就会指数增长;于是只好用新债务偿还旧债务。根据我来之前的估计,上城区有99%的海星处于负债状态;如果不计算那几座中央高塔里的最高级的剥削者,地上海星的负债率是100%。”

“还不起债的人,要么死,要么去当黑帮等着被执法系统打死。执法系统没那么高效,也不可能把地面的海星都杀光,于是黑帮就过着活一天是一天的寻求刺激的日子。”

说到这,指导员忽然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猜猜我们的燃料,还有发电机的备用零件,还有罐头、纸什么的,都是哪来的?”

“是走私黑帮买通了垃圾管理系统送进来的。”

原来,一支人类商船队前不久到达了MSI首都的星港。他们带着——根据指导员的话,“无法拒绝的交易品”。

他们没用多久,就打通了垃圾管理系统和走私黑帮的所有关系;上城区的统治者们不知为何,竟就这样坐视着这些海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往底层大张旗鼓地搞运输。

这种行为,指导员将其称为“出卖自己的绞索”。

现在,问题来到了面前:我们该如何使用手中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的呢?

我没有答案;画家也没有。

指导员也不给出答案。他问:“认真地讲——你们已经决心去做这件事,不管花费多长时间、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只为这些海星同胞的解放。是这样吗?”

我俩齐声回答:“是的!”

“好的,那么我们就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我们的代号就是:一号。”

此时,神的统治仍然看似稳固;它仍然镇压着百亿计的信徒,上城区绝对不会有哪怕一只高等海星想到,此刻竟有几百个胆大包天的凡人——也就是指导员和他的战友们领导的一百多个小组——在谋划着为它送葬,甚至都想好了,要拿那些金碧辉煌、不可一世的层叠都市作为他们的坟墓。

指导员并没有立即指示我们该怎么做。大约一天后,他第一次带着我们离开了空降仓附近的营地。这次走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要放下路标,来标记回去的方向。走到快第四天的时候,我见到了平生遇见的第二个人类。

然后是第三个。

“指导员!”他用人类语言喊着。我听不懂,但身前的指导员向他挥着手。

我又看见了这两个人类身后跟着的海星。一共三只,一只黄黑条纹,一只橘色带黑纹边,一只红黑相间。他们和我一样,直立着,向我和画家挥动着附足。

最大的、黄黑色的那只被称为“思考者”,橘色的是“占卜师”,红黑色的叫做“雷兽”。这都是我们彼此第一次遇见其他的改造海星同胞,我们迫不及待地讨论起一个共同的话题: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导师们微笑着看着这场幼稚的谈话发生。

“你是愿意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还是想成为英雄——哪怕只有几秒钟?”

谈话从思考者的一长段引用开始。他认为,我们应该向头顶上的无人机群发起攻击,原因是他看到,导师们有许多使无人机失效的方法。他说,应该用这些方法威胁这些无人机,最后使它们屈服。最后,就可以驭使这些无人机摧毁地上的邪恶了。

画家哼了一声。他没有驳斥驭使无人机的观点,而是说道:“那些‘蚊虫’,只是所谓‘上帝’的爪牙的末端的一些细枝末节罢了。”

“那我们就应该和无人机一起上去!”雷兽高举两根附肢,喊道,“夺取他们的武装,亲自打败这所谓的神!”

“前途未卜,”占卜师幽幽地说道,“也许力量之所在并不在那些蚊虫之上。”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似乎我应该给出一个什么结论。

我摇了一下头。“真正的力量是我们所有这些未改造的同胞。倘若他们有十分之一能听得懂语言、能下命令,那么就可以使这垃圾场失灵。”

我往四周指了指,排气系统的巨大噪音像背景一样环绕在四周,而垃圾的难闻气味更是从未消散过。“没有我们分解垃圾,这些窒息般的气体很快就会超过通风负荷,灌进那些优雅、洁净的城区里去。”

“怎么下命令?”雷兽紧接着问。

我看了一眼指导员。“用信息素。‘上帝’在改造我们的时候从未在意过这个曾经海洋中的先祖所依赖的机制。”

“现在我们假设,”我俯下身捡起一团被压得不知形状的金属,掰成几个小球:“一个开智的海星可以通过信息素控制10只海星。”我再丢下一个小球:“假设我们每……嗯,比如每个月,可以改造10个开智海星,而每个开智海星每个月又能启发……就2个同胞吧,那么,10个月后,能够通过信息素响应我们的海星的总数是……”

天哪,我不会算这个。还好,又一个人来到了这里,带着一只改造过的海星。他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交谈。

他们把三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插在地上,围成一个三角形。我想,可能是屏蔽器之类的。因为视线可及之处都没有无人机出现。

“好,看来我们到齐了。”指导员一挥手,让我们全都靠拢过来:“那么,1营3连的这个临时支部,现在可以召开第一次扩大会议了!”

他又开始戴着翻译器,讲人类语言了。他和其他几个人类站在一起,好像没那么高大了。

“首先,自我介绍,”指导员指着其他三个人,“他们是我的战友。平常你们都怎么称呼的?”

“哦,可敬的海星解放者们,”最高大、戴着已经被打坏的呼吸器的那个人先开口了,“他是指导员,我们是战士。我想,我是3-1,这位,”他打了左手边那个小个子一拳,“就是3-2。剩下一个黄毛,”他揭开了右边那个人的头盔,果然是黄毛,“就是3-3.。你们就这么叫就行了。”

“好了!海星们,轮到你们了。”

我们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它的来历。新来的两只海星叫做“波多马克”和“泰伦”;而名字,都是人类导师们随口起的。指导员和3-1、3-2明显是根据特征起名字,而新来的3-3则按照自己的喜好起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当然,还有特例,那就是我,我的名字不知从何而来,但却是我自己记得的。

A-BO-BO,念起来就像吐泡泡。当然,我被嘲笑了,不过这没什么。

我们很快开始了主要议题,那就是如何完成计划的第一步,也就是事实上形成底层海星群体的集体罢工。几位人类导师一致提出,我方才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指数增长的代际传播模型,”指导员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一个物流孔道,不知道能送多少‘解药’下来。”

他说的“解药”,是一种初步解除下层海星的退化,使之初步拥有语言能力的试剂。也就是我最初注射的那种。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吸入版本的解药。它们是靶向纳米机器人,只要进入海星体内就能生效。”

“问题就是,”3-2举手发言,“我们怎么引诱足够的海星来到富集解药的区域?”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海星,”指导员低下头看着我们,“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信息素,”我第一个发言,“我记得《海星生物图鉴》里提到过。不过,我可能还需要一些实验。”

“你来做吗?”即便隔着护目镜,我依然感受到3-3锐利的目光。

“当然是我,”我补充道:“因为我是这里唯一的雌性。我的信息素作用范围是他们的十倍不止。”

这下不光是几个人类看着我了;所有的海星也看着我,好像有一点怜悯的神色。

“拜托,”雷兽率先开口了,“十倍的那种可是生殖信号。这就是你说的……为事业献身吗?”

“就算是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个。

“那么好,”指导员开始总结,“这个试验由我领导。我们是一组——你们就是二、三、四组。你们也要同步进行诱导试验,27天之后会有一批解药倾泻下来,我希望我们支部是最先做出成绩的!”

他又看了看大约200米外覆盖在垃圾堆上的海星,补充道:“我很想看看,没有了‘信徒’,那些‘上帝’还能不能悠哉地高高挂起!”

第四节:蚁群

试验自然是非常成功的。形式也非常简单粗暴,在不同风向下让画家去亲身体验信息素的强度。他的数学学得很快很好,很快按照指导员的要求在上下风向两边得出了一个信息素浓度的二维t分布曲线;而他在以风向为轴旋转十六个方向分别绘制的图,被指导员拟合成了三维图像。

只是画家看我的眼神,从火辣到恍惚再到崇敬。“无欲则刚吗?“他念着不知道从哪学的新词语。”

指导员单独计算出了解药的动态散播过程。他把这张图同信息素的影响范围图叠在一起比对,很快得出了最优的行动地点和时间。我们看不懂那些坐标代表什么,反正到时候跟着指导员走就是了。

在解药播撒前大约三天,指导员又召集了一次支部会议。此时,各个小组已经独立完成了信息素散播计划。雄性使用“食物”信号,雌性使用“生殖”信号,各自靠近几个最大的垃圾山处海星分布最为密集的地方。行动的时间、地点都确定了。

“那些‘上帝’眼中,使用信息素是一种极端落后的表现。高等生物都用语言、甚至灵能啊,心灵交流,对不对?”指导员发出轻蔑的笑声,“到时候,很快,你们就可以用这种落后的方式给这些‘上帝’狠狠上一课了!”

“解散!吃饱喝足,准备干大事了!”

不过,真的看到成千上万的海星在我的召唤下涌动,还是令我无比震撼的。无形的解药渐渐落下,明显能够看到,这些海星在爬行时变得躁动不安。等到这群海星四面八方涌来时,却不约而同地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其中最强壮的几十只,勉强撑起下肢,朝我走来,然后匍匐下去。

坏了,我成了他们新的神明了。

第一天,我传授他们语言。智慧生物的本能被唤醒,他们都开始说话了。

第二天,我传授他们食物。五个饼,两条鱼,奖励给那些有勇气站起来的。没错,你们不是生来就要吃垃圾。

第三天,我传授他们信息素。他们虽然不解,但还是学会了这原始的呼唤方式。

第四天,我传授他们时间。爬多远是一分钟?爬多远、休息几次是一小时?他们中的一部分学会了,大抵可以按计划行动了。

第五天,我传授他们医术。海星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唾液可为同伴修复伤口。他们知道了什么地方不能爬过去、会受伤,并有了互相救助的勇气。

第六天,我传授他们觉悟。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比过去好,那么对其余的同胞亦然,请为他们争取救赎。他们中的多数沉默着接过了责任。

第七天,我传授他们斗争。不可再为那伪神效力,他们要我们吃垃圾,那便不如他们所愿。号召你的同胞也这样做,开智的用语言劝服,不开智的用信息素诱导。

七天间,他们的毒素未曾发作过。头疼是正常的,因为解药物理摧毁了毒药“上帝”的受体,那是一部分的神经系统,要靠海星的再生慢慢恢复。

期间,指导员的屏蔽装置令好些无人机失灵而坠毁。他们看着这些坠落的“蚊虫”,更加敬畏了。

最后,我让他们回去;他们中的多数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下定决心要和“上帝”斗争到底。

这时候,我又收到了命令:准备下一次解药投放。很快,同样的场景在另一个地方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一遍。我一直十分担心,真的不会遭到镇压或阻止吗?指导员又露出轻蔑的笑容,指指上边,说:

“你们的上帝,你们的主,不在乎。”

我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MSI根本不屑于镇压这种规模的异动,还是说我们还尚未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直到三天后,指导员告诉我:“掉脑袋的任务来了。”

是的,综合各个支部的信息,人类的指挥员断定,该发起总罢工了。

而统一行动的办法,就是把几百个支部的改造海星同时放到预定地点,同时发送信号。

信号是我们之前同那些受了解药的同胞们交流过的,对应的信息素只有一个意思,停。

指导员左手抓举起画家,右手抓举起我,无声地飞奔着。他要送我们去预定部署点。他跑得好快,我们几乎透不出气来。不久,晕过去的画家被按在了一个沟里,那是他的地方。又过了一会,他放下了我。

“记住,”他弯下腰指着我的脸,“别忘了你最初是为了什么。”

“罢工”的实际景象比我们想象中的震撼。

随着我和其他的改造海星发出初始信号,那些最近才被提升的初开智的同胞们表现得比我们想象中的狂热。他们不是设法号召其他海星停工不干,而是——以身做饵,引诱其他海星前去交配!

他们的信息素强度远不是那些奴隶海星可以抵挡的。而这些只是刚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海星,默契地开始了大迁徙。于是,分布在各处的数十万海星勾着上百倍于他们的蒙昧奴隶海星离开了原位,自然,也就停止了垃圾回收工作。随着他们的移动,更多的奴隶海星也纷纷闻风加入追击的队伍中,到后来,甚至叠起了好几层。

那些初开智的同胞们遍布垃圾场各处,因而,目之所及,所有的海星都在移动!这浩大的阵势,甚至让脚下的垃圾微微颤抖;我视线里的好几座垃圾山甚至为之崩塌!

无人机警报大作,播撒着镇定剂;可海星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信息素密度太浓,镇定剂压根不起用!更何况,平常这些无人机要看管数十万平方米的区域,此刻根本没有足够数量的无人机来镇压、阻止这一切!

当然,初开智的海星们很快就渐渐停下了,不是爬不动了,就是被包围了。于是他们被迫进行交配,很快就被淹没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交配并没有在这些海星被淹没之后停止,包围他们的海星大军,也迅速开始了集体交配。不知道是某种信息素的异变还是群体狂热,他们彻底失控了。一时间奇怪的声音和奇异的味道把我包围,我晕头转向了,目之所及只剩下狂热的奴隶们。

这效果远远超出了指导员的预期:原先,他只是告诉我,这次罢工会让垃圾场损失30%-40%的处理能力,可这下,几乎全部的奴隶都陷入狂热的交配中。雄性在交配中将直接解体,雌性在孕育的五至六天内会变成行尸走肉,而新生的小海星也要好几天才能开始分解垃圾。这次狂热之后,可以说,这座垃圾场大部分的处理能力是直接归零了,在新海星成长起来之前几天、十几天的空窗里,上城区直接丧失了一整个垃圾场的分解能力!

我很恍惚,又很兴奋。我们这些蝼蚁,竟以此撼动了神明的躯体。不知道上帝会不会放屁,有多臭呢?

我没有注意到四周围过来的、附肢涨得发红的海星们,也没有注意到,高高的穹顶上射来一束拘束光线。照向的,显然是我了。

显然,上帝还是聪明的,分析出了罪魁祸首在哪里。拘束光线把我勒紧、举起,想来其他来发信号的海星应该也难以幸免。被拘捕,真没想到,作为一个下层海星,第一次去往地面竟是这样的方式。

第五节 人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高度,总之,我被吊着拘禁起来,下肢已经被割断以防逃跑。反正是能再生的海星,切两块肉又不会死。

我被注射了各种各样的药剂,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环境,遭受了各种各样的质问,不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有威逼,也有利诱。弥留之际,唯存一念,那就是,宁可垃圾堆上死,不在上城苟且生。我压根不听那些问题,自始至终一个字都不说。终于,在肢体尽断的不知道多少天,我终于被怜悯地处死了。我突然想到,我甚至都不会海星文明的计时法。我身上所有文明的痕迹,全都是拜指导员所赐。一个从光年之外飞来的文明,对待我竟比我自己的同胞——如果他们把我当同胞的话——还要好。我不知道,像指导员这样的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精神。

我还没有看过书上讲的星空。永别了,世界。

“欧米茄个体TM-0771就绪。你好,世界。”

这是我对世界说的第一句话。

“你没那么容易死的。还没经过上级单位批准呢,怎么会让你死啊?”

熟悉的声音。指导员的声音。

我还能听见。这里不是往生,这里是现世。我还活着。

我的视力恢复了。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面庞,不过,我现在和他一样高——相互平视。

背后的支架松开了,我落在地上,触感随着电信号而来。这里的重力比母星要低,我想。我在面前那个反光的荧幕上看见了自己的全貌,修长的四肢,闪着光泽的躯体,梭子型、亮着一盏灯的头颅,带有五个长长的灵活的肢端的……这个叫做,手。

我成了一个合成人。机器的躯体,模拟的人格,仿生的行为。

此时我的记忆体里已经有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我毫不费力地查到,脸上这盏灯是一个投影仪。于是我试着生成了自己的第一个样貌。大而圆的眼睛,小而尖的鼻子,玲珑的嘴巴……虽然是投影,也应该符合人类的审美。

我把四肢伸直,躯干向前挺,向前迈出此生的第一步,走出了装配舱。

“起个名字吧,”指导员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人类第一位登上太空的女性是?我很快从数据库中得到了答案。

“瓦莉娅,亦即瓦莲京娜·В·捷列什科娃。这就是我的名字。”

“好的,瓦莉娅。”指导员一招手引来了一张桌子和两个椅子,一指,示意我坐下。

“你学说话挺快的嘛。”他皱着眉头,掏出一个闪着荧光的盒子。

“本单位调用发声单元无需经有机体的肌肉记忆学习过程。拥有词典即可说话。”

指导员抽出一根什么叼在嘴里。我识别不出来——后来才知道,普通的烟草对他们这样的基因改造人不起作用。他们只能选择强效麻醉剂当烟抽。

“你的声音怪怪的,”他说,“嗡嗡嗡的,不敞亮。换一个。”

于是我默默地按照他的喜好记录调整了音色。

“现在这样呢,指导员同志?”

我被吓得掩住脖子——那里是发声单元所在。这是一个欢快、响亮而又柔媚,带一点俏皮意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而我在他面前应该是严肃的。

指导员叼着那根东西,吐出一股青烟,嘴角倒慢慢咧开了。

“就这样。现在,”他把头探过来,慢慢敲打着桌子,“告诉我你是谁。”

“欧米茄型特别行动子个体0771号,”我报出自己的型号,“人类代称瓦莲京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捷列什科娃,”这是我的名字,“以及,死去的海星解放战士A-BO-BO。”

这是我的根。

指导员咧嘴笑着,把那根玩意从嘴里摘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了。他一直保持的那种审慎、质疑、居高临下的态度忽然间消散了。他放松地看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这姿态和他当初在灯光下举起我时没什么不同。他对他的战士们也是这幅样子,也许,对一切和他目标一致的人或其他生物,都是这么一个姿态。

平等相待——我作为海星时,要么被蹂躏,要么在仰视,要么被崇拜,要么遭受酷刑。我的记忆里,并不知道有这样一种感觉,所以直到今天才领会。

这种陌生和惆怅,令我十分难受。

“那么,瓦莉娅,瓦佳,”他又把那根东西叼起来,“你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本单位已隶属于人类联合太空军,”我冷静地回答,“团结人类,保卫人类,解放人类。至于当前目标,”我检测了一下此处的引力源,有两个主要的,较弱的一个应该是行星。我指向左上方,“那是MSI的总部,压榨者的巢穴。我为摧毁它而战斗。”

指导员长吁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很好。不过,现在我们不谈这个。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我会解答。然后,你先归建,剩下的,等你们单位的人到齐了再说。”

“那么,我开始询问了,指导员。”

“说吧。”

“本单位如何生成?用时多少?”

“我们用特殊手段记录了你的意识活动特征,然后把你装进‘罐头’,你就活过来了。离你被抓起来大概是6天时间。”

“那么,本单位生前所执行任务,效果如何?”

“好,好,好!真的,行动完第三天,我们的人空降下去给通风管放了把火,立刻引发了气体爆炸,那个垃圾中转站飞了三十多米高呢。当然,还有那些剥削者、压榨者应受的冒上去的臭气;他们肯定好好享受了一番呐。”

“感谢您的肯定。根据本单位数据库呈现,太空军在星球普路-脱轨道内仅部署一艘舰船与1个营陆战兵力。为什么指挥机构认为兵力足够?”

“真的足够了。这艘船他们根本探测不出来,而在星球上嘛——我说过,所有的下层海星才是主要力量。而且,”他些微地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来,“我们的部队有个很有名的外号,叫‘星船伞兵’。你要是在人类社会生活过,就知道这种部队有多厉害。”

“那么,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何?”

“好得很——我们支持地表的海星黑帮发动了叛乱,在三个垃圾处理区各占领了一座中转站,全面发放解药。现在底层已经没有被控制的海星了,他们以罢工为要挟,已经向上层提出了强硬要求,目前第二次罢工近在眼前。可以说,MSI的上城区很快就要垃圾爆炸咯。”

“所以,”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掣肘MSI,使得他们一直没有对星球上的人类进行肃清?”

指导员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了。“很简单,”他吐出一口青烟,“一具跃迁引擎。”

MSI的星港里,至今停留的那艘人类货船就是他们最后的筹码。跃迁技术——海星从来未曾触及过的尖端。人类只是许诺把它授予给MSI,便让这些利欲熏心的海星卖出了自己的绞索。他们只能看到跃迁引擎在行商时的利益,于是默许了几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在星球上的行动,却不相信人类能用垃圾场里的奴隶掀翻辉煌城区里的上帝。

他们不相信,神明的高贵从来是寄托在卑微的信徒身上的。

“那么,”我又问道,“本单位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遂行何任务?”

“过两天连里会统一安排的,”指导员又歪嘴笑了,“第一特侦大队1营3连,我们的番号。我真的是个指导员,3连的指导员。”

“好的,”我想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情绪模组产生了非常大的波动响应,影响了语言模块的输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产生委屈,为什么要模仿哽咽,但仿生系统的指令无法违背。

“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看过星星,”我捂住胸口,仿佛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四下鸦雀无声。我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激动。

指导员放下那支东西,仔细盯着我看了几十秒,流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我分析不清里面究竟有几种意味。

“即便葬于暗潮、埋于灰烬,只要是人心,曾鲜活过的人心,就将跳动到生命止息。”

他念了一句诗;数据库告诉我,这是描写合成人的。

“我必须对你说抱歉——当然,你也必须接受现在的身份战斗下去。”

他的坐姿没有变;但某种令他的身姿分外挺拔的精气神从某种地方流逝了。指导员没能再举起那支东西,他终于开口了:

“你也曾有一颗鲜活的心,它并不曾长大,也并不曾体会过快乐或幸福。即便你已经失去了它,它依然在跳动,依然使你流露出渴望和追求。我理解这个。不过,千万不要让它影响你的意志。”

他把那支玩意扔了出去,墙壁上自动打开一个洞,将其吞没进去。

“举个例子,我曾有个孩子。我上一次见到她,她也和你一样,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好奇,对她的父亲的陪伴分外憧憬。”

“那现在呢?”我很快便后悔发问了。

“那是171年前了。我要是一直记着她、念着她,我还怎么成为一名战士呢?”

指导员把双手盘在胸前,向我凑近,似乎想从金属合成人的虚拟投影面庞上看出什么感情。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感情,我只是看清了,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和伤痕,那是曾经仰视时看不到的。

“瞭望台有一整个天幕可以看星星,对全舰开放。你的数据库里有舰船结构图,自己找吧。19::00之前我要在连部看到你。”

我知道,指导员让步了、甚至是纵容了我;本来他是要立刻带我归建的。

瞭望台在舰艏的最高处,架在主炮——一具纵贯全舰的轴向主炮——上方。在曾经的太空战舰上,这是预警小行星撞击和目视确认战果的地方,到了今天,这些职责都被更先进的探测器取代了。于是,它变成了休闲场所,一个眺望星海的地方。

确实是一整个天幕——我有着横向360°、纵向180°的视野。这里就是一个镶嵌在加层甲板上的大泡泡,透明的泡泡!

这里没有舰艇里的重力模拟。我尽情地漂浮着,靠背包喷气移动。有一男一女牵着手在我下方虚空漫步,靠近天顶的地方有个人背对着我、朝着正上方,端着一个板子正在作画。他们应该是今天休假的士兵和舰员。

我把环绕的整个星空都看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头绪,我的天文资料是人类视角的,对这个位置的观测用处不大。但只是看看这些星罗棋布,看一眼真空里最幽深的黑暗,看一眼恒星那远超我的观察系统照度上限的灼目,看一眼漩涡星系的旋壁簇成一条亮光的大河,这已经完全满足了我的期许。

我在零重力条件下肆意漂浮着。“瓦莲京娜,”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太空人了。”

(下转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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