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下)》
(上接第一部分)
我没有等到19:00,提前三十多分钟就到了连部。这只不过是二层甲板里一个普通的隔舱,和其他连部还有活动室挤在同一个走廊里。
我记得,在地下时,其他士兵见到指导员,会说“报告”。
“报告!”我按下门铃。
门开了;是一个我不曾见过的人,他歪着嘴,看起来机敏狡黠。当然,也有许多皱纹和伤痕。
他的背后,是几个人调出操作界面在布置房间。会议桌正在沉降下去,多余的座椅一个个浮现出来——也许是当场打印的?
他的目镜闪了一下光,显然是完成了身份识别。
“喂,萨姆斯!”他对着房间里招手,同时一把将我拽了进去,力度之大令我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看,你的兵来了。我说过,你不会是空头班长的!”
萨姆斯,这是另一个和我同一型号的合成人。不过显然经过了很多改装。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的身份识别信息里的图像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美丽女人;也许她刚刚才被改造为这个模样吧。不过识别码是正确的。
我又偷偷扫了一眼其他人的身份信息,这个屋子里站着的、坐着的、正在干活的男男女女和合成人,竟然是3连的所有班排长。有的老,有的年轻,但都和指导员一样有一种沉稳的气质,我相信他们都是一样优秀的战士。
“跟着我,”萨姆斯对我说了一句,然后又转头给那个男人抱怨,“拜托,连长,到头来也就三个兵!我早知道就跟着1队跳进垃圾场搞事情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下去的人至少得长着生物人脸不是?方便我们跟那些海星建立族群间认同,对吧?”男人咧开嘴,露出半边白牙——下巴是合金义体,牙也是,所以是金属的冷光。
“放心,”他按着萨姆斯的肩膀,“你的兵会越打越多的!”
我跟着萨姆斯,在后面坐下。尴尬极了,谁也不认识,只好偷偷看着连长操纵着打印机建造一个讲台似的东西。
后来,又有两个合成人进来了,他们就是萨姆斯口中的另外两个新兵。名字……哎,一看就是和我一样的海星改造人。我们都选了比较……特别的名字。
我们的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都是短短几个音节的名字。比如我前面这位班长,叫做萨姆斯·亚兰,而她的士兵,则是:
瓦莲京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捷列什科娃,迷恋星空;
巴勃罗·迭戈·何塞·弗朗西斯科·狄·保拉·胡安·纳波穆西诺·玛莉亚·狄·洛斯·雷梅迪奥斯·西普里亚诺·狄·拉·圣地西玛·特里尼达·路易斯·毕加索,热爱绘画;
西蒙·胡塞·德·拉·桑迪西玛·特里尼达·玻利瓦尔·帕拉修斯·伊·布兰科,憧憬成为战争英雄。
集体会议很快开始了——或者说,这是新兵的入列仪式。
内容非常简单,连长宣布将三位新兵分配入萨姆斯的3连7排10班,然后举行授枪仪式。枪不是平时作战用的枪,而是被抹得油光水滑、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带着刺刀的专门礼仪用枪。我们站得笔直,从连长手里接过枪,然后按照数据库里的指导,行据枪礼。
他是怎么介绍我们的呢?
“瓦莉娅、毕加索、玻利瓦尔!”连长越过了那么多复杂的音节,“你们的出身十分特殊,讲一讲自己的志向吧!”
“摧毁那个曾经的‘上帝’,”这是我的回答。
“血债血偿,”这是暴躁的玻利瓦尔。
“让所有海星同胞得到自由和解放。”这是毕加索。
“好啊,那就去做吧。从磨炼作战本领开始。”他看了一眼萨姆斯,“好了,解散。”
就是这样;我进入了许多人类都殷切期望却无法加入的队伍,它被称作“星船伞兵”。这里是它下属的一个营。
当然,我们并不是去休息了。
“我们要充分发挥自身不用睡觉的优势!”这是班长的原话。她带我们到达了训练舱——几十个棺材似的柜子环绕着摆在屋里,后面接着各种复杂的管线。根据数据库的简介,这是一种拟真训练环境的链接舱室。我们应该把自己塞进去,让自己的意识和它相连……
班长叽里咕噜地介绍着,并没有数据库里的资料说得明白,所以我没怎么听;直到她拍拍我,离开了这件屋子。
毕加索用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我;也许他始终都是那个样子。总之,他谨慎地开口了:“我想,我们现在算人类了。所以要懂人心。”
“萨姆斯是我们的班长。你应当认真听她的话。”
好吧,他是对的;又或者,因为他是曾经的那个海星“画家”,我愿意听他的话。而那个为自己起了一个超长的“解放者”名字的海星“雷兽”,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训练是麻烦而枯燥的。把意识中枢系统接入训练舱室之后,它会为我们准备一个全拟真的实战环境。这个环境是一个超大型建筑群的内部中央;四处都是林立的立柱、墙壁还有各种管线,有的地方带电,有的地方高温,有的地方有触发式警报。射出致命子弹的炮塔相隔不远就有一座;携带着高能激光器和动能弹药大炮的无人机四处游荡。而我们,要从这缝隙里,穿行进去。
因为——从我们连的通信代号就能看出,我们叫“幽灵”——这样的训练是接下来的潜入作战所必须的。我从一开始的基础移动、跳跃技巧就经常不过关——假使每次失败都要送一条命,我已经送了几百条进去了。终于,我习惯了可吸附墙壁的手套和足底,对跳跃中各助力系统的出力烂熟于心,移动中对固定靶最终也百发百中了。萨姆斯班长很快加入训练里来;一个突击小组分为四个角色,一个指挥员,负责通讯;一个突击手,负责强行破拆;一个支援手,负责电磁干扰;一个狙击手,负责火力清除。她来指挥我们,在训练系统里模仿着遂行真正的作战任务。
很快我被分配成了狙击手,负责清除无人机和压制炮台,为此得到了一座和我的躯体几乎差不多长的DA-13型磁轨炮。40%充能可以击毁无人机的升力系统,90%充能可以直接毁坏无人机的核心,120%过载充能可以暂时毁坏小型炮台的发射机构形成压制。演练中的任务,基本都是定点清除或者要地破坏。
就这样不眠不休地练了三四天,忽然,指导员来找我了。班长于是下令休息。
他带我去的地方,既不是连部也不是什么机构,而是下层甲板的侧舷窗,这里可以打开。指导员不知道做了什么操作,逐渐透明化的侧舷外露出了我的母星的身影。
我的“母星”?
“你知不知道,模拟演练的场景是什么地方?”他问。
我看着那潮汐锁定的星球上,永远向着日光的一大片城市。应该不会错了,我想;我敲了敲舷窗,它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响。“就在下面,”我说,“就是那座城了。”
“没错,”他继续发问,“作为一个海星战士,去摧毁自己的文明,感觉如何呢?”
“第一,”我毫不犹豫地作答,“正是这个文明葬送了我的生命。我现在于物种上,不能称作海星了,而是人类。”
“第二,”我迅速地总结着,“这座都市里的压迫者和剥削者无时无刻不在毁灭海星的生命。他们与我以及其他海星,并无养育之恩,反倒是杀身血仇。”
“我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们和他们的城市战斗的。”
指导员点点头,他的皱纹好像散开了一些。紧接着,他又掏出那种难闻的玩意——我现在知道了,是军队特供的麻醉烟——点着,转而看起了风景。阳光依旧灿烂,大气风云诡谲,巨城阴晴不定,确实是一番景色。
“还有一个,是对你的要求,”他把烟摘下来,说道,“海星解放战士,像你这样的,会越来越多,我们预计额外编成一到二个连。我希望,你要尽快成长和培养自己,能够去胜任一个连的指导员——就像此刻我指导你一样。”
“所以啊,我希望,”指导员狠狠吸了一口,淡黄色的烟雾泛到舷窗上,结出一点霜来。
“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想明白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而活着?”
“那么,指导员,”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您是否能够先回答我: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而活着?”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一种带着“欣慰”味道的笑容。“你还真争气啊?行,我回答你,”他从腰后的支架上取出一块记忆体来,“看看这个吧。有点费时间,你得多抽点空。接下来我们都忙得很呐。”
他捶了我的左侧“胸口”两下——那里既没有一个女性该有的柔软的胸怀,也没有一个有机体人类该有的跳动的心脏,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是嘱托,也许是传达信任。
我当然更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他交谈。
第六节 攀登
营长在收到上级的总攻命令之后,并没有逐级传达,而是召集了全体陆战队员,进行了一次大的动员。在他的话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即将参加的战斗已经是全盘计划的第三阶段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艘船叫“孤星”,孤星17号。我的数据库里只有它的战斗标号和通讯代码。
第一连,负责物流运输和据守要点,以及摧毁生产新的奴隶海星的育苗设施,代号“巨鲸”;第二连,负责狙杀和攻坚,代号“凤凰”;第三连,负责渗透,代号“幽灵”。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通信代号,幽灵10-2。
在第一阶段中,一连去攻占了地面垃圾中转站和多个运输电梯,并打退了所有攻击;二连对地面能源系统展开了大破坏,瘫痪了整个地面管理层,打开了海星黑帮的协作之路;三连则潜入进了垃圾场,领导开展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罢工。第二阶段中一连分兵攻占了0-1000米的物流节点,二连继续控制能源节点,三连则展开了绑架与渗透。截止目前,上城区也开始出现统治动摇的迹象了。
第三阶段则放在1000米之上。这里是真正掌握财富的那些海星——以及顶端上那谜一般的MSI总部所在的地方。攻陷它,MSI基本宣告灭亡了。
“当然,虽然他们探测不到我们,但是他们还有很多舰队。”
营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强壮男人,须发皆白,肩膀又宽又粗壮,但他的义体脖子却比较细小,看起来不太匀称。
“他们一点点、一丢丢地搜,或者干脆画个表格,一格一格把重力井填满,总能碰的着吧!再说了,他们的舰队一来,我们也没有办法进行对地运输了。”
他的手一挥,我军侦察到的壮阔的大批海星舰队影像浮现出来。看上去倒是很壮观,但是——
“龟儿子又不会跃迁,我们怕什么呢?”这引发了一阵哄笑;“他们到达的日子都是算得着的,紧赶慢赶也要跑300天以上。那时候啊,我们早就收工咯!”
老头子迅速下达了部署:“1连,继续监视地面。运输船就要来了,到时候安排撤离。2连,他们这破烂都市是逐级增添盖起的,每隔几百米海拔就有三到四个发电的反应堆呈环装列在同一平面。赶快搞,把3500米以上的供能搞紧张了。3连,好好看着那些大富翁哟!MSI的总部什么样,要问问他们;当然,你们也得侦察。最重要的,把这个金融都市的期货、股指、基金,我管它是什么,通通打爆,让他们一穷二白!”
“300天,不算长,也不算短,不过搞死一个‘上帝’,我认为太足够了!你们之前都干得很好,继续保持!”
房间里挺拥挤的,我站在墙边,没有座位了。我看到其他战士们都欢欣鼓舞,但我和毕加索、玻利瓦尔都是茫然的。我们不曾面对过这个都市,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什么样子的。
回到连里,萨姆斯班长做了最后的布置。
“明日03:00为零时,记得校准时间。”她简略介绍了安排:“我们的座驾是16号穿梭机,降落点是HL-03-47c区,行动目标点是OM-0-77区,搜索信息中转系统并骇入之。前指会协调我们和‘凤凰’的行动,他们会把一些隔离带之类的瘫痪掉。”
她在三维地图上指指点点,一条大概的路线就弯弯曲曲地高亮呈现出来。我看了一下,攀附的总距离在8-9km,期间要突破4道防线、3根通风管、1个大型排气扇、1个废物隔离带,还得扒着升降机走好半天。真是个苦活。
“至于现在?我建议你们好好休息。”说完,她就靠在充电桩上直接关机了。
我和毕加索、玻利瓦尔面面相觑。“要到那些混球的老窝里去了,”玻利瓦尔朝我搭话,“你觉得这些所谓的‘高等’海星长什么样?”
“明天只是外沿行动,我想我们得爬三五天才能钻进他们的老巢吧?况且,管他三头六臂,我们可是有激光枪。”毕加索明显不在乎我们是不是会亲手杀死生命;也许在他眼里,那些生命和这邪恶的统治及其堡垒是一体的。
我则调出了系统数据库内海星的自动武装无人机的图像放大展示出来。
“看看这个,动能炮塔,光电搜索仪,升力扇翼,毒气喷淋系统,而且是全自动。要不是我们有全波段隐形的防护迷彩,岂不是被它们的蜂群像猎物一样追着?”
我指指它最上方隆起的一块,“它为什么是自动的呢?你们瞧,我们早就知道,这算力核心是湿件,也就是说,那里面关着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魂灵啊。”
“要是把它——那个被粗暴地制成缸中之脑的半死不活的生命——摘下来,”我扫视着他们两个,“你觉得它长什么样?会说什么?”
是的,我们是不用在乎杀业的;但并不是因为我们已经是人类,可以藐视海星,而是因为,上城区里每一个活着的海星,都背着累累的血债和杀孽。那里有着无数的依赖人工智能运作的系统,也有着大规模的智能机械生产线,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智能终端,前身都是一个或者多个被残杀的海星取出的脑子。依赖这些血淋淋的生产资料而活的压迫者,没有一个无辜。
玻利瓦尔低下头不做声了。毕加索颇具感慨地笑了笑:“你啊你,觉悟就是不一样。有你真好。”
“那么,听我的——也去休息吧。”
我们也学着班长的样子,设定唤醒程序之后关机了。
气闸里的观星视角很好,但却没有那种氛围,因为穿梭机的引擎噪声和整运装备的响动——不止是一个舱室,隔壁、隔壁的隔壁……一整排出发的机组都在轰隆作响。我本来想偷闲观察一下下面星球的暗面,可最终也没看成;听说这颗星球的基础计时单位之一是“一巡”,听起来像自转一周的某种代表,可如今它都不转了,授时机构又该如何呢?
很快,我们四个被背后的机械臂固定在了机舱上。我的武器携行在一个工具箱里,带了一份备用电池,尚未激活的“隐形迷彩”披在身上。班长身上额外固定着一组线圈,似乎是侦测和通讯设备。
20份噪声缩成了一份——零时到了,一整排气闸同时开启,舱室迅速减压为真空,旁边的动静也就听不见了。
我原以为机组会走一种类似陨石坠落的弯曲下降曲线,没曾想,他们竟然直接插到目标的垂直上方,然后直接往下坠落!这感觉真够刺激的。不过,等舱门打开,我们才发觉,这里地方不对。
这里肯定不是我们要展开行动的HL-34区,那里有340米高呢。我们的海拔计都表明,这里只有大概5米高。四周不但没有海星的防御系统,离落地点十几米开外竟然还有一座人类的激光炮塔。头顶上,则是人类的护盾发生器产生的护盾。而更远处那个极其鼓噪的巨大圆柱形物体、连同那熟悉的臭气,则告诉了我,这里是一个地表的垃圾中转站附近。
一个1连1排的战士跑过来;萨姆斯朝他招招手。我们携带的“幽灵”标示符表明了我们的单位,于是他敬了个礼,开始传递命令:
“请于原地等待4小时,3连10班。之后参照之前计划,按前敌指挥命令行动。”
萨姆斯意识到什么,试着呼叫前指;没有响应。是的,我们暂时失去指挥了。
而我则一直在听连队频道。现在是行动前夕,这里本该静默的,但此刻它却一直循环播放一个消息。
“我们的指导员主动要去前敌指挥部的对吧?”我不知道在问谁。
“你说什么?”班长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他们都开始接连队频道,但这里干扰挺严重的,接线要好一会;比起早就在试图监听的我,他们都连不到。
也许我可能已经预见了发生的事情,才会第一时间试图去捕捉消息。它说,2连和3连的指导员牺牲于航空事故;他们的4号机原定落地后将会形成前敌指挥,但如今已不可能了。我猜,机组连同乘客都遇难了,我们失去了前沿指挥。所以我们会被晾在这。
绝对不是什么防空,海星没那个能力,它们连探测我们都成问题。
意外,事故,偶然,仅此而已。却在行动伊始打中了死穴。
“指导员牺牲了;航空事故。”我机械地汇报。机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卸开自己的固定杆,向舱外走去。“记得按时归队!”萨姆斯这么嘱咐我。
我走过去看着旁边另一架穿梭机里的战士;他们戴着“凤凰”的徽记,是2连的,他们也失去了指导员。门边那个人戴着头盔、目镜和呼吸器,完全看不到脸,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可这大概是我前世今生第一次自由地行走在自己的“故乡“的地面上。路边全是一些破败的屋子,看不出原先的用途,早已被黑帮爆改得面目全非;不远处那个圆柱形的垃圾通路管道不仅仅是一个贯穿天地的运输管路而已,围绕着它,我看清了,像垒土一样堆起了好高的棚户区,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整个这座贫民窟一样的破旧违章建筑,是以垃圾通道的排气管——里面有大量可燃废气——为能源的。我想,这种建筑恐怕是那些依赖地形导航的无人机进不去的,所以成为了许多无家可归者的庇护所:这让他们免于被清除的命运。
从听到指导员牺牲的那一刻开始,我的意识仿佛离开了这真实的世界。视觉系统忠实地反馈画面,却好似是另一人在看;脚下的星球重力十分明显,却仿佛飘忽浮在云端;他人与我仿佛起了一层隔膜、一层障壁,不知是谁在接收他们的话语,而我隔着障壁旁观,给出自己的意见,那人再回复过去。班长的叮嘱、1连战士的问候、哪怕路过的海星向我致意,我只是机械地应着,好似根本没听懂是谁在讲啥。
终于,我差点撞在一个海星身上;仿佛从这朦胧里惊醒,我才意识到,这一整队海星正在向我问好呢。他们拖着用各种柔性材料一块块编织而成的斑驳、破烂的大袋子,好像很是快活。
我下意识地想问候回去;可是,我现在是合成人,发声单元不支持海星语。只好接通外置的翻译器。
“你好!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呐。“我向那带头的海星问候,言辞颇多笑意,竟不知那些开心从哪里冒出来的。
它挥挥“手“,放下袋子,虔敬地匍匐下来。”都是天兵的功劳!“
天兵?我的天啊,好像现在我也是个“天兵“了。我看了看四周,和指导员说的执法队与猎杀无人机密布的情景大相径庭啊;于是,我问道:”是靠我们把那些‘蚊虫’都打掉了吗?“
这里离1连的一个驻地那么近,肯定是个屏蔽区。
“还有解药!“
“霸占配给的坏蛋没了!“
“我们不用打架,也不用抢劫了!“
他们七嘴八舌。我调取了一下一连在此处的行动报告,一看,原来,贪污补给的底层执法者们都被击毙了,催债的猎杀无人机进不来这个区域了,于是,许多负债者躲藏和暴力压榨他人生活资料的需求消失了,在统一领到“上帝“之毒的解药之后,这里实现了空前的和谐。
最讽刺的是,MSI为什么不停止发放这个区域的生活补给呢?竟然并不是出于人类的敲诈或威胁,而是这个控制回路太旧,在2连的破坏攻势之下,它们竟失去了操控此处补给线的权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产线为一大群“仇人“生产供给品。真是为自己掘墓啊。
我又想起了指导员说的话。他说,这里,地表附近,充斥着破产者。于是,我试探着问:“你们有从上面来的吗?是因为负债吗?”
领头的那个海星激动起来。它用一种奇怪的语调、极其快速的语气,向我解释着上城区的金融产品;债务,重组的债务,基于重组债务发行的基金,基于重组债务的基金发行的半抵押贷款,基于贷款负担的债务分摊计划,再基于许多海星的综合负债状况发行期权,许多海星再用期权去抵挡、抵押……千转百回,一旦借了22个指定银行的钱,就被吸入无尽的滚转、积累、压榨的漩涡,什么收入都是笑话,只有明天到期的和明天还没到期的债。而地面也不见得好多少,黑帮的钱庄干着同样的事情,但钱庄的领导者本身也是上城的负债者,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去死,所以压榨更疯狂。它们逼着被扔到地面的海星筑起了那座高大的棚户区,吮吸一点能量。有些海星偷偷携带了武器下来,于是黑帮之间为了走私路线和能源收入时常内战,而执法者却坐视这一切。如今,压榨者都被天兵镇压了,这一切终于消失了。债务已经不用还了,也不用担心被催债索命了。
我了解到,它们这是在拾荒,从破碎的城市里搜集废弃零件,去加固那摇摇欲坠的贫民窟。隔着几百米,我看到,那贫民窟前似乎熙熙攘攘地;超过这些拾荒者,我越过几条已经废弃的封锁线和一片建筑倒塌的荒地,上前看清了这一切。
仍旧远远地;我的视力很好,轻松分辨出了那是一只九曲十八弯的队伍,并不杂乱。队伍的尽头,几个持枪的海星拉起一条封锁线,围着几台高大的机器。那些机器原本不属于这里,也不是特别崭新,看来放在这有一段时间了。它们认真、虔诚而略带敬畏的态度让我意识到,这是1连在此部署的发放解药的机器。无论是“上帝”的毒药还是染上的毒瘾,人类运输而来的药品都能将其解决。而且,用量极少,不过几个纳米机器人罢了。我记得持续治疗的时间是七天——也就是说,贫民窟中的多数人仍在疗程中,意味着在不到七天之前这里也许仍处于混乱之中。
1连如何镇压和整肃的这里,对此刻的我来说,仍然是一个谜一般的问题。
那里有一个大的横幅,用两种文字写着标语;我把视觉分辨率调整至极限,终于看清了写的什么话:
我们不是救世主。你们也没有上帝。
是1连留下的标语。
指导员曾经的话又突地冲上脑海里;他说,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凡间的归凡间。
是的,不带痛苦地活着,不用担心明天就死去,不用担心山似的的债务压垮自己,这才是凡间该有的样子。
那么上帝——我记得人类曾幻想死后的天堂,那里有个上帝。所以,送海星的上帝去见上帝吧。
指导员那充满了皱纹和伤痕的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竟不远光年之外地来到海星的垃圾堆里,为解放我们这一使命献出了一切——甚至生命。我如何能够纪念他、告慰他?只能是把这个使命继续下去,直到凡间不再有痛苦、上帝被送去见上帝为止。
障壁和朦胧的感觉似乎突然消失了,我的全身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极大的能量,握紧双手,一团热切、热烈的渴望从我的内部涌现出来,凝聚在左肩下方某个地方,仿佛那里真的有了一颗炽烈跳动的心。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攀登上这压迫者的高塔,将MSI这吃海星命的臭虫碾碎。
当我返回降落点时,竟发现几架穿梭机里的战士们围成一圈,正在开一个短暂的联欢会。战术板和电子地图被不知哪位高人涂抹了些图画,架起来用作背景;一个不知哪里弄来的桶里燃烧着篝火。四下的防线根本没有人或者海星来进攻,他们这样旁若无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通过闸门,视线同坐在人群中的那个小伙子对上了。他摘下了目镜,我认出他来了;就是刚才那个在机舱里同我对视的2连战士。他好像姓邱,被称作“小鬼”,因为才20几岁,兵龄不到三年,是孤星XVII号临到出发前才补充进特侦大队的。除了我这样的海星改造人呢,就属他最年轻了。
“嘿,瓦莲京娜!”他猛猛地朝我招手,“快过来!”
罩在脸上的呼吸器抑制不住他的笑容;我不好扫他的兴,赶忙跑过去,而他则挥手把人群赶开。
“来跳支舞吧!”他拉开手中的风琴,传出一声悦耳的嗡鸣,“在我的家乡,瓦莉亚同志,像你这样名字的人都最会跳舞了!”
我能说什么呢?难道拒绝他吗?幸而,我在了解人类文化的时候,有过一点对舞蹈的数据记录,只好竭力把它们搜集出来了。
他俯下头去;一股股充满着生命力的、欢快的、如同阳光向大地流泻一样的旋律在那神奇的双手间喷涌出来;我极力搜寻着数据记录,寻找着匹配这旋律的舞步,运动四肢,跳将起来。渐渐地,我被那涌出的热情完全吞没了,我试图像鸟儿一样扇动翅膀、飞翔;又绕着圈子、振动着、律动着双腿,旋转、奔腾、条约。合金的手臂在身上“踏踏”“咔咔”地敲响,合金的双脚敲在地上“踏踏”“咔咔”地作响,这响声愈密集、愈欣快,而那琴声如要同我比试一样,愈加地紧凑而明快。我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两条腿轮流地伸出去、敲打着,投影出的面庞在空中拉出一连道的流光。那些戴着头盔的飞行员们,拍着手,磕着自己手套上的配重块,砰砰地打起节拍来;戴着呼吸器的大头兵们,纷纷摘下那面罩,嘘嘘地吹起口哨来。没有肺和气管、没口哨可吹的合成人们,则录下那口哨的声音播放起来。一时间,这片小小的天地热闹极了。
最后啊,大约是那个小鬼累了。他向我打个手势,很快,乐曲在张扬的高潮出戛然而止了。我也顺势停下,收拢双腿,像个真正的演员那样,鞠躬致意。热烈的掌声弥漫开来,从各种不同的手掌里传来。
我已错过了合唱的部分,不过贡献了舞蹈,算是将功抵过。联欢的第三部分,在萨姆斯班长的提议下,是诗朗诵。都是战士们闲时的习作。
我也贡献出一首作品;那是我在听到3连的作战呼号“幽灵”的时候写的:
幽灵,一个名为“解放”的幽灵,
正弥漫在垃圾堆里、贫民窟中。
没有什么天生高贵;
压迫的锁链,将被幽灵打破!
在12号机的机长从机舱里掏出一把三弦琴和琴弓,演奏了一曲优雅的奏鸣曲之后,联欢会结束了。两个连队的指导员牺牲的阴霾已经冲淡了,每个人又重新充满了士气。
这里领头的三位班长走到人群中间,伸出右手叠在一起。
“为了解放!”我们的班长,萨姆斯率先高呼。
“为了解放!“每一个人都振臂高呼起来。我们互相的分别是朝气蓬勃的。我的心里充满了誓要完成任务的决心和为解放奋斗到最后一刻的斗志。我想其他人也一样。
很快,穿梭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了。新的前指已经建立了,它呼唤着我们奔赴战斗。
去攀登那看似遥不可及的高峰。
第七节 追思
指导员的追悼会是在四天后举行的,因为营长坚持两个连全体到场。
我们作战任务的周期正是四天,因为我们的隐形迷彩的能源只能支持四天。第一天向预定目标地点降落并展开,第二、第三天在前线指挥协调下推进,第四天脱离并寻求撤离。
我们和2连4班的b小组配合很好。我们隐匿地绕过监控系统,一路狙击掉零星的巡逻无人机和固定炮台,瘫痪掉局部的防护网,在b小组连续破解通风道和排气孔闸门的帮助下,直插目标数据节点。那是一个机房;我们瘫痪了监控,爆破进入,萨姆斯班长花了一点时间就把它破解了。据她说,这是对MSI控制的股票、期货市场监控的一部分。
我看着机房里闪烁明灭间隐隐可见的一个个海星大脑,强忍住拿一个出来看看的冲动。
接下来,我们从出发的340米一路爬到了690米,一共作业侵入了5个重要数据节点,期间还偶然打进一个无人机生产线,彻底将其毁坏了。这时候我们险些被一个无人机蜂群袭击,不过班长命令我们隐蔽静默,而后勇敢的玻利瓦尔去把这些无人机的集群指挥节点爆破了。它们就像蚊虫一样坠入了深渊。
说实话,提心吊胆的潜行作业几乎让我把失去指导员的悲痛忘光了。可是结束作战周期回到母舰上,要参加仪式,立刻便又要回忆起这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我们在气闸舱里集合,密密麻麻站了十几排。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全员了;3连2班的a组在无人机蜂群的袭击中牺牲了。上城区的无人机与地下的不同,离信号源太近,难以屏蔽,而它们呈蜂群进攻时,我们既没有足够的火力密度,也不可能携带足够的护盾与装甲,唯一的办法就是静默隐蔽,但这不是100%生效的。
我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听到指导员牺牲时那种恍然、朦胧的状态。讲话,是谁?我在听;起誓?是的,我之前在连全体集会上也做过,学着做就是了;感言?我听不太清,是谁在说啊?
直到一股电流从体外输入,直冲意识中枢。我打个激灵;原来是左手边的毕加索偷偷电了我一下。
“瓦莲京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捷列什科娃!”教导员在点我的名字,已经是第三遍了。
是的,我作为海星解放战士的代表,理应在此处致辞的。
我机械地走着;走到教导员身旁,不知道该作何表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有一对泪腺,有一对鼻咽管,有一组唇舌,有一叶可呼吸的肺和一颗跳动的心,可以发出真切的哭泣,伤心的哭泣,来掩盖此刻的不知所措。
但我终于开始组织起语言了。好像,这些话语从很久之前就来找过我一样。
“我敬爱的指导员,“我说道,”他是一个这样的人:宁愿放弃自己舒适自得的生活,也要跑到太空里、这艘拥挤的登陆舰上,去为他人、甚至不是同一个种族的‘人‘,的幸福和不被压迫而奋斗。我听他说,这一切已经有171年了。“
“他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一只不能直立的海星。我记得,他把我举起来,一束光芒落在我身上,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温暖。这股温暖至今仍未消退呢;那就是,作为智慧生命的独立和完整,这是他给予我的。“
“至于他的精神,“我的语气高昂起来,”我该怎么形容呢?这是一种不为利己、专门利人,抛弃自己的幸福去成全更大、更多的幸福的,大公无私的精神。他是一个外星人,却把海星物种的解放当作自己的事业。“
“他的牺牲,固然是可惜的、可悲的,却好像也不是那么悲伤的。在他手下,几个蝼蚁一般的、曾作为奴隶的海星,如今成长、拔高为了战士;他自己呢,则在为一个崇高的理想的奋斗中献身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指导员这样为了其他种族的反对压迫的解放斗争而牺牲,当然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而他的理想,我想也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人类太空军誓言,要同外敌斗争而团结人类的民心,要坚决同入侵者战斗而保卫人类的生产生活,要奔赴压迫存在的地方解放被压迫的种族来使他们成为光荣的人类。指导员正是在为这个光荣而伟大的理想奋斗的过程中为它而死的,我们应该为他悲伤吗?一片刻而足矣了,同志们;更多的,应该是继续认同和追随他的理想,继续为之而奋斗。短短的几天里,同志们,3连又有4个人为之献出了生命,不过这不能够使我们任何人退缩!我发誓,要和这个光荣的队伍一起,代表被解放的海星,去涤荡那顽固的堡垒里的一切罪恶!”
没有掌声;在这种仪式上不合适。我甚至听到,自己的清脆声音在高高的舱顶上反射回来。一道道、一双双赞许和燃烧般的目光朝我射来;我坦然地受着他们的检视,因为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在说大话。
“很好的总结,瓦莲京娜同志!”教导员一直拧在一起的眉头稍稍分开了一些,”每个人都听好了,这是控诉,也是宣言,希望大家能记住,这就是两位指导员的牺牲该带给你们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营长,”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传统的仪式了:落叶归根。烈士的遗骸、骨灰、残片,我们通常是没有功夫去带回他的家乡的。这个时候,就只好向太空播撒它们了。我们情愿地认为,在无穷时间的随机运动中,它们终究能够回归那故乡去呀!“
营长捧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尽量收殓的一些残骸、碎片。放在舱门边,气闸舱门短暂地开启了;在强大的气压差下,那盒子飞将出去,盖子敞开,里面零零碎碎的内容尽数散去了。
仪式在默哀中结束了;我没有去休息,尽管接下来的一天是针对新环境的作战演练,非常辛苦。
我一个人跑到瞭望台去;这里只有星星,非常安静,离子风暴和引擎低鸣构成了恰到好处的白噪音。终于,我有了一个足够长的间隙,来阅读指导员生前给予我的记忆体里的内容。
他编辑了一段简短的介绍在前面:这是一部简短的纪录片,记录了他的生活,表露了他参军入伍的原因和决心。
“这里是得摩斯星区阁道五第三星,现在是人类标准授时第三十二纪元245年8月4日。我是人类文明的普通公民,星区建设兵团2军15师的普通子弟;在此,我想告诫未来的自己,不要忘记此刻的初心和理想。“
“我即将赶赴征召,进入光荣的太空军陆战队服役。光荣的太空军,他们总在说,团结人类,保卫人类,解放人类。这是多么光荣的理想和使命;为了这样的使命,我绝不能使自己有所落后。我已经可以称自己为一名太空军战士了,可我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将为何而战斗吗?也许未来会渐渐明白的;但是我想,即便就在今天、就在此处,我也可以给自己解答这个问题。“
他解答的方式很朴实,就是用了几天的时间,去走遍自己的家乡。建设兵团,从这个名字就能听出来,这颗星球的开发还很不完善呢,处处都有着严重沙漠化的痕迹。他忠实地记录了那个世界,一个我根本不敢想象的世界。
那里是多么的艰苦啊;到处都是沙漠,风大得能把半人高的石头吹起来;那里的生活是多么的恶劣啊,人们不分地位高下,都只能躲在坑道低下埋着头扒一点粗糙的饭食,多了还没有,配给不够;那里的人们是多么坚韧啊,平沙、挡风、改水、造云,他们什么都要干!
要建造大气护盾平抑风暴,就要有稳定的亚轨道平台;要建设平台,就要扎下坚实的地基;要扎下地基,就要改造脚下的沙土地,扣实地下的土质,使之成为坚固的地台。
于是,一支庞大的地质工程队在地下辛勤劳作着,预计要一直建设到地下1000米以下才能堪供地面工程使用。70年,对这个星球,对这个宇宙,都是一瞬间,可是,对于这些劳动的人们,他们的第三代都出生了。
指导员正是第三代建设兵团人。连他在此时,都有了一个女儿,可星球的恶劣环境没有改观,他们还要劳作50-100年才能完成气候改造,再完成星球建设还要100-200年。指导员去当兵,并非是自愿,而是经过计算后,这里能运输来的粮食、燃料和电池已不太够当前人口使用了。所以他只能去外面服役或就业。
可是啊,这些人是那样的乐观,那样的团结。掘进队长的腰累垮了,来不及换义体,还要工作,在记录的镜头前只是憨厚地笑;新来的农垦专家不过四十岁不到,竟憔悴得如同暮年老人,眼睛都瞎了一只,但他却说,三年了没能垦出粮食,他对不起大家;水培农场是自动化的,产量可观,但它消耗电力和水资源太多了,驻场专家——一个合成人,改进生产流程省电始终不成功,于是只好每天多关机自己几个小时来节省电力,也一直说着“对不起“;最后是露天矿场,指导员正是这矿工队伍的孩子,他们都被风沙折磨到换了义体头骨,许多人都只有一只眼,但他们仍在电力不足、机器不足的情况下坚持开采这里的水晶矿。用他们的话说,这里的水晶矿石是冶金工业的必需品、稀缺品,早一日挖掘,就早一日支援其他星球的生产;建设兵团的生产生活是建立在其他星球的支援之上的,他们必须做出回报。
我一时竟不能想明白,这些人总是为其他人着想的,总是忍受着极大艰苦的,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这样的生产生活方式的呀?
直到我想起,指导员似乎提过的,“绝不为己,专门利人“的奉献精神。也许吧,他已在生活里领会了这精神,直到……现在似乎已教给我了,不知道他还教会了多少人?
纪录片的最后,指导员对着拍摄的镜头,他的眼神仿佛看出了这镜头之外,一直穿透到我身上。我注意到,那时他已经有许多的皱纹了。
“我未来,也许会遇到很多的困苦和艰难,但绝不可以放弃。只为了今日,我的父老,我的乡亲——这样一群可爱的人,这样一群勤劳的人,这样一群无私的人。我此刻明白了,我要团结的,就是这样的人;我要保卫的,就是他们安稳平定的生产生活,他们会自己会把日子变好的!而我要解放的,就是未来可能见到的,受压迫的——也许并不是人,但我想,只要是有着自我尊严的智慧生命,总可以用这种精神感染他们,让他们远离压迫和剥削,进入自力更生的行列来!”
我真的,我真的没有见过他几次啊;作为海星的时候,视力很模糊,根本分辨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后来到了船上,短短几天里,就那么碰了几次面,最后一次竟是送别。我真的,虽然有着数据库里的建模和肖像,可我真的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些皱纹和伤痕,记得他对人人都持的那种平等、平和的态度,记得他每次都在身先士卒,从不能在他身上看见慌张和退缩,总是那样平淡和乐观。我真的,假若我真的被培养为一个指导员,那我也应当找他来亲自教我,时时找他请教,怎如何就这样,只能对着一些过去的影像和话语暗自揣摩了呢?这是他一百多年前的影像了呀;后面他怎么成长、如何成为士兵、如何成长为指导员、又如何履行职责,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没有告诉我呢?
我又在羡慕有机人类了。泪水不是软弱的表现,它能涤荡悲伤,洗刷出坚强的自己。此刻,我却没有这样的条件,我没有一对泪腺、没有一对鼻咽管、没有一副唇舌、没有一叶呼吸的肺、没有一颗跳动的心,将如何要去哭泣呀!
后记
今天是……人类标准授时第三十二纪元416年12月31日。
一个大日子。
我得说,人类真的是个浪漫的文明。他们明明已经进入太空这么久了,却固执地保持了母星的时间单位。
明天也许就是“新年”吧——呵,我至今还没学会海星的纪年法。以前命若蝼蚁的时候,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根本不可能学得会;现在则是不想学,毕竟作战计时均采用人类计时。
教导员说这是“皈依者狂热”,也许吧。
不过,我居然真的成为指导员了。四十个海星解放战士,也就是新由海星改造的合成人,临时编为了4连,我也被指名要求担任他们的指导员。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狂热激进——有的懵懂,有的害怕,有的摇摆不定。终究,我带领他们走到了重点。
今天,我作为4连的代表,作为已经被撤离这个肮脏的“蔚蓝”星球的几百亿海星的代表,在舰桥观看MSI的灭亡。
像小孩子堆砌的玩具一样,在那艘坠落的商船下面,高耸的都市渐渐化为碎片,其中的许多突破了大气层。那艘船上真的有一具跃迁引擎,现在我们看到了这种引擎“自然降解”的壮观过程。尽管泄露的能量可能只有很少很少——我说不出大概的数量级——的一部分,但炸穿这个星球的地壳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个过程就在几个小时内发生了。后来,我们看到了熔岩,也许未来的几年间这里会有一座新的火山。这星球上几近沉寂的地质运动被唤醒了,在它的伟力面前,MSI及其物理存在所依附的一切,都将归于尘土。
不知不觉间,“新年”已经到来了。我本以为在这“最终胜利”的时刻会有很多的欣喜,实际上收获的只有惶恐和茫然。
我不知道在脱离了“解放家乡”的使命感之后,4连的战士们还能不能支持着战斗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了指导员的教诲之后,是不是还能一直称职地指导别人;我更不知道,那么多海星同胞在被改造成合成人之后,能不能融入人类社会、能不能为它的建设作出贡献。
我只能为他们祝愿、为自己祝愿,像人类的传统里一样默默祝愿: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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