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命》
杀人公理:1.人只想要杀人那么他就可以去杀人。2.杀人者人恒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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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我做不到!”甘十大叫着,拼命在那只巨大的黑色兽爪之下挣扎,兽爪是那个黑色巨人的,一束束肌肉盘绕着兽爪,连接那副硕大的躯干。
“我们没让你去做,我们的意思是,把你的身体给我们,然后我们来做。”那个巨大的人形凶兽,看起来像是头部的位置对向甘十,不见它说话的嘴巴。甘十大惊失色,这么个超常识的东西出现在面前,要自己身体的话即使离谱也不得不考虑可信度。
“我不会去杀人,你也不可能逼我去杀人!”甘十坚决道,试图以此维持他早已被压制到底的气势。
“我们觉得我们说的应该是陈述句。”那个怪物说道,“另外,我们不会逼你,是你自己去杀人。”
“怎么可能?”甘十觉得这句话很幽默,但他可没心情笑出来,“赶紧放开我,如果巡警发现你了你可就跑不掉了!”
“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人形凶兽另一只手搭在了甘十的脸上,甘十想要大叫,却被怪物融化的躯体堵住了口鼻,液体在肆意攀爬和蔓延,很快覆盖了他的全身。
晚上的月光终归是好的,比白天的月亮总归要好些。
仿佛这个城市早已变得陌生,甘十上次见到的时候才过了短短几天。
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流动在街道上,独他一人是漫步。月色铺雪,雪发哑声,声从鞋底扩散,月下的雪上因此留了印记。
甘十提醒自己其实认识这座城市,只不过是他的视角变了。用一种新的观点去认识这座城市自然让一切陌生化,凶兽的思维开始影响了他。直到他停在一栋大楼前,他知道这是他的家。
要变成乐园了。他这么想着,走进了楼门。
“回来了?”他母亲笑着看他,他也笑着看他母亲。
“我来了,只是今天才知道我不是我。”甘十感觉这句话讲得莫名其妙,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嘴上,他仿佛能看透人体里那汹涌的血液,以及那锃红的肌肉和透亮的骨头。
回到房间,甘十就感觉愈发心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浑身不自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是那奔腾在江河里的水从身体里漫出来,既是红的,也是黑的,于是他被折磨得受不了,捂着头也不见好,头脑里受影响的是本质上的思维,既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视,而是他的想象,那些比语言和文明更加原始的东西在牵引他。
于是他走进厨房从架子上抽了一把看起来比较趁手的刀,一边走着一边欣赏,需不需要再打磨一下让它变得更加完美呢?算了,万事万物哪有完美的一刻呢?反而自己的行为是让他们给变得更加有缺陷才对,就像那些所谓的雕塑,本来完好地在深山里,结果被人运出来,千锤万凿给弄得全是缺口,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小甘,你进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手上拿把刀是干什么?”
甘十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朝她笑。
要说把石头从一个完美的,自然的状态砸得烂成那些人样,让我于心不忍。我因此要割开他们的喉咙,放出他们的江河水,剜掉他们的棱角,让他们回归到那些,最原始,最初始的状态。
姹红沿着地板缝漾开,倒映着壁灯和顶灯,甘十看着感觉很像琥珀,虽然他没见过真的琥珀。家里的机器人刚刚看见时吓了一跳,他就把它也拆了。
刚刚踏雪的脚在地板上留下绛色的鞋印,他俯身蹲下,也不管上衣沾入红色之中,他用手轻轻抚着,仿佛对琥珀,又或者似窈窕女子的怜爱,捻了捻粘稠的手指,在舌尖上一抹,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别人的血,倒也没什么好味道。
为什么?
甘十站到了镜子前,看着眼前这个他已经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为什么?
指什么?
脑子一连发问,意识却无动于衷。
为什么?!
因为想所以就做了。
她有什么罪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
真烦。
门锁动了,或许是又有人回来了。甘十仔细观察着手上的刀,看起来有多回归了自然一些。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以前还是站在了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妄图把人和自然对立起来,然而今天刀用了变钝,同样是自然之理,钝了当磨,也是自然之理,所以刀钝就磨,磨好就用,用完再钝,钝了再磨。
如此循序,如此美妙。
于是他的家人,就看见了自己家里有一个人,在尸体前磨刀。
甘十只觉得乱风过耳,有什么话飞到这边全然没有听进去,大概是一些富有情绪色彩的东西,他就算是按着现在的思路回答了,估计也是无济于事,因为从他下刀的一刻开始,现在一切已经变了,变成一个跟日常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于是甘十手里刚刚磨好的刀又钝了,不过他已经不需要再磨,因为他感到自己的体内,那股力量在闻见腥气后开始也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它说得没错,甚至没有什么引导堕落的声音,就是单纯的,感到极其日常的状态,甘十感觉如果是以其它人的视角来看,自己铁定是疯了吧。只不过他明白“疯”这个字,是其它人对无法理解的,无法在他们这个体系,以及认知内的事物找一个字来定义,那就是疯字了。跟所谓的“天才”一样,常人难以理解但有切实存在,只好找这么一个来搪塞自己认知的东西。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反者道之动。
他的意识里只冒出这样一个回答。
巡警们都循着血腥味来了,这么来说的话他们不也一样么?甘十只是随便使了个身法,然后递出手上的刀罢了。
楼灯照,身光影。脚步在楼梯间内腾挪,令人辨别不到他变换的脚步。狭长的镜子照出他们的身前像,然后划入皮肤带走他们的身后生。
甘十只是觉得身体进一步提升了,似乎是一种境界的提升,所有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为了熵增而持续维持与强化自身的低熵体。
他走出大楼,看夜空也变了色,钢铁的森林穿上惨绝的天空,他从来没有这样望过这个城市。
天色在黑暗中也跟烟壳一样看不出是红还是蓝,不过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黑夜本来就没有光。甘十的身上,皮肤上逐渐渗出血,应该是比血更浓的东西。那头怪物的具象化,透过技术,透过科技,透过人不断积攒,累积,这个世界的秩序搭建得越规整,下面镇压的逆乱在爆发时毁灭性就越强。
空想家们脑海里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将永远被这股极端的力量粗暴打断。
载体只是胡思乱想着,手脚却不停,街道上早已经是尸横片野。
甘十逐渐停止去想为什么,他开始体验,甚至享受这个过程。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进一步杀一人,警笛声响彻城市,武装赶到,掏出武器向他开出了第一枪。
血肉之躯会被枪打倒,这是常识,但常识不代表现实。弹头的金属被液化,混合在那些血一般的浆液里,液态的金属凝聚成利刃,反过来杀伤了那些武装队员。
常识没有那么容易克服,所有人都只会继续开火,或者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猩红的人形却反而越来越强,他随着火力的增加而变强。
它会随着杀戮的扩大而变强。
那些拿着武器的肉体凡胎被利爪一个个割喉,临死前只看得到有道泛红的身影一闪。一个作战单位在机动性和杀伤力,防御力上远超军队里任何一名士兵,而且耐力在活动中补充达到以战养战的模式,这就导致部队一方兵力,武器,一切失去了意义,机动和耐力的优势决定了一切。
这座城市最终被决定作为一座隔离的死城,那个人形的红色怪物被视为无法抵抗的瘟疫。人们纷纷搬出城外,不敢顾死去的亲友,任由那些人们躺在路上,房里到处腐烂。
然而把他当作瘟疫,他却不是真正的瘟疫,他会跑到别的城市,然后继续他的行动。于是官方在刚刚通过媒体向民众做保证之后就绝望地发现,那玩意儿换地方了。
更绝望的是,他正在向大城市转移,而且随着遇害的人越多,他就变得越强大,无法捕捉,也无法可循,伤害在扩大。
终于,在又一天满墙满街的尸横片野中,人们向他投了降。打算将他迎上高位,满足他的欲望来避免杀戮。
甘十已经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能够如此想当然地认为其它人一定追求和他们一样的东西。他同意了会面,对面于是不出所料地摆出了宏大的阵势办起了仪式。
“人类还真是好玩,为自己的死还要弄一个誓师仪式,不是吗?”脑子里的声音笑道,他也无法分辨这脑子里的声音是不是他的。
它等不及了,在典礼上就想要饮血。
于是,人类精心送上门的生命在这一刻发出了尖叫。血色的影子在城市上空晃动,那是无坚不摧的力量,每一个人都渴望它,同时又觉得它不会用到自己头上。
与其说是正义性,不如说是他逻辑体系内的正当性,他只要合乎自己的道理即可。
凶兽如同液体一般的身躯包裹覆盖控制甘十,挥动身上的利刃与长鞭,人们跪地求饶,想要向他谋求合作,他笑着答应,然后在他们笑起来集结过来更多人的时候将他们全部杀死。
直到最后,甘十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
“你不逃吗?”甘十有趣地打量着他,于是打算多跟他掰扯两句不迟。
“没有必要。”对方回答。
“你不害怕吗?”甘十又问他。
“会怕。”甘十扬了扬眉毛,“你要来向我谋求什么?”
“我不求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回答。
甘十对他产生了兴趣,于是问及他的名字。
“廿一。”那个人回答说。
甘十总感觉这个名字莫名其妙与他相称,但具体怎么回事他懒得动脑子。
“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
廿一:“你难道不觉得你被杀的时候才是最美丽的吗?”
甘十恍然大悟,他看向了自己的胸膛。
对啊,最美丽的事物不就在这里吗?
利爪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感受着内部兴奋跳动的心脏,然后指爪抠了下去,挖出他那堆带血的脏器,肌肉还在持续的跳动,勤勤恳恳地继续维持着它们的工作。
剩下的官员们冒出头来,看向了廿一,仿佛天大的救命恩人。
“它死了吗?”他们问道
“不会,凶兽从来都在,它也是自然之理。”廿一甚至没有看官员,又像是自言自语。
“没办法避免吗?”
“你这句话跟问乌托邦什么时候能变成现实一样。现实不是理想国,它有你理想的东西,也有跟你的理想完全,极端地背道而驰的东西。”
官员还在思索的时候,廿一深呼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他们没有留意到,血色从地面以违反流体力学定律的姿态凝聚起来,扬起了它的“头”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它爬动起来,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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