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
引子 观察蜥蜴
天色渐暗。
王昌正和一只未知品种的鬣蜥面面相觑。
深吸几口过滤的酸涩空气,他转动着头盔上的取景框,避开陈年累月的污渍和黑点,先后尝试了几个拍摄角度。
有没有其他的颜色呢?
王昌沉默地想着,拍了拍胳膊侧面的光感灯。大概压紧了某条接触不良的线路,半死不活的机器骤然炸开一团白光,鬣蜥吓得往后缩了缩,体表覆上一层莹润的蓝色。
抓拍几张后,他缓缓直起腰。汗水从额前流下,淌过脸上的沟沟壑壑,再被头盔边沿的采集装置吸收。
一个略有失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老头儿,这小家伙怎么整?”
“采点表皮,标记完就放了吧。”
王昌接过孙女递来的低功率分子刃,刮擦下一点鳞屑封进真空袋中,顺手敲敲头盔顶上的红点,光束在鬣蜥身上打下一个小小的同位素标记。
考察完成。
他环顾四周,蔓延到地平线的棕褐色土地仍保持着长久的寂静,视界内并无异动,周边几处灌木丛中也没有扎眼的热成像轮廓。
附近无中小型捕食者。
于是王昌将鬣蜥从迷你重力场中释放,目送它消失在某片风滚草之后。
“歇会儿?”
他转过头,孙女懒懒地靠在先前猎到的野牛边上。
“歇会儿。”
合力压制了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又做了些精细活计,王昌着实有些气喘。
他走到孙女身边,倚着战利品坐下。血色的夕阳还残留些许温度,穿过头盔泼在脸上。
王昌略作放松,仰头眯起双眼。
天上两个太阳,地下一个月亮。
一 西红柿的味道
王小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野牛的毛,不时打量一眼旁边打盹的爷爷。夕阳的碎影清清冷冷,打着转洒落在她漆黑的发梢上。
她第一次跟着父母去见长辈的时候,爷爷正窝在生活舱的一角,专注地看别人下象棋;后来有老伙计拿出一盒旧时代的军棋,爷爷双眼放光,生出一种志在必得的气魄,接着被懂棋的杀了个片甲不留。
说好去探亲的日子,奶奶一般会抽出时间亲自下厨,王小月一走进居住区,西红柿炒蛋的香味就从舱室的连接处满溢出来。常是她和父母将将进门时,爷爷才循着味道跑回家,摸摸她的头打个招呼。有次奶奶耽搁在外面,爷爷翻出几个牛肉罐头,下入西红柿翻炒,然后胸有成竹地烧糊了锅……
“日落剩余一小时,请注意保温措施。”
定时播报将王小月拉回了现实。她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牛毛,用手肘往旁边戳了戳。
“太阳下山了,回家。”
……
王小月熟练地操作着全地形车,驮着一牛一人在荒芜的地表上疾驰。
王昌在副驾驶上缓了缓神,此时正调用本地的物种图鉴数据库,和刚刚发现的蓝色鬣蜥照片仔细对比端详。
王小月想了想,挂到智能驾驶,神秘兮兮地凑到他面前:“老头儿,看,这品种一瞅就是受人工干预变异的,刚我翻了翻对应检索,你猜怎么着,地表时代的冷锋蓝!”
王昌隐约生出些违和感。他随手打开离线词典,查阅了片刻:“月亮,是远峰蓝吧。”
王小月仔细看了看,尴尬地转移了话题:“老头儿,牛肉晚上怎么做?”
“?”
“随便。”
“种的西红柿熟了。”
“又是西红柿炖牛肉?”
“嗯。”
……
车子开进居住区时,太阳尚在地平线上留了两个边沿。王小月小心地打着方向,绕过不再亮起灯光的地表舱段,避开爬满沙蒿的废弃设备。
夜色还未侵染,这里却已大半没入沉寂。
车辙印最终延伸到的舱段显得有些特殊,经过基因改良的爬山虎顽强地消化着大气中富集的硫化物,它们草绿或亮紫色的枝桠攀附在舱体上,在棕褐色的寥廓图景中渗出一点生气。
王小月跳下车,摸摸舱门附近新抽的枝条:“老头儿,这苗长势也不错。”
“嗯,明天找个合适的地方种吧。”王昌手上不停,操纵着车斗里的机械臂将食材切分吊起,移放到符合舱门规格的板车上。
王小月伸个懒腰,看着他走进隔离舱,调节气压后摘下头盔,顺手和那条咯吱作响的老胳膊比划了几下,暗自觉得论力气也不怵它。
“太阳已完全落下,今日播报到此结束。”
等她将车接入地热能基站,用同样的真空袋收集好4510号实验株的种子,就见王昌弯腰从大棚里退了出来,手里多了几个还沾着泥点的西红柿,转身钻进厨房。
水洗声,切菜声,剁肉声,翻炒声,锅盖盖严后隐约的咕嘟声响起时,熟悉的饭菜香气就飘满了整个舱段。
打开餐厅顶灯,王小月难得规矩地坐到饭桌旁。
王昌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西红柿炖牛肉,又摆出三套碗筷,盛好米饭,和她面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他先舀了几勺牛肉到骨碟里,推到桌子一侧。
那里支着一个相框,少女回眸看向镜头,露出明媚的笑容。她正俯身远离寥落的晨星,作势去捉远方地平线上朝霞的剪影。
饭菜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王昌捧起相框擦拭着,整个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小羽,要不要尝尝?柿子炖牛肉,刚出锅的,月亮也爱吃。我现在手艺好多了……今天碰到一只变色龙,你的图鉴里都没收录过,月亮说是以前流行过的颜色,那时候啊……”
王小月侧头看时,相框里的奶奶还是安静地笑着,似乎在认真地听玻璃另一侧的爷爷不停絮叨,不知听过了多少年。
她皱皱鼻子,吐了口气,先给爷爷盛满一碟,再给自己的米饭上浇了几勺,夹起一块牛肉入口。软烂入味,茄汁香浓,酸度适中。
奶奶,爷爷现在做的饭确实很好吃。王小月默默咀嚼着。
“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
她搛着一块牛肉犹豫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老头儿,意识上传技术,或者生命信息克隆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王昌正在风卷残云,眼圈还泛着微红。他闻言怔了怔,费力地吞咽下去一大块牛肉后,挤出几分笑意:“月亮,这是你奶奶特意叮嘱我的,她想走得干干脆脆,不愿意路上还和几串代码七拉八扯的,扰人清闲。”
“……我明白了。”
上句话刚出口就后悔的王小月,尽管看穿了爷爷拙劣的掩饰,但也不忍心再追问这个大口扒饭掩盖泪光的老头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从遥远的地方送来一点微薄的光和热,抚慰这片大地上每个孤独的人。
二 博物馆
王昌从梦中醒来时,身体仍处于作战姿态。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调匀呼吸,迟滞于生理年龄衰老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是个很长的梦,他又坐上了突击舰的驾驶位,沉默地穿过稀疏的地表防空火力,拔掉存在威胁的无人武器站。舱门打开,他殖装好动力甲,率先冲入星环坠落的浓烟中。
王昌缓过劲来,披了件外衣起身,外面依旧是阴沉的夜幕。
他走到舱段一层的场地,活动几下关节,扎好马步,打了套一板一眼的擒拿式和格杀式。收招之后,又打起太极拳,动作不甚标准,其中的含而不发、借力打力却得其神。
……
纪元前1年二月,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矿洞里,少女抹了抹脸上的煤灰,悄悄凑到刚刚潜伏下来、人生地不熟的王昌身边:“大个子,想学功夫吗?”
往事浮上脑海,王昌只有沉默地点点头。他收起架势,在无土栽培槽里拎出几个土豆,走进厨房。
土豆切块,牛肉解冻焯水沥干,下锅翻炒,加入土豆,加入点缀的配菜,盖上锅盖转小火。然后坐到餐桌旁,注视着陈羽的遗照,静静等待。
香味在屋子里蔓延,天色渐渐泛白。
“早啊。”
他照例擦拭过相框,起身关火,走到王小月的房门口敲了敲:“起床了,月亮。”
等王昌把饭菜端上桌,就见王小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跻着拖鞋走过来坐下。
“没睡好?”王昌注意到孙女脸上的黑眼圈,停下筷子。
“你不也是。”王小月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又低头狠狠刨了两口饭。
王昌疑惑地对着换衣镜照了照,然后摸摸鼻子,低下头吃饭。
吃过早饭,王小月看着那袋种子来了兴致:“老头儿,今天去哪种爬山虎?附近的建筑好像不多。”
“博物馆,带你去看看,顺便见老朋友。”王昌密封好装满了土豆炖牛肉的保温桶,取出两瓶上了年头的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他穿戴好防护服和头盔,开启空气循环过滤系统,将各类物品依次搬上全地形车。
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后,王昌输入了一个民用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看向旁边摩拳擦掌的王小月。
“出发吧。”
……
一座风格粗犷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如同顽石生根,重重钉在遍布沙砾的棕褐色荒原上。它曾经被连绵的营地、仓库与训练场簇拥着,但这些拥趸早已消失,只留下坚固的永久性地基等待风化。
车子越过紧闭的正门,王小月扫了一眼斑驳的“战争纪念馆”牌匾,掉了个头,稳稳停在侧面的小窗口外。王昌降下玻璃,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在标着“保卫处”的小牌子上咣咣砸了几下。
那边的窗户打开了,一颗头盔都遮不住的锃亮光头探了出来:“王叔?稀客啊!”
“开门。有吃有喝。”
门很快被打开,光头乐呵呵领着全地形车开到保卫处所在的舱段,热情地将爷孙俩和物资一并请进了生活区。
“王叔做的这是……土豆烧牛肉?”走出隔离舱摘下头盔,光头的馋虫就露了出来。
“对,”王昌言简意赅,时不时晃晃手上的老酒,看得光头眼睛都直了,“月亮,我孙女;这是徐非,月亮你叫他老徐就行。”
“老徐,你鼻子真灵诶。”王小月低头看着怀中密封完好的保温桶,不禁有些好奇。
“那当然,我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手艺好,谁家荤油多,我一闻就知道!”徐非嘿嘿嘿地笑着,骄傲地盘了盘自己的光头。
……
“种点花花草草啊,这敢情好,整天背靠几个光溜的大铁坨子也怪唬人的。钥匙给您,有事儿喊我,我起来还没吃饭呢,先整两口去。”王昌不善言辞,徐非只听了开头两句,心就飞到了炖牛肉的桶里,眼见王小月接过钥匙串,二话没说就去找牛老叔叙旧了。
“老头儿,他不要紧嘛?”王小月刚才深感冒犯,此刻小心翼翼地看着徐非欢脱的背影。
“他习惯了。矿里苦,没人疼,不这样,活不下去。”
“矿里……是战争开始之前,一辈子活在地下的矿...工?”王小月隐隐想到了什么。
“矿奴。”
她看到爷爷停在一处展柜前,说出两个冰冷的字。
“《太极拳拳谱》”、“受压迫矿奴的反抗武器”
捐赠者:王昌、陈羽
展柜里整齐叠着几本沾满矿渣的手抄册子,边上是半截矿镐的尖端,带着斑驳的红褐色痕迹。
……
“为什么?”王昌用含糊的土语轻声回复。
矿道里刚刚发生过风波,一个年轻矿奴由于工作量未达标导致的食物克扣,愤怒地向监工挥动了矿镐。机器人监工迅速处理掉了他,其他矿奴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木然地啃食着能量条。
他的任务是调查联合机械公司在K9行星地表的布防情况以及受奴役者数量,在目标达成前减少节外生枝。
少女显得有些惊讶。趁监工折叠起钢制下肢,俯身检查那名矿奴是否还有生命体征,她又朝王昌靠近了一点。
“你会说话?我在这里见过很多人,他们只听得懂‘矿石’,‘废渣’,‘食物’和‘打’。”
“我是从靠‘上’一点的地方过来的。”王昌将耳道里的同声传译器藏得更隐蔽了些。
“难怪。”
监工此时半弓着腰,用机械臂钳住死去矿奴的一条腿,向矿道反方向上的废弃分支进给。他塌陷的头部渗出液体,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经过每个矿奴面前,像是这台机器对他们无声的警告。
少女抬起头,目送遗骸远去,眼神和其他矿奴一样,充满了麻木与恐惧。
他却看到了被压抑的悲伤与愤怒。
“要学功夫吗?”少女再一次发问,“只是太极拳,也许能让你反抗的时候,死得更有尊严。更像...人类。”
王昌没有回答。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是半截被血浸染的镐头。
那位反抗者被监工的链拳击倒时,王昌近在咫尺,沉默地见证着他作为人类死去。
……
“月亮啊,那里面,人活得不像人。”
王昌将手贴在玻璃上,掌心似乎仍能感受到镐头刺入皮肤的灼痛。
王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这些机器吗?”她指向附近展台的监工机器人。它们打开腹腔,露出斑驳的切割刃和链锯,如同默不作声的刽子手,隐没在一片阴影里。
王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不是...至少我不这样认为。”
他向王小月招了招手,朝那片阴影的深处走去。
阴影的中央,立着联合机械公司的星环模型。它像盘踞在近地轨道上的中庭之蛇,贪婪地伸展触角,啃噬着K9行星上的一切。
“用于毁灭的造物。”王昌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感情,仿佛正在审判一个罪恶的文明分支。
接着,他点亮了展厅顶端的射灯。
“月亮,抬头看。”
苍白的光柱一道道投射下来。
王小月瞪大了双眼,檀口微张。
三 机器,人,大脑
王昌第一次见到湿件处理车间时,也如王小月一般,震骇到无以复加。
人类大脑蔓生出粉色肉瘤,包裹着仅剩的涉及几种基本反射的器官,在营养液中上下浮动。这团智慧生命的体表嵌满了数据输入端口,任务处理器不断控制着细导线接入,观察记录它在清醒状态下受到各种刺激时的反应,再将所有输出接驳到神经导管,递送到更高层级的车间。
陈羽带着他躲过监工的耳目,来到这处略微靠近地表的基础级车间。数以万计的大脑在营养液中战栗,生命被机械肆意践踏的恐惧铸成了一堵高墙,挡住了所有阳光和温度。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墙前。
“很讽刺吧,监工经常循环播放的奖励机制,最后一环就是这种形式的‘永生’。”
“这种机器,太邪恶了。”王昌喃喃道。
“邪恶的,真的是机器吗?”陈羽看了看【联合机械公司】的徽标。
回到更深处的途中,他们沉默无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昌在陈羽的指导下练起了拳谱,形虽不正,借力打力的功夫却有几分神韵。他跟着陈羽走遍了星球的矿坑和地表,看到了更多不平之事,见到了更多不平之人。
一次同其他矿坑的串联结束后,返程路上,他们惊动了处于休眠状态的监工。陈羽带着王昌穿过几条经过伪装的暗道,拐进一处塌陷的通风井,无意中诱使监工脱离了湿件车间的监控范围。
两人压低了呼吸声,看着监工原本灵动的躯壳如同木偶一般迟滞下来。它按预设程序进入低功耗运转,用来处决和折磨矿奴的刑具依次收入体内,如同一个犯错的小孩,磕磕绊绊地使用陀螺仪原路返回。
陈羽目送监工颅部摄像头的红光消失在矿道深处,眼神有些复杂。她长舒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去。
王昌同样贴住井壁,抓紧时间调节肌肉的状态。
黑暗中,他忽然察觉到些微的光照,警惕地抬起头。
通风井残留的缝隙里,星光飘落在陈羽的肩头、发梢。
王昌看着陈羽,她从井底看着星空,若有所思。
“监工受湿件车间的直接控制,它们每一个精准的杀人动作,大概也来源于车间收集的人脑演算数据吧……湿件车间……”
星光忽然黯淡了些许,巨大的星环沿着既定轨道运行,正经过通风井上空,陈羽的语气随之低落。
她捋了捋额角的乱发,侧过脸,两人的视线交错。
“大个子,想不想听个故事。”
王昌沉默地点点头。
“……我其实是从星环上下来的。”
“小时候嘛,还挺无忧无虑的,我父母都是联合机械公司的工程师,待遇和报酬也算不错了。”
“联合机械公司的首任董事长,在生前订立了一条规则。所有天资过人的公司,都会在大脑计算处理能力的巅峰期接入公司的脑域网络,进行学术上更激烈的碰撞交流,为科技进步做出‘贡献’。”
最后两个字,陈羽加重了语气。
“每个星环上的人都对这条规则深信不疑。可我父母准备连接脑域的体检通过后,他们突然被告知,当时八岁的我也必须同时进入网络。”
“我父亲从对学术的狂热中渐渐冷却下来,他研究了半辈子生理学,无法理解这个决定。”
“直到正式接入的前一天晚上,我父亲彻夜未归。等他走进家门时,眼里只有绝望与愤怒。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吧。”
“我看着父母在餐桌旁小声交谈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母亲从父亲颤抖的手上接过一针药剂,走到我旁边。她紧紧地抱着我,对我说:‘小羽,晚安,永远不要回来。’”
“后来我猜测,那应该是某种作用于大脑特定区域的强效镇静剂,通过暂时封存一部分记忆和思维,让我得以被判定为智力残缺。再次清醒时,我已经来到了这里。”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我学着拿起矿镐,服从监工的指令,然后像父亲那样,看到了藏在‘脑域’这个名头后的真实。”
“我看到更多的人,在黑暗里压抑着怒火。他们愤怒于监工的残暴,愤怒于矿奴的麻木,愤怒于湿件车间的残忍,可我们只有手抄的拳谱和老旧的矿镐,我见过星环上的设施,在那里的人眼里,我们就像未开化的牲畜一样可笑。”
“大个子,”陈羽少见的有些迷茫,“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其他的活法呢?”
王昌感受着那份近在咫尺的脆弱,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平时嵌着一枚五角星,如今放着半块带血的镐尖。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
纪元前1年七月,王昌收到了上级准予通过的回电。他悄悄凑到陈羽身边:“小羽,想不想听个故事?”
“好啊。”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把重新燃烧旺盛的火炬,点燃了遥远的人类母星,再辐射到整条银河的故事。
看到陈羽的眼眸亮了起来,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那天夜里,他和陈羽一起讲出了这个故事。
黑暗里,他的手,陈羽的手,一双双粗糙有力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
“后来呢?”
王小月在那片为后人作警示的湿件加工板块前伫立许久,听王昌讲着过去的故事,跟着他走进了下一个展厅。她此时听得入神,眼见爷爷又沉默下来,不禁开口发问。
王昌看向眼前陈列的突击舰,露出一丝追忆。
“后来啊,我就是坐着这艘船去接小羽的。”
纪元前1年十月,王昌在舰艏的观察窗内待命,看着星环忽然爆出橘红色的火球,在k9行星的引力撕扯下分崩离析。
一个通讯接入私人频道,陈羽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站在破碎的巨型生物槽边上,里面臃肿怪异的肉团摊开,依稀露出一张人的面孔。
“大个子,我早该想到的,原来就是这个东西。看看,在公司墙上挂的画里人模狗样,现在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了。”
陈羽顿了顿,对着镜头做了个歉意的表情:“对不起啦,按之前商量好的,你留下的装备足够让我们自保,等你来接就行。但有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必须去做。我们也做好了准备,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再见啦。”她用力挥了挥手,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关闭了通讯。
王昌闭起眼睛,片刻后又睁开。他向参谋部简短汇报,将空天作战模块切换成登陆模块,带着准许通过的指令脱离队形,沿着星环的坠落路径快速跟上。
三十六小时之后,他抱着昏迷的陈羽走出废墟,用突击舰将她送到了附近的治疗舱室。
“我们登上星环的位置,就在我曾经生活过的区段附近。兴许是我父母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刚醒来的陈羽眨眨眼睛,做出如上判断。她很幸运,只受了点轻伤。
“其他被解放的大脑,说不定也在保护你们。”王昌若有所思。
他沉默片刻,轻轻弹了一下陈羽的额头,手法显得有些生疏。
“你毁约了。”
“对不起对不起,大个子,别把我弹成脑震荡啦。”陈羽作势讨饶。
“我叫王昌。还有,我说过会来接你的。”
陈羽怔了怔,看着王昌认真的表情,忽然环起双手,把脸藏了进去。
王昌盯着她露在外面的通红耳朵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肯定的答复。
“嗯。我也喜欢你。”
……
“王叔,月亮,时间不早了,来一块吃顿晚饭?”
徐非在远处一声招呼,将两人从各自的心事中拉了回来。
保卫处里,徐非盛出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牛肉,又翻出一些杂七杂八的即食冷吃,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他招呼两人坐在桌边,看着王小月一副被人打断兴致的郁闷样子,倒是有些莫名。
王昌打开一瓶酒,拿了两个杯子出来,架不住王小月的纠缠,又拿出第三个杯子,给她倒了浅浅一杯底。
酒过三巡,饭菜蒸腾的热气里,氛围也轻松起来。
“小非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跟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待一块,没前途啊。”
王昌装作没看到孙女横了自己一眼,又往面前的杯子里添了半杯。
徐非放下杯子,乐呵呵道:“王叔,这看博物馆大门的铁饭碗还是您给我安排的,我就在这干一辈子了。”
“那是看你没事干,怕给你闲出病来。智能机兵列装之后,我们整个作战序列都原地改编了,谁还来博物馆参观。”
“总会有人来的,就算没人来,也不能就这么关门了。再说了,我从小在营盘里长大的,在这周边走走,还能想起来那会儿的事。”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跟着人家意识上传的大部队走,”王昌有些无奈,“这地有什么好的。”
徐非仰头灌了口酒:“王叔,我觉得咱这儿就是好,我家能不好吗!再说了,人都往前走,万一有天把咱都忘了……把咱忘了都不要紧,要是把那个狗公司忘了,以后再搞这种事,我第一个不服!我就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又委屈地看了王昌两眼:“叔还说我,您不也在这地方待了大半辈子,赖着不走。”
“行行行,不走就不走,夹菜夹菜。”王昌叹了口气,“小羽在这里休息,我怕她一个人怪冷清的,也是不让别人打扰她。”
……
“小羽,你不做意识上传吗?”
少女转过头来,轻笑道:“我就算啦,我还想多看看这里,上次从几十公里高的地方摔下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太空咯。比起意识上传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和走出矿道的人们站在同一片大地上的感觉,喜欢这样和你一起看日出的感觉。”
“看,太阳升起来了,真漂亮……”她指向远方的地平线,风吹起她洁白的裙裾,定格在这一瞬间。
尾声 哨兵
“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宿醉起来的第二天中午,王昌坐直身体,有些惊讶。
“嗯。曾叔还在那里守着。我每年春节都去看他。”
“那我得去看看他了。”
告别徐非,全地形车飞驰而去。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星环废墟的边沿,看见了那个不起眼的哨所。哨所旁是整排整排的墓碑,如森林一般地矗立着。
王昌站直身体,遥遥敬了一礼。
最新栽下的墓碑前方,封土忽然开始颤动,一个穿着动力甲的身影鱼跃而出。 “切,怎么是你老王,我还以为徐非那小子看我来了,准备送他个惊喜。”那人不满地说着,“恕不接待。”
“就来看你两眼。没给我留个空?”王昌难得地打趣道。
“没门,这底下睡的都是我兄弟,你去钻小羽嫂子被窝吧,不送!”
“去你的。那走了?”
“不送。我这班岗还没站完呢。”
……
回程路上,王小月笑得前仰后合:“老头儿,没见你说话这么有意思过。”
“站岗呢,平时得严肃点。”
“站什么岗?”
“大部队都开出银河系了,我就帮忙放个哨。”王昌平静地说。
“老头儿,你跟谁换岗啊?”王小月不服气道。
“跟机器人换呗,老喜欢找我斗嘴的那个。”他隔着头盔,呵呵笑了起来。
……
“爷爷一直知道我是仿生人?妈你倒是说话呀!”
“肯定啊,你爷爷打了多少年仗了,这能看不出来?”
“老头儿,你就没什么话说?”
“希望你以后嘴别太碎。”
看着全地形车在夕阳中远去,女舰长笑着关闭了通讯阵列。她终止了亲情记忆模块的运行,郑重地看向璀璨的银河系星图,群星之间有人前行,有人守望。
“向保护着文明过往、当下、未来的哨兵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