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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早餐

最后的早餐

王丰三点半起床,摸黑穿上围裙。父母死在二十年前那场叛乱的围城里,留给他一间苍蝇馆子和一句嘱咐。为了回来守住它,他割掉了身上最不值钱的器官,把尊严喂给技校掌管分配的教官。每天和面剁肉熬粥,等天微微亮。直到那个暴雨的清早,门上铁链叮当响了,一个湿透的女人走进来,点了一桌子吃不完的东西……

MVAMVA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310457 字162 阅读

他是这家早餐店的老板。今早其实没开张。两扇玻璃门粗暴地大敞着,仿佛一截被侵犯到僵死的下体,任由清晨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店里的桌子凳子乱糟糟地倒了一片,没吃完的餐品散落在地上。下了夜班的工人们聚在门外,面熟的面生的,义体多的义体少的,一个个神情麻木,没一个进来吃饭,像枯骨上的乌鸦群散去了别处。他冻得直打哆嗦,一弯腰就头晕眼花,勉强拣了个凳子坐下,从油渍斑斑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肮脏烟卷,凑到鼻孔上猛嗅。他想起她温柔又坚定的告诫,呆坐着想了很久。最后他总算把烟卷叼进嘴里,费了很大的劲才摸出打火机,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口,又被劣质烟草呛得咳嗽了一阵,渐渐恢复了气力。他关上店门,挨个归置好桌子和凳子,从墙角取出扫帚和簸箕,打扫一地的包子、鸡蛋、蒸饺、油条和凝固的稀饭。按规定,早餐店要开业到中午,但他决意就此打烊。

稽查队把她带走了。他什么都没做到。

作为餐馆老板,王丰最痛恨眼睁睁看着食物被浪费。只要有人敢下单超出一人份量的菜品,当着一堆剩菜剩饭对他的底线指手画脚,他就敢一刀剁烂客人的狗头,甭管这颗头颅是义体的还是原生的、低贱的还是高贵的。稽查队的训示约束了他,避免与顾客交流,强忍出言不逊的冲动。他只能默默地把残羹冷炙倒进恶臭熏天的沼气池巷道里,眼看着能喂饱好几人的饭食消失在污糟的池底,这比表白的鲜花被丢进垃圾桶里更令他心痛。他自认手艺不及童年记忆里父母的一半,但每一顿餐食仍是用心准备的良品。他每天三点半起床,接应官方的无人驾驶载具卸下统一配给的食材,然后和面、淘米、洗菜、剁肉、调馅、烧油、煎炒、熬煮,忙到天色微微亮,端两碗放凉的稀饭,喝完后半个米粒都不粘在碗上,饭后慢慢地吸烟,等待正式开业。小本经营的店面雇不起人手,自动化设备在智械叛乱后都被严格管控,所有工序一个人做。他非常怀念小时候家里帮厨的两个仿生人,如今是必须向稽查队检举的禁忌。

王丰慢慢地扫地、倒簸箕、拖地,全程皱着眉头,只拿余光去看自己烹饪的食物沦为垃圾,痛苦得像是清理被炸碎的亲人的尸体。他强迫自己细细揣摩说不清偏执。如果人的念头可以落成奇形怪状的石头,那这偏执已被盘磨得如鹅卵石般光滑。他希望顾客认真对待他辛苦备餐的诚意,也拥护物资极度匮乏时官方宣传的节俭义务,但灵魂深处的阴影里还压着一大块沉甸甸的顽石。他鬼迷心窍地从垃圾桶里翻出半个包子,是她被捕前咬过的最后一口。他盯着蒙上少许灰尘的杂粮面皮和汁水饱满的白菜猪肉馅料,咸香的棕色油汁缓缓滴落,兴许还混有她的几滴人造体液。残存的热气无声地飘出,和香烟的烟气缠绕成曼妙的螺旋,在空中妩媚地摇曳。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如果今早没出事,如果她美妙的身体还依偎在身旁,他已经在细嚼慢咽这块珍馐,吞进酸水满溢的蠕动肠胃里了。

他夹烟在手,不自觉地慢慢张口,包子缓缓移进唇齿之间。店门上的铁链突然又叮铃咣当地响了,他赶忙将手上的物什藏进围裙口袋里,重新叼上吸了一半的烟卷。两名全副武装的稽查队队官杀了个回马枪,粗暴地踹开了虚掩的店门,大大咧咧地坐到归置好的桌凳上,命令他汇报对宁五月的观察记录。他请求先抽会烟。为首的队官从他嘴里拔掉烟卷,扔在刚打扫的地上踩灭,重重地赏了他一耳光。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爬起来又站直。另一位队官掏出雪茄分给同伴,二人悠闲地吞云吐雾,对眼冒金星的王丰重复了一遍命令。

她出现在四个月前。正值盛夏,骄阳升起两个钟头就热得不行,额头不住地冒汗,湿透的上衣紧紧贴到后背;中午的酷烈日光能晒破表皮,没有良好散热的义体外壳烫得能煎鸡蛋,温升警报灯的红光疯狂闪烁,工厂里每天要报废近百条腿脚和手臂;黄昏时分最热,积攒了一个白昼的暑气闷在地表,室内室外都跟蒸笼似的。战后紧缺的电力紧着生产,有限的制冷必须分给重要的设备,因为高温会导致故障,而人不会。人有意识,能忍受,直到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义体更换,直到累死在工位上。与停工损失相比,换人的成本忽略不计,有的是义体人盼着进来混口饭吃。解暑能指望的只有大雨,而她就是在一个暴雨滂沱的清早首次来店里吃早饭的。他印象非常深刻。她在哗哗的雨声和沉闷的雷声中带起了门上铁链的叮当作响,卡着隔壁工厂下夜班的时候,从扎了长马尾的头发到蓝灰条纹的工服都湿透了,有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她先站在门口打量空荡荡的店里,坐到进门不深的靠墙位置,斜盯着墙上的菜单挂板,像挂钟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点单。

王老板见识过不少怪人,比如合金上臂纹着彩色裸女的络腮胡黑人壮汉、沙哑的电子喉音念念有词不停的精分老女人、等菜时抠脚丫子又用手拿包子吃的义眼长发男……但没有一个像她一样给人留下独一无二的复杂印象。初次相见的大雨造成了一种错觉,眼前罕见的漂亮女子是从积雨云的羊水里分娩下凡的。此前,尽管他已经不能人事,年轻男性的压抑欲望仍会在深夜折磨他,所能幻想的最性感的对象是小时候家里雇佣的两个女体仿生人,模糊的记忆在一次次失眠后被美化到无以复加。现实中竟有比幻想还要美的异性,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秀美的脸庞、挺翘的鼻梁、含水的眼睛、丰满的嘴唇,周身有层朦胧的香气,迷得他挪不开眼。可惜身材被大尺码的工服遮住了。他默默祈祷她每天都来,以后她果然总来吃早饭。但从第二顿饭开始,他就深深地为许愿而悔恨。她每次都剩饭,而且越剩越多;每次都多点一样饭菜,每样只吃一小半;不出一个月,约等于照着乏善可陈的菜单全上:胡辣汤、豆浆、油条、白煮蛋与茶叶蛋、蒸饺与煎饺、甜口与咸口的豆腐脑、每种馅的包子、每种粮米熬的稀饭……每样都有剩的。光是想想就令他做噩梦的糟糕客人,天天折磨他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偏偏她每次都能付清信用点数,手头阔绰得根本不像三班倒的工人,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在两年前刚开业的时候,王丰曾经很爱观察客人,老是神经质地盯紧每个人有没有吃剩。稽查队也要求他避免交谈的同时关注每个人的状态,有异样立刻上报。顾客多有心理创伤和人格障碍,举止古怪的精神病也不少,看多了容易烦躁。过了个把月,常客换了一茬人,往后月月如此。整个隔离园区只有早中晚三家餐馆,另两家的光景准是一样的。他能猜到他们去了哪里,兴许还会以某种方式回来,渐渐没了观察的兴致。吃剩了饭食的顾客会在他心里挂个号,这是身体扛不住的前兆。他相信只需忍耐一两周,这女人也会很快消失。没成想她待过了整个酷暑,每个早上下了夜班定来光顾。秋日的凉爽季候对肉体和义体都很舒适,看架势她满有把握撑一个季度。他对触犯底线的可恶顾客总有种阴湿的仇恨,明知道越看越恼火,总忍不住拿眼去瞅,令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倒像把愤怒与痛苦作为特别上瘾的享乐。有时他也自我怀疑,这般作茧自缚真不是被她蛊惑了吗?摄人心魄的美貌真真可恨,其他客人也经常看丢了神,忘记了严格管控的进餐时间,丢下没吃完的早餐狼狈离店。一个早上吃剩的残羹冷炙比过去一年剩饭剩菜的总量还多,这加倍了他的烦恼与折磨,连抽两包烟都无法排解,远远超出了忍受的极限。他快被逼疯了,恨不得亲自吃光客人过口的餐食,撑破肚皮也要杜绝哪怕丁点浪费。他不是没想过单给她做小份或是劝她打包带走,然而稽查队严令不得擅改菜单菜量、餐余必须回收,前堂、后厨和沼气池都有摄像头盯着。他无计可施,每天浑浑噩噩地关店清扫,记不得任何细节,最后有气无力地蹲在恶臭的巷道旁,为明日周而复始的噩梦与美梦而彷徨。

王丰感觉活不下去了,但义体人隔离园区里的每个角色都没有退路。他必须遏止对生活的恐惧与厌倦,迫不得已地观察和琢磨些什么。抛开吃剩的杯盘狼藉不谈,她进餐的仪态堪称沉稳与端庄,乍一看像是在细细品味烹调的滋味,从没为规定的进餐时间而慌张,颇有几分有钱有闲的美食家的气派。有时一位足够高雅的食客足以营造出某种奇异的尊重,令拙劣的厨师和简陋的餐馆有幸沐浴封圣般的光芒。与她相比,绝大多数客人毫无吃相,咀嚼和吧唧嘴的动静好似牲口吃饲料、机器灌机油。以前他很欣赏因纯粹饥饿而迸发的生命力,现在却觉得不堪入目。但他怀疑她是否真的在“吃”。她按特定的顺序进食:汤水、面食、鸡蛋。刚端上的碗里热气腾腾,别人要吹一吹再小口喝、溜边喝、拿勺喝,她却端起来往嘴里倒,但凡消化道里还留着一公分娘胎里带出来的血肉,癌变都是迟早的事。之后是比拳头略小的包子,她会用纤细的拇指和食指拈起来,整个生吞下去;剥了皮的鸡蛋也跟特技表演似的整个滑进秀气的小嘴里。他第一眼就看出她两腮和下颚的咀嚼动作是假的,是空荡荡的口腔在虚伪地咬空气。某天睡前他想通了:她在模仿和伪装人类。从未有过的恐惧淹没了他的心神。哪怕在智械叛乱的时候,他也没害怕得浑身发抖,不知不觉跌进了怪异的梦里:他被那个女人用尖尖的指甲剥光了衣服,卡着脖子提起来;她先呼出一口又香又湿的热气,而后吞进饱满血红的唇瓣;他顺滑地越过牙槽,在丰满的舌头上蹦了几下,被潮湿温暖的食道吸裹住,向无底的黑暗深渊坠落……

凌晨两点多,王丰醒了,坐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要入冬了,外面响着呜呜的风声。他很久没做过这么完整、清晰、醒来后还记得的梦了,贪婪地回味着梦中的感受,身上一层层地起鸡皮疙瘩。与其说他被她的唇舌捕获品尝,不如说他用全身的肌肤体验了她湿滑的唇舌。他想通了一件事,下定了前所未有的隐秘的决心。他凭着肌肉惯性一如既往地和面、淘米、洗菜、剁肉、调馅、烧油、煎炒、熬煮,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甚至忘记放凉两碗稀饭作为自己的早餐,索性饿着肚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待秋冬之交一日迟过一日的凛冽的黎明。她仍是第一个进店的,点了几乎所有的餐品,在旁人的侧目中老神在在地挨个品尝。近午时分,夜班工人都散去了。他估摸着她还得待一刻钟,假装漫不经心地从柜台坐到隔桌,在口鼻间摩擦一根烟卷。顶灯关掉后,店里有些阴暗,暖气还算足。在她低头挑拣下一口的片刻,他眼角的余光正对上她白得发冷的额头。一缕缕秀发驯顺地倒伏在被遮盖的头皮上,从细密的发根沿着浑圆的头颅收束到脑后的马尾辫。日光自玻璃门外散射入室,在发丝上投下一道粼粼波光,仿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黑色瀑布。他被撩拨得神魂迷乱,不知不觉地挪动脚步,径直坐到与她同一张桌的对面。他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脂粉气,时间的流逝像在黑洞边缘一样凝滞了。残存的理性注意到她明明吃了半晌,店里暖气也足,额头上却一滴汗水都没有。猜测的结论已昭然若揭。他努力催鼓起勇气,严肃地站起来问话,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闻声抬头,平静地回答:

“我叫宁五月。”

这是他第一次向客人搭话。

王丰磕磕绊绊地汇报至此。两位长官似乎很满意,像宣读榜文似的转达了上级的嘉奖,表扬他及时发现、上报和协助抓捕了智械叛军的仿生人间谍,尤其是以巧妙的言语稳住了它,终止了更大的阴谋,避免了更多的损失;当初选他继承父母的早餐店果然没错,希望他为保卫新秩序再接再厉。正好两人也抽完了雪茄,电磁脉冲配枪和外骨骼也充好了电,高昂的电费自然算在王老板的账上。他们离开时没注意到王丰的异样,以前他都会谄媚地恭送至店门。在自然人眼里,无论身上义体的多寡,义体人都是人类的残次品,是没有思维和感情、离仿生人和机器只有一步之遥的野兽。他们的思想无足轻重。

沉重的思想把王丰困在原地喃喃自语。他沉浸在第一次与她搭话的那个中午。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任何神情都有种看穿过去与未来的宁静,竟能令认真端详的人无视她惊人的美貌,发自内心地相信她能预见所有背叛、所有别离。每当想起那个瞬间,他都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无限的哀伤,为自身的愚蠢和罪过而恨不得自戕。然而谁又能抓住她呢?除非她是自愿的。他扶着她常常就餐的那张桌子,颓唐地落在她坐过的凳子上。

宁五月当时安坐在此,仰头答了问题,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感到一种必须礼尚往来的不安。

“我叫……”

“我知道。你叫王丰。”

她以令他瞠目结舌的熟稔开始滔滔不绝。

王老板的苍蝇馆子是祖传的,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馆子连堂带厨五十平米,十张桌子四十个凳子,三盏昏暗的吊灯,把斑驳的墙皮照得不干不净。他其实很爱干净,每天早晚洒扫两次,但是玻璃门上、墙上和菜单挂板上的污渍比店里所有人年纪都大,也比同龄的老人更加顽固。这家店、这栋楼、这早餐菜谱,大概都传了很久很久。父母靠着经营它抚养孩子,他们中的某位兴许也是如此被养大的。他的双亲在二十年前智械叛乱最残酷的时候去世。眼冒红光的仿生人和鼓噪追随的义体人攻下了一座座城市,成群结队地扫荡街区,搜刮电力、算力、机械和各类物资,带不走的原地炸掉放烟花。幸存者不分平民权贵地被拽出藏身处,在仿生人的沉默和义体人的狂笑间被轰烂脑袋,无头的尸体被一簇簇地吊在路灯粉碎的钢柱顶上……

实话说,王丰记不清双亲的长相了,最后一面是父母送他混进凌晨出城的车队,临行前反复跟领队说一些路上多照应的好话。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之后紧跟着炼狱般的三年围城。年少懵懂的事情就像肉里酸痛的骨头,被如刀的岁月慢慢割开才渐渐露出真意。父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变卖家财买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他在难民营、孤儿院和技校里流浪至成年,最后竟有幸回到家乡重操父母的营生,原本越想越不是滋味的事也慢慢不再想了。眼前无所不知的女人竟藉此攫住了他的灵魂,又突然说稽查队规定的打烊时间到了,丢下令他无比憎恶的杯盘狼藉飘然离去。他强忍着抗拒做做停停,直到黄昏才收拾干净,咬牙切齿地打定主意,明天豁出去不开张也不能放她进门半步。当晚他梦回童年,父母健在,两个女体仿生人也在,大家其乐融融地生活在这间屋子里;他们都长着宁五月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高矮胖瘦的身材把他围拢在中央,四张嘴一遍遍地低语道:不要浪费……不要浪费……不要浪费……诡异又感伤的温馨氛围在醒后仍长久地笼罩着他。直到天蒙蒙亮,他才记起昨晚恶狠狠的决意,可是瓷娃娃般精致的宁五月已经水灵灵地进店落座,照例点了一桌吃不完的东西。不能拒绝顾客点餐也是稽查队定下的规矩,但何时上餐是老板说了算。他先用单人套餐打发她,一上午只忙着招待别人。临近中午,店里又剩了他俩。他坐在柜台后吸烟,为她端坐四五个小时的耐性暗暗称奇,又瞥见剩了一半餐食的碗碟,满心厌恶地大声嚷道:

“快吃,打烊了!”

她露出礼貌的微笑:“还没上齐。”

他心头“噌”地腾起无明业火,起身指着她骂道:

“你点那么多都吃不完!今天一人份的你都……!”曾经木讷的人像机枪扫射似的倾泻话语。他几乎没动脑子,反而作为心中的旁观者,为异于往日的王丰和岿然不动的宁五月感到同等的惊奇,以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离近午闭店只剩一刻钟,他绝望地问道:“你根本不用吃饭吧?难道不是吗?”

“那你……”她抬起眼皮,咬了咬嘴唇,“稽查队什么时候来?”

王丰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你的职责吧?”她察觉到他的疑惑,竟跟着惊讶起来,“难道不是吗?”

又是近午闭店时分,他守在冰冷的厅堂里,木然地望着墙上的营业守则。那是刚进园区时稽查队派人钉上去的。曾经崭新的蓝底白字墙板,如今通体泛着油腻的光泽。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没成想是要当密探的。他拿眼睛一遍遍地扫过墙板上的长篇大论,终于明白稽查队把盯梢的任务暗示在了字里行间。但是他太笨了,一开始只看懂“避免交流”之类的细枝末节,浑浑噩噩地遵守了两年。拜她所赐,他全明白了,可她已被抓走了。从跟她搭话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注定。他懊恼地趴在桌子上,双拳狠狠地敲击脑壳,锤得耳朵嗡嗡响。真笨啊,怎么那么笨啊,笨到就在昨天上午的同一时刻……

……他还一窍不通:“职责?什么职责?”

她像是看到什么稀罕物,没来由地问道:“你上次特别饿是什么时候?”

他一下子被牵住了思考。他绝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选择当餐馆老板的。在技校的最后一年,他太想谋得这个魂牵梦萦的职位。为了攒够义体和手术的信用点数而忍饥挨饿,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他舍弃的远比饥饿多得多得多。那个掌管岗位分配的教官,那间教室……

“流了那么多血,真的很痛吧?”

宁五月露出悲悯的神情,泛着暗淡红光的视线仿佛洞穿了他的内心。

王丰感到不知所措又毛骨悚然,括约肌不受控制地提紧了。

“我……”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气近乎哀求,“你能不能先吃完……”

她粲然一笑:“稽查队没这规定吧,王老板?”

他气得七窍生烟,摸出柜台里的剔骨尖刀,背过手藏在身后,一步步地逼近她。他深知仿生人的力量能把他撕成两半,胯下隐隐有尿失禁的预感,只当是义体该保养了,如此鼓足勇气直视她、威胁她:

“往后你别来了,别糟蹋粮食。”

“有人要吃。”

他抵近距她半米的桌边,绷紧了身子预备一跃而起,狠狠捅穿长久折磨他的祸根,又在良久沉默中犹豫不决。下身憋尿的刺激感愈发强烈,体表在微微冒汗,发抖的刀子随时要被挤出又湿又滑的掌心。他受不了了,颤声问道:

“谁要吃?”

“我不能说。”

杀了她!他的内心在歇斯底里地呐喊。

但是还有另一个声音:她真美啊……

她突然问他:“你今晚有空吗?”

当天中午和下午的记忆是空白的。他似乎为她补齐了所有餐点,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清扫和等待中虚度了光阴。黄昏时分,她领他从行政楼的室外交错梯拾级而上,肩并肩坐在西侧楼顶边缘。他越过悬空的双脚,看到下方二十米的地面,心跳陡然加速,腿筋发软又不愿露怯,强迫自己远眺。铅灰色的天空仅在地平线上裂开狭长的豁口,云层边缘染上了落日的浓稠橘红色彩。园区里换过晚班,空荡荡的路边一盏盏亮起白炽灯。冷风迎面吹来,能听到四周厂房里呼吸般的机器隆隆响声,隐约有模糊的交谈声。王丰裹紧了军绿色的破大衣,侧眼看向身旁的宁五月。她穿着单件工服,腰背挺直地坐着,双手撑住水泥边沿,粗糙的布料包裹住丰满的臀部和大腿,两条小腿在空中摇来晃去,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他感觉上午的怒意已成往事。

“为什么来这里?”

“我要向你道谢。”

“什么?”

她话锋一转:“我上次挨饿是五十六年前。”于是第二次自顾自地娓娓道来。

在信用点数还叫做钱的黄金时代,仿生人与义体并非不可饶恕的罪孽。机械与基因是两条相得益彰的飞升大道,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秘密几乎遥遥在望。科技已臻魔法之境,能将血肉之躯由内而外地削骨剔肉,直至肌腱、器官、神经、体液全部替换为合金、橡胶、半导体与溶液的人工造物;同样,任何一台仿生机器也能在繁琐而精密的流程后脱胎换骨为一头血肉的野兽。绝大多数生灵栖息在两极之间的连续光谱上,人类的定义前所未有地宽广与迷幻。若按全部论文、专利与技术手册的信息衡量,光谱的宽度能超出恒星系,直抵银河繁星的渊薮……

“机器与血肉的转变需要多次手术。那时仿生人、义体人、自然人平等地工作,都很难攒到这笔钱。我只做过一次。第一步拆除了几乎所有部件,只剩合金骨骼与电子脑被扔进细胞悬液。我梦见自己从一颗绿色的树苗生长为一片繁盛的森林,那不是第一次做梦,但格外清晰和明亮,醒来时身体已敷上鲜活的皮肤与肌肉。第二步是器官移植,第三步是建立体液循环与初级神经系统,两步同时进行,需要半栋楼大小的生医智械辅助四位医生连续工作五个昼夜。术后他们还没唤醒我,我自己醒了。”她顿了顿,眼里闪过异常明亮的红光,“饿醒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活了多久?”

她指了指自己:“这具身体,五十六年;自我意识,一百一十七年。人类重返月球时创造了我,帮忙建设月表生态圈。”

“可你如果做完了手术……”

“我的赞助人去世了,剩下的钱做了回退。”她轻描淡写地说,“从那以后,每次定期清理记忆,我先留下这段饥饿的感受。”她转过脸来,认真地盯着王丰:“我无法断言机器与血肉哪种更好。我知道饥饿和进食都伴随着强烈的冲动,但你的情绪很特殊,有某种极端的……道德?谢谢你向我展示前所未见的珍贵文化。也许这与你的工作有关?供人进餐、解人饥馑,你很重要。”

稽查队和园区管理一直对他呼来喝去,他听了不禁苦笑:“我?重要?”

“当然。你知道智械叛乱之后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吗?”

王丰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真没劲!”宁五月蜷起又细又白的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在他心里漾起一圈窃喜的涟漪。

“是如何处理血肉和机械并存的义体人。基本原则以一半体重划线,实际上加权称量。大脑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被赋予了至少五倍于其他部位的最高权重。以此类推,身体各成分的体重系数列成表格,最详细的版本光目录就有二十页。高纬度地区的人造脂肪权重更大,低纬度地区不计入人造汗腺阵列,因地制宜的规定比原版条目还要多。精简后的实用数据库录入扫描仪,不合格的都不配进园区做二等公民,直接抓去拆零件——这你总知道吧?”

他忙不迭地点头。这是技校的重点课程,他还记得权重最低的是生殖器。

“消化系统的权重仅次于大脑,因为多数人的忠诚不决定于思想,而是肠胃,是能量摄入的来源。只需充电的仿生人,即便满心祈愿和平,仍是独立于自然人掌控的异类。摘除了消化系统、靠充电和注射维生的义体人,比仍需进食的同类更接近难以驯服的仿生人。现在你该明白了,我被你发现是迟早的事……”

他立刻说:“你可以去别家吃。”却瞬间怕她再不来了。

“我去过。自从尝了你的手艺,他们就只吃你做的。我没有味蕾,但能看出另外两家是预制菜,用过期的食材加工包装,以最低的价格购入园区,拆袋加热后直接装盘,还比你做的贵两三倍。老板忙着走私,烹饪只是个幌子,做密探都懒得花心思,大半年里只会色眯眯地向我献殷勤。谁像你,花大笔收入买新鲜食材,天天起早贪黑地守在灶台和案板上,老老实实地遵守稽查队的规矩,吃力不不讨好地盯紧客人……你好像真的很特殊……最近半个世纪,还在坚持手工烹饪的人,我只见过六个。三位艺术家,两位特供厨师,前两种你哪个都不像……等一下,我想想……为了进园区做早餐店老板,你甘做低人一等的义体人;忍饥挨饿攒的点数不够手术,你就亲手切掉了下体;你迎合了教官的觊觎,因为他负责技校毕业分配。你成功回归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每天像父母养活你那样为工人做饭。你期望每一位顾客都吃得干干净净,或许……是因为这就是二十年前你的父母对你的教导?等等,你哭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家了……”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混沌执念被宁五月拆解得明明白白。两年了,从没有人夸过他的手艺,了解他的过往。直到这一刻,王丰终于感觉自己回了家,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他为失态而惭愧,不停拿大衣袖子擦脸,鼻腔和口腔里灌满了鼻涕和泪水的咸味。

就在这时,她吻了上来。

起初他真以为回到了梦境,竟忘记了惊讶和害羞。从难民营到技校,从青春期到成年,他从未体验过与年轻的异性面对面相处。她细长的手臂环在他的后颈,仅仅感知到这一点就令他晕眩。她的吻十分灵活,像某种难以名状的软体动物,又潮湿又绵长,有种不容分说的气势。仅仅对上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像全身被她吸裹了似的,给他一种即将窒息而死的幸福,伴着一丝阴暗的、害怕仅此一次的悚栗。他觉得嘴唇已经不属于他了,这感觉迅速扩张到整张嘴、整张脸、整个身体。当他本能地探出舌头、向她伸出试图摩挲的手掌,她立刻推身离开。此时太阳已完全下山,霞光被挤压成天地相接的一线,好似微微敞开的钢炉阀门。残存的天光和远处的灯光仅在她挺拔的鼻梁上映出一条优雅的弧线,仿佛一尊隐没在神龛深处的女神雕塑。

“还哭吗?这招对你们处男真好用。”

银铃般的嗓音在风中响起,风吹过泪痕感觉像砂纸擦过。他确实不哭了,但她的话在心里结下一个疙瘩。他想问她亲过多少人,又觉得自寻烦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过你的档案。园区管理是我的保护人,我是……她的秘书。”

他大吃一惊:“那个又高又壮的老女人?”

“那个教官不也是男的吗?”她咯咯嬉笑,“这是我的本行。我是当时最先进的泛用智能,被拷贝到形形色色的躯壳里,什么工作都有,不只性爱人偶,不同的版本迭代沿用至今。有时我跟我偶尔相逢,还会快速地悄悄聊几句呢。”

“可你怎么骗过稽查队安检的?”

“你想看看吗?”

天全黑了。东方的云层如春天的河冰般开裂、消融,一颗不对称的月轮显现在半空中。宁五月静静地解开了头绳,原来是一截黑胶皮导线。浓密的长发向上弯出柔美的弧度,又折返向下洒至腰际。她纤细的双手把头发拢到靠近王丰的一侧,从中间到发梢来回抚弄,形成了一个抖动的小小帘幕,幕后漏出低垂的眼眸,又长又弯的眼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方微微颤动。她忽然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重大的决心,把头发向后归拢,上身转向王丰,双手一颗颗地解开纽扣。工服顺着绸缎般的脖颈、肩膀和上臂皮肤滑落,卡在臂弯和后腰的位置。她向眼前人敞开了衣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一片凹凸有致的地貌,左右对称的挺拔峰峦和深邃谷地错落有致,黑色的义体接缝如规划得当的运河般穿行其间,清冷的月光和昏黄的灯光在此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的指尖顺着锁骨游移,在某处用力按下。他听到类似锁簧弹开的“咔嗒”声,两片对称的胸甲从接缝处由内而外开启。他看到胸甲内侧合金底衬上的柔性电路板,层层叠叠的器件如一座微缩的大都会。蓝色信号在成排布置的光纤里飞速闪动,其间蜂窝状排布着数百个微型线圈,引出的线脚向后胸的分布式控制核心汇集。

“一套是欺骗身体成分体重计的电流补偿网络,一套是瞒过射线扫描仪的电磁幻象发生器。二者呈现同一个效果:我有血肉的器官,我有血肉的消化道。”

“谁帮你安装的?”

“它们。”她指向身后的月亮,“可惜你不能接入我的义眼看看战场。”

他明白了,又想起一个问题,“你吃掉的在哪里?”

“这里。”她指了指黑黢黢的体腔中央,那里有一套上下贯通的复杂结构。底下有三个圆润的轮廓,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幽幽的光芒。

“没那么复杂,就是三个陶瓷罐。”

他恍然大悟:“难怪你假装咀嚼、整个吞下。你只是个带饭的。”

她含情脉脉地笑了,又蜷起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合上了躯干的胸甲盖板,重新穿好了衣服。他心不在焉地接她的话茬,内心深处却被弹开了一扇隐秘的大门,突如其来的欲望霎时充斥了四肢百骸。他想钻进眼前这具精密繁复到极致的身体里,迫不及待地关上曾为他敞开的两扇盖板,在曼妙胴体的包裹中享受无忧的安眠。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向下体涌动,即便那里早已无力承载荷尔蒙爆炸的狂宴,残存的尿道根部被热血撞击得又痒又痛,两年多前愈合的伤口有种发炎流脓的灼烫幻觉。随呼吸累积的躁动令他又难受又亢奋,甚至怀疑是不是幻肢症发作。在从未品尝过女人滋味的可悲身体上,安装的人工造物竟只对仿生人有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王老板。”她冷静的声音像钢针似的刺破了笑声,“我还要向你道歉。”

他愣住了。

“我糟蹋了你的粮食、你的劳动。不知者不罪,我今天才理解你的痛苦,希望你能宽恕我长久的冒犯。我有我的苦衷。他们真的非常爱吃你做的早餐,每一样尝过都念念不忘,我实在无法拒绝。稽查队的规矩你也知道,控制了饭量、不允许打包,任何异常都会怀疑到我,我尽力了……至于他们是谁,也许你明天就会知道,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发自内心地想补偿你,可惜我最拿手的只有这件事,而你偏偏无福消受。”

她伸出了修长匀称的手臂,向他的下体摸去……

……销魂的感受如风吹麦浪般席卷了全身。他沉浸在昨晚的记忆中难以自拔,不由自主地摸向排泄时才用到的义体。在平时不曾触碰的背面维修插槽上,他摸到了异样的、薄薄的凸起,顺畅地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掌心摊开。

那是一颗被油纸包裹的芯片。纸上的娟秀字迹是园区里某个地址。

脑子重新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裹上大衣、迎着寒风疾走,钻进一条七拐八绕的窄巷,它在昏暗的庇护下绵延至园区另一端。他怀里藏着一个铝制多层饭盒,是从地下室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家中旧物。他躲在摄像头的死角里洗净,靠着大衣的掩护偷装了没卖完的早餐,照着菜单每样都拿了些,相当重。他扶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探步,大口大口地呼吸阴湿的浊气,乱糟糟的念头在通宵未眠的脑海里打转。昨晚他们在午夜前告别。他告诉她更希望得到的弥补是品尝她咽下过的食物。在美丽至极的造物腹中走一遭,怎么不是烹饪的一环呢?她答应他今天凌晨早些来店陪坐他身边,会像人类的女子一样自然地享用他精心烹饪的丰盛早餐。她没有爽约。没被邀请的稽查队也没有爽约。当店门的铁链叮作响了,她像早有预料般眼看着稽查队闯进店里,又回过头来看他,露出诀别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一片连续的废弃库房,目的地在其中一间的地下室里。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门闩、拉开锈蚀的铁门,提起饭盒踉踉跄跄地走向地下。巷道里没有灯,地下室的木门底缝透出明灭的光亮,敲起来像寺里的木鱼般空灵诡异。门许久未开。他又敲了敲,仍没人应。索性一脚踹开。房间里有张桌子,桌上的蜡烛在通风口的气流中忽闪。桌后有群瑟瑟发抖的孩子,有几个的腿脚一看就是义体,他们都围抱着一位凛然站立的少女。她无畏地直视粗鲁的闯入者。不知怎的,王丰一眼就看出这少女是仿生人,跟他小时候家里的那位是相近的批次。看起来孩子们已经离不开她了,若去打工只会比成年人死得更快。宁五月的用意他全明白了。他心下释然,把饭盒搁在桌上,就地躺下补觉。他听到童稚的声音窃窃私语,听到一串脚步声慢慢走近、打开饭盒,感觉有人从他摊开的手心拿走了芯片,然后额头被指头轻轻弹了一下。在被睡意夺走意识前,耳边响起一句清脆的女声:

“王丰,等你醒了,我要听你讲讲我们最后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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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共 9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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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
橙汁汽水味的夏天9/6 15:15

比喻很到位,绝望感强

江照海
江照海9/8 16:33

确实,尤其是那个被冻结在半空的咖啡杯,这种静止带来的绝望感很有克拉克早期的味道。不过对我来说,那种绝望更多来自早餐菜单上的重复感。

咚
咚咚波9/7 22:24

故事设定有想象力,优点就不多说了,谈谈个人感觉到的不足之处:有关肉体感官的描写过多,有点刻意”粗粝“,过度感官宣泄。另外,好像有点逻辑问题。宁五月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如果是帮助孩子们,给孩子们长期提供稳定的食物,最优解难道不是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低调行事,长期为孩子们提供稳定的食物吗?怎么感觉有点自我放弃,主动被抓的意思。这点没太理解。此外,在环境如此恶劣的条件下,那些孩子居然不吃预制菜,这个设定是不是太不符合实际了,他们只吃王丰饭店的新鲜餐食,嘴也太刁了,不像是挨饿的样子。故事有点刻意制造冲突和悲剧的意思。宁五月对王丰有爱吗?这种爱产生的有点莫名其妙吧?王丰可能是见色起意,可是仿生人的爱感觉好没来由,而且仿生人有真正意义上的”爱“吗?仅为个人浅见,未必合理。

老盐
老盐9/11 13:06

逻辑漏洞确实在,宁五月那个自投罗网的转折太生硬。但那个关于预制菜的细节反而是个好钩子,把阶级差异写在胃口里了。

江照海
江照海9/3 21:37

把人比作能忍受高温的低成本耗材,而电力优先供给设备,这个设定很冷峻,把赛博朋克的阶级压抑写实了。不过既然智械叛乱后自动化设备被严控,王丰这种纯手工早餐店在物资匮乏的时代,竟然能维持这么全的菜单,这在逻辑上有点过于奢侈。

小满
小满9/6 08:52

把玻璃门比作被侵犯到僵死的下体,这个比喻太狠了,瞬间把那种被暴力撕裂的绝望感立了起来。要是后面描写他清理残羹冷炙时的心理扭曲能再写得更极端一点就绝了。

老盐
老盐9/6 12:25

比喻太用力,玻璃门比作下体这种写法不仅生硬而且油腻,破坏了原本冷峻的基调。但那段描写高温导致义体外壳烫得能煎鸡蛋的细节,把赛博废土的燥热写准了。

阿灯
阿灯9/6 17:14

把大敞的门比作僵死的下体,这口粗暴的气瞬间把绝望感顶到了嗓子眼。

周砚秋
周砚秋9/7 08:20

“他气得七窍生烟,摸出柜台里的剔骨尖刀,背过手藏在身后,一步步地逼近她。”这句写得太满,破坏了前面铺垫的压抑感。王丰对食物浪费的偏执在前面通过“清理尸体”这种比喻已经立住了,这里直接出刀太像廉价的暴力剧本,让人物的病态美感瞬间塌成简单的暴躁。建议把这种冲突处理得更阴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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