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一
四月下旬,中山站的太阳不怎么完整地升起来了。
林屿那天六点五十醒。宿舍没窗户,他看床头的电子钟。零下二十八,对这个季节算暖的。他穿抓绒、毛裤、羽绒裤,两层袜子,登山靴。没开顶灯,开了床头的小灯。隔壁老李上夜班,刚睡。
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发青。这种灯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就亮着,没坏过也没换过。冬天的南极白天和夜里在站里是一样的,靠着挂钟和人的习惯在过。走路快一点,靴子在地胶上蹭一声闷响,走远了就没了。主站这栋楼不大,绕一圈十分钟,半年之后走路不用看路。
他在走廊尽头碰见陈平,点头,没说话。
食堂开着灯。老王在后厨煮粥,蒸汽从操作间的门缝往外走,走到走廊里就消了。他盛了一碗粥,拿两个馒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深蓝色,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霜。天边有一点橙,也就这样了,不会更亮。
苏叶进来的时候他在吃第二个馒头。她穿深绿色那件旧羽绒服。她看见他,在他对面坐下。她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
"你几点醒的。"
"六点五十。"
"我四点就醒了。"
"睡不着。"
"想事。"
她低头喝粥。他也低头喝。
陈平端着一碗面从他们桌边走过,看见他们停了一下。
"听说了吗。"
"什么。"苏叶抬头。
"卡捷琳娜昨晚找老马,说她要做司仪。老马同意了。"
苏叶愣了两秒笑出声。"她会说中文吗。"
"会一点。"
"那怎么办。"
"老马说让她说。"
陈平端着面走了。苏叶喝了一口粥。
"随便她吧。"
她吃完粥放下勺。碗底留了一点米汤,她没喝。窗外的橙色慢慢散了,天回到深蓝,玻璃上的霜没动。
"走吗。"
"走。"
二
实验室在东翼。林屿的工位靠墙。墙上贴着他博士期间在智利南部一个海洋站拍的照片。他背后是一艘橡皮艇,身后的海是夏天的那种发绿的蓝。相框边角磕掉了漆,是来南极路上的箱子里压的。
今天处理三月底那批磷虾样本的脂肪酸数据。他登进系统,进数据目录。
这份工作他做了十二年。磷虾的脂肪酸组成和它吃的浮游植物有关,吃不同季节不同深度的植物,比例就不一样。把这个比例反推回去,可以看出磷虾群这一季在哪一层水里活动。上午处理完一批,他去倒水,回来路过陈平那边,陈平对他竖了下大拇指,没说话。
十一点多老马在广播里喊大家下来开会。
餐厅。人到得差不多。老马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他开任何会都带着的笔记本。牛皮纸硬壳,一角有一圈烫金字,样子林屿上小学时候见过。老马写字很重,翻过去的那几页能看到背面印出来的压痕。
"简单说几句。林屿苏叶的婚礼,定在周六。"
今天周二。
有人问为什么周六。
"周六没大观测。"老马翻本子,"老王周六做糖醋排骨。"
几个人笑。
"分工。场地就餐厅。小吴管音响和拍照。陈平管音乐,你那口琴带来了吧。"
"带了。"
"张医生,你主持行吗。"
张医生点头。
"卡捷琳娜说她要做司仪。让她做。她和你不冲突。"
张医生说行。
"花我来。"老马说,"老王做蛋糕。不要问他怎么做,他说他有办法。"
老王在厨房门口露了个头又缩回去。
"礼服。林屿你有西装吗。"
"没。"
"我有一件。晚上到我宿舍试。"
"好。"
"苏叶你呢。"
"我带了一件白色羊毛衫。"
"行。"
老马合上本子。"就这样。散会。"
人散了。林屿和苏叶没立刻走。
"他比我爸认真。"苏叶说。
林屿想说句话,一时没想起来要说什么。
"你看见周教授了吗。"
苏叶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他没来。"
"可能在那边忙。"
他和周远一年下来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知道周远是物理组的,独立项目。下船那天林屿帮着搬过一个木箱,很沉,贴着"精密仪器 严禁震动"的标签。
"他应该会来吧。"苏叶说。
"应该会。"
苏叶站起来去倒水。开水壶在餐厅角落那个小吧台上,旁边摆着十几个杂牌的马克杯,每个底下贴着主人的名字。她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林屿看她。她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在后面扎成一个松的低马尾,露出一段后颈。
三
下午四点多天全黑了。
他出站一趟。前两天在东边的气象观测棚忘了一个记录本。观测棚离主站两百米,有一条亮着灯的栈道连过去。中间可以抄冰面。他今天沿栈道走。
零下三十二。面罩盖着脸,只露眼睛。南极的冷是干的,风不大的时候像一把薄刀片,顺着眼睛和面罩之间的缝钻进来,再顺着领口往身上爬。走几步之后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眨眼有阻力。栈道灯是暖黄色的,每十米一盏,光圈在冰上铺出一段一段的黄斑。黄斑之外是站外的黑,往上看是满天的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栈道走到一半他看见右边的冰面上有一个人。
不穿外套。毛衣,工作裤,坐在冰上。
他停下来。这个温度不穿外套在冰上最多撑十分钟。
他往那边走。走近认出来了,是周远。
"周教授。"
周远抬头。脸上没有冻伤的痕迹,呼吸正常。他手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林屿看不清。周远把那个东西放进裤兜。
"没事。"周远说,"我出来一下。"
"您外套呢。"
"我忘了。"
"这温度不行,您先进去。"
周远点头,站起来。动作有点僵。
两个人一起往栈道走。周远没再说话。快到主站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和苏博士,准备婚礼。"
"嗯。周六。"
"恭喜。"
"您来。"
"会来。"
进门之后周远往北翼那边走了。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想起自己还没去拿本子。
他又出门。这次抄近路,走冰面。
冰面上没有栈道的灯。他开了头灯,一束白光在脚下晃。冰不是平的,下面压着各种角度的碎冰,上面再冻一层光滑的表层。他脚下偶尔咔嚓一下,是表层在体重下有一点点让。这种声音他听了一年,不怕了。
拿了本子,原路回。
晚饭和苏叶一起吃。他没提周远的事。他想提,不知道从哪提起。
饭后他在餐厅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玻璃内侧的霜化了一层又结了一层,不均匀,像是有人在上面乱画过。他用指尖在霜上划了一道。外面是站外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划出来的那道印子里能看到自己眼睛的位置。苏叶从后面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划什么。"
"没。"
她也用指尖在霜上划了一道,划在他那道旁边。她的那道比他短一点。
他们站了一会儿。
"走吧。"
"走。"
四
周三晚上林屿去老马宿舍试西装。
老马的宿舍比他的大一点。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他女儿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女孩大概二十多岁,在一个公园里,笑着。
老马从衣柜里把西装拿出来。深灰色。他抖了两下,挂在门上。
"你穿上。"
林屿穿上了。袖口长一点,肩膀紧,腰松。老马让他转一圈,转完看了他两秒。
"肩膀紧。"
"还行。"
"腰松。"
"是有点。"
"让卡捷琳娜缝一下。"
"这样能穿。"
老马没说话。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条领带。深灰色的,和西装一套。他把领带递给林屿。
"我不会打。"
"周六我给你打。你别自己打。"
老马把领带接回去,比了一下,折起来放进西装内口袋。
"这件西装我儿子穿过。前年他结的。"
林屿站在镜子前没动。镜子里他穿着老马儿子穿过的西装。灯的位置使得镜子里的脸比实际偏暗一点。
"他那时候瘦吗。"
"比你瘦。他二十八。"
"哦。"
老马绕到他身后,从后面看了看肩线。他的手在林屿背上拍了一下,位置在肩胛骨中间。
"行。脱下来吧。"
五
周四下午陈平敲实验室的门。
"周教授找你。"
"找我。"
"让你下班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没说。"
五点半他下班去北翼。北翼是后建的,走廊两边是浅灰色的铁皮墙,走起来脚步在铁皮上反一下。
周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敲门。里面说请进。
房间很整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边一个笔记本。墙角两个空的木箱,拆开了。没有照片,没有小摆件,没有植物。电脑屏保是黑的,没有字。
周远坐在桌边。他站起来,指椅子。
"你坐。"
"您坐。"
"你坐。我今天坐太久了。"
林屿坐了。周远靠在桌子边上。
"不耽误你。我想问一件事。"
"您说。"
"你婚礼那天,我想送你们一瓶酒。我的一瓶旧酒。我提前问,合不合适。你们喝不喝烈酒。"
"我们都喝。"林屿说,"您带来就行。"
"好。"
周远点头。他没再说什么。
林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
"周教授。"
"嗯。"
"那天冰上挺冷的。"
周远看他。他在看的时候有一个短的停顿,像是在想怎么回话,又像是已经想好了但没必要说。
"嗯。谢谢你。"
林屿出门。门在背后关上。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北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门通向主站。他推开门穿过去,门在他身后吸上,缝隙里漏出一点北翼那边仪器的嗡声,被关在里面。
回宿舍他躺了一会儿。没开灯。
十一点多老马敲门。
"明天下午三点,卡捷琳娜想跟你俩对一下流程。"
"好。"
"她说她要念一段俄文。我听她念过,我也听不懂。但念完我觉得还行,你就让她念。"
"好。"
"睡吧。"
六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屿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宿舍很安静。隔壁老李昨晚没上夜班,没有下班回来的开水声。站外的风比平常小。那块外墙上没修好的铁皮板没响。
他起床。他本来想再躺一会儿,躺不住。他穿好衣服,没叠被子,出了门。
食堂的灯开着。老王已经在后厨忙了。操作间的台面上摆着一排刚切好的葱,旁边是两块解冻中的排骨,红白相间,排骨上还结着一层薄冰。老王回过头看见他,点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了。"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我都下了。"
老王把一把面扔进汤里,又切了两片葱,撒在另一个碗里,碗底放了一点香油和酱油。他从汤里捞出面,倒进碗里。面是白的,汤是清的,上面浮一层葱绿。
林屿坐下吃。老王在台面后面继续切葱。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他把碗放进洗碗槽。他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老王也点了一下。
上午的站里不像平常。平常这个时间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工作间,走廊是空的。今天不一样。他从食堂出来,走廊里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陈平抱着口琴盒从他身边走过,对他笑一下。老马在餐厅里喊小吴把音响的线再绕一圈。厨房里水声不停。
他在自己实验室待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件。没什么新的。关了电脑。坐了两分钟,站起来,出门往餐厅走。
餐厅被布置了一半。桌子已经拼在一起,铺了一块深红色的桌布。那是卡捷琳娜从她宿舍拿来的,她说这是她母亲的一块旧桌布。
墙上挂了老马折的玫瑰。折了不少。红的粉的。花瓣是歪的。它们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粘得不整齐,有几朵明显往下垂。老马看着这堵墙站了一会儿,拿下一朵最歪的,拿胶带重新粘。
"你来干嘛。"老马看见林屿。
"没事。"
"你去那边待着。"
"哪边。"
"你自己那边。新郎在婚礼前不能来看现场。"
"这还有这个规矩。"
"我刚定的。"
林屿出了餐厅。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看见苏叶在走廊另一头,卡捷琳娜跟她在一起,两个人往苏叶宿舍那边去。苏叶看见他招了下手。卡捷琳娜也招了下手,用中文喊"躲开躲开",他听懂了,退到拐角后面。
他回了自己宿舍。
宿舍里没什么事做。西装挂在门上。他坐在床边看那件西装。深灰色,老马的,老马儿子穿过的。领带叠在内口袋里露出一段。
他想起昨晚老马在他后背拍了一下。那个拍的位置,不是拍肩,是拍肩胛骨中间。他父亲小时候这样拍过他一次,是他小学毕业升初中的那个夏天,他父亲第一次看见他比自己高了一厘米。他父亲当时没说话,从身后拍了他一下,就那个位置。他现在三十三,比他父亲高了快十厘米。他父亲不在南极。
他穿上衬衣。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站里温度正常。扣完扣子,坐下,等。
七
仪式定在下午三点。
两点多他被陈平叫到餐厅门口。门关着。陈平让他在门口等。
"等什么。"
"等叫你。"
"苏叶呢。"
"在里面。"
"她进去了?"
"十分钟前进的。"
林屿站在餐厅门口。走廊的灯是那种白得发青的灯,站了一会儿看自己的手会觉得手也是那种颜色。陈平靠墙站着,手里捏着口琴,偶尔吹一下,很短,一两个音。他在调。
两点四十五,门开了一条缝。小吴从里面探头,对陈平说可以了。陈平推开门。
"进。"
林屿走进去。
餐厅变了。他上午看过一半的那个布置现在完整了。桌子在两边各摆一排,中间空出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那面墙,墙上老马的玫瑰挂着,玫瑰下面站着张医生和苏叶。
苏叶穿那件白色羊毛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她头上有卡捷琳娜那个银发夹,别在耳朵后面。她看见林屿进来,对他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过道不长,他走得比平常慢。两边的桌子旁坐着站里的人。老马、老王、陈平、卡捷琳娜、张医生已经在前面、小吴在角落拿着相机、小刘、老李、气象组的几个、生物组的两个、后勤的老孙,还有周远。
周远坐在靠墙的位置。他穿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不是衬衣,是毛衣。他看见林屿走过,点了一下头。
林屿走到前面,站在苏叶旁边。
张医生清了一下嗓子。
"各位同事。"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林屿和苏叶两位同事在中山站的婚礼。"
他念的是准备好的词。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不是牧师。"他说,"我是站里的医生。但老马让我主持,我就主持。我写了几句话,我念一下。"
他看了一眼纸。
"林屿和苏叶在中山站认识。在一个大多数时候只有极夜、外面是冰、里面是十几个人的地方认识。我作为医生,这半年帮他们俩各开过几次药。林屿过敏,苏叶失眠。我不是牧师,但我是看病的人。我知道一件事。人在这个地方,身体比在国内敏感一些。一点冷,一点饿,一点孤独,都会让人不一样。所以在这里发生的事,比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事,要重一些。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相爱,我作为看过他们身体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件很结实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屿,看了一眼苏叶。
"我念完了。"
餐厅安静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鼓掌。卡捷琳娜鼓得特别大声。老马在后排也鼓,他看着张医生,像是没想到他会写这样一段。
张医生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现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小吴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小盒子。盒子是红色卡纸折的。他打开,里面是两枚金属丝做的戒指。小吴白天花了两小时编的,粗,不规则。
林屿拿起一枚,给苏叶戴上。戴的时候他的手抖,戴到一半卡住,苏叶自己把它推到位。苏叶拿起另一枚,给林屿戴。她的手不抖。
"现在。"张医生说,"新郎新娘可以说自己的话。"
苏叶先说。
"我没准备。"她说。"林屿,你上个月帮我修了我房间那个暖气阀门。修了一个下午。修完之后我没谢你。今天我谢你。"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就这样。"
几个人鼓掌。老马又在后排大声鼓。
林屿的部分。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要说什么。"他说。"今天早上还没想好。我现在也没想好。"
他停了一下。
"三月那次大暴风雪,站里停了半宿电。那天晚上——"
他又停了一下。他看向苏叶。
"那天晚上停电之后你来我宿舍。你没带手电,你摸黑过来的。你敲门,我开门,你说外面风声太大,你一个人在宿舍听着害怕,能不能过来。我说可以。"
苏叶看着他。
"你进来之后我们坐在床上没说话,听了大概两个小时风。风从外墙那个没修的铁皮板那里灌进来,响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墙。你冷,我把我的毯子给你盖上。你那天一直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来了。"
"我没跟你说过。"
"现在说。"
他说完了。
餐厅里有几秒没人说话。然后卡捷琳娜"啊"了一声,她是第一个鼓掌的。然后其他人鼓掌。老马没鼓。林屿后来看见老马坐在椅子上,低头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才鼓。
苏叶没鼓。她看着他。她眼里有水,没掉下来。
八
张医生的部分完了之后,卡捷琳娜站起来。
她走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她念。
她念的是俄语。
她念了大概四句话,每一句停一下。念的时候她看着林屿和苏叶,不看纸。她念的声音不大,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出来。
念完之后把纸条折起来。
"祝你们。"她用中文说。
她回到座位上。
没有人问她念的是什么。老马没问。林屿没问。苏叶没问。卡捷琳娜自己也没解释。
小吴在角落把相机放下。
仪式完了。
人群散到桌子周围。老王和几个后勤的把菜从厨房端出来。糖醋排骨、炒青菜、红烧鱼、蛋花汤。蛋糕在一个边桌上,老王做的,看起来像一个大馒头顶上淋了一层白色的糖霜。老王说是糖霜,但颜色偏灰。没人问为什么偏灰。
酒从各处拿出来。卡捷琳娜的伏特加。老马藏了半年的一瓶白酒。小吴不知道哪来的两罐啤酒。气象组的老孙贡献了他带来本来打算越冬结束时自己喝的红酒。
林屿和苏叶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大家过来敬酒。老马是第一个。他端着一小杯白酒,走过来,对林屿说:"新郎。"林屿站起来,两个人碰杯。老马喝了。他没说别的,拍了一下林屿的肩,回去了。
然后是张医生。然后是陈平。然后是小吴。然后是卡捷琳娜。卡捷琳娜端了满满一杯伏特加,林屿喝了半杯,她说不行要一口闷,林屿只好一口闷了。喝完咳了一声。卡捷琳娜拍手笑。
然后是周远。
周远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酒瓶。那个瓶子林屿没见过。深色玻璃,瓶身比普通酒瓶窄一点,标签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英文。瓶盖是蜡封的,蜡是深红色,还没被打开过。
周远把瓶子放在林屿苏叶桌上。
"这是给你们的。"
林屿和苏叶站起来。
"这是我二十年前在苏格兰工作时买的。我本来想留到我女儿结婚。但她今年三十岁了,看样子五年内也不会结婚。你们喝吧。"
他的语气很平。说完他笑了一下。
"谢谢您。太贵重了。"林屿说。
"不贵重。放在我那里它就是一瓶酒。今天它是你们婚礼的酒。这个不一样。"
苏叶说:"谢谢周教授。"
周远点头。
"祝你们幸福。"
他没再多说。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自己那瓶。他端起来朝林屿苏叶的方向举了一下,喝了。
林屿和苏叶坐下。林屿把那个酒瓶放在桌子中间。
"这个瓶子真好看。"
"嗯。"
"他说他女儿三十岁。"
"嗯。"
"我三十岁了。"
"嗯。"
"他今天说话比平常多。"
"嗯。"
林屿看了一眼周远那边。周远坐在角落,一个人,手里端着那杯酒,看着餐厅中间人多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卡捷琳娜那边传来一阵大笑,老马在跟张医生干杯,陈平在另一桌吹了一段口琴的开头,又停下来喝水。
周远喝了一口他那杯。
九
宴席继续。
陈平开始吹口琴。他先吹《月亮代表我的心》,中间停了一下,从头再来。老王从厨房出来坐在一边听。听完老王说再来一个,陈平吹了《甜蜜蜜》。然后有人起哄让他吹《喀秋莎》,陈平说他不会,卡捷琳娜说她会,她唱了一段,用俄语唱的,唱到第二句忘词了,她笑着自己打了自己一下,然后接着瞎哼。
林屿和苏叶在中间坐着。林屿喝了不少。他平常不太能喝。今天喝了老马的白酒、卡捷琳娜的伏特加、老孙的红酒。他觉得脸热,耳朵也热。
苏叶喝得比他少。她偶尔看他一眼,笑。
十点多老马宣布要跳舞。小吴把他带来的便携音响连上餐厅的外接插座,放了一首慢歌。《花好月圆夜》。老马拉了卡捷琳娜。两个人在中间转。跳得不好,老马的手不知道放哪里,卡捷琳娜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大家鼓掌。
林屿和苏叶也被起哄去跳。他们到中间,相互按着手。林屿跳过几次,他哥结婚那次他跳过。不熟练,但不至于踩脚。苏叶更不熟练,她踩了他的脚一次,两个人都笑。
歌放完。然后是第二首。然后是第三首。
林屿跳到第三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餐厅。
周远的位置是空的。
他退出舞池,走到自己原来的桌子。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周教授呢。"
旁边的老孙看了一眼。"刚才还在。"
"什么时候走的。"
"没注意。"
林屿又问了陈平。陈平也没注意。
他走到餐厅门口,往走廊看。走廊空的。他犹豫了一下。苏叶在舞池里,正和小刘跳。她没注意到他离开。
他出了餐厅,回宿舍穿上外套,戴上面罩,出了主站。
站外是黑的。
婚礼那天的运气不错,天没有起风暴,风也不大。头顶的天是那种南极特有的深色,不完全是黑,更像是一种极深的蓝。星星满的。
他往栈道那边走。栈道的灯亮着。他走了一会儿,没看见人。他绕到观测棚那边的冰面,停下来。
他看见了。
远处的冰面上有一个人。离主站大概二百米,比上次更远。那个人背对着他坐着。朝向偏东南,和上次一样。
林屿没过去。
他站在离周远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中间是冰。他没打开头灯。栈道的最后一盏灯在他脚边,再往前就是黑。
周远坐得很稳。没动。林屿站了一分钟,周远一直没动。
林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一路走回主站。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还在。
十
回到餐厅,里面在放第四首歌。苏叶看见他进来,过来拉他的手。
"你去哪了。"
"出去吹了口风。"
"你喝多了?"
"有一点。"
她笑。她的脸很红,她也喝了一点。她把他拉回舞池。他跟她跳。
他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的方向。没人进来。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周远走进来。他外套挂在手臂上,这次他穿着外套出去了。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那瓶酒。喝了一口。
婚礼在十一点多结束。
大家散。老马带头帮忙收拾,几个人留下来。林屿和苏叶被老马赶走。老马说新郎新娘当天不能干活。林屿和苏叶站在门口看着剩下的人收拾。卡捷琳娜在给小吴看她手机里她外婆的照片。老王在往外端剩下的菜。周远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他那瓶酒的瓶盖拧上,瓶子放进他带来的那个布袋。
林屿走过去。
"周教授,您那瓶——"
"我的那瓶是我自己喝的。你们那瓶是你们的。"
"哦。"
"你们婚礼好。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他拿着布袋,点头,出了餐厅。
林屿站在原地看他走。周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一秒钟。然后他没回头,出了门。
十一
林屿和苏叶回宿舍的时候十二点多了。
他们决定在林屿的宿舍过夜。苏叶拿了她的睡衣和第二天的衣服过来,放在林屿的椅子上。
两个人都累。都喝了不少。苏叶先去洗澡。回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毛巾。林屿然后去洗。洗完回来苏叶已经在床上,盖着被子,头发还湿。
林屿的床是单人床。两个人躺下去要侧着。脸对着脸。
"明天几点起。"
"不用起。老马说明天休假。"
"哦。"
"你困?"
"困。"
"睡吧。"
苏叶闭上眼。林屿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是湿的,在枕头上留下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印子。她的睫毛有一点湿气。她的嘴唇在呼气的时候轻轻动。
他侧过身,面朝墙。宿舍外面那块铁皮板今天晚上响了几下,不是很响。他记得周远出去的那段时间里那块铁皮板也响过一下。
苏叶在他背后。她的呼吸慢下来了。
他听了一会儿。
他睡着了。
十二
婚礼之后的日常回到原来的样子。
林屿和苏叶没有立刻搬到一起。他们保持了原来的住法。白天各自工作,晚饭一起吃,晚上互相去对方宿舍待一会儿,大部分时候还是各睡各的。
五月过去,六月到了,六月过去,七月到了。每天的"白天"从四十分钟变成一小时,一小时变成两小时。阳光还很弱,斜斜地打在冰上。
八月初第一次听到候鸟的声音。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叫了两声。林屿站在实验室外面听了一会儿。这是半年里第一次听见除了人和风和仪器之外的声音。苏叶从宿舍出来,也听见了,在他身边站着,没说话。
十月,第一批补给船从国内出发。消息传到站里,大家开始收拾。有些人要跟船回去,有些人要继续待下一季。老马这个冬天结束就退。大家知道,没人提。
卡捷琳娜比大部分人早走。她是俄方的合作,要回她自己那边的站,再从那边走。
她走的那天老马一个人送她到站外。林屿后来听陈平说的。陈平看见老马和卡捷琳娜在站外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卡捷琳娜抱了老马一下,老马没有抱回去,只是拍了一下她的背。卡捷琳娜上了雪地车,车开走。老马在外面多站了两分钟才回来。
林屿那天没在外面。他在实验室处理数据。下午老马来他实验室门口,敲门进来。
"我来坐会儿。"
"您坐。"
老马坐在林屿对面的空位上。没说话,坐了大概五分钟。
"她让我告诉你们。她婚礼那天念的那段俄语,是她奶奶在她结婚那天对她念的。她一直记着。"
"哦。"
"她说她不翻译。她说翻译就不对了。"
"我知道。"
老马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就是祝福。"
他站起来,出了实验室。没说再见。
林屿在实验室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过去跟苏叶说这件事,想了想没过去。他觉得卡捷琳娜要是想告诉他们,她自己当时就会告诉他们。她没说就是没说。
十一月,林屿去了一次周远的办公室。
他去的时候周远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空木箱不见了。电脑还在桌上,电脑旁边的笔记本没了。墙角干净了。
周远在桌边整理一叠纸。他看见林屿进来,点头。
"来了。"
"我来说一声,我过几天走。"
"嗯。"
"我们是十一月中的船。"
"好。"
林屿站着。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他以为他来只是告别,进来之后发现他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周教授,您什么时候走。"
"我下一季再走。"
"您继续待着?"
"我还有一些数据要收。"
"哦。"
周远把那叠纸放进一个文件夹。蓝色的,普通的办公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桌子左边。桌子右边是他的电脑。中间是空的。
"您那瓶酒我们还没喝。"林屿说。
周远看他。
"我们想留着,以后慢慢喝。"
"你们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不用留着。"
"哦。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林屿。"
"嗯。"
"祝你们幸福。"
"谢谢您。"
周远伸出手。林屿和他握手。周远的手瘦,冷,握手很稳。
"回去路上注意。"
"嗯。"
林屿出了办公室。他走到北翼和主站中间那扇厚门前,推开穿过去,门在身后吸上。他走了两步停下。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回去一次,再说点什么,但想不出要说什么。他站了几秒,继续往主站走。
十一月中,离站的那天。
雪地车把他们拉到冰盖边缘。补给船在几百米外的海面上,小小的,灰色的船体压在灰色的海上,远看像是画出来的。雪地车放下他们和他们的行李,掉头回站接下一批。
苏叶、林屿、陈平、老孙、还有几个生物组和后勤的人,一起在冰边等船放的小艇过来。风很大。大家都戴着面罩。没人说话。
林屿回头看了一眼站。
远处白色里,一个小小的红色建筑群。再远一点是上午刚走过的栈道的灯,栈道的灯白天也开着,远看像一串发黄的小点。他看不见主站门口那块没修的铁皮板,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老马没来送。他说他不送。站里还有事。老马在主站门口和他们每人握了一次手。老马的手是热的,他刚从厨房出来,帮老王搬了一锅开水。他跟林屿和苏叶握完,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就进屋了。
小艇过来了。
十三
一年后,他们搬进了新公寓。
北京东五环外,三室一厅,是他们攒了一年首付刚够得上的。装修花了四个月。他们在朋友家借住,周末过来盯进度。现在做完了,验收过了,他们计划这个周六搬最后一批东西过来,然后就算正式住进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早上八点多他们到公寓门口。搬家公司的两个师傅已经在楼下等。他们开锁,开门,屋里还有一点新装修的味道,不呛人了。大件之前已经就位。今天剩下的是小件。
苏叶在客厅指挥师傅把一个书柜挪位置。林屿在厨房拆厨具的纸箱。他们的猫饺子在沙发上观察。饺子是苏叶半年前在单位附近救的流浪小猫,当时瘦得不像样,现在胖了不少。
师傅忙到十一点,东西搬完,签字走了。
他们点了外卖。吃完苏叶开始收拾厨房。林屿去整理卧室的衣物。
下午三点多,林屿从卧室出来,说想去阳台整理那个装着南极带回来的东西的箱子。
"阳台?"苏叶问。
"里面有一件外套我想挂到阳台晾一下。一年没晒了。"
"哦。你去吧。"
阳台是封闭的,朝南,这个时候有阳光进来。阳光不烈,是北京十一月下午那种淡黄的阳光,打在瓷砖上,瓷砖反射出一点点光。
林屿把那个纸箱搬到阳台上。不大,胶带脱胶了。他撕开胶带,打开。
他一件一件往外拿。
一件红色的旧羽绒服。他拿出来抖了抖,折好放在阳台的椅子上。
一双登山靴。鞋底上还嵌着一点点冰原的颗粒,已经发白了。他把靴子放在阳台角落。
几本书。一本海洋生物学的专业书,一本福克纳的小说集,一本地图册。他翻了一下地图册,里面有他当时夹的一些小票。已经发黄。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从中山站附近捡来的小石头。卡捷琳娜给他的。他把瓶子放在书柜上。
那件粗呢外套。
老马借他试西装那次之后,另外给他的。不是西装,是老马自己穿过的一件外套。老马说"你在北方,冬天穿这个进屋比羽绒服舒服"。林屿来北京之后没穿过。他当时是出于不好拒绝才收下来。
他把那件粗呢外套拿出来。抖了抖,灰不多。他走到阳台的晾衣架前,准备挂上。
挂的时候他感到外套的右边口袋里有东西。不是鼓出来,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他伸手进去摸。
一张纸。折过两次。
他把纸拿出来。
折痕很整齐。不是随便揣进口袋的小票或便条那种乱折。折过。
他展开。
里面是一张小的手绘图。
铅笔画的。两个球,一大一小。中间被拧紧的颈部连着。大的那个球占了纸面的大部分,小的那个球靠左下,被颈部拉着,像是被大的那个吸住的一样。线条简单。但画得稳。
图下面有两行字。字是铅笔写的,字迹和图一样稳。
我们在小的这个。剩下的一切都是大的那个。
别害怕。谢谢。
——周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图。他不知道那张图是什么意思。他是生物学的,不是物理学的。他看到那个图的第一反应是,有点像一个原子模型。但又不像。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
他看字。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是一张普通的纸。边缘有一点毛,是撕下来的,不是裁的。
周。周远。
十四
他拿着那张纸走进客厅。
苏叶在厨房收拾最后一箱餐具。她听见他的脚步,回头。
"怎么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看。"
苏叶洗了手,擦干。她接过纸。
她看了一会儿。先看图,再看字。看字的时候她小声读出来。
"我们在小的这个。剩下的一切都是大的那个。别害怕。谢谢。周。"
她抬头。
"这是谁。"
"周远。婚礼那天来的那个物理教授。"
"我记得。喝酒那个。"
"对。"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不知道。"
苏叶低头又看了一次。
"这是两个球吗。"
"嗯。"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写给你。"
"我不知道。"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林屿靠着门框。苏叶手里拿着那张纸。她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回去看图。
阳光从客厅的玻璃门那边进来,地板上有一块长方形的亮。饺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那块亮,在苏叶脚边蹭了一下。苏叶没注意。
"他那天。"苏叶说。
"嗯。"
"他那天在冰上坐了很久。"
"嗯。"
"你当时说你出去吹风。"
"对。"
"你去看他的。"
"我看见他了。我没过去。"
苏叶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饺子蹲在苏叶脚边抬头看她。
"这张纸放哪里。"苏叶说。
林屿想了一下。
"你放。"
苏叶点头。她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两折。她拿着纸走回卧室。林屿没跟过去。
他听到她开衣柜的声音。然后关上。
她回来。
"放盒子里了。"
"嗯。"
十五
晚饭林屿做西红柿鸡蛋面。
他把西红柿洗了,切块。锅烧水。打了四个鸡蛋,搅散。
苏叶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
"林屿。"
"嗯。"
"我有件事想了半天没想通。"
"嗯。"
"他那天是要给你吗。"
林屿停了刀。
"我不知道。"
"你想想。"
林屿想了一下。冰上那次。办公室那次。送酒那次。告别那次。每一次周远看他的那个短的停顿。
他切了一块西红柿。
"我不知道。"
苏叶没再问。她走回客厅。
林屿把西红柿炒软,倒入鸡蛋液。加了点盐和一点酱油。面在另一个锅里煮开。
他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端着两碗面出来。苏叶从沙发上起来到餐桌坐下。饺子没跟她走,留在沙发上。
两个人吃面。外面的天在变深。
他们吃完。苏叶帮他把碗收到厨房。他洗碗。她在客厅刷手机。
洗完碗他出来。苏叶已经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
"累了?"
"累。"
"去躺着。"
"不想动。"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饺子从苏叶那边过来,在他腿上趴下。他摸了摸它。它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
客厅很安静。
他们的公寓是新的,墙是新刷的白,地板是新铺的。家具大部分是新的。他们在这个新房子里第一天住。
苏叶在沙发那头,头枕着靠垫,眼睛闭着。他知道她没睡。她呼吸的节奏不是睡着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她看着天花板。
"林屿。"
"嗯。"
"我们就放着吧。"
"嗯。"
"不去问。"
"嗯。"
她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真的睡着了。
林屿没动。饺子还在他腿上。外面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得差不多了。他们这边没有拉窗帘,他们还没买窗帘。客厅的暖黄色的灯亮着。
十点多,苏叶醒了。
"我去洗澡。"
"嗯。"
她起身去卫生间。饺子跟着她跳下沙发。林屿一个人在客厅。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卧室是黑的。衣柜就在那里。
他没开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没走进去。
他转身回客厅。
苏叶洗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着。
"你还不去洗。"
"这就去。"
"早点睡。"
"嗯。"
睡前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是新的,床垫还有一点新床垫的味道。被子很厚,他们最近刚买的。
苏叶已经困了。她躺下几分钟就开始打盹。
林屿关了床头灯。房间黑下来。
楼下有一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开着。偶尔有夜里过来买东西的人的说话声。很远,听不清。
他侧过身,面朝苏叶。听她的呼吸。均匀,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婚礼当晚。苏叶在他旁边睡着,他听她的呼吸。那是一年前。在南极。
那天晚上站外那块铁皮板响了几下。今天晚上他们新家的窗外什么也没响。
楼下便利店的灯隔着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窄窄的光。
婚礼
下
一
我坐在冰上。
背对着主站。离主站二百米。栈道的最后一盏灯在我身后,光漏到这里已经薄了。手套摘了,放在腿边。左手按在冰上,感觉冰的凉从手心往手腕走。
纸在右手。
一支铅笔,是那种矮的、六角形、小学生用的那种,头部很钝,我削过一次,削得不好,笔芯歪了。纸是从我办公室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撕的,边缘有毛。
我画了两个球。
一大一小。中间是颈部。画颈部的时候手偏了一点,线不直。我没擦,我没有橡皮。
我在图下面写字。
我们在小的这个。
剩下的一切都是大的那个。
停在这里。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段时间。我在想"剩下的一切"是不是一个准确的词。它不是。更准确的是"其余"。但"其余"这个词看起来像学术论文。"剩下的一切"更像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
我留了"剩下的一切"。
后面我写"别害怕"。
写完看了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一句。这一句是写给谁的。如果是写给林屿的,他没有必要害怕——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害怕。如果是写给我自己的,那我不应该把它写在一张要给别人的纸上。
我考虑擦掉。我没有橡皮。
我继续写。谢谢。
这一句也奇怪。我不知道我在谢什么。
签名。周。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了两次,放进口袋。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我活动了一下,往主站方向走。
栈道的灯一盏一盏接过来。经过第三盏灯的时候,风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刚才坐的地方。冰上没有痕迹。我坐了大约四十分钟,冰没有被我焐出任何形状。
我进了主站。
二
我是去年二月到中山站的。
船是从上海出发的,走了三十多天。这之前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出过海。我上一次是在苏格兰的北海站做实验,那时候我三十八。现在我五十岁了。
木箱在船舱里。两个。一个装仪器本体,一个装备件和真空泵的替换管。船在过德雷克海峡的时候摇得厉害,我一天有半天待在船舱里盯着那两个木箱。箱子上贴着"精密仪器 严禁震动"的标签,但船本身在震动,我盯着也没有用。我就是盯着。
到中山站那天,风不大。下船的时候林屿帮我搬过其中一个木箱。他当时我不认识,只知道是站里的一个研究员。他搬的时候手放在下面,托着,没有晃。我说谢谢。他说没事。
老马给我安排了北翼的办公室。北翼比主楼新,走廊两边是铁皮墙,他说这边做实验噪音大,离其他人远一点,他觉得合适。
我把仪器架在办公室里。花了三天调试。原子干涉引力仪——一个冷原子团在真空腔里被激光分开,走两条路径,再合并,观察它们的干涉条纹。干涉条纹的相位对重力场极度敏感。这种仪器做得好,可以测到万亿分之一的重力加速度变化。
我做的这台是原型机。不是商品。是我自己和两个学生攒了四年的东西。两个学生后来都毕业了,一个去了德国,一个转了行。仪器留下来,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架好之后第一天我跑了一次。读数正常。
我把仪器关了,盖好防尘罩,出了办公室。北翼的走廊没有人。我走到主站那边,去食堂吃晚饭。那天是红烧鱼。我不太喜欢吃鱼。我吃了半条,喝了一碗汤,就走了。
三
真正做测量是从三月开始的。
我选了一个点。站里东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的一块冰面。我需要隔一段时间坐雪地车过去一趟,在那里架一次临时测量。这个点是我根据很早以前一些公开的地磁数据和地震数据自己推算的。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个点应该正好处在颈部的投影上方。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选点的理由。老马问我去哪里测,我说随便一个远离主站电磁干扰的点。他说好,给我批了雪地车。
第一次测量是三月十七日。我记得那个日期是因为那天我五十岁。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点。我下车,架仪器。外面零下四十一度。我穿了两层羽绒,面罩,厚手套。架仪器需要摘手套,手一摘出来就疼。疼是一种很锐利的感觉,像被针刺。我架了四十分钟,手指冻得僵了,我回雪地车里暖了五分钟,又出来继续。
仪器运行需要二十分钟。我在雪地车里等。车里开着暖气。
二十分钟之后我回去看读数。
读数是对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仪器出问题了。我把仪器关掉,重新校准,重新跑一次。又是二十分钟。
第二次读数还是一样。
那个值超出了地球重力加速度正常变化的范围。不是小数点后第七位的那种偏差,是小数点后第二位的偏差。在地球表面,g 是 9.8,这里是 9.87。
9.87。
这个数值在正常的地球物理模型里是不可能出现的。地球内部即使存在最极端的密度异常,也不可能在南极冰盖之上产生 0.07 的重力差异。
我在雪地车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开始写论文。我没有记录读数。我把仪器装进车里,开回主站。路上我想了一件事:如果读数是真的,那它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在那个点正下方,存在一个质量非常大、非常近的东西。它足够大和足够近,以至于它的引力直接叠加到地球的引力上。
大约有多大。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算了一下。如果它在冰盖下方两公里处(冰盖的厚度),它的质量需要相当于一座中等的山。如果它更深一些,它需要更大。
但那个"更大"没有上限。
如果它在更深处,比如一百公里深,它需要的质量是一颗小行星的级别。一千公里深,它是一颗月球。一万公里深——地球的直径只有一万两千公里——它的质量已经和地球本身相当。再往下,它超过地球。
我算到这里停了。我没有继续算下去。
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然后我关灯,回宿舍睡了。
四
第二次测量是四月。
这一次我换了点。我往东南方向又走了十公里,在那里架了一次。读数正常。我往回走了五公里,又架一次。读数介于正常和第一次测量值之间。
那个东西在冰面下,有一个投影中心。投影中心附近读数最大,离开中心读数变小,到某个距离之外就恢复正常。
我画了一张图。投影区域大致是一个椭圆,长轴方向大约是北偏东三十度。
四月底我做了第三次、第四次测量。五月做了第五次。到五月底,我的投影图已经比较完整了。
那个东西的投影中心不是固定的。每次测量,投影中心的位置都有一点偏移。偏移很小,几公里的量级,但有规律。它在沿一个闭合曲线缓慢移动。
我算了一下,如果它沿这个速度移动,走完一圈需要多少天。
一千二百七十三天。
我看着这个数字很久。它没有对应任何我知道的周期。它不是潮汐,不是太阳活动,不是任何地球物理现象的周期。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我把它划掉了。我不想让这个数字留在一个别人可能翻到的本子上。
五
六月的时候我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是给我在奥斯陆大学的一个老同学,莱芙·奥尔森。我和他是在苏格兰那段时间认识的,他做的是理论引力,我是实验。我们一直有联系,但不多。他今年五十二,比我大两岁。
我在邮件里没有提读数。我只是问他一个理论问题。我问他,如果在地球表面测到一个异常大的局部重力场,有没有可能的常规解释,是我们两个人没想到的。
他回复得很快。两天。
他说他想了一下。常规的解释他列了五种,包括仪器误差、地磁干扰、观测点附近的大质量物体(比如未被发现的陨石坑)、冰下液态水团、地幔柱。每一种他都给我列了相关的文献。最后他问我,你在测什么。
我没有回复这封邮件。
我想回复的。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个晚上,写了三段话,删了。又写,又删。最后我没有回。
两个星期之后,莱芙自己发来第二封邮件,问我是不是收到了第一封。他说如果我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可以来中国看看。
我回了一封短的。我说最近挺忙,仪器调试不太顺,不是什么大事。他没有再追问。
六
我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写论文的。
我是八月开始动笔的。那时候我已经做了十七次测量,投影图完整了,周期也稳定了。我也重新架了一次仪器,确认读数不是仪器故障。我换了真空腔的密封圈,换了激光器的稳频电路,重做了校准。读数还在那里,9.87。
我写论文的办法是先写结果部分,再写方法部分,最后写引言和讨论。我写得很慢。每天晚上写两三个小时,写两个星期,我有了一个结果部分的草稿。
结果部分写完之后,我遇到了讨论部分的问题。
讨论部分需要说,读数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写"测到的异常引力场可能来自一个未知的冰下大质量天体",这是一种学术上能说的话。但它和我实际相信的事情差距太大。我实际相信的是:这个东西太大了,它不可能在冰下。它在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不能用"冰下两公里"或者"地幔"来描述的地方。它在一个我们对地球的拓扑假设之外的地方。
如果我写后一种,论文不可能被任何期刊接受。如果我写前一种,我写的不是我相信的东西。
我在这个问题上卡了一个月。
九月中旬,我决定写前一种。我告诉自己,先让这个异常数据进入学术文献,再让后面的人去讨论它意味着什么。我不需要一次说完。我只需要让读数被记录下来。
我投给了一个中等水平的地球物理期刊。审稿周期预计三到四个月。
七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和陈平坐同一桌。
陈平是个话比较多的人。他问我在研究什么。我说精密重力测量。他问这个研究能干嘛。我说可以测地球内部密度的细微变化。他点头,说哦,然后就开始跟我讲他上次去拉萨的一个见闻。我听着,吃我的饭。
陈平讲完那个见闻之后,停了一下,说,你这研究看起来不太像一般的那种项目。你不是国家队的吧。我说不是。他说哦,独立项目啊。然后他喝了一口汤,说,独立项目好,自由。
我说嗯。
吃完饭我回办公室。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想起陈平那句话,"独立项目好,自由"。
我想,是的,自由。
然后我想,自由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测到的东西是真的,如果论文发出去之后没有人信,如果信的人也没有办法验证,那"自由"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天晚上第一次感觉到那个重量。
不是害怕。是重。我肩膀上有一个重量。我没办法把它卸下来,也没办法分给别人。
八
十一月我收到期刊的第一次审稿意见。
三个审稿人。两个意见是正面的,一个意见是完全否定的。否定那个人的意见是"数据异常幅度过大,作者必须排除仪器系统误差的可能,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其核心结论"。
我修改。我补充了仪器校准的详细过程,我补充了独立的交叉验证数据,我把论文又扩充了四千字。我十二月初提交了第二稿。
第二稿的审稿意见是三月回来的。
三个审稿人里,之前那个否定的人现在变成了中性,另外两个中性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个肯定一个否定。其中那个变成否定的人的理由和上一次那个否定的人的理由类似,但不完全一样。他说我的"独立验证"其实不够独立,他建议我用另一种原理的仪器重新测。
我没有另一种原理的仪器。中山站只有我这一台原子干涉引力仪。
我回信给编辑,说明这种仪器的可获得性限制。编辑回信说他理解,但他建议我在修改稿中加入一段讨论,说明我的测量有这个局限。
我加了。我提交了第三稿。
第三稿的审稿意见是六月回来的。
这一次编辑部换了人。新的编辑给我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说他接手这份稿件,他通读了之前的审稿历史,他认为这个工作"非常有趣"但"需要更多支持"。他建议我再做一轮额外实验,然后"我们会重新考虑"。
我回信问他,"再做一轮额外实验"具体是指什么。他没有回复。
我在七月又写了一封信。他也没有回复。
八月我收到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邮件,说我的稿件在系统中超过一定时间未活动,将被归档。我可以选择重新提交,或者撤回。
我没有做任何操作。稿件自动归档了。
我没有收到过一封正式的拒稿信。
九
我在八月的一个晚上打电话给妻子。
我们之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她在北京,我在南极,中间隔着一个卫星电话和一个信号不稳定的WiFi。平常我们一周通一次,每次五分钟,说的都是些女儿怎么样、房子怎么样、我妈身体怎么样之类的话。
那天晚上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可能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我在冰下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引力场。它可能意味着,我们对地球内部结构的理解是不完整的。我们可能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她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哦,这个听起来像是个大事。
我说是。
她说,那你就好好研究呗。
我说,嗯。
她说,你注意身体。南极冷,你别总在外面跑。
我说我知道。
她说,饺子今天吃了鸡胸肉。饺子是我们家养的一只猫。
我说哦。
我们又聊了几句猫的事情,然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黑色。
我知道她没听懂。我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听到了"发现了一个东西"这个层面,没有听到后面的层面。她听完之后放下电话,会去接着管女儿,喂猫,做饭。她不会再想这件事。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我的表达的错。如果我说得更清楚,也许会不一样。
但我一会儿又想,如果我说得更清楚,可能更不会一样。她可能会觉得我太累了,南极待得太久,在胡思乱想。她可能会建议我回国,找个医生。
我没有再说。
十
我在九月开始写纸条。
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写。我只是有一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拿了一张纸,画了那个图。两个球,一大一小。我画完看着它。我在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我把纸撕了。
过了几天我又画了一张。又撕了。
到十月,我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有二十多张这样的纸。我每几天写一张,写完撕掉,扔进废纸篓。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写完没有撕。我把它折了两次,放进抽屉。
再过几天,我又写了一张,也没有撕,也放进抽屉。
到第二年三月,我抽屉里有大约四十张纸。它们都是同一张图,同一句话,不同的纸质,不同的笔迹(有的是铅笔,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水笔)。
我开始把一部分带出办公室。有些放在宿舍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些放进我的行李箱,压在衣服下面。有些我放在外套口袋里,然后忘了拿出来,第二天换外套的时候它们就留在旧外套里。
我不是在藏。我只是没有处理。
我知道我应该处理它们。我要么应该把它们都销毁,要么应该把它们整理成某种有序的东西。我两个都没有做。
它们在各个地方。
十一
三月的时候站里开始说林屿和苏叶的事。
我不怎么参与站里的八卦。一般是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一些。张医生说那两个看起来挺好的。老王在厨房里笑一笑没说什么。陈平跟每个人都议论过一遍。
我第一次仔细看林屿是那次他搬我木箱的时候。他托箱子的那个姿势——双手在下面,手腕稳——让我印象深一点。但之后一年多我几乎没再注意他。
四月中旬我在栈道上遇见他是一个巧合。
那天我算到一件事。婚礼的日期——他们定在周六——和我的周期有一个重合。那个东西的周期是一千二百七十三天,周六恰好是某个特定相位。更精确地说,从我第一次测到那个异常的三月十七日算起,到那个周六,正好是四百二十四天,这是一个零点三三的相位。
这不是整相位。但它接近一个有意义的点。那个东西在投影区域的运动速度,在这个相位附近达到一个极小值。相当于它在椭圆轨道上的"远日点",速度最慢,也最稳定。
我想去冰上亲自感觉一下那个时刻。不用仪器。我想坐在那个投影区域的边缘,看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这个想法现在回看是幼稚的。我不可能靠皮肤感觉到万亿分之一的重力变化。但那天晚上我去了。我没有穿外套——外套太重,我想尽可能地让身体直接接触空气和冰。
我坐在冰上。我坐了大约八分钟。
然后林屿出现了。
他穿着全套防寒服,从栈道那边走过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我只是觉得有一个人来了。他蹲下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让我进去。我跟他回去了。
路上他没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停的。我想说点什么。
我说,你和苏博士,准备婚礼。
他说,嗯。周六。
我说恭喜。
他说您来。
我说会来。
然后我们进门。他往他那边走。我往北翼走。
我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我的抽屉。四十张纸。
十二
那天晚上我想到一件事。
林屿不是物理学的。他是生物学的。他不懂引力。如果我给他一张纸,画着两个球,写着那句话,他会不懂。他会觉得奇怪,但他不会去研究它。他不会写论文。他不会联系其他物理学家。他不会做任何事。
他是一个完美的收件人。
这是一个非常冷的想法。我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到这个冷从我肩膀往下走。
我不是想让他懂。我想让这件事被一个人看到。不是被一个能处理它的人,是被一个不能处理它的人。一个会把它折起来放进盒子里,放一辈子,偶尔想起来,不懂,再放回去的人。
为什么。
我没有想清楚为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我要做的事。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不是最新的那张。是两个月前写的一张,那张的字迹我自己看着也满意。我把它展开看了一下。折痕已经有点旧。我把它重新折好,放进办公室门口挂衣架上的一件外套口袋里——不是我自己的羽绒服,是我经常穿着去食堂的一件粗呢外套。
那件外套其实不是我的。它是老马去年刚到站的时候放在北翼公用挂衣架上的一件备用外套。老马说谁冷谁穿。后来几个月它一直挂在那里,没有人动。我也没有动。但这个冬天有一次我忘了自己的羽绒服,就顺手穿了它去食堂。之后又穿过几次。它的口袋我经常用。
我把纸塞进去。
我想,等周六婚礼那天,我找一个机会,把这件外套让他穿走。
这个计划本身很荒唐。没有人会在婚礼上把一件旧外套送给新郎。但我当时没有想好更好的办法。我只是想把这张纸送出去。具体怎么送,我留给自己未来几天想。
十三
周四下午我让陈平去叫林屿来我办公室。
我想问他一个合不合适的问题。送酒。这个问题本身是我找的借口。我真正想看的是他这个人是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他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我靠着桌子。
我问他喝不喝烈酒。他说喝。他说您带来就行。
我点头。
我本来准备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别的。我没准备好具体说什么。我的大脑里有几个选项。"你这个人看起来挺稳的。""你是哪里人。""你女儿还是儿子。"(他没有孩子,但我当时不确定。)
我一句也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
他说,周教授。那天冰上挺冷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刺探。他不是在问"你那天在冰上干什么"。他是在说一件事实。那天冰上挺冷的,你不穿外套,我看见了。
我说,嗯。谢谢你。
他出门。
我在桌边站着。我感觉到刚才那一刻有一件事发生了。他看见了我不穿外套坐在冰上,他没有问,他把这件事放下了。他是一个不会追问的人。
我需要的就是一个不会追问的人。
但我同时也想:一个不会追问的人,是不是也不会打开一张折着的纸。
十四
周六上午我没有出办公室。
我坐在桌边,一整个上午。仪器没开。电脑屏幕黑的。我在想那件外套。
外套还在北翼公用挂衣架上。纸在口袋里。
我想,如果我今天把外套穿到婚礼上,然后在婚礼中途的某个时候,找林屿说"天热,帮我放一下外套",然后把外套塞给他。他会礼貌地拿着。但之后呢。婚礼结束他会把外套还给我。我会接过来。这个操作根本没有交付。
我想另一种方案。我把外套放在餐厅门口的衣架上,婚礼结束时"忘了拿",等他们收拾的时候,外套留下。但没有人会把一件别人忘了的外套送到林屿的宿舍去。外套会被挂回北翼公用衣架。
我想第三种。我在婚礼上把外套塞进苏叶的行李或者林屿的行李——但我不知道他们的行李在哪里,而且他们马上又不走,他们十一月才离站。
所有的方案都不通。
中午的时候我放弃了。我决定当天晚上婚礼结束之后,再想办法。也许我可以找个晚上去林屿的宿舍,用"还书"或者"借工具"的借口,把外套挂在他那里。
我下午两点多去餐厅。
十五
餐厅已经布置好了。
我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老马的玫瑰挂在墙上,歪的。桌子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卡捷琳娜站在前面和张医生对什么东西。
林屿从门口进来。
他穿着老马的那件深灰色西装。袖口有一点长,肩膀紧。领带是老马打的,打得很正。
我看着他从过道走过。他走得比平常慢。他在看前面。他没有往两边看。我在左侧第三桌,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
苏叶站在前面。白色羊毛衫,深蓝色长裤,头发披在肩上。
张医生念他的词。我听着。他念完之后所有人鼓掌。我也鼓。
我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我知道他说了。他说完之后餐厅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交换戒指。小吴拿了两个小盒子。林屿手抖。苏叶帮他扶了一下。
然后林屿说话。
他说他三月暴风雪停电那晚,苏叶来他宿舍。他说风响得很大。他说那天晚上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说她来了。
我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我没有预期的东西。
不是感动。我对婚礼这种场合没有什么感动。我自己的婚礼上我也没有感动,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
是一种接近嫉妒的东西。
不是嫉妒林屿得到了苏叶。是嫉妒他有一个"那天晚上"。一个具体的、可以被叙述的、可以被另一个人听懂的晚上。
我想起我自己的"那天晚上"。三月十七日。我五十岁生日。我在雪地车里坐着,读数是 9.87。我没有一个人可以讲这个晚上。我讲了,对方会听,但不会懂。我的妻子会问我累不累。
林屿讲完之后,苏叶眼里有水,没掉下来。她不是被他的话感动的——她知道那天晚上。她是被他讲出来感动的。他讲了,她听见了,她确认他那天晚上确实在那里,和她想的一样。
这是一种我没有的东西。
十六
卡捷琳娜念她的俄语。
我听不懂俄语。我知道一点点,十几个词的水平,是我在苏格兰那几年和俄国同事处关系学的。她念的那几句话里我认出一个词,"дом",家。其他的我不认识。
念完她说祝你们。
没有人问她念的是什么。我也没有问。
宴席开始。人散到各处。我坐在原位。
老王端菜出来。糖醋排骨、炒青菜、红烧鱼、蛋花汤。老马的白酒。卡捷琳娜的伏特加。老孙的红酒。
我把我的布袋打开。里面是那瓶苏格兰。我二十年前从阿伯丁的一家小店买的,二十二年陈,单一麦芽。我本来打算留到我女儿结婚。但她现在三十岁,没有要结婚的意思,我也不太见她。她跟她妈住。她和我见面的次数,过去十年,我算过,十一次。
我起身,拿着酒瓶走到林屿苏叶那一桌。
我说这是给你们的。
我说了我准备了几天的那几句话。二十年前在苏格兰买的。本来想留到我女儿结婚。但她三十岁了,看样子五年内也不会结婚。你们喝吧。
林屿说太贵重了。
我说不贵重。放在我那里它就是一瓶酒。今天它是你们婚礼的酒。这个不一样。
苏叶说谢谢周教授。
我说祝你们幸福。
我没再说别的。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我朝他们的方向举了一下。我喝了。
威士忌在舌头上展开,先是烟,然后是一点点盐,然后是木。二十二年的酒。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喝它的时候,它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它在木桶里又待了二十年,现在它不是我买下的那瓶了。
我又倒了一杯。
十七
陈平开始吹口琴。
《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中间他停下来喝水。卡捷琳娜哼了一段《喀秋莎》,忘词,自己打自己。
林屿和苏叶被起哄去跳舞。他们跳得不好。苏叶踩了他一脚。他们笑。
我喝到第四杯。
第四杯之后我开始觉得热。餐厅里的暖气开得足,人又多,我穿着毛衣。
我站起来。
我准备出去一下。
我走到门口。北翼的方向。我去北翼公用挂衣架那里,穿上那件粗呢外套。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还有那张纸。我之前一直没动它。
我穿上外套出了主站。
站外是黑的。天很好。星星满的。
我往栈道方向走。走到栈道中段,我离开栈道,往冰面上走。我没有打头灯。栈道的最后一盏灯的光在我身后,越走越弱。
我走到大约二百米的地方,停下。我背对主站,坐下来。
这里不是我上次坐的同一个地方。上次我是在栈道旁边不远。这次我走得更远。
冰很凉。我没有摘手套。我只是坐着。
我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十八
我把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它已经折过两次。折痕清楚。我展开看了一下里面的图和字。
我不是我第一次看这张纸。我看过很多次。但今天晚上看,它不一样。
我意识到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把这张纸给林屿,他不会懂。这是我之前想过的。他不懂,但他会把它收着。
但如果他把它收着,然后他以某种方式让它不见了——扔了,丢了,洗衣服的时候忘在口袋里——那这张纸就消失了。就像我之前撕掉的那些纸一样。
那我给他有什么意义。
我之前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我之前只想到"他是一个完美的收件人"。但"完美的收件人"本身是一个冷的想法。一个看不懂内容的人保管一个内容,这个保管本身是没有意义的。纸在他那里和纸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没有区别。
我坐在冰上,盯着那张纸。
我想到一件事。可能我想要的不是"送出去"。可能我想要的是别的。
我想要的是"被看见"。
不是被懂得。是被看见。
一个人,不管懂不懂,看到这张纸。看到图。看到字。他的眼睛经过了这些内容。这个"经过"本身是一件事。
这件事发生之后,就算纸被扔了,那个"经过"已经发生过了。它不会消失。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不是有道理。我坐在冰上的时候,我觉得它有道理。
我把纸重新折好。
我站起来。
十九
我准备回主站。我准备找一个机会,把外套挂在林屿宿舍门口,或者其他什么办法。我的计划还是没想好,但我决定要送。
我在冰上站着,看着远处主站的灯。
然后我感觉到一件事。
不是仪器的那种感觉。仪器给我的是数字。这次不是数字。是身体的感觉。
我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方向。
不是上下左右前后。是别的方向。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位——我也说不清是哪里,可能是胸腔,可能是整个躯干——感觉到一个拉力,这个拉力不沿着我已知的三个空间维度。
它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它消失了。
我站着没动。我试图回想那是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能想起我当时感觉到了一个方向,但我想不起那个方向是什么样的。就像一个梦醒来之后你知道你做过梦,但具体梦见什么已经忘了。
我在冰上站了一两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我开始走。
我往主站方向走。经过栈道的最后一盏灯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刚才站的地方。冰上什么都没有。
我回到主站。
二十
我回到餐厅的时候第四首歌在放。
林屿和苏叶在舞池中间。林屿看见我进来,没停下跳。苏叶没看见我。
我走到我的位置。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
我什么都没做。
那张纸还在外套的口袋里。我没有把它塞给林屿。我没有找机会让外套落在他那里。我坐下来喝酒,看着大家跳舞。
大约十一点多婚礼结束。大家散去。林屿过来跟我说话。
他说,周教授,您那瓶——
我说,我的那瓶是我自己喝的。你们那瓶是你们的。
他说哦。
我说你们婚礼好。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我拿着我的布袋——里面是我喝剩下的那瓶酒,还有一点——我点头,出了餐厅。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想回头再看一眼。我没有回头。
我出了门。
二十一
我回到北翼。
走廊空的。我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没有进办公室。我在公用挂衣架前停下。
我把身上那件粗呢外套脱下来。我看了一下口袋。那张纸还在。
我把外套挂回衣架。
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没有拿。
我把它留在那里。
我回到我自己的办公室。我没有开灯。我坐在桌边。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我在冰上决定要送,回来之后又没有送。
我想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我在冰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个方向。那个方向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之前想的"被看见"的逻辑是自欺。
"被看见"意味着发生了一个事件。但事件发生不发生,不取决于我做什么。我在冰上那一秒感觉到的那个方向,没有任何人看见。如果"被看见"是我的标准,那这一秒没有被看见,它等于没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我身体里有一个真实的感受。它发生,然后消失,没有人知道。
如果我感觉到的那个方向都可以不被看见地发生,那张纸为什么需要被看见。
它存在。它被我写了。它在口袋里。这本身就完成了。它不需要一个收件人。
我坐在黑暗中想到这里,我感觉到一种我之前没有感觉过的平静。
不是释然。是空。
一个空的平静。
二十二
婚礼之后我又在站上待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我没有写新的论文。我也没有再写纸条——那些纸还在我抽屉里,外套口袋里,衣服的衣兜里。我没有处理它们,但我也没有再加新的。
我继续做测量。我一个月去一次那个点,架仪器,读数,回来。读数稳定。周期稳定。那个东西稳定地沿它的椭圆轨道移动。
九月我收到编辑部的邮件,我的稿件被归档。
我没有反应。
十月老马说他这个冬天结束就退休。我说哦。他说他回去之后想开个小店,卖他老家那边的酱油。我说好。他说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说我下一季再走。他点头,没再问。
十一月林屿和苏叶离站。我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来告别。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纸。我把一叠稿件放进蓝色文件夹。
我说来了。
他说我来说一声,我过几天走。
我们说了几句。他说了那瓶酒他们还没喝。我说不用留着,想喝就喝。
他站了一会儿。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伸出手。我们握手。
我说祝你们幸福。
他说谢谢您。
他出门。门关上。
我坐在桌边。我打开抽屉。里面有四十几张纸。我拿出最上面那张,展开看了一下。两个球,一大一小。字是铅笔写的。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二十三
第二年二月我去冰上做最后一次测量。
这次我走得比平常远一点。我没有坐雪地车,我步行。我想最后一次是步行。从主站出发,沿着我已经走了两年多的路。
路上没有风。南极的二月白天很长,但那天是阴天,太阳没出来。天和冰都是灰白的,一样的颜色,没有地平线。
我走了大约五个小时,到了点。
我把仪器从背包里拿出来。架起来。启动。
二十分钟。
读数回来。9.87。和两年前第一次测到的一样。
我关掉仪器。
我把仪器装回盒子。装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我把每一个零件都按照正确的位置放好。真空泵的管子卷好。激光器的电缆绕成圈。我关上盒子,扣上锁扣。
我坐下来。
我不是累。我只是坐下来。
我坐在冰上。手套摘了,放在旁边。我的左手按在冰上,和婚礼那晚一样。冰的凉从手心往手腕走。
我想起婚礼那晚,我在冰上感觉到那个方向。我之后再没有感觉到过它。它只发生过一次。它发生完就消失了,它不回来。
我想起莱芙·奥尔森那封邮件。他问我在测什么。我没有回。
我想起那封我给妻子打的电话。她说饺子吃了鸡胸肉。
我想起林屿走过过道的那个样子。他走得比平常慢。他没有往两边看。
我想起那张纸。它还在北翼公用挂衣架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我没有想到它会被谁看见。
我抬头。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我的腿有点凉。我动了动。然后我又停下来。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
什么都没变。
二十四
第二年春天,中山站新一季的队员到站。
其中一个是刚毕业的博士生,姓王。他分到北翼一间办公室——是上一季周远用的那间,周远离开时房间已经腾空了,东西寄回了国。
王博士第一天进办公室,打开抽屉。抽屉是空的。
他在衣架上挂上自己的羽绒服。走廊公用挂衣架上挂着一件旧的粗呢外套,不知道是谁的。他没动它。
他开始布置自己的工作。
他研究冰川动力学,和周远不同领域。他的仪器是另一套。他没有理由去了解这间办公室之前是谁用的。
他在办公室工作的第三天,他注意到公用挂衣架上那件粗呢外套。他看它有一点灰尘,觉得可能是谁忘了没拿走。他问了一下走廊尽头那个老队员老李。
老李说那个外套挂了好几年了。最开始是老马的,后来谁冷谁穿,后来老马退休了,也没带走。你要是不嫌旧,可以穿。
王博士说我自己有外套。
他没有动那件外套。
过了几天,食堂吃饭的时候,王博士跟一个在北翼另一头做电子学的同事聊天。聊到那件外套,那个同事说他也见过。他说他记得有人在上一季离站前,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过,抖了抖,又挂回去。他不记得是谁。
王博士说哦。
他们聊了别的。
那件外套又挂了一个冬天。第二年夏天补给季,站里做了一次大扫除。老李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叠起来,放进一个装废旧物品的大箱子。箱子要送回上海的一个仓库,由后勤统一处理。
外套在箱子里。它的口袋里,那张纸还在。
箱子被放上船。船开了三十多天,到上海。
仓库的工人打开箱子,把里面的衣服分类。可用的送去捐赠。不可用的送去销毁。那件粗呢外套有几处磨损,袖口磨得厉害。工人把它放进"销毁"那一堆。
销毁那一堆的衣服被打包,拉到郊区的一个处理厂。处理厂把衣服切碎,做成再生棉。
纸在过程中被切碎。
纸上的铅笔字在被切碎之前还在那里。切碎之后字也在每一块碎片上。每一块碎片包含一个或半个字。"我","们","在","小","的","这","个"。它们被混进再生棉。再生棉被压进一批床垫的内芯。床垫被送到各地的商场。
一个年轻的夫妻在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家具城买了其中一张床垫。他们刚装修好新房。床垫被送到他们的公寓。他们在这个床垫上睡觉。
第一天晚上他们躺下去,闻到一点新床垫的味道。
他们睡着了。
二十五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
这个周六是林屿和苏叶搬进新公寓的第一天。那天下午三点多,林屿在阳台上整理他从南极带回来的那个箱子。他从一件粗呢外套——不是老马在北翼挂的那件——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那张纸是另一张。
是周远在九月到十月之间写过的四十多张纸中的另一张。他写完放进了宿舍的床头柜抽屉。离站的那天早上,他整理宿舍的时候,把抽屉里的纸扫在一起,没数,分别塞进他的几件衣服的口袋里,准备回国后集中处理。那些衣服一部分寄回了家,一部分随身带了。
周远死后,他的几件衣服辗转。他的妻子整理他的遗物,把一部分捐给了一个南极退役装备的展览。一件粗呢外套被展览挑走。展览结束后,展品做了拍卖,外套卖给了一个喜欢南极装备的收藏家。收藏家穿了一段时间,觉得款式旧了,送去一个二手店寄卖。
两年前林屿的一个同事托他帮忙寻找一件"南极同款"的外套,想买来穿。林屿去了那个二手店,看到了这件粗呢外套,买了下来。他没看标签,没检查口袋。他把外套带回家,打算周末送给那个同事。周末那天他忘了。外套放进了他阳台的那个箱子。
他忘记了这件外套是后来买的,不是他从南极带回来的。他搬家整理箱子的时候,把它和其他南极物品混在了一起。
那张纸在外套口袋里。
他在北京的阳台上,把它拿了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拿着它进了客厅。苏叶问他怎么了。
他把纸递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
"周远。婚礼那天来的那个物理教授。"
"我记得。喝酒那个。"
"对。"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1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太阳不完整地升起来,零下二十八度算暖的。这两句把南极站的冷峻和反常立住了,没用形容词,全在对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