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5年的凛冬,刘源躺在病床上,密密麻麻扎着厚实的绷带,压着眼睛几乎看不见外面的光,面部被数圈绷带烙下深深的印子,好似那场车祸一直都在。他拼尽全身气力坐起来,身体却灌满了铅似的向下沉。随着一声叹息,病床上又归于死寂。
“刘先生,很抱歉对你这次造成这么大的伤害……”随着一声推门声,杨女士提着手提包进来。
“我真的是造了什么孽?一出门就被你起飞的车子撞得全身瘫痪!交通告示说了多少次了?叫大家在飞车速道上开启飞行模式,我自家的院门是在陆上速道这一段的,请问你怎么撞到我的?而且你开车的高空距离就这么低吗!”刘源喘着粗气,脸上原本贴紧的绷带一张一合。
“刘先生,我会进行巨额赔偿的。你先别生气,试试我今天带来的这款海外进口全新智能的意识翔游仪。”杨女士小心翼翼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款仪器安装在刘源大脑上。刘源正想拒绝,却起不了身子。杨女士插上了电子设备,进入备份模式。
刘源先是一怔,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飘忽忽的。遨游时像是潜入一片温热的深海,又在坠落处仿佛被星光托住。凡是自己所想,无需吹灰之力便能抵达。只听得一声海浪拍岸,刘源凌空越进,周身数据飞舞如海鸥群随,俯看偌大的代码奇立岸头。刘源转身间,又如青云绵绵,升入九霄。
刘源悬浮在半空中,用手指一个个点开年轻时野猎的自己,看着数据库里那奔走如飞的少年,他扬起了嘴角。随着一声轻响,刘源退出个性化数据库,转身遁入一个暗紫色的漩涡。一出来,便被万丈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强忍痛感,竭力睁眼望去。
原本映射着几何光带的数据汪洋,变成一阵阵尖锐的数据风暴和碎片化的记忆残片。刘源并未多想,看着远处深色的幽暗,他好奇地飞过去,迎面而来的是一些散落的信息碎片,上面透着光反射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西服女子露着牙齿笑,一群孩童拿着气球笑着互相追逐,还有一个白衣男子蹲坐着掩面痛哭。
忽然,一缕浮光铺满空间,泛着淡金色,透着光晕。散落各处的信息碎片又无目的般四散开来,随后又如被一只巨手攥紧,各处的信息碎片猛然聚合,压缩成一行行代码。刘源瞪着眼睛直喊:“不是,我还什么都没看清楚呢,怎么就合上了!”刘源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四周,又朝更远处飞去。
螺旋状的一行紫色音符,打着转朝刘源双耳凑近,刘源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可音符就像是有意识般,嗖一下钻入耳朵。刘源听到了一段重复播放的童年笑声, 闻声望去,注意到底下一处幽暗的角落,躺着祖母的意识备份,她已去世当年。刘源飞去,点开数据,没有灰尘,干净得像是从未来过一般。
刘源看着祖母的微笑,却感觉背后发麻,他合上数据库,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以前的自己拥有强壮的体魄,穿梭于山野之中。到后来上班了,加班压力的推动下,自己的代码能力必须不断迭代才能避免被裁员。
“我的思想一直在变强,却越来越飘忽……”刘源看着自己双手手掌,那充满数据化的手指,近处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像素。他低眉看着悬浮的空气,一行行代码时而飘动时而无声堆叠一旁。
此时,刘源想起了代码原理,一番推导后,吓得他近乎跌倒的后退,坠落下来的是透着光纤的像素汗水。
他发现“皋翔”的真相:这个意识网络并非无限自由,而是一台巨型生物计算机的散热系统。人类意识被当作“散热片”上的气流,所谓的“飞翔”只是热量循环的一部分。而推动完成终生飞翔的进度条所需的加载源,则是从现实中衰弱的躯体里不断榨取仅有的生物能。这也意味着,当进度条拉满,加载完成,自己就能够永远遨游在数据汪洋中,同时,肉体也彻底被数据化、格式化。
刘源大口喘着气,一直以为自己在虚拟空间飞,而自己的肉体却一点点消亡。意识被上传完全后,他只是和其他意识体一般,永远被圈养在服务器里,所谓的 “翱翔”也不过是散热风扇上的一阵风。
刘源看着眼前自己推导的真相,微张着嘴,彻底愕然了:“怎么会?就连我脑海里的东西也被数据化成代码了?”
此刻间,刘源微微抽搐着唇角,两大选择像一道分叉口,铺在他的脚下:是继续享受虚假的翱翔,还是切断连接、直面物理世界的荒凉亦或是彻底消亡。
刘源闭上了眼,轻声抽泣着,他已不在意坠落的泪水是真是假。脑海里回闪过无数的画面:儿时村里挑猫逗狗的纯粹,少时背负行囊远行的责任,再到如今全身瘫痪唯有依靠仪器才能安然度日的颓废。
刘源颤抖着身子,跪了下来。在这随意遨游的放肆里,他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怎么会喜欢在这里,为什么我连自己都要骗?连小孩子都知道什么是真假,我一个成年人活得却如此糊涂!”
泪水朦湿了他的双眼,他竭力睁眼,这次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被泪光糊着的一片。刘源“收拢”意识之翼,主动断开了这里美好却又虚幻的一切。
一束耀眼的极光猛地震了一下刘源的头,刘源只感觉双眼眩晕得厉害,喉头拼命挤出气音:“水,我想要喝水……”耳边若隐若现传来杨女士的声音:“他怎么会断开这个仪器?怎么敢这么做!”
刘源在最后一刻体验到真正的失重:不是代码模拟的温柔,而是宇宙真空里绝对的寂静与自由。他静静地感受着全身逐渐衰弱的心跳。病床上,一直陪护他的,是那个不堪重负却不离不弃的躯体。
原来不飞,才是飞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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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源那段控诉“交通告示说了多少次了”像在背交规,哪有人刚被车撞瘫、连坐都坐不起来,还一口气把事故责任划分念得这么顺溜。倒是杨女士最后那句“怎么敢这么做”,短促、慌张,才像守在病房里的人真会脱口而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