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降临
林菲这次来到了一个海风和春天从未造访过的地方。敦煌的空气里没有半分水汽,每一缕气息入鼻,都好像鼓起内心的沙尘,磨蚀着林菲的胸腔。林菲已经随拍摄组在这待了几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们做好了远足的准备,下午就要乘飞机回到那个充斥着鸣笛声的北京。千里之外的北京靠海很近,却也闻不到海的味道,许是被峰林般的钢筋混凝土阻隔了。这里的天与北京是一般澄澈的蔚蓝,土地的颜色却大不相同,虽未添几分生气,但其土黄、棕红让人觉得这便是大自然在创造之初赋予它的颜色。
拍摄组制作的这部纪录片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多国联合提出的“文化复兴”计划中诸多项目之一。计划旨在修复大战中被摧残的人类精神文明大厦,顺便再镶个金边。林菲和王小花作为随行的记者,跟着拍摄组已将敦煌逛了个遍。几天下来,飞天神女婀娜的身姿在林菲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一幅融合了多种文化元素的壁画:古印度文明成根基;古希腊罗马文明塑造型;波斯文明添装饰;中亚西域文明作媒介;中国中原文明注灵魂。它的“飞天”仿佛不是神圣的飞天仪式,而是一场面向上苍的人类文明展。
此刻,林菲最后一次凝视这幅精美的壁画。双眸被厚重的眼皮遮掩,她的眉毛不似那些精致的女娃一般高高翘起,而是如同有意遮挡一样下垂,像是一层黛色薄纱帘,整个眼球笼罩在阴影里。但林菲眼底的世界并不为阴影覆盖,眼前的“飞天”更是灵动起来,仿佛即可就要破壁而出。
也是在这时,那位观展的“上苍”降临了。
“你们好,我是原。”一行标准的仿宋字体出现在眼前,同时还有一道听不出性别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由体内产生。耳内也产生不适感,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恰恰相反,耳朵什么也没有听到,但大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六个字。
“我是一种量子态的智慧体,不用害怕,这不是幻觉,我从量子层面直接作用于你们的意识,与你们进行沟通。”祂似乎能察觉到拍摄组几人的情绪,甚至精准回答某个人的疑问。
“我靠。”有人粗俗地惊呼了一句。
2. 人马迷踪
几乎在原首次与人类交流的同时,地球的另一端,不安的氛围开始弥漫开来。
“什么?!直接消失了?!哦,上帝!你们这群白痴最好不是因为自己学术不精就一通电话打到我这里来。”美国航天局局长对着电话那头叫骂道。
“是真的,局长。半人马座α三星在刚刚,应该说4年多以前突然消失了。任何光学手段都接受不到来自那里的信号。如果不是有引力波,我们差点找不到它们在哪个位置。数据发给您了,请您过目。”电话那头声音惊慌、焦急中透着卑微。
一阵沉默过后,浏览完数据的NASA局长脸色惨白:“操,我现在到你那来,再多找几个观测站的数据。”
3. 天问
“人类欢迎您的到来!请问您为何而来?”新联合国秘书长也不知道看哪,干脆朝正前方问。
拍摄组上报原的情况后,很快便引起了新联合国的注意。作为首次与地外生命接触的人,拍摄组全员参与了这次针对接待原问题的新联合国大会。
“我来寻求一个答案。”不同语言的字幕和声音浮现在对应国家与会者的脑海里。
“什么答案?”新联合国秘书长带着儒者风度地问。
“永生的答案。一个关于永生的意义。”
会场陷入寂静。各国都有不少涉及永生话题的艺术作品,有许多不同的对永生的解读:有人将其视为苦修的善果;有人认为他是神的恩赐;也有人说那是永恒的、最恶毒的诅咒。但在场的人都没有作声。
林菲被原指定为祂与人类之间的联络员。林菲也不知道祂为什么指定自己,她今年32岁了,自认为只是芸芸众生中非常普通的一个,也就是在记者这一行里小有成就。
回到北京后,是王小花和她的男朋友李锋来接她。他们三人是高中同学,林菲和王小花到了大学还是一个专业的,李锋则去学了具身智能。
“菲姐,你简直神了!那个什么智慧体为什么选你当联络员啊?”王小花远远看到林菲就拉着李锋跑上前去,然后一把夺过行李箱交到李锋手里。
林菲还没反应过来,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谢谢你们来接我。”
王小花从林菲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与无奈。二人已经做了16年的闺蜜,只有王小花能从林菲那双层层遮掩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情绪。他知道林菲的眼睛不是一滩无波的死水,而是一汪灵动的幽潭,即使不能从她的眼球上看到光亮,却也总能感觉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向外散出。
“平时倒是很少见到李锋啊。听说,你最近在研究一个新项目?”林菲随二人来到地铁站。
“是的,项目比较忙。”李锋歉意地笑着,任劳任怨地拖着行李。
“他那个项目,说什么要让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简直异想天开。”王小花一边刷卡,一边有些傲慢地吐嘈。
“我们只是取代体力劳动者,将人类从生产中解放,不是完全取代人类,”李锋不服地辩解,“话说,那个智慧体不是问永生的意义吗?人工智能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永生,我觉得可以让人工智能给一个答案。”三人上了地铁专线,向北京市区前进。
“我不觉得永生是什么好事。”王小花脱口而出否认道。早上乘这条专线的人并不多。
“这也是平台上票数最高的观点。”林菲看了看平台数据。
“一个人活着,亲人都死了,那有什么劲?”王小花强调着。地铁穿梭在隧道里发出的嗡鸣声萦绕在三人耳边。
林菲反驳她:“那是只有一个人永生的情况,如果所有人都永生的话,那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那是人类,如果是原呢?”
“这……祂是量子态的,祂吃什么?”王小花犹豫了。
“不知道,反正不是人吃的东西。”
李锋也开始打开平台浏览,突然疑惑地问道:“怎么还有人在上面求神拜佛啊?”
那些人所求的“神”正是原。因其能影响和读取人的意识,人类对原来说没有秘密可言,祂本身也被认为是全知全能的存在,自然而然就被不少人奉为神明。
“听说NASA发现人马座凭空消失了,有人认为那是神迹,有神论者们认为原本身就是神明降世,大家就来求原赐下神恩,”林菲无奈地抚额,“人类本就不多的尊严在外人面前碎了一地。”
“对了,后天有个同学聚会,你记得要来啊。”王小花告诉林菲。
“好。”林菲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回到家后,原出现了。
“你觉得永生的意义是什么?”林菲已经习惯了耳朵的不适感。
“我?我……不知道。”林菲对原突然的提问有些茫然无措。
“……”林菲依旧无法看出原的情绪,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比她还擅长隐匿真实情感的“人”,她也从来没遇到过自己看不透的“人”。除非原就没有情感,不然祂绝对有着比林菲更痛苦的过往。
林菲转移话题,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您为什么叫原啊?”
“这是我根据地球文化给自己起的名字。这是你们国家2000多年前的一位爱国诗人屈原的字。我很喜欢他的一句诗。”“喜欢”这个如此带有情感色彩的词,仍是没有让林菲感觉到原的任何情感。
“哪句诗?”她很好奇。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时,林菲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如风中摇曳的旗一般的男子。他一袭布衣长衫屹立在江边石崖上,眼前没有漫漫长路,但他知道:有一条路从他脚下延伸开来,越江而上,直冲天上人间。他要踏江而去,去到天上,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问这上苍,他要向天求索,去进行神圣的“天问”——林菲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想象,原第一次向她传输了除字幕以外的视觉信号,甚至还有直接的情感。
“这是一句很有哲理和激励作用的诗。但人类也有很多更优秀的诗句。您为什么‘喜欢’这句?”林菲有些不解。
“当你理解了永生的意义,就理解我了。”原没有给出答复。
林菲一顿,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没有回答。
林菲也不恼,见没有回应便忙着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4.人马之死
原降临地球的第四天,凭空消失的半人马座α三星重新出现在观测视野里,但这比它一直消失不见更恐怖。
“什么叫又出现了?什么时候出现的?”NASA局长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疲惫和庆幸,半人马座的消失可把他折腾坏了。
“局长,半人马座在消失了4天左右后再次出现了,但是……”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但是什么?”
“但是它,‘死’了。”对面停顿了一下。
“‘死’了?!”NASA局长再次变得惊愕。
“是的,局长。三颗恒星都彻底停止了聚变反应,完全沉寂。但我们没有检测到超新星爆发事件发生,没有任何信号。”说话者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NASA局长刚想破口大骂,就看到了发送过来的数据和图像,整个人瞬间僵住,如坠冰窟。
他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这世上真的有神迹吗?”
5.聚会
原平时不出现,以至于林菲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现在是人类与一个“幽灵”的联络员。
“菲姐!这里,这里!”林菲刚走进餐厅,还没有看到引导机器人就听到王小花兴奋的声音,她像只灵巧的小鸟蹦跳着领路。
她们进了包厢,这里除了王小花和李锋,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林菲叫得出名字来。忽然,林菲感觉到了一丝寒气,她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人群中有一个衣服有些破旧、面色憔悴的男人。他不像别的边缘角色,他正处于人群中间,于推杯换盏间沉默不语,对他人只是点头附和。他好像被淹没在阴影中,那里是全场唯一的冰点,任何靠近的欢笑声都会在瞬间被冻成齑粉。
林菲十分奇怪,她觉得那人很眼熟,名字呼之欲出却就是想不起来。王小花发现林菲的目光落在那里,便介绍道:“他是张木林,高中选科之前我们是一个班的。”
如果只同班一年的话,这熟悉感未免也太强烈了一些,林菲暗自怀疑。似乎是看出林菲的疑惑,王小花补充道:“他和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但他和阿锋是一个专业的,他还是他们专业的第二名呢,仅次于阿锋哦。”王小花有些小骄傲。林菲恍然大悟,她很快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是谁了——王小花经常拉着她去找李锋,好几次看到过张木林,不过那时的他虽不算精致,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整洁、干练,眼里也总是冒出光来。眼前这个颓唐的男人与印象中意气风发的青年逐渐重合,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击荡着林菲的心灵。她知道:这十年岁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剥去了青年的光芒。想到这里,那股熟悉感更加强烈了——
——森夏研究所,林菲的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个名词。林菲陷入回忆:森夏研究所成立于2034年,同年,研究所提出“地衣”项目,项目旨在解决长期以来AI运算耗能远超人脑进行相同运算量所产生能耗的问题,但当时并未公开更多内容。五年后,研究突然被叫停,森夏研究所被关闭并接受调查,“地衣”胎死腹中。经调查发现,森夏研究所一直在研究用人脑培养AI模型和将AI模型嫁接到人脑上,研究彻底宣告终止,研究所负责人面临巨额债务。
林菲想起3年前她听到同事正在背稿:“森夏研究所负责人张木林,因进行进行人体实验,严重违背人道主义,被指控犯反人类罪。”过去的桩桩件件逐渐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原来他就是那个3年之内销声匿迹的森夏研究所负责人。林菲还想从他身上看到更多,可这时张木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醉醺醺地朝视线来源看去,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发生了碰撞。随即,林菲移开视线。但仅仅是一刹那的对视,他就从那双盈满血丝和苦泪的浊眸中看到了很多东西,就像是粒子对撞机里一次纳秒级的碰撞,却能照见宇宙最底层的运行规律。那双眼睛让林菲想起蒙克的《呐喊》:扭曲的灵魂将理性的疯狂暴露无遗,那是溺水者在痛苦的海洋里最绝望的挣扎——疯狂的从来不是他,而是泥泞不堪的现实。但惊鸿一瞥终究无法窥探一切,她看到了虚假的沧桑与麻木下密林般的疯狂与执着,却没能看到藏在一切波涛之下那最为致命的、极致的压抑、撕裂与癫狂。林菲终究没能预见那场悲剧,未来也不会,这将与她人类的身份和责任一同被封冻在毁灭中。
6. 脱离苦海
这次,送林菲到大兴机场的只有王小花一个人。这几天,林菲好了在北京的住所,把备用钥匙交给王小花,做好了再次远行的准备。飞机将在一天之后降落在塞浦路斯,再次到达那里,林菲将成为新联合国政府的工作人员。
王小花努力撑起一个安慰的笑,故作轻松地说:“菲姐,到了那边也不能忘了我哦。一定要常打电话给我。”无论遇到什么难事,王小花总是默默忍受一切痛苦,从不反抗也从不抱怨,好像只要她不抗争,命运便会放过她,苦难就会翻篇。
“嗯,到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林菲总有一种预感,这般飞机将把自己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小花,如果我待在那边不回来了,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也可以打给我。你和李锋也要好好在一起,他人不错,你们俩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的。”
“哎呀,你就放心吧!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我难过的?”王小花倔强地挺直了腰,拍了拍胸脯自豪地说。
林菲知道王小花此刻肯定免不了有些失落。她自己也一样,毕竟是认识了16年的朋友了,除了父母,没有比王小花陪伴林菲更久的人了。想到父母,林菲心底的失落感更沉重了。
飞机上,林菲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是艺术家,母亲是画家,家里总是安静的,只有笔尖不断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脆可闻。但林菲从来没觉得压抑,反而十分的放松。一家人的交流基本都在笔锋、眼神和画中完成,以至于在林菲有记忆后第一次出门时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吓得脸色苍白。后来,林菲渐渐适应,但每次打开家门,都好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尘世的喧嚣通过五感侵入大脑,渗进四肢百骸,只有在家里,林菲才能温养在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之中。直到18岁那年,一场惨烈的车祸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家里虽然依旧寂静,但又好像少了很重要的东西——家里第一次冷清得可怕。得知噩耗时,林菲没有任何表情。有人骂她白眼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痛苦地说不出辩解的话语。麻木至极的人和情感丰富到极点的人都可能会给人一种丧失了情感的印象,林菲就属于后者。异常丰富的情感使她天生就能轻易读懂他人的想法,与他人共情。
就这样放任思想疾驰,信马由缰,这是难得的奢侈。渐渐地,林菲开始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成为记者。在父母无声的培育下,林菲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异常丰富的情感,还有极其强烈的求知欲。她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她渴望真理。
当那双稚瞳第一次认真地凝视着这个神秘且精彩的世界时,林菲便开始了她对世界的拷问。林菲识字很快,她惊叹于文字的创造者那绝世的智慧。当她第一次从一串文字中得出一条完整的信息时,一种异样的喜悦感击中她的大脑,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剧烈的震颤——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所追求的那团模棱两可的东西离自己很近,真理从文字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有了形状。她开始接触绘本,但很快便不满足于绘本微薄的信息量,于是他翻开了人生中第一本长篇书目,磅礴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大脑,产生前所未有的快感,一个由文字搭建起的世界浮现在林菲的脑海里,那是独属于她的天堂。每一个阅读者都有一个心灵空间,那是由他们阅读到的文字在他们的思想中筑成的独一无二的宇宙。林菲第一次发现了比母亲的画更令人着迷的事物。从那一刻起,林菲便一头扎进书籍的汪洋大海之中,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人知晓的越多,便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无知,而这种与日俱增的感觉不断刺激着林菲的求知欲。她接触的问题也愈加深刻,从人的起源到宇宙的本源,她十分喜欢这种逆流而上、追本溯源的过程,仿佛她是航行在宏大时间尺度上的逆行船。林菲渴望获得世界的真理,这份渴望驱使着她不断向前迈进,直到命运的岔路口——高中选科,选择物理方向,她便有机会接触宇宙的终极规律;选择历史方向,她就可以更深入地探寻文明的真理,无论怎么选,都必须舍弃另一方。在海量阅读的帮助下,林菲在每一科上成绩都名列前茅。因此,这场选择从来都不是对学习现状的考量,而是对更遥远未来的标向。马克思17岁时在自己的中学毕业论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是的考虑》中写道:“如果一个人只为自己劳动,他也许能够成为著名的学者、大哲人、卓越诗人,然而他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伟大人物。”所以,林菲最终选择了历史方向:历史发展规律的揭晓,往往会对人类的发展造成巨大的影响,而宇宙的终极规律和文明的联系远不如前者,且一切自然规律对社会发展的作用必须在正确的、由历史指出的方向上进行,否则将会南辕北辙。林菲觉得,如今众人蜂拥向物理方向,却鲜少有人真正为了理想选择历史方向。尽管数学和物理学上仍有许多世界难题无人能解,但人类的社会问题也一点儿不少。她要用游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审视这个文明,用磐石一样坚定的执着找到文明的最优解。她要用尽自己的一生,去寻找那个让人们不再生活在苦难之中的美丽的真理。然而,这一切都在2027年9月9日被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上她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那天,父母在美国参观艺术展,却在路上被飙车的富二代撞翻,浪荡公子的肆意妄为夺走了两位艺术家美丽的灵魂。然而当地政府却对此事轻描淡写,甚至有意掩盖事实,案件最终不了了之。父母教导林菲用美看世界,改变世界,而世界却让他们蒙受无尽的冤屈。林菲得知父母的死讯和案件最终的审理结果后,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甚至盖过了她的悲伤,心空了,泪也空了。她第一次动摇了,她虽仍然相信自己理想的崇高与神圣,但那种空虚感异常强烈,以至于让她短暂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在接下来的9个月里,林菲机械地了完成先前制定的学习计划,考上了自己的理想大学。
也是在同一年,人类的文化高度繁荣,文明达到鼎盛时期,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沉湎于盛世的幻想之中,没有人注意到灾难的根系已抓牢脚下的每一寸土地。2029年,林菲刚刚踏入大学校园,流光溢彩的金融泡沫在列日的灼烧下破灭,一场远超1929年经济危机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随即,就像是受到了信号,以色列挑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中东战争,拉开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序幕。次年,战火点燃了白令海峡。中东和白令海峡,好像两座先后燃起狼烟的烽火台,其余的烽火台也将一座接着一座在压抑的黑暗中燃起血红的火焰,第三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2031年,美日韩联军发动第二次朝鲜战争,第三次世界大战规模进一步扩大。随后,硝烟陆续弥漫到欧洲、东北亚、中国南海和东海、南亚、太平洋甚至太空,人类的文明高度远不如其疯狂程度。战火持续了7年。2036年12月31日,随着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全世界人民获得了最好的、最沉重的新年礼物。
林菲亲眼见证了这风雨飘摇的7年。这7年,她在极度的痛苦与怀疑中完成了学业,来到北京工作,在记者行业中崭露头角。世界的战争又一次结束了,但林菲自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她开始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怀疑:靠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可以改变世界吗?人们常说“鉴古知今”,那我们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没有吸取教训。倘若人类真的吸取历史教训,便不会有“二战”“三战”。人类的文明就像一个精神分裂患者,一边对着自己血淋淋的历史抹泪痛苦,一边扯开绷带和纱布,在还未愈合的、狰狞的旧伤口上用利刃划开令人瞠目结舌的新伤,人们无从得知他到底是为历史还是当下哭泣。而那美丽的真理真的会诞生在这沾满血污的文明吗?
怀疑是一切探究的原动力。因此,林菲决定去亲眼看看这个文明,从每一个方位仔细地审视它,而这恰恰是一名记者的职责所在。于是,她又花了5年去实地考察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人。她曾见过同一座城市里商贾、政要们在CBD的摩天大楼里觥筹交错,而贫民窟里的老弱妇孺却风餐露宿;她也曾见过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在战争的废墟之中抱着死去孩子的尸体痛哭,而装备精良的敌人却在温暖的营帐里欢庆自己犯下的丧尽天良的罪行……她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神:精于算计的、暗藏锋芒的、黯淡无光的、狠戾残暴的……所有这些汇成人类社会的阴暗面,犹如一本用鲜血谱写而成的万民表。这是所有苦难中、悲痛中的人们共同的呐喊,这呐喊声充斥着林菲的脑海,盖过了那些美好的、梦幻的、脆弱的欢笑。在她眼中,人类的历史和现在越来越清晰,未来却愈来愈模糊。现实的惨痛与对未来的迷茫像两把钝刀,绞痛林菲细腻的心灵。她突然觉得那幅“飞天”壁画中,婀娜多姿的神女是在带着恐惧和悲伤逃离人间。
心中的据同时林菲从梦中挣脱出来。
“心很痛吧?”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您能看到我的梦?”林菲起初还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我能看到一切思维活动。”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感和性别。
“痛,痛到每呼吸一次都像有无数道气刃在胸腔内搅动。”觉后大脑的昏沉开始褪去,飞机上轻微的震动感变得清晰起来。
“你想彻底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吗?”即便每一个字符都不带任何情感,林菲还是能感觉出这句话的意味深长,像一场世纪阴谋平平无奇又至关重要的开场。
林菲迟疑了一下,她很想观察原的眼睛,却不知该看向哪里——原是唯一一个她看不懂的有智个体——她说:“这份痛苦是无法摆脱的,就像一个诅咒,只要我还活着,还执着于探寻那个真理的理想,就无法获得救赎。”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从肉体和精神上完全摆脱这份历史给予每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痛苦,继续追寻理想。”舷窗外看不见云,飞机好像悬浮在空中不动,连那轻微的震动感也愈发微弱。
“什么办法?”
“成为我。”
经历一天多的飞行,飞机终于在塞浦路斯降落。
半天之后,林菲踏入新联合国大会的会场。前一半议程林菲都心不在焉,这里并没有她想要或需要的信息。直到新联合国秘书长正式任命她为新联合国与原的联络员,但林菲知道这只是一个虚职,各国都想通过她从原那里获取先进的技术。林菲环视会场,几乎每一双眼睛向她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她极为熟悉也极其厌恶的贪婪与算计。在短暂地聆听后,林菲恢复放空,利益的气息淡出她的脑海。
会后,林菲步行在会场外的广场上。地中海干裂的夏风纳入鼻息。林菲放慢呼吸,缓缓吐出一句诗:“明朝烟雨桐江岸,且占丹枫系钓舟。”
“看来,你想好了。”原读出了诗中含义,适时出现。
“是的,”林菲回答,“我追寻数年,只想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再活在苦难中的方法,却越陷越深。”苦寻数载却也只落得个寻觅无果的下场,林菲此刻无比羡慕拥有永生能力的仙人。或许原就是永生的,而永生从来都不是诅咒或恩赐,而是理想主义者最好的归宿。这应该就是永生的意义了吧!
“现在,我只想成为您。”
7. 悲剧
张木林同往常一样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客厅里摆了一地的空酒瓶,几乎无处下脚,几只苍蝇在酒瓶组成的森林里来回穿梭、落脚。烟灰缸里烟蒂已经满溢出来,整个客厅烟雾缭绕,即使窗户打开来了,也无法散去。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乌烟瘴气,室内昏暗无光,刺鼻的烟、酒、汗味混合在一起,俨然一副“瘾君子”的“陋室”模样。张木林就呆坐在客厅那张肮脏、破旧的沙发上,目光呆滞但依旧阴冷。
一只黑猫趴在床边,它是张木林捡到的流浪猫,此刻它正惬意的休息,许是受不了室内空气的刺激才趴在窗边。
张木林看着猫,说了这一天第一句话:“真羡慕你们啊。”
半个小时后,张木林换了身黑衣服出门,身上散发着刺鼻且奇怪的味道。出租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张木林敲响了李锋家的门,这是三天前同学聚会上李锋给的地址。半晌,门开了。李锋有些诧异来人是张木林,随即被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逼着后退了一步。
“张木林,你怎么来了?”
“来拜访同学,聊聊。”
“进来吧。小花今天不在。”
二人面对面坐下。李锋记得,大学时每次考试都是自己第一,张木林第二,二人都喜欢王小花,但小花只喜欢自己。想到这,李锋有些同情地看着张木林。
“今天找我想聊什么?”李锋问。
“……”
“其实你不必执着于你那些实验的,听我说,只要你愿意换一个方向,我保证能让你回复曾经的辉煌。”李锋想帮帮这位曾经志得意满的老同学。
张木林突然动了,只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说完,他掏出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了李锋的心脏。李锋露出痛苦、惊愕的神情,随即倒在地上。接着,张木林抬手,将刀扎入自己的心脏,一同倒下
警察来搜查张木林的出租屋,刚一开门便被熏天的臭气逼退。三名警察顶着刺鼻的味道进入屋内,映入眼帘的是噩梦般的场景——一具黑猫尸体躺在血泊之中,烟、酒、汗的混合臭味甚至盖过了血腥味和尸臭味。
一名警察俯身注视,那黑猫尸体和李锋以相同的姿势倒在地上,心脏都被利器刺穿,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两双眼睛都露出相同的可怕的眼神。
王小花脸上泪痕还未干透。她发现李锋和张木林的尸体倒在客厅之中,于是报警。悲痛之下,她想去找林菲,却得知前不久她的尸体在其住处被人发现,无任何伤口,也无中毒痕迹,仿佛灵魂被凭空抽走。
现在,王小花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她一生从不反抗,认为可以就这样度过一生。然而,在时代的巨轮底下,任何逆来顺受、随波逐流的人都如同轮下小草,终将被碾碎。时代不断发展,它不允许任何人止步不前,得过且过。
几天后,警察再次进入李锋和王小花的家。他们接到邻居报案说这间房内散发出腐臭味。警察破门而入,一具早已腐烂的女性尸体挂在天花板上。
悲剧也许是由张木林而起的,但绝对不止是三个人的悲剧。不过,林菲不会知道这场骇人的悲剧了。
8. 新生
随着林菲的尸体被发现,原也销声匿迹。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原偷走了林菲的灵魂;也有人说是恐怖分子暗杀了她;甚至有人说林菲是自杀……由于没有任何痕迹,警方也只能说其死因不明,尚在调查。
2043年3月14日,林菲的量子化改造完成了,她做好了这场终极远足的准备。她成为了原,或者说原的一员。原是众多来自不同文明的智慧生命量子化后的集合体,它们都是对真理有着极至渴求却又为现实所困之“人”。
原彻底离开了地球,向着太阳前进。作为量子态的智慧体,原需要获取大量能量来维持生命。于是,它们去往各个星系,吸收恒星的能量,然后分裂一部分去寻找新成员。
林菲现在被剥去了情感,但她不再需要通过眼睛去读一个人的思想了,别人的情感就是她的情感。她突然觉得那幅“飞天”壁画是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前的预言:一个女人将会化为神女飞向太阳。只不过,壁画上的神女是人类多元文化的融合体,而林菲抛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去完成崇高的追寻。
对太阳能量的吸取开始了,那一瞬间,太阳发出的所有形式的能量都会尽数涌向原。8分钟后,地球昼半球上的人们将会目睹天空突然失去光亮。太阳消失了,紧接着会有人发现除了引力波,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探测到太阳。
8分钟后,北京刚刚跨过晨昏圈进入了永恒的黑夜,太阳将最后一丝光和热洒向了这里。而在地球的另一边,纽约的人们熬过了一整个夜晚,却没能等来黎明,也再也等不到了。很快,地球将急速降温,变成一颗无人能生存的冰冻星球。地球生物迎来了它们五亿多年史诗的最终章。
原完成了进食,祂不会去思考地球上的生物会因为自己的进食而遭受怎样的灭顶之灾,祂只是一味地在那条求索之路上不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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