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1年,亚历山大三世教皇病逝的消息席卷整个欧洲,也包括远在东方的耶路撒冷。而耶路撒冷,麻风王的猎猎旗帜下,二十岁的鲍德温四世显得羸弱不堪。
早在九岁那年,鲍德温四世就被确诊罹患麻风病。
这一年,他寄希望于十字军东征来缓解来自周边的军事压力,计划却随着教皇薨逝而宣告终止。此时距离鲍德温四世的生命枯竭,只剩三年。
在大马士革的穆斯林领袖萨拉丁得知这一消息,眼看西欧的援军无望了,他也松了口气。穆斯林世界一片沸腾,夺回圣城的时机就在眼前。
四年,萨拉丁终于走出了在蒙吉萨战役中,被年仅十六岁的鲍德温四世击败的阴影。
“他赢了我一次。但麻风病会替我赢下最后一次。”萨拉丁垂下头。
“苏丹。”萨拉丁身后的大臣毕恭毕敬地唤道。
萨拉丁抬起手,示意他说下去。
“刚刚得到消息,我们的商队被劫持了,对方开出了不菲的价格,若不交出五箱金币,就会杀害商队中您的亲族……”
萨拉丁挥挥手,让他闭嘴:“是雷纳尔德?”
“是的,苏丹。”大臣亦步亦趋,随着萨拉丁来到了大马士革的贵族马厩。
萨拉丁转过头,眯起细长的眼睛,凝视着远处的卡拉克方向,他沉吟一声:“麻风王必须对此有个交代。”
卡拉克领内。
“卡拉克只有一个领主,那就是我!是我!雷纳尔德!”卡拉克的领主屋内喧嚣着嘈杂的音乐,和放浪的尖叫与笑声。放出如此狂言之人,必定是领主雷纳尔德。
耶路撒冷责罚他的敕令正在路上,萨拉丁的两万大军也在集结当中。浑不知大祸临头的雷纳尔德仍在纵酒狂欢,为了白天劫掠了一只来自大马士革的商队而庆功。
这时,宫廷辅臣匆匆赶来,附在雷纳尔德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雷纳尔德的目光变了又变,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安静。”雷纳尔德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领主屋里陡然静了,静得骇人,雷纳尔德突然放声大笑:“我们抓住了萨拉丁的妹妹!哈哈哈哈,今晚我们可以纵情享乐!”
所有人附和大笑,领主室内继续载歌载舞。
“到底发生了什么?”雷纳尔德随着辅臣走出领主室。
“大马士革的探报来说,萨拉丁正在集结了两万大军……”
“是冲我来的吗?”雷纳尔德吓得脸色铁青。
已经好久没有打仗了,短暂又脆弱的和平让雷纳尔德觉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辅臣没有说话。
显然是的。
雷纳尔德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
“向耶路撒冷求救。”雷纳尔德此时才想起了自己的国王是鲍德温四世。
“耶路撒冷方向只派来了一支使团。”辅臣赶紧补充道。
“使团?为什么是使团?为什么不是耶路撒冷的援军!”雷纳尔德突然暴怒,提高了嗓子吼道。
领主室恰如其分的陷入了静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领主的愤怒。
“告诉麻风王,我要兵!能抵挡萨拉丁的援军,如果援军不来,我们都得去死!”雷纳尔德刻意压低声音,害怕外面的人听出自己的胆怯与窘迫。
为了一支商队,萨拉丁真要和耶路撒冷翻脸?雷纳尔德内心的恐惧逐渐印证了他的猜想,几天后,他便能从城墙上看到了萨拉丁的两万铁骑。
“麻风王!那个患了麻风病的疯子到底去哪儿了?”雷纳尔德在城墙上疯狂咆哮、咒骂,甚至扬言要当众侮辱萨拉丁的妹妹。萨拉丁的眼睛早已在喷火,雷纳尔德这么做无疑是火上浇油。
002、
耶路撒冷的麻风王,正在接受一次极为特殊的治疗。
他头戴纯银打制的面具,掩盖自己因腐烂日益丑陋的面容,此时的鲍德温四世十分虚弱:“我还能活多久?”
医师们对他的病情早已束手无策,他倾斜着躺在葡萄藤摇椅上,眼前这几名身披黑色长袍的所谓医师们,正在为他的身体缠上绷带。
其中一名医师在胸口花了十字,然后凑到鲍德温四世的耳畔。
鲍德温四世早已习惯了外界对他病情的揣测,温声说道:“就在这里说吧。”
“以目前的病情来看,您患的可能不是寻常的麻风病。”黑袍医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回视着鲍德温。
“那是什么?”鲍德温四世饶有兴致地问道,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
“瘟疫。”医师说道。
“瘟疫?”鲍德温四世压低声线,似乎不太满意,“如果是瘟疫,我早该在九岁那年死去。”
“是瘟疫,它不会令您立刻去死,但可以利用时间让您慢慢溃烂……”
“呵,可笑的说辞。”鲍德温四世甚至断定眼前这些人就是骗子。
他们自称异域,甚至有人说他们见过上帝,是基督遣来拯救耶路撒冷的救世主,可眼下,他们的字字句句都那么荒唐。
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种疾病,在我们的世界被称为时间瘟疫。”医师不卑不亢,他们早在来到这个国度的时候就了解过麻风王的一切,生活作息以及飘忽不定的性情。
“我王,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瘟疫,它会令您的生命逐步流逝,加速您的死亡……”黑袍医师的随从连忙插嘴提醒道。
鲍德温四世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摔了一支高脚酒杯,然后用君王该有的语气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十年,如果您再动用那种能力,恐怕只能再活三年。”黑袍医师说道。
“那种能力?”鲍德温四世像是被人看破了心底的秘密,但没有窘迫,甚至颇为欣喜,这种被他当做神迹的能力终于有人理解。
他不再孤独。
“不可以再引发冲突。”医师提醒道。
“我王!”摄政王雷蒙德三世突然出现,他是鲍德温最为信任之人。
“雷蒙,说吧。”鲍德温瘫倒在藤椅上。
“雄狮……雄狮,动了。”雷蒙德三世沉声说道。
“到了什么位置,多少人?”鲍德温问道。
“两万人,已经到了卡拉克。”
“啊,又是雷纳尔德那个蠢货。”鲍德温四世已经受够了这个可恶的军阀。
雷蒙德三世侧眼,睨视着眼前数名来路不明的医师,右手不经意间摸向佩剑。
“让他们走吧。”鲍德温终于想起了他们。
“可……”
“他们是上帝派来的神迹,善待他们。”鲍德温双手合十于胸前。
此时,只有这些神秘的医师知道鲍德温的真实病情,他们可能也是唯一知道如何让鲍德温活下来的人。当鲍德温得知自己罹患的不是麻风病,内心的悸动无以言表,多年背负着‘他是遭到上帝惩罚’的恶名,他一样渴望得到救赎。
“听到了吗,雷蒙。”麻风王第一次为自己的病感到羞耻,“他们说,我不是麻风病。”
“我王……”
“雷蒙,我还能救耶路撒冷多少次?”鲍德温四世转过身,他浑浊的双眼看着雷蒙德。
“您不能再……”
“召集兵马,我要亲征。”鲍德温虚弱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恕我直言,您再这样下去,恐怕……”
“最后一次。”鲍德温就像是说给雷蒙德三世,又像是对自己许下诺言。
他终于下定决心,最后一次为了耶路撒冷,最后一次为了上帝,下半生,他要为了自己……战斗。
离开了耶路撒冷,黑袍医师们在一片荒芜的沙丘上发生了争执。他们来自一个叫天马座的地方,寻找一个二十年前被送到这里的王位继承人。
“您确定吗?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随从马沙尔说道。
“是的,他的体征和我们一样,只是……”黑袍医师就是沙堤,他说道,“他患上了只有我们才会罹患的时间瘟疫,放任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我就知道,这里的氧化成分过高,生活了二十年,迟早会得病,他们必须尽快把他带回去进行治疗。”马沙尔提醒道。
“二十年前,我们抛弃了帕迪莎,导致她唯一的孩子被丢弃到了这里。”沙堤转过身,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们的王,帕迪莎在危机关头,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丢弃,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鲍德温立刻回到我们的世界?”
“现在,我们怎么做?放任下去,他会死,他真的会死在这里!”马沙尔焦急地说道。
“我们回耶路撒冷。”沙堤说道。
“回去?”
“对,在倒王派找到鲍德温之前,我们必须带走他,否则……”沙堤深吸一口气。
“否则,他们就会拿鲍德温去要挟帕迪莎。”马沙尔立刻领会了沙堤的言外之意。
沙堤跨上大马转过身,带着几名随从循来路返回。
003、
而与此同时,萨拉丁的营帐里也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身披白色长袍。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却声称是从真正的圣城而来,难道说,你们也来自耶路撒冷?”萨拉丁目光阴鸷地盯着眼前这两个神秘人。
两名白袍男子耻笑一声,款款说道:“尊敬的苏丹,我们确实来自圣城,不过不是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翻译成我们的话说,应该是‘伪城’的意思,一千五百年前,我们的王仿照圣城的样子建立了耶路撒冷。我们试图移民至此,而你,我的苏丹,我们本是一家人。”
“一家人?”萨拉丁直起身子,用手肘支撑自己的身体,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两个人,“你的意思是?”
“你们在座的列位都是我们曾经的王留下来的生命之种。”白袍男子欠欠身子,周围的苏丹大臣们猛吸一口凉气,他继续说道,“你们口中的造物主,亦或者是神明,都是我们的王,在这个星球上的代称。”
“亵渎!”一名大臣忍无可忍,从背后的刀架上抽出了大马士革刀。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臣笔直地倒地,他到死可能都无法理解,冷兵器在热武器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神秘人的副手,此时手里正举着一把消声热武器,枪口冒着袅袅白烟。
“退下!”萨拉丁知道这两人的厉害,不敢托大,连忙喝止身边的侍卫去送死,“那么,我姑且称你们作神使吧,那么,眼下你们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夺取耶路撒冷。”白袍男子说道。
萨拉丁睨视着他们,然后扬起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才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夺取耶路撒冷一直是我们的宿命,但是眼下,我必须先处理一些私事,把躲在卡拉克里的那只蛆虫揪出来。”
“苏丹,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可以帮助你夺走耶路撒冷,而我们。”白袍男子笑了笑,“我们要带走鲍德温四世国王。”
“带走鲍德温?”萨拉丁扬起眉梢,心中产生了奇怪想法。
“对,苏丹,我们的国度此时也在爆发战争,我们必须带走鲍德温,以此换取和平。”白袍男子抬起头,露出脸上的银色面具。
“你的脸?”萨拉丁露出异样的神情,似乎对这种面具产生了发自骨髓的恐惧与厌恶。
“放心吧苏丹,我并没有罹患麻风病,这是我们国度特有的一种急症,时间瘟疫。”白袍男子竟然也得了这种疾病,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传染?”萨拉丁问道。
“不,不会的。”白袍男子不卑不亢地说道。
“带下去。”萨拉丁不是一个会轻信别人承诺的。
在侍卫的监视下,两名白袍男子被带离了营帐。
“苏丹,他们口中的异端言论,您相信是真的吗?”苏丹大臣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手中的武器很有意思,我们必须掌握。”萨拉丁不愧是生活在大马士革的狡狼,他不会放任一个无法理解的危险,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方。
“苏丹,是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的援军到了!”这时,一名勇士闯进了营帐。
萨拉丁坐起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麻风王还是来了。”
他谨慎地望着远方,翻身上马,跨上战刀冲出了营地,在距离卡拉克不足一公里的地方仔细观看来自耶路撒冷的援军,他们有条不紊地驻扎在附近。
麻风王的旗帜冉冉升起,就连他们手中的真十字架也举在最显眼的地方。
整个卡拉克里的士气瞬间得到了鼓舞,之前萨拉丁获得的战果瞬间消弭无踪。
回到了营帐,萨拉丁来到了大牢,两个所谓的‘神使’仍然在那里啃嚼着发硬的面包。他挥挥手,招来了侍从,嘱咐道:“对他们好点,把我带来的羊奶分给他们。”
接下来的战斗如果拥有他们的武器,势必如虎添翼。
004、
画面来到了真十字架的脚下,那是基督教徒心中无上的圣物,鲍德温四世躺在担架上默默祷告:“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权力、地位,或者说王位,换取我的生命,只要让我再多活十年。”
他当然知道,罹患了麻风病寿命不会太长,此时他连跨马横刀都做不到,只能靠担架指挥战斗,为了能够多活十年,他甚至宁可相信那几个黑袍神秘人所说的话。
万一是真的呢,我得的不是麻风病,而是时间瘟疫。
“我王。”雷蒙德三世跪在鲍德温的跟前。
“什么事?”鲍德温从担架上仰起头来,和月光一同凝视着雷蒙德三世。
“那几个可疑的黑袍人尾随我们来到了卡拉克,我已经命人将他们通通抓捕起来。”单膝跪地的雷蒙德,内心十分忐忑也十分振奋,他渴望得到鲍德温的认可,又怕鲍德温嫌自己的热情与忠诚碍事。
“他们没有离开?”鲍德温倒下,沉吟了片刻,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怀疑自己的祷告得到了耶稣的认可,真十字架在救赎自己。
“没有……可他们……”雷蒙德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忠诚。
“带他们过来。”鲍德温的声音很小,但清晰的传入了雷蒙德的耳中。
雷蒙德连忙站起身,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侍卫将那几个可疑的人带上来。
片刻后,黑袍人沙堤和他的随从马沙尔就被侍卫带了过来,余者紧随其后。
“我王。”沙堤毕恭毕敬地靠近。
雷蒙德横跨一步,将自己的佩刀拔了出来。
“雷蒙。”鲍德温四世抬起手,轻轻地拨开了雷蒙德,并要他放下手里的佩刀。
沙堤凑近到了鲍德温的身边,然后掏出几粒药丸,喂给鲍德温,又从腰间掏出水壶灌了他几口。
“啊。”鲍德温得救似的挣扎了一下,然后长吁一口气,“这是什么?”
“延缓时间衰老的急救药。”沙堤认真地说道,“如果想要活命,你必须放弃使用你的能力,立刻跟我回到我们的国度接受更专业的治疗。”
“离开?”鲍德温犹豫了。
“不错。”
“我不能走。”鲍德温知道,他一旦离开耶路撒冷就会落入萨拉丁的手中,“再给我三年的时间,我要保护耶路撒冷,直到它诞生一位足以抗衡萨拉丁的新王。”
“来不及了。”沙堤说道,“除非你放弃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你撑不到那天的。”
沙堤没有说谎,当他说出这个能力的时候,鲍德温猛吸一口气,他挣扎着坐起身,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能力。
时间瘟疫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带给人的不是衰老的、腐烂的痛苦,也不是加速死亡的恐惧,而是可以预知未来的孤独。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做过了。”鲍德温连忙辩解。
“上一次呢?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预知了蒙吉萨战役的结果,并靠这个能力击败了萨拉丁。”鲍德温无奈地解释道。
“这次呢?”沙堤追问道。
是啊,这次耶路撒冷大军仅仅集结了不满一万人,面对萨拉丁的两万大军简直不堪一击,鲍德温该如何取胜?难道又要靠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预知未来,意味着加重时间瘟疫的病情,无疑是饮鸩止渴。
“沙堤大人,他们也在附近。”马沙尔手里的罗盘疯狂转动。
“是倒王派的人吗?”沙堤回过头看向马沙尔。
“是的,他们动用了热武器。”
“这违反条例……”沙堤抽了口冷气。
“我王,萨拉丁派使者来了。”雷蒙德突然插嘴说道。
沙堤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营帐外,外面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是马蹄声。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还带着恐怖的热武器在中世纪。难道他们准备把耶路撒冷的援军全都送进地狱吗?
鲍德温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恐怖的力量,他强撑着病躯说道:“让他们进来。”
雷蒙德三世徐徐退出营帐,片刻后带了两名白袍男人进来。
005、
“跪下。”雷蒙德三世喝斥道。
鲍德温挥挥手,告诉他:“他们是萨拉丁的使者。”
“尊敬的鲍德温四世陛下。”白袍男人轻轻欠欠身子,表达了尊重,“感谢您的理解,我谨代表苏丹,由衷地祝您平安。”
“寒暄的话到此为止。”鲍德温四世打断了他。
“我们奉苏丹大人的命令,来为陛下诊治您的顽疾。”白袍人说道。
鲍德温四世强撑坐起来,让白袍人走进。
白袍人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鲍德温。
就在最后一步,鲍德温突然抓住白袍人的衣襟,用极为威严的声音警告他:“我不需要萨拉丁的施舍与怜悯。”
可当鲍德温四世发现白袍人的脸上一样带着纯银打制的面具时,他的心像是被魔爪死死揪住,将他拖入地狱。
“你的面具?”鲍德温四世感到无尽的羞耻,仿佛有人在撕扯他的遮羞布,“你在嘲弄我?”
即便是从九岁起,就承受着多年非议的鲍德温,仍然觉得怒不可遏。
“不,陛下,请看清楚,我们罹患的是同一种疾病。”白袍人缓缓摘下面具,在四目相触的瞬间,溃烂的面容呈现在鲍德温的眼前。
鲍德温四世的胃在抽搐,他隐隐想要作呕,可是王权的威严让他努力克制,也更可能是自尊心让他不能这么做。他厌恶这张面容,可自己此时不也是这幅面孔出现在别人眼中。
“陛下,我们罹患的都是时间瘟疫。”白袍人笑着,把面具戴上。
鲍德温四世慌了,他求助式地望向沙堤和马沙尔,既无助又恐惧,“时间瘟疫,我又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你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陛下,他们是萨拉丁的使者。”沙堤用最简单的话术来应对鲍德温,意指白袍人是敌人,鳄鱼的眼泪不值得同情。
“陛下,我可以治愈您。”白袍人笃定道。
鲍德温四世竟然陷入了沉思,他犹豫了,渴望痊愈,又渴望得到认同,可他更清楚一件事:“把他们赶出去。”
雷蒙德三世拔剑架在白袍人的脖子上,喝令道:“出去。”
白袍人微微一怔,笑道:“陛下?”
“如果你可以治愈我,为什么不先治愈你自己?”鲍德温四世轻蔑地说道,“萨拉丁派你们是来侦查我的病情吧?告诉他,即使无法永远守护耶路撒冷,至少眼前这一次,我会让他重蹈蒙吉萨战役的覆辙。”
“您的话,我会如实带给苏丹,您会后悔的,陛下。”白袍人转身离开。
营帐内,只剩下寥寥几人。
鲍德温疲惫地说道:“我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您继续这样不配合,可能已经不到十年的时间了。”沙堤回应道,“请您为了健康,一定要跟我们走……”
鲍德温四世的内心陷入挣扎与不甘,他更想要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荣光,可耶路撒冷更需要他这个王,在他的领导下赢得这场战争。
“让我再战斗这一次。”鲍德温四世轻触自己的银质面具,冰凉的触感让他缩回自己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竟落下了眼泪。
“雷蒙,你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的吗?”鲍德温四世哽咽道。
“陛下。”雷蒙德三世这样铁血的将领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泪水的滋味,可他年幼时,也曾有人疼爱,被无微不至的关照。
鲍德温四世九岁时就被剥夺了作为孩子,应有的一切。眼泪,此时也显得弥足珍贵;倾诉委屈,更成为一种奢谈。
006、
躲在卡克拉城中发抖的雷纳尔德跪在地上祷告:“感谢基督耶稣,耶路撒冷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不如就趁现在,扩大战果,把战线推到城外。”雷纳尔德的辅臣悄悄告诉他。
雷纳尔德的眉梢一扬,露出阴狠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安安窃喜:“卡拉克再也受不了第二次冲击,我们把战线推出去,就可以把战火转移给耶路撒冷那个麻风病人手里。”
好一招妙计。
夜深之后,雷纳尔德召集了几百名亲随,号召全领所有能战的勇士冲出城外。
耶路撒冷的援军赶到之后,雷纳尔德的士兵斗志昂扬,他们冲出城外像振翅的雄鹰直扑萨拉丁的大营。雷纳尔德朗声大笑:“哈哈哈哈,看呀,埃及的士兵像雏鸟一样缩在大营不敢应战!拿下萨拉丁!我赏五十枚金币。”
所有的士兵眼睛都杀红了,直奔萨拉丁的营帐。
“领主!是空帐!空帐!”十五名先头部队返回告知雷纳尔德。
雷纳尔德的寒毛惊起,他指挥手下烧了营帐,然后迅速撤退。
“领主!”几名亲随连滚带爬地跑来。
“什么事?”雷纳尔德怒视着眼前的亲随,已经无心恋战。
“我们被萨拉丁的骑兵包围了!”
“什么?”雷纳尔德暴怒,他挥手将那名亲随砍死,然后大声喝斥道,“安静!安静!这座营寨既然是空的,我们就凭着这座空营据守!等耶路撒冷的援军,他会来的!”
天蒙蒙亮,耶路撒冷的援军就接到了前线传来的噩耗,雷纳尔德被围在萨拉丁的营寨里。鲍德温四世亲手烧了那份求救信,他连看都没看,只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活着。”亲随谨慎的说道。
“他为什么不战死在那里。”鲍德温四世问道。
“领主为了您而活。”亲随连忙辩解。
“你回去吧,告诉他,我现在要他去死。”鲍德温从担架上缓缓坐了起来。
“啊?”亲随被雷蒙德带着士兵押了出去。
鲍德温四世头痛欲裂,他的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出即将发生的惨烈战况。
鲍德温四世被担架抬到了前线,身边的勇士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冲向敌军阵营,大马士革的骑兵跨刀砍杀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来自耶路撒冷的身影不断倒下,最后血流遍地……
“够了!”沙堤突然闯入。
鲍德温四世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这场战争的结局竟然是同归于尽。
鲍德温四世看透了未来,萨拉丁和他都会死在这场战役中。
救还是不救?
显而易见,鲍德温四世已经陷入无解的两难境地。
“你不能再用这种能力了,你会死的!”沙堤一掌打在鲍德温四世的颈后,将他击晕。
“你们做什么?”雷蒙德三世率兵将沙堤和马沙尔团团围住。
“你难道要看着你们的王为你们而死吗?”马沙尔忍无可忍,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不是自私,而是伟大的无私,让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承担了他本不该承担的沉重。
这沉重的负担就是整个耶路撒冷。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要跟我走,只有我们能救他!”沙堤压低声音,用手指戳着雷蒙德三世的佩刀。
“至少要为耶路撒冷留下一个王。”雷蒙德三世吞咽着口水,嘴唇却是干涸的,他知道自己不能阻止鲍德温离开,可是耶路撒冷也离不开这个王。
马沙尔看了一眼沙堤,欲言又止。
“我们的目的是鲍德温,而不是耶路撒冷。”沙堤提醒道,“如果萨拉丁想要,就让他拿去,或者由你们选出一个新王。”
雷蒙德三世看了眼身后的士兵:“让他们走吧。”
士兵们徐徐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鲍德温四世的身上。
他们的王,要放弃他们了。
他们的王终于要为自己活下去,他要走了,永远的离开。
这时,鲍德温四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早已浑浊不清,他摇摇头恢复了理智,从沙堤的怀中坐了起来:“召集士兵,我要御驾亲征。”
“我王……”所有士兵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抽泣、哽咽,甚至嚎啕大哭,此时没有一个人因为麻风病而嫌恶他。
“你真的……”
“别说了,沙堤,我知道你的美意,但是现在我已无路可退。耶路撒冷需要有一个王,至少能带他们走出困境。”鲍德温四世回过头,看向沙堤。
007、
天亮之前,来自耶路撒冷的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全部集结完毕,包括鲍德温四世亲自训练的亲随,再加上圣拉撒路骑士团,一共有将近一万人的部队准备战斗。
“我王,你在未来中看到了什么?”雷蒙德三世驾马来到了鲍德温的身边,此时鲍德温只能躺在担架上指挥部队。
“雷蒙,是死亡,所有人都会死。”多年的病痛与磨难,鲍德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不在乎死亡,但怕多年维持下来的和平被轻易打碎。
“萨拉丁真的会与我们开战吗?”雷蒙德三世喃喃自语。
片刻后,浩浩荡荡的埃及士兵一字排开,中间是萨拉丁和他的亲随。
“雷纳尔德那个蠢货还活着吗?”鲍德温四世问道。
“探报说,那个家伙还在顽强的抵抗。”雷蒙德三世回道。
鲍德温四世从担架上缓缓坐起,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来到了一名骑士身边,令他下马,自己翻身跨上了战马。
“我王,你要做什么?”雷蒙德担忧不已,他担心鲍德温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负荷。
“谈判。”
鲍德温驾马前行,三大骑士团以及耶路撒冷的士兵高举真十字架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前推进。
鲍德温四世令亲随远远站开,独自一人驾马走去。萨拉丁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然后他也驾马迎上鲍德温。
“雷纳尔德绑架了我的妹妹,杀害了大马士革的商队,我必须将他千刀万剐。”萨拉丁说道,“请撤兵,这件事该由我亲自来做。”
“雷纳尔德罪无可恕,这件事我来处理。”鲍德温四世说道,他知道硬要打下去,不仅仅是两败俱伤那么简单,“撤兵,否则,同归于尽。”
萨拉丁的心头一跳。
就在昨天,他让所谓的神使,白袍人去找鲍德温四世,目的确实是为了侦查鲍德温的病情,顺便试探这两个人的虚实。
结果他们被鲍德温给轰了回来。
其中一名神使也罹患了时间瘟疫,所以这场战争的后果,萨拉丁也是知道的。
如果就此开战,鲍德温四世的凝聚力是可怕的,极有可能打掉最后一名士兵。
萨拉丁回过头看了看四周,这两万人马可是他弹压埃及叛军的最后筹码,一旦被打残,他将失去一切。
“同意吗?”鲍德温四世扬起昂然问道。
“同意。”萨拉丁不敢托大,只好答应了鲍德温四世的要求。
“我会派遣医师去探望你的。”萨拉丁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
“祝你平安。”鲍德温说道。
“祝您平安。”萨拉丁用阿拉伯语祝福鲍德温。
紧接着,双方的阵营缓缓拉开了距离。
萨拉丁的士兵让出一条路,让雷纳尔德率军突围而出。
此时,整个卡拉克领内陷入了死寂。
雷纳尔德的愚蠢和贪婪险些害死鲍德温四世。
“萨拉丁真的退兵了吗?”雷纳尔德驾马进城之后大声问道。
“是的,领主,他们走了,被鲍德温四世给吓退了。”辅臣接住雷纳尔德的马缰,然后将他搀扶下马。
“这个麻风病还有点用处。”雷纳尔德心有余悸的说道。
“他们怎么会被寥寥几句话给吓退了呢?”雷纳尔德不明其中意义,他不知道萨拉丁的阵营中也有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时间瘟疫患者。
“领主,鲍德温四世陛下进城了。”雷纳尔德的亲随突然回报。
“什么!”雷纳尔德先是吃了一惊,责罚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卡拉克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再也吃不起更沉重的打击,鲍德温和雷纳尔德都深知这点,所以他们默契的没有为难对方。鲍德温四世当众羞辱了雷纳尔德之后,将他流放出去,以此为戒,令他终生不得返回耶路撒冷。
008、
“鲍德温四世陛下。”沙堤和马沙尔追随着鲍德温撤军的步伐,赶到了耶路撒冷。
在鲍德温习惯卧躺的藤椅上,他对沙堤说道:“如果现在接受治疗,我还能活多久。”
沙堤愣了一下,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即便现在告诉鲍德温四世,他还能活很久,鲍德温也不会跟他们离开,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和耶路撒冷融为一体。
“你再次使用了预知未来的能力……”马沙尔直言不讳。
“所以?”鲍德温停顿了片刻,沉吟一声,“我恐怕不久于人世了,对吗?”
“陛下,好好休息,来日必会长远。”沙堤已不忍伤害一个年轻人,鲍德温四世对‘痊愈’的憧憬,已经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他从来不需要痊愈,只要待在耶路撒冷,他就还活着。
“长远吗?”鲍德温痛苦的呻吟道,“十六岁,我击败了萨拉丁,我以为我会活到一百岁,现在连活到三十岁都成了奢望……”
“按时服药,一定会的。”雷蒙德三世跪在鲍德温的身边,声音颤抖,发出无助的哽咽。
“雷蒙,你愿意继承耶路撒冷的王位吗?”鲍德温四世询问道,“娶我姐姐,成为耶路撒冷的王。”
“不,不!”雷蒙德三世断然拒绝了鲍德温四世的要求,他的骑士精神不允许他这么做,可是他不知道,这是鲍德温最后的请求。
“我知道,我知道……”鲍德温的声音略带失望。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鲍德温四世陛下。”沙堤决定提出辞别。
“你们要走了吗?”这是鲍德温四世最后一次获得痊愈的可能,只要他肯提出要求,只要他愿意离开耶路撒冷。
“是的,陛下,我们的国度还在战火中苟存。是你,教会了我不可逃避的责任与钢铁般的意志,我不能再多逗留,我的国度在召唤我,如同耶路撒冷离不开你一样。”沙堤看着鲍德温四世的双眼说道。
“哈哈,看来是我失礼了。”鲍德温四世笑了,刚刚他的惊讶暴露自己对生命的渴望,他的意志在一瞬间产生了动摇,好在沙堤为自己圆了回来。
“不,陛下,你的伟大会永垂不朽。”沙堤微微欠欠身子,表示尊敬。
“走吧,去吧……”鲍德温四世翻过身子,不去看沙堤,内心的悸动已经化为力量,在与自己私欲作最后的战斗。
显然,鲍德温四世赢了,他不仅战胜了萨拉丁,还战胜了他自己。
这场战争赢得胜利的是耶路撒冷的人民,付出代价的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沙堤,我们真的就这么走吗?”马沙尔对沙堤说道。
“不。”临别时,沙堤看着耶路撒冷巍然的城墙,他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捧沙土装进自己背包里的瓶中,“我们要把他的意志带回去,给我们的王,给帕迪莎,她的孩子是个英雄。”
“对,他配得上这个称号。”马沙尔连忙附和道。
沙堤和马沙尔离开了耶路撒冷,带走了鲍德温最后的退路,他清醒地知道,只要耶路撒冷屹立在这里,他就永远是这里的王。、
最终章、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弥留之际的鲍德温四世对自己的妹妹说道。
“我在蒙吉萨的战斗中击败了萨拉丁……”鲍德温顿了顿,“那年我才十六岁。”
他回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那是他最荣光的时刻。
“鲍德温!鲍德温……”臣民高呼其名,恍惚间,鲍德温回到了蒙吉萨战场。
他的眼睛微闭,溘然长逝。
耶路撒冷的城墙上,臣民们缓缓落下了麻风王的旗帜,曾经撼动整个东方,在二十四岁燃尽生命的年轻人,终于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赢过。
在卡拉克的领土上,那个所有人不愿相信的年纪——
奇迹,叫鲍德温。
他凭蒙吉萨的余威,吓退了萨拉丁的两万精锐。
远在大马士革的萨拉丁下令处斩了那两名白袍人,他并非不信这两个人的来历,只是他要为耶路撒冷的王,留下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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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纳尔德在屋里吼“我要兵”,出门又怕人听出胆怯压低嗓子,这一下太像真人了,怂得具体。黑袍医师那段“时间瘟疫”的说明词反而像在念设定集。
黑袍医师说“再动用那种能力只能活三年”,鲍德温听完的反应竟是欣喜,因为终于有人理解他的秘密。教了三十年热力学,头回见着拿命换熵增还高兴的。要是这能力真在加速溃烂,他第一反应不该是追问怎么治,反倒像丢了半辈子心病似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