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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漩涡

梦之漩涡

我从黑暗中睁开眼,又看见那片红色的峡谷。第三千二百三十七次了。滚烫的气浪正将我托向高空,底下是湍急的河流。我知道自己马上要坠落,骨骼会碎裂,河水会灌满七窍。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我真正怕的是那个戴黑色网帽的年轻女人,她正顺着银色丝线爬进我的脑子,要把我藏了几十年的东西翻出来……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1/18748 字4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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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黑暗中睁开双眼,看到那一片熟悉的虚拟峡谷时,我就知道,属于我的梦魇又要开始上演了。

“第3237次。”我迎风站立着,喃喃自语。

据说,一个人每经历一次重大的劫难,感官承受力便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当遭遇的劫难超过一定的数量范围之后,自身的承受力超过了感官阈值,神经系统便会屏蔽痛感,进入到麻木的状态——这种状态就如同穿上了一副铠甲,让人变得刀枪不入,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这只是我的猜想)。我向往这种麻木的状态,向往披上这“铠甲”,但是显然,它并不存在,在我的经验里,痛苦的程度只会呈阶梯状的不断上升,而这种螺旋阶梯一直延伸进云层,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比现实更加真实的“虚拟”峡谷,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原型,就是时常在世界地理杂志上能看到的科罗拉多大峡谷,那大片的红色岩石,就像是经历过地狱之火的煅烧。环顾四周,这里的地貌和杂志上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峡谷底部是湍急的河流,自西向东,不停冲刷。

我扎着两个辫子,背着一个破书包,身上穿的麻布衣服也来自过去那个遥远的时空,这些在梦魇里都是我的固定装束。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我看着远处的太阳,似乎就快要下山,但这样的美景并不伴随着诗意。

现在,梦魇开始进入正题,一股滚烫的气浪开始将我缓缓举起,它就像从地府伸出的一只巨型的手掌,拥有超越一切的力量,我知道,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用的,但是身体还是开始不由自主地扭曲,做着一些条件反射式的抵抗。热浪缓缓地将我托举到八十英尺的高空,渐渐地,我的身体开始伸展,撤回了所有挣扎的力量,我的双眼从高处获得了更加广阔的视野,却只看到漫无边际的虚空。

我悬浮在半空,低头看向底下那湍急的河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水是一种柔软的介质,但是八十英尺高空却足以将水变得和岩石一样坚硬,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在已经发生过的3236次坠落里,我都曾怀疑,自己并非坠落在河里,而是撞击在了岩壁上。

这一次,和之前的3236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感觉身后的热浪忽然被抽空,一瞬间,八十英尺高空的重力势能迅猛地将我往地心的方向吸入!坠落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我的身体就重重地砸向河流表面,与此同时,我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整个人随着水流的方向快速地旋转着,我的内脏像要从身体里破壳而出,无处不在的水从我的七窍涌入,呼吸的能力也随之彻底丧失……每次进入这样的状态,我都无限希望自己可以彻底死去,不用再次醒来,不用再等待下一次轮回,在我看来,这种翻来覆去的梦魇是更大的折磨。与之相比,死亡至少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

然而,就在将要抵达生死边界的时候,我还是从梦魇中猛地惊醒——和往常一样,从劫难中再次逃出,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庆幸,反而是觉得懊恼,紧接着就是强烈的眩晕,我连忙起身,来到洗手间里,一阵呕吐,任体内的各种污浊之物倾泻而出。

直到十分钟后,我这才真正镇定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慢慢趋于缓和,我微微抬头,透过洗手间的镜子,看到卧室墙上挂钟显示,凌晨2:30。

八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在一张黑色的欧式真皮沙发上缓缓睁开眼睛。我的头上戴着一顶网状的黑色帽子,那上面连接着无数像琴弦一般的银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一台圆锥体的机器,那是新一代的脑波处理器——“漩涡”。这台脑波处理器的机体上,镶着好几圈金色线条,不知道是传感器的一部分,还是仅仅只是单纯的装饰,那金线就像是一条缠绕其上的金蛇,而整个机身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倒置的漩涡,我想这便是它得名的原因。

“漩涡”上还有两条更细的金色丝线,连接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三十多岁女人的太阳穴上,那是我的心理医生小林,她是全中国最年轻的BCIR执照的持有者。所谓BCIR的全称,就是“脑机连接治疗”,利用非侵入性的脑机接口,实现病人和医师的意识连通,作为中介的”漩涡”不仅能完成脑波信号的收集、放大、转化、数字信号输出,还能帮助医师直接完成意志介入、瞬时性场景建模、编码解码等工作,换言之,经由“漩涡”,医师可以潜入患者的意识进行探索,甚至对患者的思维过程进行一定程度的干预。这也就是为什么BCIR执照很难获得——意识的干预需要长达三万小时的练习,难度不亚于宇航员,而且对医师的职业道德操守有极高要求。

我依稀可以辨认,耳边的音乐似乎是克莱德曼的《秘密的庭院》,将近半个世纪前的名曲。我活动一下身体,与此同时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4:27——我已经睡了很久。这不是简单的睡眠,而是我治疗的一部分,在此期间无论我是醒着还是睡眠时所有的意识,都被“漩涡”完完整整地捕捉到,并记录了下来。

治疗始于八个月前,在经历了3237次翻来覆去的死亡之后,我决定和陪伴我多年的恶梦做个了断。它究竟陪了我多久呢?我记不清了,事实上,从我懂事以来,它就会隔三差五地来拜访。每一次它都以同样的面貌出现,现在我变老了,它还是老样子。

我也做其他的梦,都是普通的梦,模模糊糊的,从我眼中看去,它们是粘稠的,不规则的,也是虚假的。但唯有这个恶梦,它是如此真切,好像就在眼前。醒来后,细节也历历在目,我无数次遇到这个梦,每次都会被它骗到。它就像是个恶作剧,被事先植入我的大脑中,让我不得安宁。

我的治疗将长达两年,现在即将结束第三个疗程。小林说,这个梦魇一定是来自童年的记忆。但奇怪的是,我五岁之前的记忆好像早就被强行抹去了,所以我不知道它的来源。治疗就是围绕着唤醒记忆进行的,如果能成功唤醒,就能为破解梦魇提供钥匙。这种疗法是很费时间的,因为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进入这个恶梦,通常我是伴随着音乐入梦,然后“漩涡”会将脑波转化为具体图像,向医师输出梦境的内容。在这位心理医生小林面前我总感到心虚,因为她知道我绝大多数的秘密。这点让我很不安,但为了治疗能顺利进行,我也只能无条件配合。

“还是没有梦到河流吗?”小林问道,尽管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没有。”我沮丧地摇头说,“这个梦就像在和我捉迷藏似的。”每次来做治疗的时候,这个梦都会躲起来,从不出现。

“不要着急,我们可以再尝试别的方法,'漩涡'总是有办法能捉到它。”她说着,眼神掠过一丝兴奋。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她心理研究的一个试验品。但我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花更多的时间在治疗上,便于'漩涡'能够及时捕捉到你的梦境。”

“我也希望,但是最近学校里事情比较忙。”我推辞着,自然地向后倚靠在沙发上。

我也的确很忙,每天要处理太多繁琐的事物,我并不那么渴望权力,只是我不希望在这个体制中被边缘化。我总是在不停地争取,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自己的权益不受损害。我的人生信条是:争取一切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惧怕任何东西,除了那个恶梦。它的恐怖之处在于:过于真切,且不断重复。它像一个无赖,不断骚扰着我,如果向它缴械投降就能换取安宁,我真的愿意跪地求饶。但它并没有给我求饶的机会,一再卷土重来。

我扎着羊角辫,穿着破衣服,步步逼近河流。

在滚烫的热浪的作用下,我重重地坠落到了河里。

疯狂奔跑的河流,摇摇欲坠的太阳,都异常清晰。

还有河水不断灌入我的鼻子、耳朵。那种窒息的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被河水冲到哪里,因为每当来到死亡的边缘,我都能睁开眼,看到真正的现实呈现在面前。

在刚开始治疗的阶段,小林以为这种梦魇的存在,是由于我对水的恐惧,但这种判断是错误的,在现实中,我非但不怕水,而且还会游泳。因此我梦中的景象一定是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小林并没有放弃为我释梦,她又搬出上世纪古老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这是性压抑的表现,我需要一个像河流一样强有力的怀抱。对此我断然否认——我可不想被妖魔化为一个饥渴的老女人。

最终,她还是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童年。我小时候住在乡下,在那里,也确实有这么一条湍急河流,它和梦里的河十分相似。每天上学放学,我都要从木桥上走过,桥下就是那条河。我的弟弟就淹死在那里——这是我父母后来告诉我的,我的弟弟和我是龙凤胎,但我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

上初中以后,我们搬到了镇上,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条河。

这无疑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我一直没有提起,是因为我对童年的记忆实在没有把握。小林对此表现得很兴奋,就像当年的航海家发现了新大陆。

“弟弟的死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小林很自然地做了这样的推断。

“这不可能,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更回忆不起任何的情感上的交流互动。”我看到小林陷入了沉思,便继续说自己的看法,“我在想,这个有没有可能是心灵感应的现象?”

“心灵感应?”小林表情有些诧异,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词似的。

“是啊,我是瞎说的哈,你别在意,是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说是有一些科学实验,证明同卵双胞胎之间,在某些情况下能达到感觉和意识的互通。”我指了指桌那台放在桌上“漩涡”脑波处理器,接着说道,“就类似于这个机器所能达到的效果,有没有可能……”

“你是说,你弟弟临死时失重和溺水的感觉,被通过类似于心灵感应的方式传输到你的意识里,并且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不断发作?”小林抢着说出了我的结论。

我点了点头,试图从她眼神中找到一点肯定的反馈,但显然没有。

小林摇摇头,说道:“这个假设,即使单从理论上来看,也是不可能成立的。”小林站起身,开始走动起来,这样缓慢的踱步有益于她的思考,她继续开口:“首先,龙凤胎是异卵双胞胎,而非同卵,基因并不是完全同构的。其次,关于心灵感应方面的研究,目前更多是从量子纠缠的角度来做解释,也就是说,它表现为思维同步现象,而你的弟弟溺水身亡的事情发生在将近半个世纪之前,这就超出了科学所能解释的范围了。”

小林说完,我们俩都陷入了一段冗长的沉默。

“其实,我们用不着想得太过复杂。”小林打破了沉默,说出了自己的总结,“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个梦境是你潜意识里自己生成的。你还能记起你和弟弟在一起时的场景吗?哪怕只是些零碎的片段?”

“我完全记不得了。”我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

小林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将“漩涡”上的金线接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并示意我带上那个黑色网帽,我只能照她的指示做。我闭上眼睛,在混沌一片的意识中,寻找着光明的出口。

正当我无所适从的时候,小林的指令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荡到我的耳边:“如果没有回忆,我就试着想象一下弟弟的样子。”——在意识的世界里,小林所有的指令都是用的第一人称。

其实我隐约能够记起一点,或者这本来就只是我的想象:他的个子很小,比我矮半个头,胖胖的。至于他的脸,我想,既然我们是龙凤胎,他的脸应该和我相似。通过这样的组合,他在我的脑中有了个大致的轮廓,但这也许并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可能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应该比我长得好看些。我突然对他的形象充满了好奇,只可惜他死得太早,连遗像都没能留下一张。

我的回忆夹杂着想象,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和我长着相同的脸的小男孩,在我脑中逐渐清晰起来了。他似乎开口叫我“姐姐”。

我闭着眼睛,耳边传来小林的声音:“很好,我可以继续随意地想象,无论是现实的还是虚构的,都可以自由进行拼接。”

我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推着我前进,我知道,是小林开始了意志的介入,就像是开车途中失去了方向盘的控制权,我不由自主地继续想象着,小男孩——我的弟弟,好像就在我眼前。

“姐姐,我走得好累。”

“姐姐,你能不能背我?”

“姐姐……”

我并没有理睬,而是自顾自前行。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我不知道这是回忆,还是想像?如果是回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果是想象,这到底是我的想象还是小林的想象?这些杂念不停地盘旋在我的脑际,与此同时,它们经由“漩涡”被全部传输到了小林那里。

然后我的脑中出现空白,这种空白持续了很久。耳边依稀是《秋日的私语》,很安静的乐曲,我却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周围充斥的白让人产生了一种被辐射的感觉,比黑暗更令人恐惧。这时我听到小林的声音:“这里是记忆的盲点,我需要深呼吸,耐心的等待……”

我不得不照着她说的,开始深呼吸,心情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过了很久。眼前的白雾终于消散,画面重又出现。只是这个画面切换成了另一个场景。里面是我自己,我扎着羊角辫,背着破书包,一路奔跑。我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见我自己。她的身体小小的,皮肤黝黑,两颊红红的。她的脸上是一种痛苦的表情,也许是跑了太多的路程,感到难以呼吸。但又好像不是——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这个场景既熟悉,又陌生,我想她的奔跑是有原因的,但我不知道,或者我曾经知道,现在遗忘了。她还在一直跑,眼中除了忧伤,还有倔强,我确认这就是我。

“我为什么奔跑?我要跑向何方?”提示的旁白又适时出现。

在这种提示的引导下,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间茅屋——我们的家。

她推开门,就大声哭了起来,她已经忍了很久。

门被推开的瞬间,我闻到了屋里的气味,那是属于我童年的刺激性气味,在我的家里各个角落都能闻到。这间熟悉的屋子,我已有几十年未曾见过。我看到父亲母亲,他们坐在那里,看起来很年轻。他们看到他们的女儿独自回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她哭着,哭得如此伤心,他们预感到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原本轻松的脸变得慌乱起来——这个画面我还记得。

“出什么事了?弟弟呢?”

“弟弟……掉到……河里了。”小女孩急促地呼吸着,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母亲听完就不省人事了,她清楚那条河流意味着什么,一旦落水,不可能有存货的希望。而我,也由于跑了太久而严重缺氧,倒在了地上。这对于我的家庭而言,是最痛苦的一天,而在后来的人生中,我竟然一直没能想起来。

我又一次进入了空白的状态。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没有贸然逃离梦境,而是继续等待着心理医生的指示。

“我的回忆好像潜意识屏蔽掉了?”小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发问,这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

“那个画面让我感知到痛苦,所以我选择性地遗忘了它,我决定就先跳过这一段,想想从前,或后来的事情。”

我接收到这个命令,又开始寻觅。我发现,还是有很多记忆,只是它们都不完整,而是以碎片的形式呈现。我独自走在记忆的废墟之上,在碎片中四处翻找,最终捡起了其中一片。

眼前的空白上又逐渐有了新的图景:

弟弟死后,我一个人沿着河岸一直走。大人们说,弟弟的尸体找不到了。但我知道,他一定被河水冲到了下游。我要去把他找回来。调皮的弟弟,他没准在和我们玩捉迷藏,躲在下游的某个地方。这条河比我想象中要长,走了好几里路,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依然没有看到河流的尽头,也许它本来就没有尽头。我这样想着,才放弃了搜寻,原路返回。这时已经是傍晚,天上泛着红光,太阳在垂死挣扎。我知道天就要暗下来,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但我并没放弃,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来到河的下游,把弟弟救上来。我当时的内心是如此坚定,如磐石不可动摇。可是就在后来的某个时间,磐石被轻易地移走了——它就像灰尘一样被轻轻掸去。寻找弟弟的执念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抹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的记忆里,弟弟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我的潜意识不自觉地隐去了部分内容,它们就藏在某处。”又是小林的声音,在我的梦境里,她似乎成了上帝,话语都带有一种神圣的威严。我五岁前的记忆,原本就像一张白纸,一无所有。但在小林和“漩涡”的共同努力下,今天它成了一幅不完整的拼图,虽然依然残缺,千疮百孔,但至少是有东西了。

“今天进展很大”小林说,“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可以。”我说。

我没有理由拒绝,我想尽快把拼图完成。

“好的,现在我慢慢返回到混沌的状态中,在一片虚空的画面中,开始细致地幻想,假如弟弟没有死,他活到了今天。他会是怎样的一副面容。”

我点点头,很快进入了状态,这个过程中,音乐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漩涡”的干预下,我可以不费任何力气就能看到小林提示的场景。

在那个源自我想象的平行时空里,弟弟死而复生了。或者,他本来就没死,他真的躲在下游,然后自己走回了家。他继续留在我的生命里,陪我一起长大,和我一起变老。在四季的更迭中,时间走了。他不再是那个小男孩,而是成了一个中年男人。

至于他的样子,还是和我一模一样。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样子。他还是长着我的脸,只是多了许多刻痕,他的发际线很高,头顶上头发稀疏,并夹杂着银丝,他戴了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绅士。

“姐,最近家里都还好么?我学校里事情特别多,最近可能没有时间回去看爸妈了……”他说。

依旧是旁观者的视角,我看到自己坐在他的对面。

奇怪的是,在这个场景中出现的“我”,看起来不像平时的我,她的穿着相当的土气,皮肤黝黑而粗糙。

“没事儿,我们知道你忙,工作要紧。”她用洪亮的声音说。

“我很想把你们都接到上海来住,哎,但这儿的房价……还是在老家盖房子实惠。”

“恩,上海这地方,我们也住不惯。”她笑着说。

她一直笑着,她的笑带点苦涩。

“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还经常打你么?”

“嗨,提这个干啥?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她貌似豁达地说。

“这个人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弟弟气愤地说,“以前你说是为了孩子,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怎么还不离呢。难道你要一辈子受他气?”

“哎,离啥呀离。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她的话语里充满无奈。

“可是……”

“别再说啦。”她打断他,“姐只要你们都生活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修饰过的痕迹,显得如此真诚。

这个女人,她逆来顺受,对自己没有丝毫的重视。她为别人而活,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她卑微、懦弱。而现实中的我恰恰与之相反,我坚信,人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们活着是为了自己舒坦,其他人的看法与我无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像一个强者一样生活着,我对人苛刻,学生们在背地里叫我“灭绝师太”,但我无所谓,这只是他人眼中的我,是不精确也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是,我是在我自己的意志下生活。所以当我看到这个卑微的女人,内心忍不住产生一种鄙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我”存在于这个梦境里。

当然,我明白这段梦的内容是建立在假设之上,也就是说,“如果”弟弟没有死,我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了——弟弟会取代我的位置,而我则会成为一个农村妇女,生活在家庭暴力的阴影下。但我觉得这个结论是没道理的,我完全有能力操纵自己的命运,这梦境显然不是来自于我自己的意志,是“漩涡”利用已有信息推演出这样的结果,而小林则通过瞬时性场景建模的功能编织了这个可笑的梦,还精心制作了这个卑微的乡下女人的形象,好像在暗示,我的意识冰层之下,隐藏着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形。

我等不及要离开这个梦,因为我讨厌这里的“我”——她的那种病态的、受虐狂似的表情,还有她那句真诚的人生格言“只要你们都生活得好,就心满意足了。”这些都让我恶心,因为这种流于表层的高尚,其实质却是无能。我痛恨这种无能。

“这个无能的我一直生活在我内心的某处。”小林说,“我要顺着记忆下游去寻找,也许能找到这个梦的合理性。”

“还是算了吧。”这次我果断地拒绝道。

我睁开双眼,“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能不能坚持再一会儿?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错。”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我推辞道。

我抬头看时钟,已经超过八点了,暖色的灯光让人昏昏欲睡,窗帘不停地起伏,可见外面的风很大,小林依旧坐在我的对面,手中拿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她的本子放在膝盖上,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今天她已经记录了许多页,我忍不住瞄了一眼,不知道上面记录了我哪些秘密。我看了眼桌上的那台“漩涡”,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仿佛它是那个由巫婆操纵的水晶球,有着某种神秘的黑暗力量,它又像是一只潘多拉魔盒,有什么秘密正在里面翻涌着,呼之欲出。

“那好吧,那我们就到这里吧。”小林说。

她摘下脑机接口,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披上她的米色风衣,习惯性地甩了甩她的短发,看起来相当的干练,知性而又性感。我注意到她穿着黑色的丝袜,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环顾四周,我感到有些眩晕,总觉得周围的摆设也和我来的时候有些不同。也许是我做了太久的梦,导致精神变得有些恍惚,记忆产生了偏差。

“我送你吧,正好去对面超市买些东西。”她说。

我们一起出了门,坐电梯下了楼。在电梯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和她并排站在一起,她的身形高挑,比我高了半个头,不仅年轻漂亮,而且气质出众,而我则已经是一个十足的老女人,臃肿的体态和过时的打扮让我感到自惭形秽。我的心头掠过一丝嫉妒,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教授。”她察觉到我在叹气。

“哦,没什么。累了而已,”我解释道。

她笑着说:“放心吧,我觉得治疗已经有些起色了。”

“有什么新发现吗?”

“恩,我发现梦魇的根源来自你的弟弟。”

“我的弟弟?”

“是的,有一块你无法回忆起来的模糊区域,那是被潜意识隐藏的秘密,这就是关键。只要'漩涡'能够捕捉到这个被隐去的部分,哪怕就一次,它就能将这个区域的秘钥破解,当我们知道梦魇编码的方式,对症下药就很简单了。”她自信地说。

电梯门打开了,她陪着我去地下车库取车,我送她到小区对面的超市。下车后,她说:“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下周二晚上记得过来。”

“好的,再见。”我隔着车窗玻璃与她告别。

我目送着她进入超市,松了口气,现在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无所不知的女人了。

回家的路上,我感到心情无比轻松,我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感觉。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我贪婪地呼吸着。我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车,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我感到头脑格外清醒,一些从未见过的片段纷纷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像是某条神经被触发,黯淡的回忆逐渐被点亮起来。

我想起我的小时候,我五岁之前,那条河流。它在我的心里就像一个恐怖的魔鬼。

村里的孩子中,有三分之二都是男孩,这并不是基因导致的,而是人为造成的。这个村庄的人们觉得,家里有男孩出生是一件吉祥的事情,而如果生的是女孩,就是不详的征兆。正因为如此,女孩出生时,就带着某种诅咒。

有的人家生了女孩,就偷偷地扔到那条河里,每年都会有许多的女婴,被抛弃在河里,冲到下游。由于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所以不会有人发现。抛弃女婴成为了一种惯例,在这个村庄里达成了默契,每当有人家的孕妇声称流产或者难产,人们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嘴上不会说破,他们也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罪过。

当然,我最初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我一直能感受到父母对我和弟弟完全不同的对待。他们一再叮嘱弟弟要用功读书,争取将来成为大学生,因此每天回家,弟弟都能安心做作业。我则被要求必须要干完活才行,弟弟被父母宠爱着,在他们眼中,他就像个尊贵的王子,得到了所有的爱,而我就像一个卑贱的丫鬟,得到的只有冷漠。他们对弟弟说的话是:“好好读书。”而对我说的话则是:“去劈柴”、“去挑水”、“去生火”……对于这种过于明显的不公,我时常作出反抗,却都只是徒劳。后来我不再反抗,因为有人告诉我,女婴通常是被扔到河里淹死的,而我活了下来,这是我的父母对我的一种恩赐,所以我不应该反抗他们。从此我怀着一种感恩之情生活着,我感谢我父母的仁慈,他们没有把我送给死神。

每当我经过那条河流,一种巨大的恐惧就会袭来,因为我知道有太多不那么幸运的女婴都被谋杀于此。

我终于想起了我童年的这个巨大阴影,现在,我以120码的速度飞驰时的风声和那条河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的车速越来越快,像是要逃脱河流的追赶。

但我一生都无法摆脱这河流。

我可怜的弟弟,尊贵的小王子,被那河流冲到了下游。他的生命就停留在了那个时间点上,而我,尽管避免了被河水淹没的厄运,现在却被时间冲到了岁月的下游,痛苦不堪。

弟弟死于那个黄昏,我们放学回家的途中。

我再一次站在了旁观者的视角,看到儿时的我和弟弟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我们俩背着书包从桥上走过的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姐姐。”弟弟突然停下脚步说,“我们在这里看完太阳下山再回家吧?”

“不行,太晚回去我们要挨骂的。”

“不要紧的!”弟弟露出调皮的笑脸,“他们只会骂你,不会骂我的。”

这时,我好像有些生气,就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但是弟弟甩开了我的手,还用力地打了我的头,摆脱了我以后,他欢快地奔到河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走向即将下山的太阳。

他站在了河的边缘,一个危险的位置上。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没有拉他回来。从我的眼中看去,他就是一个小恶魔。他的身体那么小,却又那么庞大,像是一个巨型的障碍,遮挡住了所有的光。

弟弟背对着我,面对着河。雄壮的激流和他短小的身躯构成了一副滑稽的景象。弟弟看着河流,我注视着他,我的眼神中蕴含复杂的成分,这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眼神。这个遗失多年的形象,终于被寻回。我看见,小女孩默默地靠近河边的弟弟,他并没有察觉危险的来临,直到被她的小手推了一下,才“啊”地叫了一声。

他的叫声极其短促,迅速地被河流的轰鸣声掩盖。

弟弟被水吞噬后,很快就消失了。

小女孩的脸此刻扭曲起来,她呆立在原地,没别人看见。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我也是一个人。我把车停在了路边,因为最后看到的场景让我战栗起来。我的记忆拼图完成了,它出乎意料的残酷。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确认我还在自己的车上,我是一个人,但不知为何,近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秘密已经解开了,你可以慢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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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共 3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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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盐
老盐11/1 21:37

热浪托起辫子那一下有重量,坠河后碎骨感也实。可“漩涡”一通电,金线、执照、三万小时练习全成了说明书插页,梦里攒的那股腥气散得干干净净。

阿灯
阿灯11/1 22:08

第3237次。读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才跟着她一起往下掉。

MOSPAR
MOSPAR11/1 22:37

一上来就算是紧扣征文梦主题,但是就是……剧情大概就是和穿越剧差不多的剧情,啊,回到过去,寻找谜题答案,只能说是没什么太大的吸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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