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妈妈”的眼睛突然熄灭,整个地下巢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为了救活妈妈,强壮的蚂蚁勇士赫拉克勒斯穿上树枝拼成的机甲,决定带头去运送那卷亮闪闪的卫生纸。前往写字楼的路不仅有像森林一样的茂密草丛,还有随时会从天上扑下来抓走它们的麻雀。虽然知道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可怕的危险,但为了能拿到复活妈妈的灵药,这群小小的蚂蚁只能拼命向前冲!
《运送那卷卫生纸》
妈妈没电了,她平日十六道狭长的竖瞳发出棕色辉光,轻抚着地下巢穴的土壁,如今却突然惊慌地闪烁一下,随即就宛如天地消逝那般回归墟暗。
她发出的最后一条指令是:运送那卷卫生纸。
蚂蚁们慌乱起来。倘若没有妈妈,他们勇敢的族群迟早会被满地的恶兽侵吞殆尽,被漫天的灾祸消磨得渣子都不剩。最后一位勇士将孤寂地伸着触须,死在巢穴里,连能将他的尸体搬运加固巢穴的蚂蚁都没有——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就算最强壮的勇士,他平日里迅猛敏锐的六条肢腿,此刻都僵硬得犹如风干的枯枝。
倘若没有蚂蚁能振作起来,他们一直混乱至死亡降临。
“不!够了!”一道信息素大声地激荡着,被每一个蚂蚁的触角精准地捕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是赫拉克勒斯!
传说中承受住了人类血液的赫拉克勒斯!他此刻竟然穿戴上了树枝啮合的复合外骨骼。那是赫拉克勒斯从人类的行为受到启发,自己创造出专属于他的机械“大力人”战斗机甲。
“赫拉克勒斯,听说它能将你的无匹力量放大数倍,这是真的吗?”
“赫拉克勒斯,你真穿过这身单挑过灾兽螳螂并且掐死它吗?”
“赫拉克勒斯……”
激动不安的信息素四处碰撞,几乎每只蚂蚁都向着赫拉克勒斯发问,就像有一只浸染整个冬天的食蚁兽,贴着他们的头顶不停地舔舐着,迫使他们不停地发问,发问,再发问。
“妈妈还有救!”赫拉克勒斯再次剧烈地颤动着触角,伟大的信息素这次犹如海啸般压碎所有的不安。嘈杂的信息素断裂,带来的是朝圣般的庄严寂静。
“妈妈最后的指令,是运送那卷卫生纸。你们看,天洞早已打开!”
蚂蚁们逡巡着调转方向,终于看见,那卷洁白的卫生纸,在十二角的矩洞下独自沐浴着耀阳的炽芒。这一刻,从未感受过的莫名情绪渐渐漫出每只蚂蚁的胸膛,弥漾在每只蚂蚁的心尖。荣耀和力量重新注入到每只蚂蚁的肢腿,让它们重归锋利、迅猛与敏捷。
“赫拉克勒斯,我们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这一刻吗?知道人类居住的奥拓科技写字楼只有你,我们……”
“没错,这次是对整个族群的试炼,要么活,要么死。那个时候我离妈妈最近。我们每只蚁都要清楚地了解地图,我这就将完整的信息传递给你们。”
触角轻颤,每只蚂蚁都从信息素里感受到路线和目的地:奥拓写字楼三楼尽头左侧,路程一公里。敲响人圣的门扉三次,将卫生纸交给那个男人。
“不,赫拉克勒斯,你的意思难道是这次你可能会死去吗?”一位敏锐的蚂蚁痛苦地犹豫着发问。一时间,不安的阴影再次逐步扩散,蚂蚁们渐次躁动起来。
赫拉克勒斯低头微张口钳,叹了口气。妈妈没电,他必须要做些什么,因为他是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爬上纸巅,高舞着前肢。树枝的外骨骼也随着动作协同着峰起峰落,交错变化的三角缝隙将阳光切碎,在洞壁上挥着生生不息的光影。
“人类给予了我十一试炼,但是还缺一道。我想,就是现在。这次试炼的不止是我,而是我们整个族群。过去的每道试炼完成,人类都会赐予我们蓝莓、炼乳、脂露、香油与白糖。那个男人一定拥有能让妈妈重获新生的灵药。我会和你们一起完成的,勇士们,我会和你们一起同进同退,为了我们这个国家的存续,为了数不尽的圣洁糖山,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安宁,为了我们的妈妈的意愿!运送那卷卫生纸!”
驱逐阴影的,必是瞬燃的烈焰。
“为了妈妈!”
“为了妈妈!”
“为了妈妈!”
蚂蚁们欢呼起来。赫拉克勒斯率先下来钻到卫生纸底下,四条肢腿犹如与土地相连,上肢仿佛燃烧着无穷的血糖。无上的伟力被树枝装甲进一步放大,那卷洁白的卫生纸竟然被撼动起来。
蚂蚁们欢呼着,向着赫拉克勒斯聚集着,纷纷钻入那顶起的缝隙下,渐渐化作一股万钧之力,彻底将卫生纸托举起来。还不够!
“让我们来当塔基吧!”大个头的兵蚁们挥舞着触角,传递着决心。他们甘愿钻到更底下,让平日里朴素的工蚁们的肢腿,踩在他们勇猛高贵的身躯上。
就这样,洁白的卫生纸带着呼吸,一截一截被波浪抬高,在阳光下冒出头,探出不染纤尘的全身。仅仅是抬升出洞口的瞬间,蚂蚁们便带着它流了出来。
无人修剪的草坪是蚁族的领地,附近的灾兽都被清理过,能看到草坪边缘与水泥地的那条缝。目前还很安全。
赫拉克勒斯突然停住。四周的勇士察觉到力的轻微变化,也随即停止了动作。他们晃动触角:“为什么停下,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轻颤触角道:“这样不妥。蚁族能举重的勇士比比皆是,即使没有我,你们也能举起卫生纸。我要找到能发挥我最大作用的位置。”
说罢他向外缓慢地走动,无形的气场让它周围的蚂蚁纷纷避让,在其尾流又合上。赫拉克勒斯走了出来,昂起头颅,眼前的草坪仿佛亿万刺破天际的青色长枪,骄阳的血液与气味就这样流下。四周都是这般狂野的信息素,走出一米就已经看不见蚁族大部队。好在赫拉克勒斯自身的信息素出色,无论找出多远都有信心原路返回。
“你们在这做什么?”赫拉克勒斯尚未找到武器,却找见三只脱离大部队的工蚁。他们的触角低垂,散发着懊恼的气味。看见是赫拉克勒斯,他们纷纷为之一振,围了上去。其中一只摇动着触角:“是工蚁三号提议我们去啃断一根草茎,将水分饱满的草汁献给你,赫拉克勒斯,我们都希望你能够精神充足地带领我们走完圣途。可是,我们信息素太弱了,我们迷路了。”
赫拉克勒斯本想让他们循着自己的信息素找回大部队,但是又担心他们再次迷路,毕竟他们三个似乎都比寻常的工蚁弱小一点。越是力量弱小的蚂蚁,就越是崇拜自己,自己应当担起责任。
于是只好轻碰他们的触角:“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就跟随着我一起走完圣途吧,要寸步不离,好吗?”到最后他的语气软了下去。他不想高高在上地命令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工蚁们。自从拥有伟大的力量后,他下意识地对一切谦逊起来,这究竟是好是坏,他不确定,但目前看来没有做错。
三只工蚁带着惊恐的喜悦抬起触角:“当然,当然愿意了,赫拉克勒斯,没想到你会对我们这种蚁这样亲切,我们绝不会不愿意的。”
也许是这三只工蚁带来的好运,赫拉克勒斯带领他们没走一会,就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它有赫拉克勒斯体型的两倍大,可以让他轻松地举起,他很少遇见如此合适的石头,这一定是天意。赫拉克勒斯想到,“走吧,回去吧。”
如果说寻常蚂蚁在这草坪森林留下的信息素如同随时会消散的雾,那么赫拉克勒斯留下的就是一根绳。顺着这根清晰的绳,他们找回了大部队。
兵蚁们排成锐利的形状,护送着工蚁们托举卫生纸移动。而数量众多的工蚁们,则如同有意识的浪流那样,不停地从卫生纸前端两侧向后流出,又在末尾两侧形成回流的漩涡,重新向着卫生纸底下进发。这样每只工蚁都能歇口气,恢复体力。
赫拉克勒斯则在距离大部队较远的右前侧,举着石头随时准备应对灾兽。三只工蚁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草坪森林的那一刻,脚感瞬间变得炎热。铅灰的水泥马路上,带着粗粝气息的大地之风一卷一卷地迎面而来。漆黑的大部队无需指令,趁着风还没变大,循着脑海里的地图沉默地前进。
正当迈过街角向右转向时,一道令蚁胆颤的阴影在头顶盘旋着。赫拉克勒斯此刻正好因为大部队转向,被自己蚁形成的城墙困在街角。
“不好!”他心神猛地一震。倘若此刻这只灾兽麻雀攻击大部队左侧,他根本来不及回防。却没想到它竟然冲着自己而来。
但是残酷的灾兽可不管他心神的震撼。无情尖锐的硬质长嘴以迅雷之势叼起赫拉克勒斯的身躯,翅膀扑腾出一圈暴烈的烟尘。他就这样被带上了天空,但他仍然死死地抓着石头。
树枝机甲此刻起到了作用。它的峰起部分阻止了赫拉克勒斯被夹断腰部,也阻止了麻雀将其吞入腹部。狂乱的风吹得他的触角不受控制地向后飘荡。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立即举起那块散发着冷硬光泽的石头。交错的树枝条彼此摩擦,随着峰起发出暴力的运作声,放大了赫拉克勒斯的半人之力,狠狠地朝着麻雀脑袋来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不觉得自己会死。他眼里只有自己和灾兽麻雀,无从分散精力嘱托大部队任何事情。麻雀在空中踉跄了一下,向下栽落一段距离,随即暴怒起来,猛地甩动脑袋。翅膀也被愤怒支配着,将赫拉克勒斯带向更高空。一条肢腿都因这残暴之力撕裂,向下旋着落去,砸在了那三只工蚁身上。
“赫拉克勒斯!”
“不!”
“这可恶愚昧的灾兽,一定是将赫拉克勒斯当成螳螂叼走了!”
“人啊!自然啊!赫拉克勒斯没了,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卫生纸怎么办?我们该去哪里?谁来命令我们?”
蚂蚁大军再次混乱地发问起来。惧怒、迷茫、慌乱,互相推搡,整个勇士部落竟然原地打起了转。
“听我命令,我们要继续运送卫生纸!”一道略带着恼怒和高傲的信息素传递出来。蚂蚁大军们带着疑惑纷纷转头看向信息素来源——是那三只工蚁的其中一只。
“工蚁一号,你凭什么命令我们!”兵蚁一号向前走了几步,比工蚁一号大三圈的身躯顿住,当场发问。其他蚂蚁虽然没说,但也带着怒气盯着工蚁一号。
“就凭赫拉克勒斯认可过我!”
“什么?!”兵蚁一号愕然,围着工蚁一号转着圈,触角在工蚁一号身上点了个遍,不可置信地回头传递信息,“是真的,它身上有赫拉克勒斯的气味。”
勇士部落一阵骚动。他们彼此交换着信息,传递糅合着各种情绪,似乎是默认了兵蚁一号替他们发言。他们将问题层层传递,最终化为一个问题传递给工蚁一号。工蚁一号接受后,转回来触角打着圈:“赫拉克勒斯为什么认同你,凭什么?”这其中的复杂情绪信息浓郁得工蚁一号都后退了一步。
请借给我力量吧,赫拉克勒斯。工蚁一号口钳颤抖着,学着赫拉克勒斯昂起头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水泥路粗粝的风将它心里的惧意压了下去。
“因为我的全称是工程蚁。你们每只蚁的单独巢穴是我的主意,整体位置设计是我做出来的,否则位置不好的两个单独巢穴会塌陷。这样足够了吗?”
“天哪,你竟然是如此伟大的蚁物,过去为何从未听你说起!”兵蚁一号惊叹道。
“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看见,不是所有的荣耀都要张扬。现在,可以继续送卫生纸了吗?正如赫拉克勒斯所说,这是对我们整个族群的试炼。”工蚁一号挺起胸膛,尽管比兵蚁一号矮一截,隐隐的威严却逼得兵蚁一号退了一步。它回头,将刚刚的信息传递回大部队。勇士们彼此交头接角了一会,停滞的卫生纸再次起航。
一路上,三只工蚁就在赫拉克勒斯刚刚的位置前进着。看着离大部队有一段距离,那两只工蚁说起悄悄话:“工蚁一号它是在撒谎吧,那个工程明明是妈妈给出的。”
“嘘,别说话,现在这样就好。”
转角过后,风势一下子消失了,能看见青红地砖的人行道,行道树带来的大片阴影在地面上排列驻守。兵蚁一号带着请求的目光看着工蚁一号,工蚁一号抬头瞟了它一眼,兵蚁一号就当得到了授权。它触角抖动,口钳互相撞击了几下,传递出催促的信息素:“加速,加速!没风的时间很宝贵,跑起来!”
整个蚂蚁大军于是加快行动起来。他们在阳光与阴影的缝隙中一路奔跑。平日里生存搏斗运送的耐力正是体现作用的时刻,他们决不会因此倒下。
一阵人类孩童的笑声从突然后方的上空传来。几只蚂蚁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带着恐惧回头。这个巨大的人类孩童刚刚从街边商店出来,穿着麻蓝色的牛仔肩带衣服,头顶带着鸭舌帽,小跑着一路跟随他们。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鞋子就像有只鸭子被压扁那样发出凄厉的叫声,勇士们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震颤。他那戴着硕大太阳镜遮阳帽的母亲还在鼓励他:“天哪,这群蚂蚁跑得好快,走路都跟不上,宝宝快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蚂蚁大军再次提速,这次更像是在逃命。即便到了如此极限时刻,工蚁们竟然还没有乱。他们好像真的化身浪流,回转前进的运动轨迹无法减缓他们的极速运送。巨大的整体的力量已经精准地传递到每只运送工蚁身上。
即便如此,当那孩童巨大的瞳孔猛然移动到卫生纸上时,蚂蚁们立刻感受到山岳般的无形压力。那位孩童开始奔跑起来,每一步都如同跨越了巨大的鸿沟,凄厉的鸭叫声也变得高亢,仿佛带着鸭子枉死的滔天怨恨从背后逼近,平齐,越过,堵截。蚂蚁大军甚至难以停止惯性,前方的兵蚁和工蚁纷纷撞到了他的鞋子边缘。
令蚁绝望的事情发生了。那位孩童轻松地两手抓起卫生纸,好奇地翻看着。如果不是下方的工蚁松手快,恐怕会被带到天上去。
工蚁一号此刻反应最快,奋力地挥舞着前肢与触角,口钳疯狂碰撞,发出声嘶力竭的信息素:“快快,组成人类沟通的圣文字!”他迅速传递出脑海里匆忙对应上的模糊图案。
兵蚁一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但立刻就照做了。他也疯狂地挥舞触角,加速扩散信息素的传递。蚂蚁群甚至都还处在巨大的恐慌中,就已经遵守本能开始行动了。他们用身体在地面组成大大歪扭的文字:“请还给我们。”过了片刻才慌促调整得更规范起来。
那位人类孩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一只手把卫生纸抱在腰侧,一只手指着蚁群对着赶过来母亲说道:“妈妈你快看。”似乎是觉得母亲赶过来的速度还不够快,他急切地跳了两下,“你快看哪!”
那位母亲看见地上的文字,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摘下深玫瑰紫的墨镜,目光变得审视又担忧:“蚂蚁怎么可能这么聪明,是哪个研究生的作业吗?”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隐秘的摄像头,越看就感觉摄像头越多。
“妈妈~”那位孩童摇着母亲的胳膊,似乎在等她的回应。
那位母亲反应过来,连忙勉强温柔地笑道:“宝宝真棒啊,看见蚂蚁写字了。不过,我们把这卫生纸还给这些可爱的小蚂蚁好不好?它们说不定挺贵的。”
小孩一下子嘟起了嘴,眉头簇起,左手把卫生纸抱得更紧了。
母亲当然注意到孩子的不满,连忙补充道:“宝宝最乖了,宝宝是好孩子对不对?人家蚂蚁也很可怜的,你也不是那种抢别人东西的坏孩子吧。乖,听话,把卫生纸还给它们,妈妈带你买冰淇淋好不好,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孩童的眉头簇得更深了。他百般不情愿地把卫生纸放到地上,盯着母亲的表情。在母亲的表情放松的那一刻,他突然一脚踩在蚂蚁文字的右上侧。那位母亲尖叫一声,她扛起这位孩童,逃到街边的银灰色汽车里。那孩子还扒着车门不肯走,母亲立刻奖励了他一巴掌。于是他哭哭啼啼的声音就传到这边悲伤震惊的蚁群里。接着汽车载着被闷住的哭声,迅速远离了现场。
兵蚁一号怔怔地看着被压扁的同族。刚刚那只脚完全就是擦着他而过的,就像一座城堡砸下,带着避无可避的范围与推开风的速度。仅仅一瞬间,共同护航的同僚,还有部分工蚁,就化作了扁平的尸体。
“各,各位勇士,清点,伤亡。”兵蚁一号全身战栗着传递出信息素。
蚂蚁们站上同族的尸体,触角向着压扁区域的中心确认,又彼此确认幸存的数量,最终得出结论:死伤工蚁二十二只,死伤兵蚁七只。兵蚁一号心里一松,实际损失远比想象得要低,眼前的惨烈景象怎么看都不像死了这么点。然而清点是准确的。还好蚁族全员出动,冗余充足,不影响运输和护卫。
“我勒个自然啊,工蚁一号!”一颗春雷被投入湖里,信息素的水花溅开来,淋到了每位勇士的心里。
兵蚁一号循着信息素望去。工蚁一号被波及到的尸体扁扁的,它当时站在字体外侧,有在蚂蚁看来很长的一段距离,但还是被波及到了。结果就是它孤单地在那边被压扁,身体周围溅出一圈血花,印在地上,像是被奇特图腾围住的祭灵。
蚂蚁们围了上去。如果他们还在巢穴附近,如果妈妈还在,如果赫拉克勒斯还在,它们一定会将工蚁一号的尸体搬去墓地,或者加固巢穴与他们同在。可死在这种杂草都长不出来的硬地方,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一只工蚁挤了出来,站在工蚁一号尸体旁边,触角轻点,仿佛刚刚才确认他的死亡。奇特的是,蚂蚁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它,眼中升起了希翼。
工蚁二号想到了刚刚那位人类孩童的巨大瞳孔,这份压力令它窒息,但他也举起了触角:“我的全称是工程蚁二号。你们每个蚁的单独巢穴的排泄管道是我设计的。可恶,这福利是我给你们带来的。混蛋们,继续送卫生纸。”
兵蚁一号一时语塞:“额。”他走到工蚁二号身边,探出触角,回头传递,“是真的,他身上也有赫拉克勒斯的气味,虽然淡一些,但他也是被认可的。”又有几只蚂蚁围了上去,触角在工蚁二号身边点了点。工蚁二号昂着头颅,浑身僵硬得如同雕塑。他们确认这是真的后,才退了回去。
“行吧,这也是很大的贡献,我们就继续送吧。”兵蚁一号勉强和众蚁商量。
蚁群迟缓了一会,重新围着地上的卫生纸打转。令蚁遗憾的是,它太重了,工蚁们勉强钻进去的数量无法把它顶起来。
“怎么办?”兵蚁一号问着工蚁二号。
工蚁二号走上前去,周围的工蚁纷纷避让。它围着卫生纸慢慢地踱步,触角左右探碰,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脑海里疯狂地想着方案。好在转完一圈后真给他想出来了。
“所有兵蚁听令,钻卫生纸左侧半圈下,用你们的个头把卫生纸顶起来一边,每只兵蚁之间要间隔一只工蚁的空隙。等工蚁全部钻进去抬起来,你们再撤回。”
这个方案让兵蚁一号原本萎靡的触角精神起来。它的两只触角向上翘起一些弧度,大力地传递着:“勇士们,平日里我们吃得比工蚁更好,膂力比工蚁更强,上阵杀敌从来都是我们的事。现在是时候了,让我们再次在工蚁们面前展示我们的威武吧!”
号令传递全部到位。兵蚁们迈着矫健的步伐,按严格的间隙挨着卫生纸排成半圈。随着信息素的纽带颤动,他们利落地向着卫生纸底下钻去,接着威武地抱怨:
“哎哟重死我了。”
“背,我的背要断了。”
“这东西怎么顶不起来啊,好难。”
“救救救命,内脏真的要被压扁了。”
“啊他妈的,我能不能咬它啊。”
工蚁们则在旁边焦急地传递经验:
“别一直往里面扒拉啊,那肯定重啊。”
“用四条只腿站住了,别抖,想象末端下生根了。”
“你们在干什么啊,往上举,不是把头往下缩。”
“用下面举不是用上面举,上面的肢腿只是支撑。”
一只兵蚁率先顶起来,终于有空问:“你们平时都在做这么难的事情吗?”
它身周后方的工蚁们立刻挤进去扩大空隙。一只最外围工蚁迷惑地回答:“你在说什么啊,你们平时做的事才难吧。”
随着这个节点被抬起,周围的兵蚁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很快一个接一个地成功抬起。卫生纸颤了颤,终于再次像是浮起来了那样,前晃两下后晃三下,慢慢稳住了。
“加油,继续前进,再向前方左拐就不远了!”工蚁二号鼓励道,“人类有数之不尽的糖之宝库,我们就快到了!”
糖,这个字让每只蚂蚁眼睛都亮了一圈。他们陆续向上微抬头颅,口钳大幅度开合,体内再次涌起无限动力。
兵蚁一号见时机成熟,率先有节奏地交击口钳,触角律动:“糖!糖!糖!”
这阵喜悦的传染分外地快。三只,五只,七只,越来越多的勇士交击着漆黑口钳,发出金石之声。就连卫生纸底下的工蚁们都开始交击着口钳。仿佛是在黑暗中,有火星在荒原与铁血的碰撞中不断地被敲亮,一股一股的嗡点提升着每只勇士的信心。
“糖!糖!糖!”
“糖!糖!糖!”
他们意志坚定,螂挡杀螂,雀挡杀雀,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他们开始左拐,他们左拐完了!他们离胜利近了!
一阵微弱的气流逆着蚁群的身体向前流去,旋即消失。每只蚁身上最细小的体毛都颤动起来,原本感受不到重量的空气突然一轻。
“前方迎风!”在最前方组成矛尖的兵蚁一号率先扬出浓重的信息素。
左侧兵蚁们迅速散开,工蚁们不带轮换,立即向左侧推着卫生纸,躲到电线杆后侧。所有蚂蚁立即伏低身体,口钳夹住粗糙的地面,六足收紧找到凹处用力蹬抓着。
静悄悄的街道,下一瞬响起风的呜咽。
我即大地,我即大地……每只勇士心中默念,身体愈发地呈朝风膜拜状。风的幽怨刮过窗户,踏过铁皮,擦过电线,它不屑于将呜咽发泄给卑微的生灵。即便如此,它顺带地照拂地面,只为带走污秽与微尘一起远走高飞。对蚁族来说,仍然是抬不起头的天灾。
风势持续了没多久,堪堪减弱。工蚁二号和工蚁三号尚未反应过来,他们就被空中坠落一片绿叶盖住。工蚁二号松开口钳抬头,看着阳光穿透的绿叶。青光之下,叶肉看起来柔嫩多汁,忽然有些口渴。就连自己都已经渴了,工蚁三号该有多渴啊。
“你渴么?”他转头摆着左边触角。
“有点。”工蚁三号摇动右边触角回应道。
工蚁二号没再说什么。他站起上半身,口钳刺入叶肉,一点一点地啃咬着。他想起自己儿时很聪明,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回家,所以它曾妄想过乘着叶片被风托起旅游。他跟同族说了,于是导致本还算受欢迎的自己被排挤,只好跟工蚁三号玩到一起。群体分配食物上的偏心,让它成年后的身体比寻常成年工蚁瘦弱一些。
当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因为口渴才啃咬树叶,已经晚了。他啃出一道小洞,脑袋钻出叶背,触角探出感受着阳光。
“二次迎风!”这道信息素压着风声被他的触角捕捉到。世界忽然乱七八糟地舞动,工蚁二号连同绿叶被强风带到天上去。他这才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触角拼命地舞动着:“风停就继续前进,前进!”他的信息素被风拉得很长,将其连同微尘一起带走了。没有蚂蚁接收到他的信息素。
意识到情况无可挽回的时候,他反而放松下来,多多少少有点得意。“唉,真是一群混蛋,祝你们成功吧。”工蚁二号带着无蚁听见的信息素,乘着叶片被风托向遥远的天际。
待到风势再度减弱,“撤回转角,撤回转角!”蚁群已经意识到这条道路是相对狭窄多风的道路。兵蚁一号下令,蚁群又带着卫生纸回到转角之前的墙边底下。触角探出感受着第三次劲风从那条街道再次吹过。
每只蚁这才放松下来,前肢互相拍擦掉微尘后,用前肢捋动口钳,将口钳内侧的微尘一下一下地捋掉。工蚁们轮流进入卫生纸底下,让每只工蚁都有充分的时间捋干净自己的口钳。
兵蚁一号下意识地看向队伍右侧前方的位置,却只看到最瘦小的工蚁三号。他走到工蚁三号面前:“工蚁二号呢?”
“刚刚有树叶盖住我们,他咬叶肉补充水分,没来得及俯身避风。”工蚁三号抬起前肢指向刚刚树叶飞走的方向。
“他撂挑子了。”兵蚁一号毫不客气地评判道。
工蚁三号身体一僵,但他比兵蚁一号还清楚工蚁二号的秉性,他无法反驳。
兵蚁一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触角交替点着工蚁三号的身体,随机收了回去,口钳略微收拢哀叹道:“唉,果然你身上也有赫拉克勒斯的气味,虽然非常淡,但确实有。为何他会认可你,为何他会认可你们,你又做出了什么贡献?”
“我什么贡献都没有做。”工蚁三号摇着脑袋。
“什么!”兵蚁一号如遭雷击,他的触角不确定地摆动着,站起身前肢又在左右空气刨了两下。他急需对方一个场面话指挥接下来的行动,谁知对方根本不接茬。背后的勇士们一阵骚动。兵蚁一号急了,他直接用脑袋顶住工蚁三号的脑袋:“你,你,你总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不然赫拉克勒斯为何认可你?”
“我确实有。”
“那快告诉我们啊,什么都好,只要你告诉我们,我们就愿意让你指挥。”兵蚁一号立刻后退,前肢趴地,尽可能地与工蚁三号处于同一高度。
“你们崇拜赫拉克勒斯吗?”工蚁三号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令蚁迷惑的信息。
“不要问废话,没有蚁不崇拜赫拉克勒斯。”兵蚁一号猛地站起,绕着工蚁三号转圈。四周的蚁众也围了上来,靠近着工蚁三号。
“没有蚁比我更崇拜赫拉克勒斯。从小我就极度地崇拜他,研究着他的一举一动。如今他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我知道他所有的决策,我知道他所有的悲伤与崇高,仿佛我体内住着一个赫拉克勒斯。我比你们任何一只蚁都清楚,赫拉克勒斯是何等伟大的存在。这就是我不一样的地方,这就是我被赫拉克勒斯认可的原因。”
兵蚁一号无话可说。大家都是蚂蚁,但对方好像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兵蚁一号向后望去,扛着卫生纸的工蚁们正在前进。他们丝毫不管周围的蚂蚁是否避让,向着这边迈着铁一般的步伐。
这样也好,兵蚁一号向旁边退去。
工蚁们散发出疲惫与火一般猛烈的信息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我们的嗉囊早已空置很久,体内的储糖也已经不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
“那你现在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就是赫拉克勒斯。我的伟大从来不在于体格,我将带领你们走完圣途!”工蚁三号猛地竖起身子,仅凭两条纤细的肢腿,似人站立,仿佛要挤出体内每一寸的信息素。他的触角向阳高颤,浓郁的信息素冲刷着漆黑的蚁堤们。
“那就下令吧,赫拉克勒斯,我们的性命交给你了!”工蚁们的信息素沸腾起来。
“现在正是第三道风的风衰期,这次我们不转弯,向前直冲,到达下一个巷子。”
“什么,可是下一个巷子是死胡同啊,你不是能看到吗?”兵蚁一号讶异道。
但是工蚁们已经带着铁与火的信心扛着卫生纸向前冲去。兵蚁一号眼看制不住,立刻大力地挥动触角,撞击口钳:“勇士们!跟!跟上!我们要将他们护送到底!同进同退!”兵蚁们同频撞击口钳一次,超越他们自身的洪吕之音激荡起来。他们大步流星,追上工蚁大潮的两侧。
眼前是被世界所遗忘的胡同。空气里的每一寸,每一毫,都充斥着数十年菌丝往复枯荣的气味。交纵的残痕似白蛾的翅膀一层层附在墙上。过去的某刻终于连菌丝也生存不下去,只留下它们不散的墓地与残香。
“这是,木板?”兵蚁一号望着架在围墙边的木板,甚至有防止生物滑落的几处褪色绿漆横条钉在木板上,明显是人为架设的。在这条胡同的对面时,它处于最浓重的阴影中,根本看不见。只有走进这里才能发现,在阳光灿烂的晴天隐匿起来的旧木板。
兵蚁一号下意识地想要感谢自然,感谢人类,却瞅见工蚁三号稳当的六肢,从容的身形。他忍不住将两个触角大幅度左右摇摆,甚至交叉过去再分开摇摆:“你早知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
“赫拉克勒斯从来不优先使用他的伟力解决困难,他一定会先用头脑到穷途末路,再去使用他的伟力。长风的小巷需要用全身抓住地面才能不被吹跑,羽翼的灾兽却能借风捕猎。我相信他选择的不是那条只能束手就擒的风巷。”
“难道你真的被赫拉克勒斯占据了身体吗?”兵蚁一号十分不可置信。他俯视着眼前的工蚁三号,他从未俯视过赫拉克勒斯,这样的俯视让他感觉不习惯。
工蚁三号走上木板,蚁群随后跟随。更多的工蚁聚集在卫生纸后方,他们站在兵蚁们的身上,围成黑色立体的半弧,预防卫生纸掉落。顺着木板走上围墙,前方又有向下的木板。顺着这道木板可以到达土地皲裂翘起的巨大庭院里。围墙挡住大部分猛烈的巷风,这是新的路径。
“现在你们需要的正是赫拉克勒斯。”工蚁三号回应道。
当整支队伍都踏进庭院时,他们原地停顿了下来。几只兵蚁聚集到兵蚁一号身边,工蚁们也晃动着触角围绕在这只瘦弱的工蚁三号身边,互碰着触角。不同情绪的信息素交互穿插,几十个问题与犹疑在碰撞中渐渐求同整合,得到唯一个问题,问着他们的领袖。
“木板上有猫的气味,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听工蚁三号的决定吧。”兵蚁一号回应着属下。
“我们前进。”工蚁三号回应着蚁群。
话虽如此,工蚁们此刻也已经很疲惫了。如今还走在边缘有所蜷曲的土地上,更加消耗体力。但是他们不能停下,一下停下来休息,也许就再也抬不动卫生纸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接近极限了。
“喂,说点什么吧,赫拉克勒斯,你总得说点什么吧。”一只工蚁已经累得六肢酸软,头晕眼花,恍惚中仿佛闻见了赫拉克勒斯的气味,他朝着右前方的工蚁三号发出疲惫的信息。
“我们正在走赫拉克勒斯走过的路。”工蚁三号回应道。
“我们正在做伟大的事情?”
“对。”
“谢谢。”那只工蚁微微挺起胸膛,速度快了一些,就这样向前走着。
这群勇士渐渐走得更整齐了,仿佛赫拉克勒斯又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终于踏上第二道围墙,能看见马路对面的宏伟到不可思议的奥拓写字楼。青金与银灰色纵横交错在大楼外侧,楼顶耸入云层,处处透着人圣的惊天技艺。透明如晶的玻璃大门正开敞着等待他们的到来。
然后他们就闻到了——猫的鼻息。那是一只慵懒的橘猫,它在围墙上散步。而对蚂蚁们来说,这小山一样的巨兽,就用那琥珀般橙黄透亮的眼睛,盯着他们托举的白色卫生纸。
“是手贱的灾兽啊!”兵蚁一号发出凄厉的信息。
与此同时那只橘猫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将卫生纸向外侧拂去。只一下,那卷卫生纸就连带着部分被击飞和来不及的工蚁一起,向着围墙外陨坠而去。
“跟上。”一道短促的信息素传出。工蚁三号立即跳了下去。兵蚁一号甚至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看到勇士们纷纷下饺子似的跟着跳下去。自己也被身后的兵蚁顶着,不受控制地向下跳去。
卫生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道冲天的烟尘,吞噬了还在空中纷纷下落的蚂蚁们。
那只橘猫仅仅是看到卫生纸落地,仿佛就心满意足。它轻盈地跳进庭院,走到角落,炫耀般左右来回蹭着角落里猫的白骨,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待到烟尘散尽,此起彼伏的呸呸呸声就响了起来。他们吐出口里的灰尘,互相用前肢擦拭对方身体两侧的呼吸孔,将堵塞的灰尘擦掉。等到他们每一个呼吸顺畅的时候,再回头看卫生纸时,那卷卫生纸已经变得脏兮兮的,每一处地方都沾上了大量的灰尘,上下的边缘都有斜向的变形,但它竟然奇迹般地立着。眼下,这卷卫生纸就这样立着,变形的边缘反而方便工蚁们进入再次抬起。
“刚刚你无疑完成了奇迹般的贡献,这也是赫拉克勒斯的智慧吗?”兵蚁一号点着触角问。
“不,刚刚,我已将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将我们的生死赌在命运上而已。”工蚁三号摇动尚未擦干净的触角,接着回头看向工蚁们:“你们还能抬起卫生纸吗?”
只不过,工蚁们摇摇头。体内的储糖已经低到他们没法完成抬起卫生纸,抬着走还行。
“有蚂蚁被砸死吗?”工蚁三号问。
那群工蚁摇摇头。很不幸,他们刚刚没有一只被砸死。那卷卫生纸翻跟头的强大动力早已把在上面的蚂蚁抛出去,最多也就落在三十厘米开外。
兵蚁一号当然理解了他想干什么。
“那你们就吃掉我吧。我是目前个头最大的,体内的养分也最多。”兵蚁一号晃动触角道。
“别搞这种无意义的牺牲,你对兵蚁们的指挥能力无蚁能替,兵蚁二号也不行。”
“我没说不这样做。”工蚁三号举起了它的右前肢,横向舒展,“愿意被吃掉的蚂蚁们,到我的右肢边来聚集吧。”
蚂蚁打量着彼此遍布斑驳灰尘的躯体,不久前他们还用前肢擦干净对方的呼吸孔。一部分蚂蚁就走到工蚁三号的右手边,直到形成一定规模。工蚁三号放下右肢:“好,够了。”这才阻止了陆续向右边走来的蚂蚁们。
他们围成了一道圆,黑色侵吞了黑色。
“清点伤亡。”
“十只工蚁,二只兵蚁。”
黑色的浪流再次聚集,抬起不复洁白的卫生纸,越过了荒阳的马路。
他们停在了台阶面前,工蚁三号给出的方案是放下卫生纸,爬上楼梯,进入大厅组成文字和里面的人类传递消息。
正当他们准备做的时候,赫拉克勒斯那强悍的信息素竟然从空中流下。麻雀的阴影覆盖住了他们,而他们的触角接收到了赫拉克勒斯的信息。
“哈哈哈哈哈,勇士们,我已征服了天空的灾兽,现在回来啦!”
蚂蚁们呆呆地抬头向上望去。那只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降落在他们身边。赫拉克勒斯举着石头从麻雀背上跳了下来,他那豪迈的喜悦冲刷着沉默的蚁众。
看到蚂蚁们没有欣喜地回应,赫拉克勒斯才渐渐收回喜悦的信息素:“嗯,你们怎么了?”
“赫拉克勒斯。”工蚁三号走上来抱住他的肢腿,“我们只剩你了。”
工蚁们也渐渐放下卫生纸,陆续走出来,抬头仰望着赫拉克勒斯。这一刻,他们身上浓郁的信息素超越了赫拉克勒斯,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赫拉克勒斯放下石头,先是回头冲麻雀挥动前肢:“谢谢你载我来。去吧,我放你自由。”
麻雀转了一下脑袋,嘴里喳喳两声,没有留恋,扇动翅膀,回到了无限的青空。
接着他低下头颅,触角轻轻地抚过工蚁三号的头顶:“嗯,我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放心吧,等妈妈复活后,你们就不止有我了。”
蚂蚁们拥抱着彼此。赫拉克勒斯慢慢走上前,触角抚过每只蚁的头顶,安慰着他们。
“咦,你们是钱博的蚂蚁吧?”一道人类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蚂蚁们收拾好心情,这才抬头,见到一位穿着白短袖的青年,手上提着一个透明复杂的蚁箱。他眉眼温和地看着蚂蚁们。
赫拉克勒斯娴熟地从脑海里找到对应图形,传递给蚁群们。他们在地上排布文字:你是来迎接我们的使者吗?
“是的,没想到刚刚好你们把卫生纸送到了。钱博刚刚还在打电话催我下来看看情况呢。”他蹲下身子,打开蚁箱靠近它们:“进来吧,我带你们去三楼。”
赫拉克勒斯重新捡起石头,将它放进去后,也走了进去。他走到最左侧,面前横着透明的管子,一些细微的气泡贴着管壁内侧。蚂蚁们也陆续走进去,有样学样在管子面前排成一排,站不下了就顺着爬架到二层和三层排着。
“糖,有糖的气味。”
那位青年关上箱板,将卫生纸用左手拿了起来。蚂蚁们只感觉身体一轻,箱外的世界一瞬变成色彩斑斓的流星,又恢复正常,随着青年的行走来回切换。
但蚂蚁们无暇顾及箱外风景。清甜的气息充斥着整个蚁箱内。赫拉克勒斯轻松地将信息素传遍蚁箱:“我教你们,只要咬住面前的管子,糖水就会流入口中,松开它就止住。”说完就咬上前面透明的管道,充足的糖水缓缓地流淌进他的嘴里。受到挤压的体内气体从身体两侧的呼吸孔逃逸出满足的叹息。
蚂蚁们也纷纷咬上透明的管道。清甜的气味灌入腹中,美好的万千幻想如同霞光喷薄,生命的渴求在此餍足。
终于补充上的水分与糖分让蚂蚁们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蚂蚁们是天生坚韧的勇士,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们都无法为同族悲伤太久。先前的悲伤就随着多余的气体从体内排出了,死去的同族被遗忘,蚂蚁们恢复了神采奕奕。
“赫拉克勒斯,你的‘大力人’呢?”工蚁三号这才注意到,赫拉克勒斯身上的机甲不见了。
“啊那个啊,征服灾兽的过程中坏掉了。不过没事,真正宝贵的是我的头脑,回去后我还能做出更好的机甲,这可是多少架‘大力人’都比不上的。”赫拉克勒斯三条肢腿稳稳地站着,触角自信地昂扬道。
在这闲聊间,蚁箱轻轻一整,箱板被打开。蚂蚁们走了出来,站在银灰的铁门槛上。面前就是能望断脖子的高高辽阔的白漆铁巨门。那位青年把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放下给工蚁们接住,顺便帮赫拉克勒斯掏出了石头,问道:“需要我帮你们敲门吗,还是……”他看见赫拉克勒斯举起了石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拿着蚁箱,站在门旁的墙侧,微微抬头,盯着天花板,一副很有耐心待命的模样。
赫拉克勒斯举着巨石,后退了几步,口钳动了两下,猛然冲锋发力。
“咚。”一道清晰的敲响回荡在走廊里。
赫拉克勒斯再次后退,冲,砸。
“咚。”第二道。
赫拉克勒斯有些失衡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仅仅是三足的支持多少还是有些失衡。他晃了晃身体,调整好身形,终于是再次冲,砸。
“咚。”第三道声音响起。赫拉克勒斯却感觉很是不妙,这次的后撤,他几乎要抓不住石头。一旦石头向后越过身体中线,他就会被石头带翻在地。赫拉克勒斯,他勇猛,表现谦逊,不惧艰难与死亡,但却害怕丢失名誉。他不想在众蚁的注视下,被一块石头狼狈地带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控制住,然而这块石头的趋势却令他感觉到绝望。自己要在完成试炼的前一刻失却一直以来所有的颜面吗?
在赫拉克勒斯逐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那块石头缓缓地接近他的身体中线,带着要毁灭他一切的缓慢气势,要从安宁砸向失控,要让英雄变成一位可怜的残疾蚁。
就在这时,一只瘦弱的肢足扶上了石头。轻微的阻力带来变化立刻被赫拉克勒斯感觉到。原本注定要毁灭他所有荣耀的千钧之力,就这样被他重新掌握回自己的前肢,让他重新回到能稳稳举着的姿态。他忍不住带着感激和赞叹看向这位蚁族最瘦小的勇士,二足人立的工蚁三号。
“干得好,不愧是我所认可过的蚂蚁。”
智能门感应到三次敲响,又得到里面人类的开门授权,终于是发出滴滴滴短促的三声响后,朝着右侧缓缓划开。蚁族专用的斜坡也缓缓从门槛下方展开。一股浓重的屎臭味从这片空间飘出。
蚂蚁们向里走去,触角颤动感慨着:“天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浓郁的信息素,几乎要化作实质般的厚重。要是我们有这样的信息素,即使距离一公里也不会迷路吧。”
“我听闻,人类体内有数以亿计的微小天使,每天和进入人体的恶魔们搏斗,人类会排出恶魔的尸体,原来传说是真的。”
随着走近,他们渐渐看清楚了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蹲踞于一方高台上,褂下摆遮住了他不雅的蹲姿。他戴着偏棕的眼镜片,半白的发丝顺帖地向着脑后梳着。
他双手交握,原本愤恨的神色在看到载着卫生纸的蚂蚁军团向他走来时,一下子就缓和下来,一副得救的表情:“太好了,终于到了,这可真是……卫生纸也保持高度完好……”接着他又疑惑起来,在他的视野里一只螳螂大小的蚂蚁在队伍的右前侧跟着一起走来,“嗯,怎么赫拉克勒斯也来了,送卷卫生纸而……哦哦哦对,蚁卵制孵器七天没换电池了,现在应该没电吧。唉,最近太忙了,过后我会亲自去换电池的,DNA链综合包我也会换袋满的。抱歉,真是抱歉。昨天还有个神经病把全写字楼的卫生纸都偷走了,本不该为此麻烦你们的。”
赫拉克勒斯骄傲地抬起头颅,触角上翘:“听哪,他确实有复活妈妈的能力,他会复活我们的妈妈。”
蚂蚁们欢呼起来,就连运送都暂时停滞了一下,搞得中年人一脸诧异地去够卫生纸,却怎么都差一段距离。似乎觉得这样不雅观,他缩回了手。
蚂蚁们这才再次前进,将卫生纸载到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位中年人这才重新伸出手,缓缓地,轻轻地,带着慈爱取走了卫生纸。
连工蚁们都有些愣住了,眼前这个庞大的人类,居然能够做到仿佛同族交付接收物资那样细腻自然。他们不仅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也没有感受到拉扯的巨力,整个过程缓慢而稳定。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赫拉克勒斯从脑海里找到对应图案,蚂蚁们在地上组成一句发问:“我们完成试炼了吗?”
“试炼?”中年男人接过脏兮兮的卫生纸,随手将它搁在窗台上,转头看着地上的文字,先是困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对,你们出色地完成了试炼。我想我会赐予你们相应的奖赏,过后我会让我的属下给你们送去奖赏,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欣慰地笑了。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着赫拉克勒斯的头顶:“你们做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出色。终有一天,你们会和无人机一起造福人类社会吧。”他稍微斜向起身了一点,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先对蚂蚁们说,“你们先去门外吧,我会让我的属下护送你们回去,不用担心损失了。”
赫拉克勒斯和蚂蚁们交头接角了几下,调转方向,向着门外走去。中年人才拨通电话,门外旁边的年轻人秒接。
他毕恭毕敬的声音传来:“您吩咐,钱博。”
中年人皱着眉头说:“小赵,你也听到了,把他们装进蚁箱里送回去吧,顺便拿一袋方糖放他们巢穴里,他们自己晓得怎么弄。”
蚂蚁们听着两位人类的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十分奇怪。工蚁三号不解地靠近赫拉克勒斯发问:“赫拉克勒斯,他们干嘛这么近要打电话啊?”
“不知道,这等复杂的人类思想不是我等可以揣测明白的,不用管了。”
“赫拉克勒斯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工蚁三号和蚁群惊呼。
“当然了,我不知道的事情比一座糖山还多,但我也没必要全都知道。”赫拉克勒斯回应道。
门外的声音开始带着些许诚恳与关切:“可是钱博……”
“嗯,你说。”
“您都蹲了四十分钟了,您的身体状况也有点……要不要我帮您?”
中年人沉默了。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扭动了一下:“小赵啊,你是个做事机灵的年轻人,学术上的想法也很有意思,我很欣赏你,你以后也肯定能接我的班。所以我要说些为你好的话,别在可能会失礼的地方去关心别人。我还没老到要你帮忙站起来的地步,懂吗?”
“好的,我了解了,钱博。”
蚂蚁们也全都走出门槛。年轻人打开蚁箱,蚂蚁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再次体验了周遭世界化作斑斓流星的感觉。
外界的风经过了蚁箱的三重错开的通气孔,倒也化作了微风习习。耀眼的阳光和清凉的糖水也很搭。尽管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蚂蚁们又吃了一分钟的糖水,身体里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装下糖水了,纷纷松开口钳,在蚁箱里上下三层串着门交流着信息素。
年轻人将蚁箱装进自行车的前框。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开始骑车,适当的微风吹拂着蚂蚁们,令他们万分惬意。
赫拉克勒斯甩动着触角激动道:“我明白了!”
蚂蚁们纷纷将触角调向赫拉克勒斯的方向:“你明白什么了,赫拉克勒斯?”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总是很困惑,那个男人的说话的内容还有语调,总是和我们的妈妈像过头了。但我现在终于搞明白了。换电池的大概意思,巢穴里的,不是真正的妈妈。”赫拉克勒斯十分激动,头疯狂地甩动出一个圆圈,他发现了不得了的真相,急切地要将这个爆炸的真相分享给他的同胞们:
“那个拉屎的男人是我们的妈妈啊!”
“妈妈?”蚂蚁们有些不敢置信,但是转念一想又很有道理。于是他们有节奏地连续交击两次口钳为一拍,歌颂起来:
“妈妈!妈妈!妈妈!那个拉屎的男人是我们的妈妈!”
就在一片歌颂中,又一只不知名的蚂蚁开始新一轮的发问了:“可是为什么妈妈和我们长得这么不一样?”
“这……”
在这个混沌荒乱的世界里,蚂蚁们就在奇迹与灾祸的缝隙中生存,恣肆探索着世间的一切。他们不惧世界的恶意,即使每天都折损成千上万的同胞,却从未卑怯过。他们还会度过无数的岁月,见证世界的剧变,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永远勇敢,永远探索,永远发问,永远在风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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