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是个修太空车的,赚得比教授还多,健身只是业余爱好。世上突然出现了健身炸鸡,一块卖一万。到底哪个傻逼会买这种东西,我是傻逼。打开包装那刻我才知道没人撒谎,它真的在发光,一口下去灵魂升天,连我的肌肉都跟着有了光泽。然而写论文证明它好的老宅男死了,发明它的人也死了,就死在我面前,后脑到眉心穿着一根银亮的箭。我至今没想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就容不下这小小的炸鸡……
《健身炸鸡》
从水煮鸡胸肉开始,所有人都是健康专家,直到十年后说没有油脂其实导致吸收效率低下时,才证明了我们究竟多容易受到欺骗,低油煎鸡胸肉开始大行其道,直到健身炸鸡推出的开始。
如梦如幻,饱满多汁,一口下去,灵魂升天,划时代健身食品,健身炸鸡出世了!
不出所料的是,它同时得到了一片广袤的骂海和越来越多的订单。
人有时候挺贱的,只要东西卖得贵,人们就越倾向于相信它有真材实料,到底哪个傻逼会买这种——我是傻逼。
说一千道一万,健身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的本职工作是维修通往外星的交通工具,准确来讲其实是载满苦力的太空公交车,但无论是修哪种太空车,其实都一样挺赚钱。
我一直觉得我的职业非常奇妙,在褪去了品牌高贵与否的头衔下,太空车们会赤裸地邀请我深入它们的肌理,解决它们的病痛,无论是老爷车还是劳爷车,它们是同样的精密产物,都是爷。
同行往往喜欢修老爷车,希望得到社会的尊敬和富裕的钱财,很可惜,老爷瞧不起讲不出好故事的修车匠。结果就是很少有同行跟我抢生意,也没人能赚得过我,能干我这行的也完全可以当个受人尊敬的教授,这是高精尖领域,完全不夸张。
我想说的其实是,当你有钱时,一块炸鸡卖一万块高低得尝尝味吧,因此在我是傻逼的基础上,亦不是傻逼。
也许是我最近太累开始说胡话,我依然是傻逼,而且也得考虑退休,年纪轻轻正是退休的好年龄。
如果我看透品牌下相同的价值的话,我又怎么可能上宣发和品牌的当呢?据说当海浪超过二十六点二一米的时候人就无法主动去冲浪,我想这就是原因。
健身的人最注重休息,倘若你少休息不停健身,换来的不是卡卡罗特的身材,而是你血管里的卡卡罗特会穿过血脑屏障达到你的大脑,把你的大脑当成精神时光屋来训练,全名叫做卡卡罗特·肌肉源性微小囊泡,卡卡罗特最后总能把精神时光屋弄得破破烂烂的。
而健身炸鸡据说是肌肉的仙豆。只要肌肉不产生这些卡卡罗特,你就不会变得健身入脑,成为一个傻逼。
健身炸鸡当然不止是因为这样就让人们争先订购,一个好东西,卖相要好,据说健身炸鸡的脆壳金碧辉煌,我曾在放纵餐里吃过烤鸡腿和炸鸡腿。
在同样的需求下,烤鸡腿其实远比炸鸡腿好吃,无论是酥皮的口感还是内部嫩滑的优势,无论是腌制时的入味还是撒上调料后的香气,烤鸡腿都完胜了炸鸡腿,但是烤鸡腿因为烤出油来,鸡腿缩小了,同样的价格,人们潜意识就觉得买得了吃亏,买得了上当。
而炸鸡腿因为裹了面包糠,看起来大又黄,简直是皇的象征,所以人们都乐意把思考和味蕾交给卖相好的炸鸡。
打开包装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没人撒谎,它真的在发光。
戴上丧偶的一次性手套,两指捏住金脆的外壳向外拉扯,润泽的鸡肉便吐出撩人的香雾,一看就用了不少莱茵油,是传说中万夫莫开的热量霸王。一口下去,我心里所有的杂音都被驱逐,灵魂升天这几个字大喇喇地霸占我的思维方式。没想到他们宣传竟然与实物相符,这不科学,我严肃地怀疑他们是绑了刘昂星得到的配方,毕竟那位厨师做菜总是发光,但又没有证据,无证的法官敲不下断罪之锤,有证的犯人在胃庭嚣张跋扈。
听说它贵的原因是油的原产地在外星球,正式名为莱茵油,成本多在运费上,既然它如此美味,即便是和正常炸鸡竞争也能独占鳌头,为何非要成为健身炸鸡呢?
答案在一个月后,令我恐慌的现象出现了,我一度以为我每天食用一只炸鸡会增重,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增重源头却不是肥肉而是我的肌肉,它变得很有光泽,而且纬度也增加了不少。
尽管每次健身我都标准地虐待肌肉,但我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我的消耗与休息之间绝不可能将一整只炸鸡的热量消耗殆尽。
我修车时,大多数地方用调试好的AI替我修,它空洞的灵魂承载了我的全部习惯和判断,我信任它们比信任徒弟高多了。因此我能很有效率地修理好一辆长三百米宽七十五米的太空车,不过还是有一些重物需要我搬运到固定地方让机器原地“取餐”,好能减少算力的占用,降低失误的可能。
问题出在搬这些重物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竟然隐约踏入了举重若轻的境界,它不是脂肪产生的幻觉,是真的肌肉。
与常识相悖的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脑海里渗出阴谋论,倘若它让我变成了一个胖子,我还能一笑了之,它让我更强壮,可就没法一笑了之,莱茵油的原材料在外星球,那鸡的原材料该不会是个被投喂的人吧?
我实在太过害怕,停止食用健身炸鸡的这段时间如同在地狱,做梦都能闻到它的美拉德类与内酯类共同演奏金玉朝代的王馐香气。醒来时总能看见嘴角的泪水浸透枕头。
一定是戒断反应,我带着坚定的信念到医院去,花钱请医生敲碎了它,又灰溜溜地回到家里,上诉炸鸡商赔我百亿的美梦也一并破碎。
网上关于健身炸鸡的舆论已经升级为骂战,因为支持健身炸鸡的人越来越多,而另一类人则坚信他们都是广告商雇来蒙蔽自己的双眼,在这场战争,我的同类很少,吃出效果了,反而因为恐惧停止进食。我有时候看到他们发表真知灼见,下场就是被两边的人万字剖析和现场定制值得鄙视的人生,我翻了翻他被定制的人生,已经多达一百零九种,每一种都有可鄙的地方,梁山好汉都没这么多,太可怕了,令我瑟瑟发抖不敢发声。
肌肉失去光泽的日子并不好受,达到过更高境界令我念念不忘,我心怀一丝希望,寻找健身炸鸡无害的资料。
从征婚节目上我得知创始人叫唐猎,旧名唐泰态,他身材高大,鬓角干净,有着下颌皮肤紧实那种精明的脸型,摘下墨镜后吊梢眼却破坏了这一切,高大的奸诈小人。
据说他的前半生有着蠢驴的爸,倔驴的妈,唐泰态这名字和吊稍眼也总是引起同学的嘲笑与正义圣裁,接着一堆事业无成的人站出来,说他是个很随和的好人。
他说他爸妈满身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在这自由恋爱的时代居然没有出轨,他会对爱情一样忠诚,这瞬间让我的脑海里直联出拍了三百六十五集的唐猎复仇社会连续剧。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网上各种权威与网红信誓旦旦的模样也徒增我的焦虑,他们看上去要与健身炸鸡共存亡。
我需要在现实的加工厂去考察,但我曾对每个顾客都保证过要修车要维护随时来找我,敲胸膛的次数能打一曲太鼓达人,我停不下来,商业信誉是我日积月累到日月可鉴的玻璃高塔,在退休之前我不能破坏它。
听说莱茵油的原材料产地出事了,那边有大面积的地面塌陷,死伤不明,而三天后我这边也正好没有劳爷车来维护,空闲终于霸占了我的生活,我终于决定了,我要——
实地考察。
的计划失败了,我忘了,莱茵油的原产地出事,供应链暂时段了,等我驱车千里来到炸鸡工厂,看到的只是午憩的保安,我装作一位要与工厂合作的人物,亲切地向懵恼的保安展示一下我的人格魅力,他放任我在无人岛般的工厂内部逛到满意为止,真是通情达理的好保安啊!
专程驱车来到千里开外的保安面前装一个逼是我此行的唯一收获。
而健身炸鸡的创始人唐猎收获可就大了,在莱茵油的原产地的事故修复阶段,他被迫进行了饥饿营销。等原产地恢复运作,健身炸鸡的常态价变动为一万五千元一只,无数人都在怀念之前那便宜亲民的价格。
事情的转折始于我认识的一位田卫博士后,他发表了一篇论文,在CNS发表,内容方面是严格的数据模型和实验结果,支持健身炸鸡的健康性。
我想起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十字架后来成为他神性的象征,究竟是耶稣被迫钉在十字架上,还是他被十字架所吸引了呢?我现在如同被钉在椅子上,紧紧地盯着电脑里的论文。
论文的意思大概是,莱茵油里存在一种可以被命名为辉光素的化学素,它的存在让内部的化学结构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存在于一起,是共价键的共价键。
为什么莱茵油能被人体吸收?因为除了辉光素的其他化学物质是地球也常见的。
为什么它有如此大的益处?这就像人类的左右手,地球上所有的物质我们都可以视作左手结构,而莱茵油可以视作右手结构,让我们将指缝视作其缺陷,左手右手单独存在,它们都有各自的缺陷和害处,双手交握,它们填上了彼此的缺陷。
随后他就被网络聚光灯关注了,头一回,人们知道了他是谁,他曾经干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以及他有多牛,他就这样被卷进流动着金钱,崇拜,与戾气的漩涡。
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表这样的论文。
他的生活,样貌和姓名都蛮低调,是一位不太会做人的格子衫老宅男,家里的格子衫多得能开店,连粉色的格子衫都有。
因为频繁的上下太空,心脏不太好,开的劳爷车也是我店里的常客。据我所知,他所在的领域里是有针尖般顶尖的人物存在,而他在领域里的地位则是针尖上的天使。
我看过他写的一些论文,通常都令我敬佩得五体投地,他则总想让我把修车厂开在地球上空,这样免得他来回升降,他还曾专门为此事写了一篇论文分享给我看,啧,真是个不会做人的老宅男。
他死了。
我不了解太多内幕,听说他死于心脏病,其他的一切都被锁进铁箱子里,这是个正常操作,而且也很适合让阴谋论者狂欢。
我挺了解保密协议的性质,其实只是为了避免正常人犯傻,就像炸鸡帝国不会把炸鸡的十一种调料配方公开,你通常不会把你所创造的安身立命之本告诉别人,是你从零搭建的全部心血,直到二十年四十年后没有多少竞争力,才会用于公开换取慷慨的美名,你不触犯它,它甚至没有明天早上吃什么重要,我就是这么了解的人啊!
网上突然说田卫其实死于脑梗,并且是收了唐猎的钱,所以写了那篇论文,因为田卫要治疗脑梗好参加女儿的大学毕业典礼,还贴了脑梗的CT图与诊断书,居然还贴了他在我的修车厂和我交谈的照片,巨大的劳爷车都拍不全,但足以清晰地认出那是劳爷车了。
我当然对此嗤之以鼻,我知道田卫这个人,他自私自利,小心大胆,情感真挚,对认为不重要的事情通常不会讲,和这样的人交往你就知道他不会撒谎,说心脏不好就是真的心脏不好,没有瞒着其他疾病的道理。
能预测网上阴谋论的方向是件奇妙的体验,似乎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赚钱,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利用它赚钱,也无所谓吧,我赚的钱已经够多了。
网上很快就从脑梗的区域推断出他影响了认知功能,简单来说就是脑子糊涂了,无论是收了唐猎的钱还是写的那篇论文,都是脑子糊涂下的举动。无数的医生为这张CT的反色图案背书,这是事实,看这张CT,他岂止是脑梗,简直是能被影响成弱智,叫他大街上裸奔都会听话的那种。
假设这是真的话,那我很后悔和田卫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没有尝试叫他裸奔。
很快国家出手,该抓的抓,该量刑的量刑,贴出了田卫真实的诊断书和脑部CT,他的脑袋一点问题都没有,比很多二十岁的脑袋还要灵光许多,一时间这些言论偃旗息鼓,等风头过了,又微弱地冒出国家搞捂嘴的论调,并且在其他领域更加激进,说唐猎收买过一大堆科学家和医生,相信他们的人明显变少了,也一定有相信但不支持的人暗自发酵不满。
田卫真有个女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当然知道,田卫他自私自利,小心大胆,情感真挚,对认为不重要的事情通常不会讲,他的女儿大概是他某次捐精后的,随着社会瓶的轻轻晃动,瓶中产生的化学结合现象,他多半认为这不重要,所以他从没跟我讲,我甚至能断言他就是这样想的。
他为什么不跟我讲?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不那么了解他。
据说辉光素会在左右手交握后分解掉,重新和生命体内的有害物质中和排出,但田卫将其视为辉光素的崩塌,辉光素原本是让右手各种物质共存的物质,但是当右手和左手交握后就不需要它来牵扯各方物质了,如果将目光只放在辉光素上,无视它和其他有害物质的结合,你就会看到辉光素的一寸寸崩解,每个碎片会越来越远,直到光芒消逝。
田卫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说?他是否也将女儿和越来越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视作保密协议的一部分呢?他的死因客观来看难道不全部是由其他人告诉我的吗?我又没有亲眼看到他倒下,没有亲眼看见他被推入手术室,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尸体火化。
田卫不会撒谎,倘若我在过去某天问他有没有孩子,他可能会告诉我他不能说,这样我就知道他有孩子了,我没问,于是他是否会撒谎成了薛定谔的猫。
我开始相信那些阴谋论,开始站队,开始在网上痛骂唐猎,为他定制第一百一十种人生,我买来健身炸鸡,拍下将它踩碎的视频,正想发到网上,却又担心这样太过火,商家以后都不肯卖我健身炸鸡,我犹豫,我逡巡,连田卫的论文是否真的收了钱都搞不清楚了,田卫他真的认可健身炸鸡的健康性吗?
我把这个视频删除了,又清理了残渣,我对我没有那么难过感到很难过。
有人在网上找到了我,他邀请我一起扳倒唐猎,想让我出钱支持水军,好能在网上发动灭世洪水淹死唐猎。这叫什么事呢?就因为我真心实意地攻击唐猎?
他又说,知道我修一辆车收费四百多万起步,我只告诉他,查查那些更换的配件有多昂贵,我有时候是在倒贴钱做生意,一个门外汉想要唬我还是太嫩了,他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连道别的话语都没讲,就结束了会话,没礼貌。
这次过后,我连攻击唐猎的兴趣都崩解了。说到底,田卫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老顾客,因我认识他,他死了才对我有所触动而已,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我会逐渐淡忘他,买健身炸鸡时也不会再感觉到心里膈应,连健身时的状态都会越来越好。我想要尽快淡忘他。
我已经很久没买健身炸鸡了。
网上开始出现许多相同的标题,《终于敢讲实话了》
所以一些医生,学院小佬,百万UP主,他们说,因为唐猎飘了,不肯再给他们钱,他们终于可以说些不昧着良心的话了,说唐猎如何买通他们,网上谁找他们发布虚假的信息,因为给的钱多,没办法,要生活嘛,所以只好咬着牙撒谎,说健身炸鸡健康,他们说健身炸鸡其实不健康,你想想,每天吃那么多油进肚子,自千百年来就没有健康的道理。
说是会引发脑梗,血液粘稠,把过去的医学资料和他们所新拿的健身炸鸡真实的有害成分的化验单混在一起贴出来,看,真相与历史,世界从来如此。
又有很多受害人现身说法,以为吃了健身炸鸡能有健身的身材,结果吃完更胖了。
我曾听说一个愚蠢的故事,圣人行走在大地上总要展示某些神迹,将石头变成同等大小的面包,而不随大流的人只能得到一小块面包,因为他没有听从圣人的话,捡了块小石头。
我又想起我曾经上医院,花钱请医生敲碎的信念,世界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难道真的如此之巧吗?
它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在医院得不到与我自诊一样的结论,就像面包能用来充饥那样合适,石头变成面包的神迹正在发生,我相信它,因为我需要它。
唐猎应当赔我百亿,我能忍住不吃健身炸鸡是因为我意志力强,我提着健身炸鸡来到市监局,还没检测就看到他们贴的公告,说检测健身炸鸡太多次了,没有问题,符合市场标准,没想到唐猎连市监局都能买通,怪不得能迅速做大,我愤愤不平地回家,这次告法庭的十字军东征我没有参与,我知道他们会输,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过了四个月,他们输掉了,这条消息跟在两条狗打架的短视频后面,我停留不到一秒就划走了。
我又看到网上视频有一个人挑战三十米的浪头,冲浪板断成两截,人找不到了,我在心中暗自嘲笑,这就是分不清影视和现实的下场。
这个视频不算长,九分五十五秒,当我关掉视频时,唐猎被追杀已经冲上了热搜。
追杀是早上九点开始,追杀者身份不明,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说明唐猎逃了一天,我心中有股快意的同时肚子也饿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我那辽阔的修车厂的墙角有一团黑影在蠕动。
什么鬼?我拿起高压水枪,向那团黑影走过去。
那是个蹲在原地,面朝墙角,捂着双耳瑟瑟发抖的白背心壮汉,他这个姿势能让我轻易看见他的肱三头肌,健身人士相比体力劳动者拥有着一些肌肉形态的明显差别,一个清晰的肱三头肌线条足以证明他是个健身爱好者,他的肌肉富有光泽,维度也大,看起来比我强壮太多,不过有热爱健身这一个共同点,还是让我放松了部分警惕,大概一粒沙子那么多。
我挑衅了他一下,他回过头,线条紧实的下颌线,和标志性的吊梢眼。
在这一瞬间我回忆起我从受精卵时到现在的记忆,我很确信从受精卵开始到现在我都和唐猎没有交集,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我日!你他妈啊!唐猎!来我这里做什么!格老子的滚!我友善地劝导并没起效,唐猎反而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牙齿在灯光下打颤。
他精神显然已经不太正常,我警惕地后退一步,唐猎躲避了一天的追杀,竟然没有出汗,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一个怪物还是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我的天,他能把我当篮球打,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双褐色瞳孔的吊梢眼却流下了眼泪,说,这个世界都疯了,只有你是不可信中相对可信的,我只能躲在这里了,求你了,我只是想做好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我向来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世人都认为你是疯子,而是疯子认为你是正常人,我要拿出我堪比教授的知识量去反驳他,我的表情和腹肌都做好了紧紧绷起的准备,即将说出鸟语花香的魅力句子。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漆黑小巧的鲁格LCP手枪,对准了我。
对于他说我是正常人这点,我举双手赞成。
唐猎说,求你了,先把电闸门关上。
我说求你了,放过我,我本来就会关的,现在本来就是打烊的时间。
而电闸门就像沉默的一排盾兵,自上而下向慢慢推进,夕阳的光芒在绿漆墙上毫无志气地缓缓压矮,我在不停地后退,而唐猎不停向前保持有效射击距离。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夕阳的光芒能更有志气一些,至少抵抗一下电闸门吧。
直到路易十六断头,阳光都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一个奇妙的封闭空间总能带来安心感,唐猎明显送了一口气,他放下手枪,对我说,关门是我最急需的事情,我对逼迫你表示歉意,听我的保安说有个叼了他半个小时的屌毛老板要和我合作,我才调查了你的事情,和大多数人比,你至少知道求证,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我也不想这样,去相信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我说我没法相信你,你太冷静又太诡异,刚刚你还你哭着拿枪指着我。
他说没办法,我也很想崩溃,但是健身炸鸡把我的脑子养护得太好,很多以前不理解的事情后来都理解了,理智始终断不了,但依然有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我原本就不怎么聪明,这或许就是我能提升的智力上限,这是法治时代!我只想做好事,这个世界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挺想骂他,又怕他给我来一枪,想说的话和不想说的话在肚子里厮杀,我打了个嗝。
他完全是个骗子,一个出色的推销家总是会相信他自己的谎言,我没想到他生死攸关的情况下还能提到他健身炸鸡,我同情他,健身炸鸡或许能帮助肌肉,但不能帮助脑子长肌肉。
他又想说点什么,我看得出来他那副欲言不止的模样,不过他没能说出口。
网上曾经流传过一段不那么野的野史,说路易十六被砍完头后,皇家护卫队姗姗来迟,但还是要镇压暴乱,他们镇压的武器是弓箭,把闸刀上的木头打了一个洞。
一根箭矢贯穿了闸门的铁皮,连带着一孔阳光射进来,精准地从唐猎的后脑贯穿到眉心,箭头连血都没带出来,银白得发亮,我瞧见唐猎的应对方法是下意识的双脚打开,略宽于肩。他就这么站着死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一个同类死在你面前的视觉冲击和心里冲击,就像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突然被抽出,留在原地的是一具空白的皮囊,你会预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我的感受比这糟糕得多,甚至不知道这他喵的是哪个时代。
我可能发出了一声尖叫,也可能没有,至少我做出了正确的应对,打开我的私人太空车,把自己的身体丢了进去,用灵魂开车。
然而我此刻脑子却诡异的理智,竟然能同时复盘刚刚的事情,那个百米十环的杀手一定是戴着热成像仪器,他故意放任电闸门关闭,是因为知道唐猎会放松下来,而我也会无法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他简直可以当个教授。待到我的太空车完全升出厂顶,四下已经不见杀手的踪影,但我的灵魂喷出马赫环仍在追急速升空的太空车,我被出色地恐吓了。
理智告诉我这个杀手对我没兴趣,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去外星球待上七天回来包没问题,我说,我不是负责此事的部门,你得找别的部门申请。
感性部门告诉我,距离总是产生特别的化学分离效应,太空的人和地球上的人总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选择在地球上杀人,那他的目光就不会放到太空上。
我觉得全不有道理,于是我告诉它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我会回复它。
来到滚筒型的太空站,这里车在进出口就像蜜蜂那样悬停来往,将我的爱车停在印着C字母的白线方框内,追上刚刚准备离去的劳爷车,在司机撒娇般的眼神中刷脸扣款,找了个房间扑了进去。
一个奇妙的封闭空间总能带来安心感,瞧瞧这里,进门就是床,多爽,我管这里的面板脸AI买了一份午餐,它还贴心地送我晕车药和服用试管,并嘱托我二十九分五十九秒后就要穿越虫洞,晕车药得提前吃,我非常感动,把眼泪抹到它的面板脸上。
午餐里有健身炸鸡的鸡腿。
我没看错,因为它在发光,而且送服晕车药的试管液体居然是阳光灿烂的莱茵油,我连忙拽住面板AI的脸,它的脖子被拉长。
我们这车的目的地是哪?
莱茵星站。
好极了,我和一车的植矿工要去莱茵星,怪我坐公交坐得少,这里的空间站目的地什么时候变成莱茵星都不知道。
和过道里的矿工闲聊是件被迫的事情,如果不去找人聊天我就会想起不够美好的新鲜回忆,好在我和所有人都相见恨晚,我们类人猿似的高雅语言总能迅速共鸣。
在这里我认识了我的异父异母的手足兄弟,别人都叫他赵老轨,这个称呼其实对一个植矿工来说蛮有意思。老轨是修船的轮机长的外号,而后来到了太空车,人们也沿用称呼到对修太空车的职业人士。
他没有证书,人们也愿意叫他老轨,他曾经是门外汉的时候就对修车挺着迷,也很有勇气,在劳爷车的十二个区域里,第一次维修就挑选了负压区。如果他有真有老轨的技术,就不会成为一位植矿工人,不过那半张烧伤的脸让他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移植的头发也很茂密自然,还梳着侧分短发,配合上他的肌肉脸与猩猩眼,让他看起来不好惹。
他对修车匠仍然有着美好的滤镜,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侃侃而谈的彩虹屁对我很受用,他还说草,他很崇拜一个人,那个人比他年轻,但却写了一本很好的技术书,他一直随身带着,如果我想看的话他会借给我看。
我说那可不。
类人猿的语言对得上,于是他掏出了那本油腻破烂的书,封皮侧的名字让我感到为难。
算了吧,他是个傻逼。我为在思维之前脱口而出的话十分自豪。
在反应界里有一个原理,反应步骤越少反应越快,一个人的攻击意图如果经过了思维,那它就是慢的。
我的脸上挨了一拳,世纪之战打响了。
这是一场关乎荣誉的战争,而且是我主动挑起,我们是古罗马的角斗士,在免票的观众面前竭尽全力地互拆。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让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这场决斗才诞生在世界上,我之前的经历是有意义的,我全部的生命,信念,财富,憋屈都可以赌在这里。
我怪叫着向他挥拳,他沉默地朝我劈掌,从发声方式的差异来看,他像个高手,还很帅气。
从信念层面来看,他是为了维护某个人的名誉而战,而我则是为了唾弃某个人的名誉而战,而且我投入了很多不属于这场战斗的杂念,极度不纯粹,我简直是个邪恶的终极反派,而他是正义的战士,从这层面来讲,他的赢面挺大。
从物理层面讲,虽然我的肌肉也恢复了光泽,但是他的肌肉一直有光泽,而且他也高我半个头,体格大我一圈,他的输面挺小。
格斗界的大师虽然五花八门,但大师们都基本公认某个道理是正确的,打架胜利的第一要素是用到你的头脑。
我在物理层面和思维层面都坚持了这一准则,所以倒下的是他。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猩猩眼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他的呼吸系统也是猩猩级别的,没一会就缓了过来。
草,你是那本书的作者。
闭嘴,我会呼吸,求你了。
你的铁头功哪里练的,要是我们三十年前认识就好了。
我没说话,他会数数,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的话有多愚蠢,于是他被自己逗笑了,这是一种小众的频道,一只类人猿笑另一只也要跟着笑,这场世纪之战以类人猿的和解结束。
很快他开始思考不属于他的复杂问题,脸上浮现出惆怅的心情,他大概在想我的事情,作为一只类人猿来说他比我以为的聪明,不过穿越虫洞即将开始,板着脸的AI们把我们拖回各自的房间,佩戴上稳定喷雾的呼吸罩。
穿越虫洞的体感十分舒爽,晕车药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吃的,当你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的时候,客观上你其实在缩短,当你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缩短的时候,客观上你其实在拉长。不用投胎成毛虫就能体会到身临其境的蛄蛹感。
过了十来分钟,一阵着陆的震感传来,随后就是棺材一样的平静,AI的面板脸在我的视野里像果冻一样不停晃动,二十分钟的倒计时显得格外漫长,经常有人在这个阶段睡着,不过我可不困。
等我睡饱了,AI很贴心地摘下呼吸罩,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早餐,展示在我面前的菜单每一栏或多或少都有健身炸鸡,它还专项建议我吃,这样能加快伤势恢复。
我告诉了它人类的词汇可以怎样神奇的排列组合,以及我拥有的教授级知识可以掌握多少词汇量,它说抱歉的次数则逐渐地、确实地在变少,最后它告诉我,只要是含有莱茵油的食物都可以,每天适量摄入的上限是一百八十毫升至二百二十毫升。它为它的脸是块板子而感到抱歉。
下车时,赵老轨并没有像个兄弟那样等着我,他毕竟是个植矿工人,是伟大的体力劳动者,来这里是要上班的。
找一个正在上班的人显然没有意义,刚刚我没吃早餐,根据AI的提示这里会有除了健身炸鸡的其他食物,这里确实有,本土的水果含有莱茵油,分辨它们的品种有些难,因为各个看起来都圆过头了。
店家介绍说这里最初的水果其实都挺小的,而且含油量太大,最初只能切一个小块用来放到面包里一起吃,但是自从他们来了后,这里的水果逐渐变大,含水量也变多了。
我问他们做了什么独家的努力,他说仅仅是来这里生活着逐渐就变成这样了,对于这颗星球来说,他们是有益的生物,仅仅是活着所产生的一切都让周围环境受益匪浅,而这里也变得更适合人类居住。
我想他对这件事很自豪,没注意我走出去时兜里揣的水果。
唔,口感上像冷掉的牛奶,口味上则是水果常见的甜味,有点绵软,我有些吃不习惯,但毕竟是依靠自己双手得来的食物,我还是吃完了。
完了,我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好,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其实我能做的事情很清楚但是我不愿意去做,吃完早饭后让我的状态恢复得很精神,我的思维显然有些过快,我知道我为了逃避什么而闲逛,这里来往的人们都是虎背熊腰的植矿工人,我注意到他们的肱三头肌的线条深刻度很模糊,说明他们这块肌肉发力不够集中,这让我有不妙的预感,而我的预感实现了,我逛了一圈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健身房。
事实几乎就要摆在我面前,而我努力别过脸去,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可以让我的不安缓解的事情,找了一个没有板子脸的人形AI向导,带我去地面塌陷那块的事故地边缘看看,听听它讲解这场事故的缘由。
这里植物是令我惊艳的漂亮,据说它们的根系很长,汲取了地下的莱茵油,传输到地上的透明的叶茎,金色的光液流满它们的脉络,它们利用发光的莱茵油来互相满足光合作用的条件,随后就能看见晶透的薄绿包裹着金灿灿的脉络,活着的金枝玉叶。
向导说这里曾经过度开采,导致地下油被抽空,形成了空腔,大面积地陷事故发生,而公司的负责人后续则处理标准得当,积……
我说停,听到这里就挺好的。
策略确实执行得很成功,我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这里的工厂烟囱长得像火山,向着永远分不清晨暮的天空喷着氤氲的金光,星球大部分的光源来自地上的植物,人们利用这个特点开辟处了清晰的道路,所以没有白天黑夜,想要调整光的强弱可以通过砍伐植物来周期性的实现,让我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
这个世界好像永远带着朦胧睡意,很适合退休后的生活。
赵老轨这种类人猿最烦人的一点就是他们不懂什么界限,我在旅馆住得好好的,他硬是能找到我,想我教他修车技术,他每天上班只有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可以跟我学,他挺诚恳,我没法闭门不见,因为他不小心把门拆了。
尽管我的手艺相当值钱,但是人类历史上应该都没有几个徒弟求师是把门拆了求,这件事很新鲜,而且他和我还有异父异母的兄弟般的深厚关系,我们的观点也很合得来,我决定答应他。
我说,去,拜师得有拜师礼吧?给我买一箱桃子来,我就教你。
他的面色变了变,显然很为难,他说草,桃子太贵了。
我和旅馆老板没有客气,他老实赔了修门钱,但不放弃每天过来,问我一些理论上的事情,他没有拿出那本书,而是把他看不明白的地方整段原话背了下来,我用花鸟市场存在过的所有东西问候了他一遍,他没走,于是我解答了他的疑惑。
在地球时我没有徒弟,但是有调试好的AI替我省心;在莱茵星时我没有AI,但是有徒弟替我添乱,我信任它们比信任徒弟高多了。也许我应该给自己买些地球的水果消消气,走进水果店问老板桃子怎么卖。
他说一斤八千块钱。
我说你他妈的,这桃子金子做的啊?他妈的会不会做生意?
老板说嫩个王八羔子不识好歹,十年没涨的良心价,嫩的眼睛是泡水绿豆。
接着我们就着谁才是自古以来掌管礼貌的神进行了辩论,我们都挺才思敏捷,输出观点的速度快得像工厂的流水线,半个小时候他的产能跟不上了,于是他幡然醒悟,进行了友好协商,最终我只花了一万五就买了三斤桃子。
事实证明我才是自古以来掌管礼貌的神,我还是很厉害的,我觉得应该有人就这事来赞美我一下,不过四下并无合适的人。
唉,我怎么老是赢?唉。
下午的时候,唐猎被杀死的消息才传了过来,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十四天了,大多数植矿工人都跑到大街上欢呼庆祝起来,让我意外的是,当初我以为是杀手界教授的凶手当天就被抓到了,那颗凶手其实是门外汉,打官司输了之后决定为民除害,虽然是第一次行凶,但展现出与身材成反比的杀手天赋,在那之前他还是良好市民。
我本来跟街上的他们一起欢呼,却隐约听着不对,他们好像在庆祝凶手被抓住的消息。
当初导致这里过度开采的罪魁祸首是谁?
等我回过神来,我又站在了事故地边缘,向导说是因为有植矿工在规定的作业时间外私下开采莱茵油偷偷卖掉……
距离总是产生特别的化学分离效应,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信息的传递需要时间,而因此产生的虚假却能化作真实,不同的真实分离为不同的世界。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有些问题我想不明白,如果唐猎是做好事的人,健身炸鸡又是真的好东西的话,那唐猎究竟为什么会死?
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草,你问我?
赵老轨咽下桃子,猩猩眼闪烁着惊讶的光辉,很快我意识到我问了蠢问题。
草。
草。
哎呦我草,赵老轨你他妈连核一起吃啊,他妈的,老子还没吃!
……
不久后,国家把莱茵油归纳为药品,所有的莱茵油都受到了管控,现在想买莱茵油得去医院,而医生们不可能准备一个油炸锅给你炸鸡吃,健身炸鸡也销声匿迹。
根据研究,如果从小开始服用莱茵油的最显著好处之一,就是极大地预防了频繁上下太空产生的心脏病,因为服用后的血管里不会产生任何一种卡卡罗特,没有微小气泡损伤的心脏可以健康地跳动,每日最佳摄入的上限是一百八十毫升至二百二十毫升。
巧的是,一只健身炸鸡的含油量正好在这个范围里,而在往后的人生里我再没有见过健身炸鸡。
健身炸鸡它,终究是个傻逼东西。
它不配出现在人类的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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