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有一剑,名叫黄昏。”桑德尔庄园的棘丛红得似血,瓦特在钟摆敲响十二下的静谧里睁开眼。他知道,海峡对岸的冷雨又将带走他的姐姐。这是第几次了?泰坦尼克号的冰冷深渊,抑或香槟暴乱的流民烈火,命运总在最深的暮色里将她夺去。他攥紧口袋里那封未寄出的信,在一次次重启的荒诞时空里,试图去握住那抹终将消逝的橘红长云……
《缘西行》
“缘西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当珍妮特醒来时,便见自家弟弟瓦特正摇头晃脑背诵中国古言。她走过去,待在他身后,静静地,静静地。等收声,她操着一腔伦敦调问他:“瓦特,你什么时候离开去中国?”
瓦特抬头,不答反问:“珍妮特,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珍妮特挑眉:“说说?”
他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开口:“回头再告诉你。”珍妮特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哼着小曲离开了。
傍晚,天还未黑,斯蒂芬夫人照常为两孩子各自做完祷告便关门出去(斯蒂芬家族普遍在天未黑入睡)。
窗帘拉着,室内黑漆一片,瓦特睁眼,从床上弹跳起,做贼似地推门来到尽头雕花木门前敲门。斯蒂芬夫妇在三楼,用人在另栋楼,四下无人,他喊着,几近气音:“珍妮特!珍妮特!”而此时的珍妮特正陷在甜蜜梦乡中同家人共进晚餐。她手中拿着梦寐以求的大鸡腿,以被母亲视为不雅姿态啃着,而自家弟弟只能在她身旁眼巴巴望。她内心小人叉腰大笑:“哈哈哈,终于有一天瓦特也会羡慕我,而不总是我嫉妒羡慕他了哈哈!”正想间,瓦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敲门声:“珍妮特!珍妮特!”声音飘渺,似自天际来。
她悠悠转醒,便听得真有敲门声,伴随瓦特的小声呼唤。她下床,揉着眼开门:“干嘛?”说着打了个哈欠。
瓦特见她终醒,催促:“快点快点!趁他们都睡了,赶紧动身!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陪不了你了。”话落带点儿不易察的失落。珍妮特并未注意,“我换身衣服。”毕竟穿睡衣出去可不太合礼仪。
再开门,她已换了件适合出行的玫红长裙——这是唯一一件非礼服。
密不透风的棘篱笆是二十世纪初贵族庄园的显著特征。桑德尔庄园同样。两人从别墅溜出,悄无声息来到后花园,到了个……疑似狗洞的狗洞。好吧,其实它就是狗洞。两位贵族小姐与少爷为了出去也真是拼了。再不漏的墙也得被他们搞出洞来,更别说浑身是刺的荆棘。总之,瓦特·布莱赫·德·斯蒂芬自信地认为他“凿”出的洞一定不会扎到人,一定不会被人发现。后者是肯定的,毕竟斯蒂芬家族的人都是藏东西的好手,想不被人发现就一辈子发不现,而前者……
“嘶……”珍妮特这可怜的小人儿就被如此不幸运地扎到了腿。这小姑娘从小到大还没怎么受过伤,这一扎可不得了,瓦特大惊失色,心直呼完了完了,她怕疼!他忙掏出随身带的糖,剥了皮塞她口中,一边在身上四下翻找。他记得他带了手帕药膏来着……找到了!
可怜的珍妮特口中含着糖,眼眶泛红,瓦特手忙脚乱终于止血,他哄她:“珍妮特,你可千万不能哭,谁哭谁是丑花猫!”倒不如说是威胁。
她:“……”
这招挺好使,珍妮特收了眼泪,不想理他。瓦特挠挠头,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管了,安全最重要:“我们回家吧,这一次……”看着远处欲近的黄昏,他情绪不明。
珍妮特却是摇头:“你背我,要去。”他犹豫,不经意瞥到她期待的眼神,再联想这或许是“永别”,下次再见……他是斯蒂芬先生,而她……一定是奥茨利夫人了。
“好,我背你。”
棘丛中,暗红穿梭,红玫开得正烈,凄异,娇艳,却被铁锁控住,亦如斯蒂芬小姐的人生。
庄园外是片田埂,一望无垠,与天共际,落日与线几近齐平,瑰霞漫野。
“哎瓦特,你明天走吧,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就……祈祷上帝保佑你吧。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姐姐呢。”珍妮特俏皮眨眼。
“你就比我大两天,我们不都十二吗?什么姐弟,不存在的!”瓦特炸毛反驳。珍妮特笑得眯眼:“那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姐姐。”她歪歪头,看着晚霞,轻声开口:“以后我一定要来一场旅行。”很轻。瓦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两人吵吵闹闹,她忽地拍拍他:“哎你看。”她伸手,“握”住橘红长云:“我有一剑,名叫黄昏。”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六年时间打马而过,桑德尔庄园迎来了第五代主人——瓦特·布莱赫·德·斯蒂芬公爵。
漫长的告别后,荆棘玫瑰开又落,亘不变,红的鲜艳,红得耀眼,似滴血。
那天,桑德尔庄园附近搬来户新人家——芬悉德拉伯爵。
不久,宴会如期而至。
斯蒂芬先生去了——去见她。
他抱着狂跳的心,同宴主攀谈,目光不时瞥向殿口。芬悉德拉伯爵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并未生气,好脾气地笑笑,颇感有趣:“是谁将我们的斯蒂芬先生魂勾走了?哪个姑娘啊,能被你瞧上?”
斯蒂芬先生回神,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在等我姐。”
“那个你常挂嘴边的珍妮特小姐?”贝兹里·切尔斯·芬悉德拉挑眉:“看来她对你很重要啊。”
“那是自然。”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赤诚、热烈。
“她不是你亲姐姐吗?不该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结婚了,在法国。”
贝兹里不说话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磨灭刻骨铭心,但总有什么,不一样了。
瓦特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挽着身旁儒雅男人胳膊走来,罕见紧张。
贝兹里调侃:“你姐来了。”说罢率先迎去。
“许久不见啊奥茨利公爵。”他同男人握手,“想必这位便是您夫人吧?早听闻夫人温柔典雅,如今一见果真不假,很荣幸见到您。”他朝她伸手。
奥茨利夫人温柔一笑,欲伸手,被奥茨利先生不着痕迹挡住,抬眼淡淡看他。
贝兹里悻悻然收手,“打扰了,您和您夫人请便。”随即离去,临走对不远处干巴巴站着的少年使眼色。
打招呼啊,你不是很想她吗?别逼我扇你。
瓦特没理他,只当是眼抽筋,他抬头,深吸口气,视死如归般走去。
“珍妮特……”他开口,被面前的打断:“请叫我奥茨利夫人。”奥茨利夫人礼貌微笑,气质温婉,带着莫名疏离。
意识到称呼换错,他本想纠改,被打断后扯唇一笑:“……奥茨利夫人。”
贵族礼教,成了他们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或许是被情绪支配,记住的,只一点,往往最为强烈。
宴会的所有他已不再清楚,只记得珍妮特看他的最后一眼,陌生,疏离,礼貌,唯独没有……思念。
“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的寒意将与尼罗河的暑热在湿云中交融。”
“该相逢的人都会相逢。”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可惜,相逢不再,轮回百转。他们不该,他们不能。
流民四起,战火纷飞,瓦特立于窗前,颤抖着翻开信封:
致我最最亲爱的弟弟瓦特:
时间伯伯总是走得这样快,我们还没说再见就已再见,每一次告别都是死去一点点呀。所以我不想和你说再见。七年前的那场告别,你问我为什么不说“再见”,我说“想死的慢些”。
一年前我们再见,我为我的态度而道歉,不盼望你能原谅,但其实,我也很想你啦!
哦对了,斯嘉尔对我很好,我们很相爱,你不用担心,姐姐不会被欺负的。
最后,
祝平安喜乐,天天开心。
你最亲爱的姐姐
珍妮特·格雷丝·德·斯蒂芬
——“你慢点儿走啊,我追不上你了珍妮特!”
——“那你倒是快点呀。”
那是五岁那年,他们夕阳漫步。
后来慢慢长大,是珍妮特再也追不上奔跑的他。
“为你,千千万万遍。”
“我想救她。”
桑德尔庄园的棘丛如旧,红玫似烈酒,醉人坠梦,不复醒。
“嘿,瓦特,海峡对岸的乱子,你这几天也听说了吧。法国香槟那边,闹得不成样子,啧啧,不少世袭贵族都折在了里面……”芬悉德拉伯爵倚于壁炉旁,窗外落着冷雨,滴滴嗒嗒。
斯蒂芬先生回神,“是吗……”
法国香槟……香槟暴乱。
“有……奥茨利公爵和他夫人吗?”他没发现,问出时声色极抖,嗓音干涩。
贝兹里奇怪的瞥他一眼:“你不知道?”
“他们……死了?”轻轻的,轻轻地。
“怎么可能?咒你姐姐姐夫呢?他们做了那么多好事。”他感到好笑,荒谬。
瓦特没再说话,呆呆愣愣。
贝兹里抬眼,透过玻璃,看向棘笆,咦了声。
“欸,这……这玫瑰……我记得上次不是这颜色的啊?”
瓦特随意瞥眼,不甚在意:“哦,会变色吧。”他正处于巨大荒诞之中。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钟摆敲响十二,中午了。
“斯嘉尔!斯嘉尔!布里萨斯夫侯爵夫妇死了!”珍妮特提着裙摆下楼,举着封密信。
奥茨利公爵正喝茶,听闻懒懒抬眸,淡淡“嗯”声。见她似略急,轻叹:“慢点儿。”
“你知道啦?他们死了哎,你不急吗?还该叫他们表兄嫂呢。”她凑到他身前,轻嗅手中茶:“好喝吗?让我尝尝。”
斯嘉尔无奈笑笑,将她拉入怀:“尝尝?”不忘回所问:“不知道,跟他们又不熟,死就死了。”
她就着他手尝了口,砸吧砸吧嘴:“还不错。”随后问他:“那如果是我们呢?”似是没想她竟会这么问,斯嘉尔一顿,轻声开口:“那一定是我先死。”极淡,极轻。
珍妮特莞尔,她信,她相信。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几天前的流民暴乱中死了。哦对了,在那之前,我好像还在梦中给我那远在英国萨里郡的弟弟寄了封信,信的内容记不太清了。”她秀眉微蹙:“我记得我跟他不太熟来着……嗯,可能因为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斯嘉尔垂眸:“你还有我呢。”他并未说从前她经常提她那比她小两天的亲弟弟。
可能他们闹矛盾了吧。
他这样想。
木里卡多庄园隐于法国东南部阿尔卑斯山西段的深谷之中,背靠勃朗峰余脉,四周绵延着荒原与冷杉林,最近的村落远在六英里开外。
瓦特从萨里郡赶蒸汽火车来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站——时隔十二小时。天色将晓,阳光穿透冷杉枝叶,金灵跳跃,他骑着马,看见了那座隐在群山之围的百年古园。晨光跃上肩头,鼻息间是春的味道。松针,与初绽野花的清冽,独属阿尔卑斯。
原来她住在这儿啊。她一定很爱这里,他想。他迫不及待想见她,自然不会记得这样是否略显唐突。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于庄园外古树。
静,很静。这是他的第一观感。
虬枝蜿蜒,盘旋朝天,曲径通幽,花木繁深。
颇有派中式雅致。
蔷薇缠藤蔓,趴在白色涡旋柱头上,懒懒沐着日光。
喷泉流水潺潺,泛晶莹光。克罗居斯铺成花毯,含羞带怯,似酒杯,似亮星。
昼绽夜敛、随光开合,是它的灵性。
细微虫鸣哼唱,风过梢的沙沙,清泉的叮咚。大门并未关,莫非主人家知道他会来般。
“斯嘉尔!你又把我花弄坏了!”娇俏嗓音穿过风,携入耳边,含着愠怒。
瓦特失笑,声还挺大,看来没事。
今日应是用人休沐。他们不住这座庄园。这是他环顾一周得出的结果。事实上,用人住在隔壁的小山坡,很近,一英里左右。奥茨利公爵和他夫人喜静。
知更鸟扑闪灰褐翅,飞上枝头,红脯挺着,歪头好奇打量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它跳了跳,许是没站稳,又许是被主人喂得太好,身子一滑便“不小心”滑落下去,碰巧掉入抬眸看他的少年怀中。还不怕死地“抛媚眼”。不过在外人看来就是娇憨了。
和它“主人”一样。
一头毛色灰棕的意大利狼跃来,呲牙望他,低哈气。
“维多尔达!过来,乖。”自花园后款款走出抹倩影,是珍妮特。看到来人,她一愣,似是没想她这远在异国的弟弟竟会来,“您……好?”
“斯蒂芬先生,您千里迢迢赶来,是找我或是我先生是有事吗?”奥茨利夫人客客气气笑了声,同坐在对面沙发的少年对视,眉目疏离,气质温婉。她身旁奥茨利先生垂睫,抿唇不语。
她终是将他当外人吗?不然她该热情介绍两人的——她曾经常谈到她那弟弟,说过介绍两人认识,只是一年前宴会太匆忙。
斯蒂芬先生敏锐察觉她语气与从前不一,微拧眉,不着痕迹看一眼周身散发细微委屈的男人,咬咬牙。
珍妮特骗他的吧?信上说极恩爱,事实呢?那男的根本没说的这么好!
两男人脑中各自汇着风暴,无声硝烟弥漫。不过这可错怪了珍妮特——她不记得她说过要介绍两人认识啊?况且她跟这弟弟不熟。当然同样错怪了斯嘉尔——他们确实极恩爱,不过……哪来的信?他并未看到自己妻子写信寄给弟弟,珍妮特也不记得,可瓦特知道,那封信正紧贴着他口袋——他上哪都要带着,怕丢。同时时刻警醒自己:或许这只是场梦,他的姐姐和姐夫早已在那场暴乱中死去。
三人生硬聊着话题,不知不觉谈到了战争。
“如今欧洲两大军事阵营已彻底站稳,各国都签好了军事同盟,一旦开战,法、俄、英必会联手,而德意志日益壮大,阿尔萨斯-洛林……”斯蒂芬先生迟疑。
“打就打,阿尔萨斯-洛林本就是法兰西的固有领土,收回只是时间问题。”奥茨利公爵淡淡开口。
斯蒂芬看向窗外日光,轻叹:“估计免不了一场战争了。”
奥茨利夫人对窗台爬上的蔷薇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安安静静。
“首先,我是属于上帝的,上帝赋予我生命,我必履行使命,然后,我才是我,独一无二,无可替代。”这是十二岁的她站在镜前,亲口说出的诺言。而在那场梦中,她真的履行了那个诺言——就算不是梦,她也依然会这么做。
斯嘉尔带她从流民中逃出,他也仅剩一口气,很微弱,很微弱。他活不了。
她埋了他,在他死后。她来到与丈夫生活了三年的庄园,木里卡多。坐在窗台前,安安静静写完了此生最后一封信件——献给此生最重要的人之一——她的弟弟,瓦特。随后坦然赴死——上帝在呼唤,她知道,时机到了。
信件辗转来到了斯蒂芬先生手中。
“珍妮特,这世上所有分开的水都会再遇到,对吗?”
那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牢笼中,棘丛玫瑰,变了。
似烈酒。
她明明与瓦特并不相熟,但为何梦中的她,这么爱他呢?
“我有一剑,名叫黄昏。”莫名地,她想起这句话。当时的情景并无印象,唯一清楚的,是那晚的夕阳,热烈、肆意,燃烧着、追逐着,被自然所馈赠。
瓦特在木里卡多住了下来。自称是奥茨利先生的好友。不好的点便是要经常不吃饭就饱,以及他的姐姐对他的态度,疏离,客气。他以为是碍于礼仪,可当没人时,她还是老样子。
她变了,是时代问题吗?
那天,奥茨利公爵不在,用人杂扫完也离开。整座庄园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姐弟二人。他拿出那封一直保存口袋的信,小心翼翼递给她:“你还记得这封信吗?”
珍妮特原本想着客套两句便离开,却在看清信件的瞬间瞪大眼:“你从哪弄的?!”她语气激动,顾不上旁的。
瓦特不解:“不是你给我的吗?”
她颤着手接过,如获至宝般谨慎打开,快速浏览后,目光停留在“祝平安喜乐,天天开心”上,是中文。她并未学过中文。可字迹毋庸置疑,语气也是。不会假。
她陷入了巨大荒诞之中。
钟摆敲响十二,中午了。
“告诉我,我们的过去。”她看他,冷静。
瓦特告诉了她只在梦中出现过的事,包括“我有一剑,名叫黄昏”。
“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弯唇,含着淡淡怅惘。
珍妮特笑着,仿佛在听一位旁人的故事,眼底漠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之,过去都过去了。
瓦特抬眼,透过她眸,看到了不一样的珍妮特。冷漠、自私。转瞬即逝,恍若错觉。
相较于“梦”,相较于他的说辞,她更相信科学。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刺划伤会哭会傲娇的小女孩了。
瓦特离开了。
他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缓缓笑了。
没事,只要她还在就好。
“我能抱抱你吗?”他问。
珍妮特犹豫。
“算了。”他自语,转而抬头:“再见。”沐着阳光,温润,谦和。
至于其他,无所谓。
同年,维多利亚女王离世,爱德华七世继位。次年圣诞期间,东方中华民国建立。1912年2月,清帝退位,曾经亚洲最大封建统治王朝落下帷幕。
1912年4月16日凌晨时分,各大新闻电报纷纷抛出轰动全球的海事灾难:号称“永不沉没”的英国顶级豪华游轮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川覆灭,超1500人遇难。
钟摆敲响十二,中午了。
斯蒂芬先生收到电报:“您好,请问是瓦特·布莱赫·德·斯蒂芬先生吗?您的姐姐珍妮特·格雷丝·德·斯蒂芬携同丈夫斯嘉尔·吉里·德·奥茨利于4月14午夜至4月15凌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淹亡,特此通知身为弟弟的直系亲属您,节哀。”当时他正在吃午餐。
“……嗯。”
记忆来到那个黄昏,不知为何,这次他听清了——“以后我一定要来一场旅行”。
珍妮特啊,如果说这场旅行的代价是生命呢?
而当时的珍妮特在想什么呢?
冷,好冷。刺骨的暗青灰裹挟身体,拖着,拖着,将你拉入浓墨黑的深渊。碎星渗入,北天际透极光,淡绿。仿佛伸手便可摘下。“手可摘星辰。”,她想起这句无意在古籍所看到的中国诗词。只可惜她从未学过中文,不能以原版来看。
斯嘉尔在哪儿啊?你们见到他了吗?
她问星星。
星星不说话。应当是不屑于同一个将死之人废话。
抱歉啊,连累你了,早知道不带你了。
她缓缓阖眼。
——“以后我一定要来一场旅行。”
斯嘉尔总是见妻子无聊发呆——盯着窗外爬上的蔷薇。好几次还无意听见她喃喃:“以后我一定要来一场旅行。”他发现她和别人好不相同,当然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她相信自己是属于上帝的,并非宗教信仰,而是抽象概念,非人格神明。她不会为任何人而死,只为那旁人不解的所谓“使命”。
没关系,他会陪着她。
4月20日凌晨。距泰坦尼克号沉没已有五天。不知是长途不间歇的原因,亦或其他,瓦特的头异常晕眩。伴随而来的恶心、难受。他没太在意,只当太累。
加拿大纽芬兰岛东南开普雷斯,距泰坦尼克号沉地最近。那时拂晓并未蹚过夜色,灰雾裹着霜冷漫上西侧草坡,深蓝大洋铺着,绵延向“尼莫点”。零星浮冰在近海泛青白微光,淡淡的,同灯塔不时闪烁的白光相映。他站在那,天地间再无一人。
后来的瓦特常常会想,他跨过那么远的距离、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去到一个毫无意义的地方,有什么用呢?珍妮特又不会出现,她已经死了。
真草率啊,又死了。怎么偏偏恶魔之手总是降临在她头上呢?她该死吗?她凭什么该死?
凭什么啊……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要救她。”
桑德尔庄园的棘丛如旧,粉玫泛着灰,羞羞嗒嗒,缠绕荆棘,漾着来自远方的古老童谣。
瓦特从好友芬悉德拉伯爵那儿知晓了奥茨利夫人和她丈夫的近况,没说话。
这次……你好好的吧,我不去找了。这样,你就不会“消失”了吧?
“瓦特,你竟然还有个姐姐?咱们这么多年怎么没听提到过?话说我替你去见他们的时候,你姐姐也是一脸疑惑啊?她搞不懂这名义上的弟弟为何让人替他去看望她……哎等等,你这玫瑰时隔两年又变色了……”
瓦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没留意他所讲的内容。
钟摆敲向十二,中午了。
1912年10月8日,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爆发,17日,正式开战。
这对英、法两国并无何影响,明面如旧,暗里早已千疮百孔。同年,11月发布《巴塞尔反战宣言》,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1913年9月29,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结束。
隔年7月底,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各国青年子弟纷纷参军,为着心中信念,捐躯赴国难。
瓦特也去了,他没再见过珍妮特——至少在1918年以前。
1916年11月9日,那天是东方中国农历十月十四,一阵响亮的啼哭划破木里卡多庄园宁寂天空。
知更鸟扑闪着灰褐翅,跃上二楼窗台蔷薇攀爬处,歪头好奇打量那被用人抱于怀中的婴儿。
皱巴巴的,像小老头,不太好看。这是珍妮特看到自己孩子时的第一反应。她沉默了。但疼痛裹着她,她顾不上长相。
“夫人,是个男孩,您要叫他什么?”用人老妇看着怀中的婴儿,慈祥。可惜先生不能陪这孩子和夫人了,战争何时才能结束啊。
她也想她儿子了。
“芬奇斯,他叫芬奇斯。”
倘使你活在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前夕,绝不会想到这场“小战争”竟会持续如此之久,死伤百万,尸横遍野。上帝在苍穹中看这弱小的、只为夺取领地而不要命的人类,微笑着,嘲弄着,袖手旁观者,冷漠注视着。
死了就再造,死了就再造,死了就再造……
世界从不属于你们。
1918年10月,距停战还有月余,瓦特申请返了乡。来到了木里卡多。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心头狂跳。
知更鸟扑闪着灰褐翅,歪着头,轻叫两声,仿佛在说:“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一阵清脆孩童笑声传来:“你输啦你输啦!维多尔达真笨!”映入眼帘的,是1918年秋,独属它的娇艳肆意绽着,青石喷泉潺潺轻响,意大利狼乖乖坐在亚麻混浅棕小卷毛的男孩面前,吐着舌头,尾巴摇啊摇,摇啊摇……
小男孩的眼睛格外亮,纯灰色,弯弯的,圆圆的。
似有所感般,他抬头,同扶着古树的他四目相对:“妈妈,有人找!”彼时的珍妮特正给远在边境战场的丈夫写信。
——听闻红豆在中国文化中寓意丰富,你儿子想给你两个,一个他,一个我,祝平安。
恰好写完,她抬眸,不紧不慢收笔,透过窗子,透过蔷薇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脸色苍白,身体不太好。
她这样想。记得上次见他还是八年前,那场宴会。
他来干什么?今日用人休沐,整座庄园仅有他们母子二人。
她带上了警惕,不禁往最糟情况下想:是故意的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临走时,她整整衣衫,银白闪过。她还不至于真的手无缚鸡,毕竟还是学过点儿的。
“斯蒂芬先生,您找我有事吗?我丈夫不在家,你该知道。”奥茨利夫人礼貌微笑,淡淡开口。客厅只两人——芬奇斯被妈妈“赶”到了房间睡觉。
“可这还没天黑呀妈妈,我还不困……”那小卷毛眨巴着眸,委屈巴巴。真像他父亲。
“乖哈,睡觉,妈妈有事。”最终连哄带骗让他睡了觉。
恍若隔世啊,曾经的斯蒂芬家族也是这样——天未黑便入睡。
“没事,恰巧路过,顺带看看。”斯蒂芬先生抿唇,语带笑。
珍妮特点头,不知信没信。
气氛不尴不尬,他转问:“那孩子……”
“用人的,我没事带带他。”
“嗯。”她真是……好拙劣的谎言。那孩子和她那么像。
两人扯了几句,以瓦特“天色不早,我先走了”落幕。
珍妮特没送他,松了口气,幸好没出事,他没做什么。
“咣啷”。
银质金属落地,他脚步一顿,匆匆离去。步伐凌乱。到最后,几乎跑起。耳边是风声,混着花香。剧烈咳嗽袭来,他忙掏帕,捂嘴,鲜红划过,被帕包裹,不见。
珍妮特啊……
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时,德国签署贡比涅停战协定,第一次世界大战实际战事宣告结束。
奥茨利公爵回了家——时隔三年。他见到了自己儿子——那个和他妈妈一起送自己红豆的小卷毛。
“芬奇斯,这是爸爸。”
“爸爸!”清脆,响亮。
“你儿子和你一样,都是卷毛呢。”
又是一年暮晚春。
珍妮特正和儿子玩捉迷藏。
“1,2,3,4……”
“89,99,100。我要找啦,躲好哦宝贝。”她故意数漏几个数,笑眯眯的。已经藏好的芬奇斯鼓了鼓嘴,妈妈又耍赖!
斯嘉尔看着妻子朝他俏皮眨眼,不禁失笑,似想到什么,他站起,“我出去一趟。”她点头,悄咪咪寻儿子。
他来到附近山谷,入目是克罗居斯的娇媚。风儿懒懒刮着,裹起清甜漫溢四野。阳光穿过远处冷杉,筛出碎斑,归春鸟儿轻鸣着,撞碎山间清幽。
谷崖是成片的勿忘我,繁星一般缀于地面,摇着头足,荡着时光。
他一愣,随即而来的惊喜,竟然真开花了。他还记得曾经在庄园无论如何也种不活。珍妮特看到一定很高兴。攀着岩石,他爬着。
在庄园里里外外搜了一圈后,珍妮特妥协。她找不到他。“宝贝,妈妈认输!”她喊道。却见芬奇斯从她身后忽地冒出:“妈妈,你输啦!”她不可置信:“所以你躲哪儿去了?”小卷毛指指身后不起眼的草丛,她无奈失笑,还真就应了那句话:斯蒂芬家族的人都是藏东西的好手。不但藏东西,人也是。天色渐晚,归巢鸟儿划破长空,黑彩乌鸦跃上枝头,欲谢克罗居斯铺成花毯,天边璀璨晚霞燃烧殆尽,静谧,美好。
“宝贝乖,妈妈去找你晚归爸爸,先去睡觉,好吗?”她蹲下身,轻揉儿子头发。芬奇斯点点头:“晚安哦妈妈。”
“晚安,一夜好梦,今晚仙女教母会去找你——在梦中。”
“真的吗真的吗?妈妈可不要骗人。”
“当然,妈妈从不骗你。”
果不其然,当晚他真的梦见了仙女教母,妈妈没骗他。
可仙女教母却写了一串他看不懂的话——至少在那时。
“你的妈妈用手中的‘黄昏’斩破‘缘西行’了吗?”
或许是因为看过妈妈床头摆过一幅写有“我有一剑,名叫黄昏”的画的缘故,他对“黄昏”这个词尤为敏感——尽管当时的他并不太理解“黄昏”和那句话的意思。
可“缘西行”是什么?还是用他不认识的国家语言写的。妈妈应该知道。他想。
当第二天醒,他已不太能记清,也就随之忘了这件事,不过还记得在梦中见到了传说中的仙女教母——他要去和妈妈分享!
“妈妈妈妈!”他自己穿好衣服,蹦蹦跳跳下了楼。扑面的,是一股莫名的氛围。用人不断进出着自家父母的房间,没人在笑,压抑。他随手扯住离最近的用人衣角:“玛娅,发生了什么?”
玛娅感觉衣角被扯,急匆脚步停下,俯身如实转告:“少爷,先生摔倒了。”眉目止不住的担忧。
“谢谢。”
珍妮特举着毛巾,看向床榻面色苍白倚着的男人,没什么表情。
“珍妮特……”斯嘉尔张张嘴,被她打断:“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走上前,她微笑:“先生,您真是不体谅体谅自己夫人。自己在外受重伤,却执意不休假,瞒着她直到战争结束后半年,那愚蠢的妻子竟一点儿也没发现,多么可笑,不是吗?”
“珍妮特……”
“闭嘴。”
“好吧。”
她继续阴阳怪气:“要不是先生执意要摘花却不小心摔倒牵到旧疾,这蠢货怕是一辈子也发不现。”她耸耸肩:“没办法,丈夫太会演了。”
“珍妮特……”
“闭嘴。”
“我觉得你这样骂自己不好……”
“闭嘴。”
“好吧。”
后几天伤口反复恶化,再加上高烧不退,他几乎没有多久清醒时间。她嘴上说着他,给他换绷带的动作丝毫不断。
那天阳光格外好。他好不容易清醒,第一次强烈要求想去晒太阳。珍妮特推着轮椅,穿过一柱柱白色涡旋柱头的长廊,慢慢的,慢慢地。
“珍妮特。”他忽地唤她。
“咋啦?”她凑近,弯唇。
“我们认识多久了?”
“嗯……”她回想了下,轻轻开口:“二十一年六个月。”
“零二十八天。二十一年六个月零二十八天,七千八百七十九天,今天6月7日。”
“那就是一八九七年了。我六岁,你八岁,哎你说巧不巧,我和咱儿子同一天生日……”
“说明你们两个都是上天在11月9日这天送上的最挚爱的礼物呀。”
“哎呀,就你会说话,都多大的人了……不过你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
“你来希利克庄园的第一次我就看到你了,后来听说那个来这借宿几天的小女孩将来要成为我的妻子,那时我想,幸运也来找我了。”
“好爱你啊……”最后一句,混在风里,缱绻不清。
珍妮特压下苦涩,心口漫起丝丝痛意,有病,有爱。其实那是第二次,只不过第一次从未见过你而已。
芬奇斯躲在拐角,抿唇,没说话。如果仙女教母能将时光按上暂停键就好了。
又是一年暮晚春。珍妮特悉心照料着被移植来的勿忘我,心头泛起丝暖意。转而又泛丝疼痛。彼时,用人匆匆跑来,面带焦急:“夫人,先生他快不行了……”
“……嗯。”
知更鸟跃上窗台,歪着头,同趴着的蔷薇对视,红脯挺着,灰褐翅轻挥,仿佛在说:“再见哦。”
再见哦。
“夫人,先生恐怕……活不过今晚了。”医生站在门外,低声道。他隐隐觉察这病不至致死,可……这不应该,奥茨利先生本不该死。为什么仅仅一年就……成这样了呢?
珍妮特扬唇:“好,我知道了,谢谢您不辞辛苦为先生尽力。”他点头,临走,犹豫着,终是说出来:“夫人,我觉着这病……有些邪门。”
她怎能不知?只是不愿面对。现在那层虚妄的纱被揭下,能怎么做呢?
还能怎样,又能怎样,除了向前,只有向前。
她进房,见丈夫惨白着脸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见来人忙将手背身后,正想装若无其事,发觉竟是自己夫人,眼眸微亮,“夫人。”
看着他除了脸色和略虚弱外并无何异样,谁能想这竟是个将死之人?
或许死神想来的慢些,或许医生诊断错了,对吧?
“藏什么呢?”她问。
“不告诉你。”他神秘兮兮开口:“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还有明天。
“夫人,”他郑重叫她:“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对吧?”
“当然,这世上所有分开的水都会再遇到。”
他眯眼,笑了,眉眼弯弯。欲再说,却见她忙出了门,不见踪影。不过片刻,又回来,依旧似曾经。
“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一步,拜拜哦。”
午夜十二钟声响,不多不少,刚刚好。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个极大的玩笑。
明天……还有明天啊。
收拾遗物时,她在床头暗格发现个盒子,巴掌大,铁的。她拿着丈夫送的礼物——一把钥匙,打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后世仅存下句话:长命矣,锁白发,此红豆,最相思。
“宝贝啊,要照顾好自己。”那天,珍妮特同儿子坐于回廊下,月华倾泻,染了半生白。
后来的珍妮特又回到了原生活轨迹,她未让人将丈夫的死公开——他不喜欢被人围观,没了也不行。恰巧,她也不喜欢。
芬奇斯常听到妈妈压抑的疼痛,每当他问“怎么了”,她总是回答“没事”,他也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他一天天长大,妈妈一天天虚弱。
1921年秋,芬奇斯寄养到世间唯一的监护人——瓦特·布莱赫·德·斯蒂芬先生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舅舅。
他长得很好看,可是和妈妈不太像——他和妈妈长得也不太像,旁人都那么说,只有眼睛,仅有眼睛。
斯蒂芬先生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漂亮,似深海,似潭渊。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他俯身,看着面前仰头看他的小男孩,轻声道。小男孩瞪大眼,颇为欣喜:“真的吗?”眼睛亮亮,眉眼弯弯,转瞬却失落:“骗人的吧,别人都说我和妈妈不像。”
“你觉得呢?”他反问,“你觉得自己和她像吗?”
“当然!全世界我们最像!”芬奇斯抢答。
“你看,”他努努嘴:“这不就得了?”天边夕阳染红半天,他无声失笑。珍妮特,你看,你儿子和你多像。你放心,我一定会当个好舅舅的,就当……不为曾经的你丢脸吧。
“你叫什么?”他问他。
“芬奇斯。”
“全名呢?”
“芬奇斯·迪尔·德·奥茨利。先生,你结婚了吗?”
“……没,不结了。”
“哦。”
“你和我妈妈很熟吗?可我曾经怎么没见过你呀?”
“见过,在你两岁的时候,不过你应当忘了。”
“嗯……没印象。”他没注意到,这位舅舅并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你和我妈妈很熟吗?
芬奇斯在桑德尔庄园住了下来,他没出过房间。待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呀?”他每天对着窗台照例一问,没有回音。
没关系。
他不气馁。
或许上帝真被他这不厌其烦的问话给整投降了,举着白旗飘啊飘,顺带将这小孩已沉睡多日的母亲叫醒。
“芬奇斯。”他的舅舅来敲门。
“先生有事?”多日的不见光将他捂得灰白,卷毛软趴趴低着,无声无气。瓦特没注意他的死气,亦或是不愿注意,他语气雀跃:“你妈妈醒了。”连带着对这男孩也亲切了些。
芬奇斯一顿:“知道了,谢谢。”
“我要去看她,你去吗?”
“好。”
斯蒂芬先生去收拾东西,芬奇斯也回了房。
待下楼,他无意听得用人谈话,声音很小,四周很静:“听说先生姐姐醒了,他也终于能将那孩子送走了。”
“是啊,先生不喜欢小孩子,虽然他不闹很乖,整天除了吃饭什么的要下楼,其余都待在房里……我还挺心疼那孩子的,父亲死了,母亲重病昏迷,今天才醒,身边也没个大人,只有咱先生听到马上就去找了。我觉着要不是因为姐姐,他也不会管这孩子的死活……”
“嘘,别说了。”
1921年11月9日,是珍妮特和儿子的生日,也是珍妮特的忌日。
再见呀妈妈。
下辈子要健健康康哦。
又死了。
瓦特自嘲,眼神空洞。
又死了啊。
钟摆敲向十二,中午了。
奇迹没有发生。
是啊,怎么可能每次上帝都把好运给他呢?
不过徒劳。
见他一次次被命运欺弄,一次次被戏耍,一次次给予希望又投失望,好玩吗?
好玩吗……
当然好玩。
珍妮特破不开“缘西行”。
“先生……我妈妈睡了吗?”芬奇斯走来,轻扯他衣角,第一次主动搭话。
是啊,珍妮特只是睡了。
对吧?
“嗯,你妈妈睡了,明天……明天她就醒了。”
明天,还有明天。
可这明天……到底是哪个明天呢?
剧烈咳嗽袭来,他忙掏帕,捂嘴,鲜红划过,被帕包裹,不见。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他答。
又是没事,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没事?
芬奇斯蹙眉:“先生,如果您有问题的话就请医生,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瓦特不耐烦,这小孩怎么这么多管闲事?“我当然……”话倏一顿,“没事”两字被吞进肚里。只见他眼眶泛红,吧嗒吧嗒掉着泪。
“你……”他有些急,怎么还哭了?
“我妈妈也是这么说……她说、说没事,最后、后不还是……”
死了。
世界一片安静。
远方传来歌谣,软软的,甜甜的,不真切,似虚幻:长命矣,锁白发,此红豆,最相思。
那年是百年难遇的旱年,雪花并未如孩子们期待般如约而至。一大早,用人便忙忙碌碌,步履不停。芬奇斯被动静吵醒,自顾自穿好衣服,同他们打过招呼后,便来到了花园。冬日序章已然来到,天还未亮,风呼啸,摇枯枝。
花园里杂草丛生,四季长青,已许久未打理,这倒令人不解。时隔多日,他头次出房,百无聊赖溜着圈——没让用人看到。斯蒂芬先生是不让人进花园的,佣人也叮嘱过。他为何要进呢?
芬奇斯回想起那天同妈妈的对话。
他的妈妈倚着病床,面色苍白,眼睛却亮。她对他说,神秘兮兮:“我在你舅舅的后花园藏了个东西。”
“什么呀?”他好奇。
“等你找到就知道了。我们玩个游戏。”
他无情戳破:“妈妈,我怎么觉得是你忘了呢?”
“呃……”妈妈摸摸鼻,颇为不好意思:“好多年了嘛。”她垂眸,似自语:“可惜你死了啊,两次了,还有两次,我就解脱了,你也永不存在。”窗外是平民的示威,是贵族的残烛,“快了,再等等,等它变白,等我还在。”
斯蒂芬家族都是藏东西的好手,芬奇斯转了一圈,仍是未看到那有着被妈妈称为“狗洞”的荆棘口。他胡乱咕哝几句,见到个意想不到之人。正想躲起,那人也注意到他。他只得礼貌招呼:“嗨先生。”怎么看怎么心虚。斯蒂芬先生冷了脸:“谁允你进来的?”
“我自己呗。”他嘀咕。目光下移,却是见那灰粉与棘笆裹缠的小洞。他一愣,扑面的惊喜。顾及着面前人,他没动。眼神暴露了喜上眉梢。
瓦特一顿,轻声道:“是你妈妈吗?”他迟疑点头,疑虑越来越大——他怎么这么了解妈妈?可妈妈为什么说不太认识这个舅舅?
许是发现了他的疑惑,他忽地笑了,“想听故事吗?”
芬奇斯被他的笑惊到了,怎么能有人笑得这么好看。接着听到他话,“好。”
“很久以前,有一对生活在荆棘庄园的姐弟。”他开口,缓缓的,把一段尘封多年的灰埃,娓娓道来:“姐姐比弟弟大两天,他们不怎么见面——姐姐被送入修院,弟弟也踽踽生活着。除了知晓彼此,其他再无。真正意义上交流,是五岁那年。他们两人同时被父母各自带到法国,姐姐跟着父亲,弟弟跟着母亲。
姐姐被父辈商量着定了亲,实际上她本就是为结婚找夫家而培养,门当户对,佳男眷女。”说着,他讥讽一笑,转而释怀:“不过幸好,她丈夫爱她,至少比她家人爱。当然,这是后话。”
“弟弟和她的对话,始于一场乌龙。”
1896年圣诞,姐姐和父亲同庄园主人奥茨利先生告了别,来到巴黎,与家人会面。
父亲同母亲又吵架了。
姐姐将这个并未见过几次面的弟弟带了出去。
“圣诞快乐。”姐姐说。
“圣诞快乐。”弟弟说。
两人沉默无言,坐于窗台下。
“听说他们吵架是因为你。”姐姐扭头看他,没什么表情。
“哦。”他同样没什么表情,算是表示“知道了”。正当以为聊天结束,她却忽凑近他,从礼服中掏出个礼盒,低声道:“生日快乐。”
他还以为不会有人记得。
“谢谢。”
黑幕垂着,铃儿叮当响。
后来才知原来矛盾的始发并非他,只不过是为吵架的原因找个由头罢了。
“再后来是他们十二岁。弟弟要去中国留学,离开前一天,他们约着去看日落。
他们从没有人发现的荆棘洞钻了出去,姐姐被扎到,可怜弟弟自负地以为一定不会扎到人。
‘我有一剑,名叫黄昏‘。姐姐说。”瓦特看着那洞,如今已被荆棘重新覆盖,只留缝隙。
他看着,恍惚间看到,许多年的曾经,姐姐撇着嘴,弟弟慌找帕的模样。
——“珍妮特,你可千万不能哭,谁哭谁是丑花猫!”
好像那时,就是他们的一整个世界。
“弟弟来到了中国,那时封建王朝并未被推翻,欧洲人享着特权,数着年月。”他继续说着,也不管面前男孩听不听得懂,只是说着,说着……
“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是‘日不落帝国’的最鼎盛时期。爱德华时代,日不落仍矗着,弟弟连着欧洲的身份,并未像中国本土人一样。他安安稳稳度日,和朋友嬉闹,学习着生活。提过姐姐吗?当然提过。他那时会骄傲地向人炫耀‘我有个姐姐,我很爱她,她也像我爱她那样爱着我’。
他数着日,数着年,回了故乡。
母亲死了,父亲随她而去,也死了。听说当时还引起不少人震惊:夫人死了,他不该极欣喜吗?不放个鞭炮庆祝下都算他仁慈。可具体的,至今也无从知晓。可能到黄泉了他还想再气气妻子。
弟弟顺理成章成了继承人,至于为什么不在父亲死时就通知他回来参葬礼继家产……也只有他们夫妻自己知了吧。”
芬奇斯沉默听着,虽有些许不懂,不过能知个大概。见他止了声,他抬眸,轻轻问:“后来呢?”他直觉这不会是个好结局。
“后来?”瓦特细品着这两个字,“后来啊……”他话锋一转,“你来这干什么?我记得用人向你说过不准来。”他质问他,语气有些怪。
“我在和妈妈玩游戏。我要找到她藏的东西。”他乖乖答。
“我能知道吗?”瓦特问,征求同意。
“嗯……”他沉吟,“应该可以。”
“妈妈说在狗洞附近。”芬奇斯不知从哪弄个铲子,看向隐隐显出曾被人“捅”过的荆棘缝隙。
瓦特蹲身,并未想珍妮特怎么会知道这个狗洞,或许是有些累了吧。记忆一层层剥着,剥着,你写累了,我也累了。你期待以后,我不期待。
那东西藏在土里。
当挖出时,已看不出原本模样——毕竟是十二岁所埋。
一个铁盒子。倘若芬奇斯见过爸爸留给妈妈的东西,他一定会认出——它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这个被泥土侵蚀严重。
瓦特眼睫轻颤,无力感涌心头,伴随的窒息。那名为“完美姐姐”的镜子,悄悄,碎了。
她偷的。
这是她曾给他的。丢时,他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而姐姐呢,只是静静看着,安慰他说:“没关系,一个盒子而已。”
是啊,一个盒子而已。
——“生日快乐。”
这是第一个礼物。不仅是她,更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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