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文森特,醒醒”,有人在黑暗里唤我,可我已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提奥的脚步从楼梯上落下,像雨点敲在一具空壳旁。我想告诉他,我并未睡去,只是有一片星空正从脑中缓缓张开。那星云的尽头站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身影,它说,梵高先生,你这一生的痛苦,并不全是偶然。
《麦田上的向日葵》
“文森特,文森特?”
这声音,是提奥吗?提奥,我在这!
我继续尝试发出声音。
提奥,你听得到吗?
“哥哥!”提奥情绪激动起来,仿佛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声音。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提奥皮鞋踩踏的声音,他下楼去了,我隐约能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
“拉乌先生,我哥哥好像烧晕了,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快去叫加歇医生!”这是古斯塔夫的声音,他话说完后楼道又传来脚步声,我希望拉乌先生顺便带些夜宵给我。
“该死,还是很烫,可他没有呼吸了。” 我恍惚中感觉到拉乌伸手向我的鼻子探了探。“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他说,悲伤永存,他想就这样死去。”提奥明显哽咽起来。随后是拉乌的一声叹息,我才反应过来,我离开了。
我感受到迎面走来一个人影,它就静静地矗立在我的前方,那轮廓既像十恶不赦的撒旦,又像慈爱善良的耶稣,但我更希望来的是你——高更,我的兄弟,你会来看我吗?哪怕我不能看到你了。我很遗憾,兄弟,那天晚上我像一头失控的狼,我幼稚地以为一把刀的恐吓足以让你继续留下,却从来没想过,也不知道如何正确地解决我们之间的隔阂,我的一生都在极端中度过,极端的讨好、极端的痛苦、极端的孤独。我的童年像一层抹不净的阴霾,我始终认为在父母眼中,我只是哥哥的影子,一个不值三十枚银币的次品。我的优点被看作是哥哥能做到的,我的缺陷却被视作复制品不完美的,没有哪份爱真正属于我,我一度讨厌文森特这个名字,但我不能因此责怪你的疏离,连同所有人的疏离。我只是想说,从没人教我怎样做。
梵高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上,躺在提奥的怀中,可他却不再能感受到。他的大脑此时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神经风暴,梵高因此得以观望起他的一生:
回忆中的伦敦像往常一样,我回到了哈克福德路87号,伦敦斯托克韦尔区。我很清楚,这里有我心爱的女孩。我往那栋属于我的住宿缓步前行,行至近处,我看到令我心脏骤跳的一幕——尤金妮正在缠绵热吻,她还是那样美丽,我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我!是我文森特·梵高!我与尤金妮像恋人一样热吻……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梦境,可事实是,那个人是塞缪尔,为了躲避这尴尬的一幕,我独自一人往兰贝斯市区走去,翻看着《泰晤士报》以此打发时间,上面如同往常一般报道天气:伦敦,今日晴。可我却感到一阵毛躁,好似有一场雨下在了我的心中。唉,梵高啊梵高,痛苦便是人生,是你的人生。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到了身穿教士燕尾礼服的男士,他正谴责着我——这是我在博里纳日当牧师的时候,眼前的男人正是教会督察,我看了看我的衣着,实在是邋遢得不能再邋遢,根本不像是一个牧师,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形象被开除确实是常态。但是,衣服是被我换成了法郎,法郎又被我塞进了勤勤恳恳却一穷二白的矿工兜中。我听从主的教诲,救济世人的苦难,却被主所抛弃?反而是这些漠视者于此高高在上?我想起瓦斯大爆炸之后一个质问我的矿工家属,他问我:
“你天天说上帝慈悲护佑信徒,亲人虔诚祷告仍葬身井下,上帝在哪?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灾难?”
我沉默了,如同现在一般。听说,上帝来自犹太人的故事,而《圣经》上却说上帝创造出了夏娃。我时常在想,是上帝创造出了人类,还是人类创造出了上帝?如果是后者,那为什么人类要成为自己所创造物的奴仆呢?我只是个画家,这辈子恐怕是不会知道答案了。
记忆中我的精神病第一次发作,是在我画出《罗纳河上的星夜》数月后,我清晰地记得那晚的不适感,好像有人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努力睁开眼看,梦便醒了,只能依稀看清轮廓——与开始回忆时矗立的人影有些相似?
如果不是丧失了身体,我肯定被吓出一身冷汗了,接下来便到了我病情相对严重的时期,在圣雷米圣保罗精神病院中,那时我失去了三样我珍视之物,挚友高更的离去、夸赞我美丽耳垂的拉歇尔,以及拉歇尔夸赞过的我的美丽耳垂。明明我向他们倾诉给予的都是我的珍视之物,为什么返还我的却是最大的恶意,为什么?我向上帝倾诉着心中的不甘。为什么,为什么给我的苦难比起别人要多得多,为什么给我的幸福比起别人却要少得少?在我最倾诉到情绪顶峰时,我仿佛听到了来自上帝的回响:“那我便给你那份你所缺少的……”
最后他说了什么我已然忘却,被惊醒时夜已将尽,日已将来。我对着眼前的夜色望得入神,突然星空闪烁起来,仿佛在诉说梦中上帝要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我记起他最后说:“我还你一片星空!”
可是,当我白日完成画作后,却感到一阵失望,我本人对此作品还满意,但我不知道大众需要多久才能看懂我的作品,夸张的星云漩涡以及巨大的丝柏无情地挤压右下角小镇的生存空间,也仿佛和我此时一样喘不上气,世人不会理解这幅作品的,就像不会理解我一样,但那又如何?
午饭后,那幅星空再次吸引了我,我尝试仔细端详起画作,看着记忆中画作的那片星空,我愈发感到不真实,不真实到我仿佛看到无数的星空汇集,变成一只形状怪异的“手”,它毫不犹豫穿出回忆拽住我的脑袋把我拉向画卷中的星空,对我而言那是一片深渊……
再次从慌张中回过神,我看到了最初矗立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影,看得十分清晰:他没有脸、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可问题是,为什么一个完全没有人体特征的身影却被我下意识判定为人影?不等我思索,那人便缓缓发出声音,我仍看不见它的动作,只听见它说:“很抱歉,梵高先生,打扰到您的回忆,但是我想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怅然若失起来,还没,还没等我回望,没等我回望结束……便要与一切再也不见了吗?唇边的寒意刺得我生疼,我只得缓缓张开口,压抑许久的喉腔慢慢吐出话语:“我知道我很贪心,但我想问,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分钟?”
来者看了看特殊的仪器,对着我说:“事实上,梵高先生,你至少还有半小时的时间,才能达到意识容纳的极限。”
听闻此言,我的脸色不再苍白,那身影看我如此,连忙解释:
“我有了解过你们人类的文化,你们认为死后,会有一个信仰中的人物来根据你们一生的所作所为对你们进行赏罚,很遗憾,这个想法是不科学的,我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东西。”听到此处我长舒一口气,身影继续说道:“用你所能理解的方式来说,我们是宇宙中的观测者,我们看待你们人类文明,就像是你们看待星球上的蚂蚁一般。所以有些话我们或许会难以沟通,我尽量讲述准确,在宇宙里,意识消散是生命的最终,而你苟存于此,完全有我们的目的,由我向你说明。”
我点了点头,身影继续说道:“宇宙中万事万物我们都有所记载,总而言之,我们几乎知晓万物,而你,文森特·梵高,我允许你向我提出三个问题。”
“我吗?”身影听到我所说后点了点头。
我受宠若惊,赶忙抛出第一个心结:
“没了我这个累赘,提奥的生活是否会好很多,他和乔安娜会更加幸福吧。”说到此处,我的心情略微舒展。
那个身影顿了顿,听到我的问题好似有些不解,它随后立马说道:“根据提奥现在的身体状况所推演,约半年后,他就会失去生命体征,也就是逝世。”
“怎么会?”我难以置信,我的弟弟,居然也要随我而来了?我开始思考眼前话语的可信程度。
“他本身就患有梅毒,加上常年劳作,当然你的死亡也带给他一定打击,还有,先生,请你不要质疑我,我能感受到。算力系统告诉我的答案,正确率近乎100%,该怎么向你解释呢?其中的原理就像你看过的台球一样。”
我被它前一句话惊到,但还是问道:“台球?”
“是的,当你熟练地击打白球时,白球的运动轨迹尽在你掌握之中,它的下一步运动轨迹,一定会被此刻的你所知晓,我们观望你们的行为,就像是一个个白球把其他的球体打进袋口,你能明白吗?”
身影又诉说出我内心深处的许多秘密,这令我不安,我又一次用极端的方式制止了它。
“不要再说了!”我怒吼起来,但是此刻也完全不再怀疑它所说的一切。
“请你平复心情。”它对我的怒斥只有这一句冷冰冰的反馈。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平复心情后,我思索片刻,决定问出心底埋藏的遗憾:“不知道我的作品,以后会不会被他人赏识?”
“不会!”我愣了一愣,仿佛这声音是从我心底传出,但又无比真实,于是我询问道:“刚刚的话是你说的?”
“什么话?”那道身影好似很疑惑,那大概不是他说的,可还能是谁发出的声音呢?
“是我说的!”那个声音再次响亮起来,环绕在我的脑中。我仿佛看到脑中飘出一团黑烟,越来越浓密,最终也汇聚成一大团矗立的长雾,它对身影说道:“我不知道这只可怜的蚂蚁是怎么让你如此充满耐心,但在我看来这个低维生物简直离谱到家了,他甚至没有能力看到我们本来的样貌,只能从三维的角度看到几团烟雾或是身影。明明此时宇宙中万事万物他皆有窥探之机,可他却问了最无聊的几个问题,不管你怎么想,我不会再有耐心了!文森特·梵高,我来告诉你,你生前、死后、永远,你的画都不会再被世人理解!一切的一切,不要怀疑,都是我们做的。”黑烟似是骄傲地诉说这一切。
身影立即打断他的话:“这么看来,梵高先生,先前答应你的三个问题现在只能许诺两个了,这也好,让我们快些进入正题:如前言所说,我们是宇宙中的观测者,同时也负责制衡保护这个宇宙,你们人类文明,许多的行为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没有想到你们的发展水平越来越迅速,从泰勒斯距今,也才两千多年,卡米伊·弗拉马里翁便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深的天空了。这对你们文明的发展自然是好的,可是,当你们最终真的向深空迈进,星际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算力系统推测,这片宇宙被文明所损毁的概率要大于宇宙的自然损毁。于是乎,便有了我们,我们负责适当打压与提升各个行星文明的科技水平,目标是有效地延长宇宙寿命,这些你大概能理解吗?梵高先生。”
我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可这与我的画作是否被世人理解有何关系?”
“老实说,在你的星球,你大概率能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你很有天赋,但是先生,星空是你的四大钟爱之一不是吗?如果任你生长,以我们所计算出你的画作影响力,这颗星球不知道要出现多少伽利略哥白尼,这将会打破宇宙的平衡。”
“所以说从出生起,我就一直在被你们所压制吗?”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们第一次对你下重锤,是在地球年1879,你生命前期的苦难,不过是我们为压制你所做的铺垫。”
“你们……”我想要斥责这两个凶手,可浑身却显得没有劲头,细细思索,或许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它们所做的是正确的。
黑烟此时飘到我的眼前:“好了,解释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梵高,你问了我们两个问题,礼尚往来,而我们也该向你问一个问题。”
我正欲答应,身影却说:“梵高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这是你所该经历的一切。”说罢,黑烟便向我递出红蓝两柱: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选择这根红色柱,之后你便能重生。”
“等等,”我打断了他的问题。它说重生?这实在是太离奇了:“这仅仅是个问题吗?”
“当然不是,每一个选择,我们都有能力并且必然让它发生。”
“请继续说。”
“我们说到红色了对吧,选择后你能重生,你的那些除星空以外的画作会被视为史诗,而星空对你来说将不再重要,你所绘画的那些有关于星空的画作也将不复存在。你逝世两百年后,我们将全面打压人类文明,以确保人类社会今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牛顿。”
这根红柱被我望得入神,我多么想选择、多么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啊,一切的理解与尊重。但理智让我冷静下来:“那么,第二个选项呢?”
“如果你选择这根蓝柱,今后我们对人类文明的科技压力限制将极大减缓,但是,我们将减弱你意识再现世间的可能性。”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
“梵高先生,你是一名画家,应该懂得蓝与黄的结合能产生什么。”
“我当然知道,是绿色。”
“是的,可以这么比喻,你的意识就是绿色,你父亲所给你的一部分信息结构是蓝色,而你母亲给你的是黄色,这些在更高维度中占有少部分比例的因素,决定了你的意识,如果条件满足,你的意识完全有可能在未来重现,不过那是新的开始,相当于你们人类所理解的‘转世’,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他解释得算是透彻,却让我震撼,人类所了解的宇宙,还是太狭小了。
“也就是说,选择蓝色,你转世的概率将会降低,而你的画作将永远封存,你的存在将被我们完全抹去,再也不会有人能探寻到世上曾有一个人叫作文森特·威廉·梵高了,现在,你该抉择了。”
“请允许我问出你们许诺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好吧,但愿你不要浪费太多时间。”黑烟说道。
“为什么,是我?”
二者好似对视了一番,沉默片刻后一同回答我的问题:“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不是知晓万物吗?”
“事实上,你不是第一个被要求提问者,这是我们文明高层的机密,我们目前只明白,我们高层想要了解你们这些在人类文明中充当钉子般人物的想法,所以你只需要回答问题。”
“……”
我沉思良久,想到了功成身就之时,想到了房东尤金妮、想到了表姐凯、想到了唯一有可能与我成婚的西恩,我可怜的西恩……这一次,在他们身边的再也不是旁人,是我,文森特·梵高。可是梵高,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如果这些世俗名利对你如此重要,为何不做一个体面的牧师而要追求心中的那片夜空呢?梵高,我问你,怎么样才是你?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我释然地对着两个观测者说道:“或许这就算是真正的遗言了,哪怕你们没人能记住、哪怕全世界都没人能够记住,我都会铭记,这一世,我叫:
“文森特·威廉·梵高。”
说完我笑了笑,如释重负,并感到一阵洒脱。我即刻拿起了蓝色之柱,果然,我的意识随即开始模糊,在努力维持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低语:永别了,文森特。
太空外一片沉寂,我的意识早已散去,留下两个观测者静静待在原处,片刻后黑烟突然兴奋起来:“你看到了吗?他的想法,还有他的选择,真是令我兴奋啊!人类这个低维生物,确实十分有趣啊!”
身影只是叹息:“他甚至到最后一刻,都以为我们真的有权限完成许下的诺言,这些决定,根本不是我们两个卑贱的观测者职工能允许的。”
“是啊。”黑烟也变得有些怅然。
身影此刻迅速地操纵系统起来,引起了黑烟的兴趣:“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想越权吗?”
“你不是也说人类文明十分有趣吗?这个叫梵高的生命,给我们带来了太多惊喜,我决定适当完成许诺,我们无法改变对地球科技的压制,唯一能做的,只有提升他画作的影响力。我决定让人类提前百年能够欣赏梵高所作作品《星月夜》以及在梵高心中,代表太阳的《向日葵》,以此激励人类。蚂蚁们啊,世界不止三维,爬上树梢吧,爬上天穹吧,最后爬上——另一片星空。”
黑烟凑了过来:“你可真大胆,不过这样显然十分刺激。”黑烟又问:“这个星球的生命有些麻烦啊,他们为什么给自己的恒星起两个名字?即叫作太阳,又叫作向日葵?”
身影解释道:“不是的,向日葵是地球的一种植物,太阳才是他们给这颗恒星所起的名字,这只是梵高的精神寄托。”
“你对蚂蚁们所了解的可真多啊,似乎有些脱离工作范畴了。”
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充满希望地凝望着远处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对于梵高而言,向日葵就是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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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普普通通吧,拉名人下水在科幻文里也是常规操作了,和人类文明科技发展关联起来也很常见
但向日葵在真空中枯萎那段挺狠的,常规操作也写不出那种冷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