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生物

编辑导读

我曾在便签纸上写下要把一生奉献给宇宙航行，那时我不知道，宇宙会先偷走我的眼睛，再把我关进地球。三十年后，她推开那扇堆满旧电池和线缆的门，像误入一个穴居人的洞穴。她说她理解了我，我说不必，人总要躲在一个地方。这不是英雄启航的故事，是一个签过字又后悔，后悔却说不出口的人，如何在时代车轮下，留出那一块谁都不肯承认的自由……

《宇宙生物》

我是工业时代的孔乙己，是AI时代的做题家，是宇宙时代的地囚人。我被塑造成螺丝钉，却弄丢了自己的螺丝帽。

从小我就喜欢宇宙。记得小时候爸爸给我买过一个创意绘本，就是那种已经画好了一半，让孩子想象填充另一半的绘画书。结果就是农民伯伯地里的庄稼长出来的都是星球果实。鱼缸里小鱼吐出的泡泡也是星球的样子，电视机里播放着星球的节目，小孩做的梦里都是星球的圆圈舞蹈。我把星球贴纸贴的哪里都是。我喜欢星球图案的衣服和书包，那时的我做梦都想离开地球。稍微长大一些，我又迷上了哲学。2100年的哲学，后来被称之为回到康德思潮，它是人类这个婴儿发现怎么哭泣都没用时第一次抬头望向无情宇宙的迷茫目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宇宙而生的，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竟成了最后一批不愿离开地球的人。

中学时的我喜欢一个人看哲学书。就像一只蜘蛛在角落里安静地编织着名为思想的网，时而因为捕捉到新的灵感而兴奋，时而因为风暴吹破了蛛网而沮丧。这些都发生在蛛网之内，无法与别人分享，对于蛛网外的世界我也兴趣索然。一次老师给了每个人一张便签，让大家写上自己的梦想。贴到墙上，鬼使神差的，我写的是把一生奉献给宇宙航行。凭借着这句后来我每次想到都会脸红的话，我第一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像两滴浓硫酸滴到了我那空洞的蛛网上，明亮地燃烧起来，我平静地看着蛛网燃烧着，我感到的不是生气，而是解脱。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女生用那种带着些崇拜的目光看着，我有点不知所措。好在没多久她就被我的同桌写的另一张便签吸引了，上面写着because?of me?，世界更美丽。她哈哈地笑着，露出好看的虎牙和酒窝。同桌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回看着她，这表情着实让我不爽。

她完全是那种受AI时代人性解放思潮影响而成长起来的一代。早在工业化社会初期，福特发明了流水线，可他却找不到合适的工人，因为没有人受得了。于是出现了普鲁士模式，一个个适合流水线作业的产品从学校生产出来，直到进入了AI时代，人们突然发现生产过剩了。教育资本化、学生产品化，生产过剩就一定必然化，何况还有AI呢？机器人让一切流水线工人和办公室白领变得可笑和多余，人性的价值开始彰显，人性解放思潮的一句著名口号就是AI越强，人性越值钱。于是审美、直觉、创造力、人格魅力、情感等等成了新的教育内容。亲近自然、与人为善，她便是在这种教育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典型。温柔如春风、快乐如小鸟、热烈如朝阳。

大胆！这样的女生用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你时，你就应该像我一样不敢直视太阳，怕被硫酸烫伤的反应才对。怎么能无所谓地回望了回去，还能自然地开着玩笑？我这同桌实在不简单啊！当时的我这样想……

可是我越是了解他，就越是发现这小子哪里是不简单。他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无以复加，就像一颗在绝对光滑的平面上凭着惯性做匀速直线运动的小球一样简单。

物体有惯性，人有惯性，历史也有惯性。曾经的AI与应试教育齐飞，工厂共机器工人一色的悲惨场面，现在已沦为一句网络热梗。根据2050年社会学家的相关研究，人类拥有着出色的跨代际学习能力。父辈的行为和文化会耳濡目染地影响孩子。简单来讲，如果你想培养一个工业社会的螺丝钉，培养两代人就够了，到了孙子辈就会自动学习吸收，不必要让孙子辈再来一遍。而应试教育竟然能一直存在至今，种种原因导致了应试教育早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却迟迟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这在今天被普遍认为是一个巨大的决策失误，是对学生的巨大摧残和资源浪费。而在如今2100年的宇宙时代初期，这小子竟还凭借着历史的惯性向前进着，坚持着他那应试教育的古老传统，这着实让我笑不出来，仿佛他真的要像这颗小球一样，一直这样滑下去。原因自然也很简单，简单到出奇，两个字：没钱。把人性当教育内容，说的容易，却是烧钱的很。亲近自然不能老去公园吧？这得花钱。学个兴趣班得花钱，与人为善的环境得花钱，父母时间自由的陪伴更得花钱。这人性解放的教育看着简单，实则全是隐形消费，差距就是一点点拉开的。我这同桌的父母干脆就放任他匀速直线运动了。毕竟想推一把也没钱推，干脆让他自己发展，背背书、做做题，全当消遣娱乐吧。毕竟现在分数也不重要，只是打发时间罢了，在家待着也没人看着他不是？谁知这小子自己还起上劲了，自己跟自己卷上了，整天之乎者也的，引人发笑。就像写那个便签吧，别人都写中文，他非得来个because of ?me ，整这有用吗？现在都自动翻译了，谁还背单词啊？就这件事，我和他有过一段简短的交流。我说：“你很喜欢背这些吗？又没什么用。”他说：“也说不上喜欢吧，就是因为没用我才背，有用的话我第一个不背。”我说：“没用还背它干嘛？”他说：“没用我还选择去背，这不正好证明我有用吗？所谓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也。”大家听到他又开始之乎者也了，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他说“你看，还能引人发笑。何乐而不为呢？”这小子，我看他是疯了。

我对他的这些论调越来越鄙夷。放手让孩子做匀速直线运动的父母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好的父母就应该像我的父母一样，从小就给孩子打基础，为迎接宇宙时代的到来做准备。再次一些的也应该像她的父母一样，在 ai 时代里为人性解放铺路，将来让孩子搞点艺术创作啥的，也算跟上了时代，将来我有了孩子，可不能让他跟我同桌一样，我心中暗想。

2084年诺贝尔和平奖被授予了科学总观效应。获奖理由是：表彰他们为全球和平做出了努力，为人类飞向宇宙凝聚了共识。所谓总观效应是指长时间太空漂浮给人带来的身心变化。而科学总观效应可以从三个层次理解。一，它证明了总观效应给人的大脑认知带来的改变是不可逆的，是永久的。二，这种改变被认为是正向的，并且是可以用科学手段进行测量的。三，这种手段被成功推广应用到了全球。现如今，如果你想成为某个国家的总统或主席，你必须经历总观效应。无绳太空漂浮三十天。当然，他们会给你提供生活必需物资，以及监控你的各项生理指标。完成后还要做心理评估。

至于说它有没有用，反正自那以来，再也没有发生过战争。据亲历者叙述：“我感到一切的人类争端都毫无意义，国界线根本不存在，战争是没有必要的，人类是一个整体，宇宙才是人类的目标。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自那以后，越来越多的经费被使用于太空探索，宇宙时代拉开了序幕。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得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人类，一个是AI智能体。好吧，这在AI时代并没有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是第一次AI获奖的对人类认知进行改造的技术，所以还是有很多阴谋论者说人类被AI控制了，引入了邪路云云。当然，对这些阴谋论我是不信的。

我不知道未来世界的人们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一波人，是勇敢迈向太空的英雄，还是怀着无知狂热的小白鼠？不过我还是在知情书上签了字，30天的太空漂浮，宇宙视觉改造手术，以及一天的时滞-7致幻实验。我后来无数次幻想，如果当时不在知情书上签字就好了，但其实我知道当时的我签字是必然的，那种对宇宙的狂热，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狂热，那是一整个时代的狂热。

按照原定计划，三十天的太空漂浮后，我像一个英雄一样被迎接回家，参加几天后我和她的订婚宴，所有人都在为我祝贺，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永远地改变了。

几天后，我怀着几分忐忑，终于见到了她的父母。他父亲穿着宽松的棉麻衣衫，说话时语调轻快又热忱，说起中医时，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赞叹。她的母亲是位温和的基督徒，这份信仰直白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尊硕大的神像静静立在柜上。桌上摆着泡着热茶的玻璃杯，墙角堆着日常杂物，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茶香、衣物晾晒后的阳光味。温暖的烟火气轻轻包裹住我，一半的我享受着，一半的我抗拒着。我们侃侃而谈着，慢慢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看着自己和他们说话。我努力挤出尴尬的微笑，面部肌肉紧绷着。我的嘴在自己说着话，意识却四处漂浮着，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这让我想起太空漂浮的第13天，地球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物，它有呼吸，有心跳，甚至透过云层向我挤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之后，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和疏离感包围了我。这里的繁文缛节，无聊而又乏味。谈话的内容毫无意义，我机械地向空中伸出手指，仿佛在真空中要抓住些什么，不让自己飘走。意识却被旁边的基督神像和中医书籍牢牢抓住了，它们也好像活了过来，像地球一样对我挤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像是在嘲笑我，笑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我几乎是从她家里逃出来的，打那以后，我主动和她断了联系，我知道我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自然不想拖累她。她的大眼睛燃烧了我的蛛网，我被解放了，却转头找到另一个角落织网去了，可怜的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只能用一场争吵来结束。

“我不是怪物，你们才是！”我对着她大吼起来“愚蠢的中医和宗教，这些以人类为中心的东西早就该消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中医和宗教吗？因为它们太符合人类的直觉了。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行，人有五脏。知道为什么对应的这么好吗？因为它就是人类编出来的。基督教就更愚蠢了，上帝用自己的样子造人，我呸，人类也配？告诉你们吧，人类什么也不是，就连地球也什么也不是。你们愿意活在这些编造出来的虚假意义里，我不愿意。你们知道22世纪最火的回到康德思潮吗？康德的思想太超前了，之前的人类不理解他，只有在宇宙时代，人们才真正认识到他的价值。所谓回到康德，就是从认识论上把人类中心主义彻底抹杀。人类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也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是那么的脆弱，在宇宙中小到看不见。你们却把它当成宇宙的中心，真是愚蠢至极。我们应该客观，应该实事求是。每次的客观和实事求是都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进步。进步是需要牺牲的，为了把地球放在宇宙的中心，人类不惜用火烧死那些和他们意见不同的人。人类就像一个巨婴一样，哭闹着要求世界来满足他，稍微有一点不满足就大吼大叫。人类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在探索量子世界时，遇到点不符合直觉的双缝干涉实验就快疯掉了。人的意识是实践的产物，那我问你，人类在量子尺度有过任何实践吗？没有。那你凭什么要求人家量子世界符合你的直觉？在探索宇宙时，遇到古怪的时间和空间又开始大吼大叫，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那我问你，人类在宇宙尺度上进行过任何实践吗？没有。那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宇宙符合你的直觉？所以，为了更好地实事求是，我们必须回到康德，必须解放思想，为将来走向太空变成宇宙生物做准备，我们要改造自己，适应宇宙，而不是像一个巨婴一样哭闹着让宇宙适应我们。我已经签字了，30天的太空漂浮还只是开始，视觉改造计划，以及为期一天的时滞-7致幻实验。我愿意当小白鼠，人类的进步需要牺牲，就像当年被烧死的布鲁诺一样。2050年的社会学已经证明，人类拥有着出色的跨代际学习能力。世界观这种东西一旦成为了时代精神，就会以不可抗力的形式进入每个人的脑子里。我的哲学也是这样，现在还只是思潮，未来就是不可抗力，是时代的车轮。它会成为宇宙时代所有人的共识，到那个时候，拒绝它的人才是怪物，抵抗它是没有用的。AI时代里也有人曾论证过AI毁灭人类，让人类不要发展AI。但那是没有用的，时代精神只需要三代人就可以站稳脚跟。父辈们半推半就，儿子们跃跃欲试，孙子们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没人可以改变时代的车轮，时代也不会在意它会轧死多少只蚂蚁。当然，你们并不理解。你们愿意活在那个温柔乡里，活在天有五行人有五脏这样泾渭分明的乌托邦里，活在上帝爱人类的虚假温情里。你们不理解，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30天的太空漂浮。这30天是伟大的，总观效应会摧毁你们的人类中心主义，让人类这个巨婴快速的成长起来，告诉你们吧，这无聊的聚会毫无意义，这客气的繁文缛节毫无意义，你们珍视的温情毫无意义，你们的信仰与生活也毫无意义，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我用疯狂的呓语告别了她。自那以后，我没有再见过她。直到她要飞离地球前来见我最后一面，那是30年之后的事了。

刚一进门，她就被满地散乱的电池、线缆和书籍吓了一跳，就像走进一个穴居人的山洞。她艰难地迈步进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站立的地方。她的眼睛扫过地上的东西，试探性地问：“你……这是……？”我说“这是我的江南园林，我做了眼部的手术，具体来讲，我们的大脑会自动把视觉图像进行地球适配，而我则通过手术让大脑强行与宇宙适配。比如边界整合神经元可以帮我们自动补全轮廓，忽略噪点，看清物体边界。但宇宙中有大量微弱光点，射线轨迹会被自动过滤掉，所以把它切掉了。还有杏仁核与视觉通路的恐惧连接，会让人在看到无边界虚空时，触发强烈焦虑和幽闭恐惧，切掉了。还有大脑中的颜色恒常区域，在地球上让我们在阳光下、阴影里都觉得苹果是红色的，到宇宙中会因为光谱差异极大导致误判，切掉了。切除视觉锚点，彻底杜绝空间眩晕。切除了抑制大脑对“运动平滑化”的处理。给视锥细胞导入对红紫外线敏感的感光蛋白，让细胞感应不可见光，就可以看到红外和紫外线等等等等。十几项手术过后，我被推出手术室。改造之后的我，看到的世界杂乱而刺眼，我的视觉变得冰冷而脆弱。我只能躲在这间小房子里看看书，摆弄一些小玩意，以及在夜晚时凝视天空。”她说：“你说的这些小玩意是……电池？”我说:“是的，电灯对我来说太过耀眼。热闹人群和霓虹灯在我看来都是剧烈噪点，难以忍受。我喜欢夜晚云层被地面光打亮的微弱紫外轮廓、露水和冰面上的偏振光纹路、火焰和热水的红外热流轨迹、日出和日落时明暗交界线的温柔缠绵，以及随着我的探索，我爱上了电池。我能看到它们微弱的放电辉光、离子场。每一种电池都在安静地发着不同的光，电压不同，颜色也不同，新旧不同，亮度、光晕和柔和度都不一样，放在一起就像一个微型的星系，我仿佛置身宇宙之中。电池变成了行星、黑洞、星云、恒星。我轻轻地挪动它们，用线缆缠绕它们，就像一个个行星的运行轨道。我经常关了灯，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新电池亮白稳定，就像恒星。旧电池暗红微弱，就像濒临熄灭的红矮星。快没电的电池闪烁着脉动，像濒临死亡的星云。轻微漏电的电池拖着淡淡的电离尾迹像彗星。通上微弱电流的线缆，浮现出一层淡蓝绿色的磁场辉光，像星环。这温和的、规律的、干净的光，该怎么和你形容呢？你知道江南园林吗？这就是我的江南园林。根据进化心理学理论，所谓园林美学，其实是人类在进化历程中发展出来的对理想栖息地的直觉。要有山，有水，要刚柔并济，错落有致。那可都是十分讲究。要在宇宙当中创造这么一个完美栖息地可不容易。要符合人类审美的规律，要把正确的星球，也就是电池，放在正确的位置，比如……”说着说着，我像被打了一巴掌。我看到她竟然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在心里珍藏的，她那曾经望向我的充满崇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又像浓硫酸一样在我心里灼烧起来。

“呃……我想你不是来听我讲美学的吧。”我苦笑道，“你是来劝我走的。”她说:“是的，你知道吗？你当初对我说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回想你说的那番话，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人类拥有着出色的跨代际学习能力，你的哲学在 30年前还只是思潮，在 30 年后就会变成时代的车轮，变成不可抗力。现在大家都接受了宇宙，你又为什么不去呢？你还是放不下宇宙。为什么躲在这虚假的人造宇宙里不肯去真实的宇宙航行呢？你知道的，这次和以往不同，几乎所有人都走了，选择留下的人可能会活得很原始，很艰难。”我说：“你说他们接受了宇宙。但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的父亲现在还相信中医，母亲现在还相信基督教，不是吗？他们真的接受了吗？他们只是被时代潮流裹挟着向前而已。时代潮流才不会管你接不接受，你说我躲在这虚假的人造宇宙里，你的父亲不是躲在自己建造的虚假的中医世界里吗？你的母亲不是躲在自己构建的虚假的基督教的世界里吗？我们又有多少分别呢？人总要躲在一个什么东西里的，躲在自己构建的江南园林里。你说我的哲学是对的，可那真的是我的哲学吗？那真的是我的思想吗？不，那不是我的，是那个时代的，是那个时代以它特有的狂热裹挟了我，我只是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这思想属于我，我也只是一个被时代潮流裹挟着向前的普通人罢了，和你父母没有什么两样。”她说:“可是你是那么热爱宇宙。你还记得你在便签上写的话吗？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宇宙航行。”我说：“我当然记得，每次想到这句话都让我感到脸红，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你第一次注意到了我。我一直认为自己属于宇宙，一直相信自己是为宇宙而生的，直到那个实验，时滞-7致幻实验改变了我。时滞-7这种药物可以抑制大脑的时间整合功能，增强大脑注意力，让人主观上感觉一分钟就像拉长到了好几天，再配合致幻剂一起使用，就像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梦魇。他们想用这种药物训练来帮助人们获得更适合宇宙航行的时间感，可这药物的力量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起初我感觉时间逐渐慢了下来，呼吸被拉长，动作变缓，声音越来越长，越来越飘渺。光线里的尘埃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流着。紧接着，幻觉来了，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魔法剧院，这里有无数个门，我感觉我的身体分裂出了无数个我，像万花筒一样。这无数个我跑向了无数个门。我仔细看，每个门上都有一行字。《第一座神庙用来供奉恐惧》《所有人在玻璃里说话》《深渊递来的甜美糖果》《征服世界》《面具上长出了新的人脸》......我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个门内世界都是我又不是我。我很难向你叙述这些幻觉具体是什么，我只能说我仿佛经历了一切。我是第一只爬上岸的鱼，是被流星杀死的恐龙，是在山崖上受苦的普罗米修斯，是伊甸园里的第一声哀鸣，是雅典广场上的赤裸辩词，是教廷烈火中的异端低语，是奥斯维辛夜色下的文明溃烂。我是所有人，所有人又都是我。苏醒之后，我被安排做了心理评估。仿佛命运使然，我在心理测量表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话，你是否愿意把一切奉献给宇宙航行？我知道这道题我必须答是，但鬼使神差地，我答了否。”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了一辈子高考，然后在高考中故意填上了错误答案。为什么？我不理解。”我说：“这个时代的哲学叫嚷着回到康德。它看似客观而无私，充满慈悲和真理。但它有意抹去了康德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人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因为这段话对这个时代没有用。哲学就像一个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的卑贱女仆。时代这个主人需要什么，它就提供什么。需要它歪曲事实，它就歪曲事实。需要它忽略要点，它就忽略要点。它表面光鲜正派，实则狡猾算计。它欺骗人类，让他们以为时代精神就是他们的自我，让每个时代的人都以为人类应当如此，而且只能如此。但其实人是会变的，当你以发展的眼光看人类时，你就会发现：人永远在变。人的本质就像一条特修斯之船，时代精神就是那块不断更换的木板，人性永远向前航行，永远在发展变化。我毫不怀疑人类未来会走向太空，在太空中实践，用新的实践改造自己的认知，变成宇宙生物，让自己的直觉符合宇宙尺度，直到能直观地理解宇宙，理解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人类将来还会在量子层面上进行实践，用新的实践改变认知，变成量子生物，直到能让直觉符合微观层面，直到能直观地理解一只既死又活的猫。我只是怀疑这和我有多少关系，我只是太着急了，太急着让人类这个婴儿长大。但这就是人类的本质吗？不，人类永远没有本质。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未解之谜永远存在，科学永远没有尽头，人类的认知永远在改造中。那么问题来了，我又是谁呢？在这条永远在变化的特修斯之船上，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由一块块时代精神堆砌的二二得四的水晶宫里，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自由。我迷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回到了康德的那句话，人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我想，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人的认知永远不完备，那么江南园林就会永远存在。不同时代的人活在他们不同的江南园林里。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代科技这么发达了，还会有人相信中医和宗教，现在我明白了，不管科技再发达，中医和宗教都会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选择活在我现在的江南园林里。这份选择就是我作为目的而不是手段的意义。我曾经把回到康德思潮当做我的自我，当做我的哲学。但那不是我，那不过是时代的狂热病在我身上的呓语。我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说我们这些不肯飞向宇宙的人的，他们说我们是地囚人，但我原谅他们，我知道当他们这样说时，那不是他们本人的意思，那只是时代的狂热呓语，就像我以前对你说的话一样，也请你原谅我。我曾经想把我的一切奉献给宇宙航行，但现在我讨厌把一切奉献这种说法，它听起来太像工具而不是目的。如果有一天我想去宇宙，我会去的。但现在的我不想去。个人梦想和时代精神相融合自然最好，但如果做不到，我们是不是可以退一步选择个人梦想，一个好的时代应该让人有的选不是吗?如果说有什么能称为我的哲学的话，我想，这就是我的哲学，我的回到康德，我要用我的康德哲学去对抗这个时代的康德哲学。这份对抗就是我的激情、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就像把石头不停推向山顶的西西弗斯，就像和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她说：“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说：“就是因为没用，我才去做啊。如果有用的话，我第一个不做。没用我还选择去做，这不正好证明我有用吗？所谓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也。”她苦笑。我说：“还能逗人发笑，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