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款

编辑导读

老周攥着刚到手的税务债券，手心里全是汗。为了这张能救命的纸，他骑着生锈的电动车排了三次长队。合同第四页最底下缩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写着在发生维度变化时，政府可以用任意手段兑付。他不明白什么是维度波动，只知道邻居老赵最后只换回了一张写着已兑付的空头收据。凌晨三点，老周在黑暗里惊醒，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脊背一阵发凉……

《第四条款》

老周为了能排上金融中心的队已经排队三回了。前两次没有买上。并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抢不着。税务部门所卖的债券每天限量，先到先得。早上五点他就出发了，骑着一辆链条生锈的电动车来到这里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四十几个人排队了。

排队的人都和他一样。穿着工作服，衣服洗得非常干净，有人咬着装在塑料袋里的冷包子，有人盯着手机上的剧情，有人悄悄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求借的钱，在人多的时候就不提了。

前面的年轻人回头对叔叔说：“叔叔，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

“我也是”年轻人苦笑到，“上回是我轮到了，可是余额不够。”还差三百块钱

老周不搭理。有四百三十块钱左右。房贷为2200元，孩子下个月补习班的费用是1000元，剩余的费用有1100元。正好能买一张。

队伍前进的距离很短。早晨的风从楼房之间的缝隙间穿过去，柏油路面上的灰尘也随之而起。老周后面跟了好几个人，走路很轻，好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样。

税务出售债券的意思就是：企业今年需要交的税款不用直接交给国家，而是在公众中出售债券来抵扣。到期之后企业把本金以及利息一并赎回。政府拿到钱之后就可以周转了，老百姓也得到了利息收入，企业也可以喘口气了。三者互不抵触的交易。

但是老周没有上过学，他只知道以前家里没有这些。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是知道如果晚一点来就买不到了，一个月也就过不去了。

排队大概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之后才轮到。窗口坐者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同志，她只看着电脑而不看人。

要多少呢

一張

4300

老周把早就准备好的密封好的信件交给工作人员。这就是过去三个月里他辛辛苦苦挣来并一分一毫节省下来的钱。女孩数完之后就把打印出来的单子拿过来盖上章，再推出去。

在上面签字

老周低着头看上去。纸张采用标准格式，印有税务局的抬头，下面是企业名称及金额。翻到第二页后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但是字太小，密密麻麻的，所以就不看了。

停4到5页左右。有一行字只有其他字的一半大小，不容易看清楚。凑近些，眯着眼睛看——

在发生维度变动的情况下，政府可以用任意手段手段进行兑付。

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子抬头看他一眼后，马上就低下了头。标准条款都有的

维度过滤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清楚。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条款

老周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后面有人过来把他说走了，所以就没有再说了。他在签完字、拿到合同之后就退到一边去了。将这张纸对折两下之后塞到外面的衣服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五个字。并不是因为懂，而是因为不懂。其余的内容也都能够看懂：到期时间、利率、赎回方式、违约责任等。只有一句话，写的很清楚，但是他看不明白。

那么什么叫做维度波动呢？这个词是从地铁里的科技新闻中了解到的，至于是十维还是十一维宇宙就不清楚了。税务债券与维度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电动车行驶到第7个红绿灯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响铃了。夫人姓氏。

买到没有

买到之后

就这样吧，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说到了她床位的事情……”

知道啦

挂断电话之后他就把电话给关掉了。风一吹到脖子上他就把脖子缩一下。快到小区路口的时候绿灯亮了他就加大油门一冲而过。后视镜里，那座金融中心大厦在晨雾里渐渐隐去，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当天晚上老周把外衣里的合同拿出来，翻到第四页，看了其中一行。

其实自己并不算第一次见到了它。半年前他买了一张税票债券，在到时间之后公司把票据收回并给他支付了二百多元钱。合同里有这样一些内容，他当时也看到了，但由于急于回公司上班，就没有多想。

半年前去看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现在会感到不对劲呢？

想想看，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于是他就睡着了。

凌晨3点左右被叫醒。并不是做了个梦，而是一下子就醒了，就像有人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一样。他坐起来，摸了摸外套口袋中的那份合同还在。

于是他就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通过手机查找有关“维度波动”的资料。

搜索的结果总共就三条。一篇科普文章介绍了宇宙结构的知识，人类生活在三维的空间里，第四维是时间，高维空间无法直接感受。一条科幻论坛很久以前的一条帖子，发帖人的问题是，如果高维生物能够改变低维规则的话，那么三维的世界会怎么样。下面有两条回帖，但是没有人认真的回答。第三条是失效的PDF文件链接。

没有得到回复。

但是想到一件事情。去年他的邻居老赵买了一张国库券，到兑付的时候，那家公司没有按照约定来赎回。并不是不想赎回，而是现在公司已经破产了。老赵拿着合同找到税务局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根据合同条款进行操作，并给老赵开具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已兑付”。没有金钱或者没有利息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老赵不服气，告到法院去，但是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

那么“已兑付”就是指“已经用任何方式兑付了吗？”那么任意的形式就可以是没有东西可以给的了吗？

老周坐在黑暗里，手里全是汗。

第二天他又去了金融中心。并不是因为买了债券，而是一下子觉得后面那个人大概不清楚什么是“维度波动”。戴着眼镜的女孩说的标准条款应该是真的，但是她也不清楚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发现排队的人又越来越多了，而且比昨天多了很多。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排队，小孩子哭起来了，于是她就在那里安慰他，并口中念叨着，“快了快了”，眼睛一直盯着窗口。

等到太阳升起之后，射到金融中心大楼玻璃幕墙上的光线使整面墙都显得非常透明。没有进去。

他并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他认为“不知道”比“知道”更不好受。

当天晚上，他从外套内侧口袋中取出合同放在桌上。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不把东西好好放进去，他说再想想。老婆也没有多问，继续叠衣服。

看第4页小字部分。虽然字很小，但是已经会背诵了。假如出现维度位移的情况，政府就可以用任何方法来给予补偿。

他认为，假如科普文章里说的“第四维是时间”正确的话，“维度波动”是不是就是时间出问题了呢？假如时间出问题了，那么现在有没有人用“未来”的规则来还“现在”的债呢？不知道。他明白自己买到了一张纸，上面的字可以背下来，但是意思怎么也理解不了。

小伙也说过这样的话，“叔，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种情形。还会发生第四次。只要这扇门没关，球队没有散掉，他就会一直在。他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就是必须这样做。

把合同上面的钱放进抽屉里面，熄了灯就可以睡觉了。

窗外的霓虹灯还未熄灭，他看了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光很久。光线很细，如同书中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