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台

前来协商和谈的第三舰队已经在轨道上停留了二十来天。高层一致认为，建立在云间台上的“滑梯”是致使开战的导火索。

彼时普德林45B的行星地表上，高耸入云的城市建筑群早已将原先的草原覆盖，形成从山顶到山底的壮丽巍峨的垂直居住带。短短四十余年，这颗星球的原住民就接受了现代生活方式，也从另一角度表明他们原有的生活方式曾被殖民活动彻底摧毁了。

“他们这样想也很正常，毕竟你们做了那些事情，这对于一个新兴文明是不可接受的。”

在原先登陆星球的殖民者中，程奇是唯一幸存的人。

“我还是不理解。”程奇喃喃自语着。“他们到底是怎么从地下来到的地表上？”

1.

在印第安纳草原和新殖民地之间，有一块巨大的台地，是来到这颗行星轨道上后能看见的最显眼的地标。

这颗行星上屹立在地表上的，是被称为“云间台”的一系列高耸台地。它们的顶部覆盖草场，外围崖壁近乎垂直，或是极其陡峭的岩谷地带。在地面上却看不出它的外形，只有顶部一段近乎与地面平行的山崖线，像是一柄巨刃将天空和地面劈折开。

在个人报告上，程奇把上述这些发现写下。

或许都不能算报告了，只是简短描述了他在普德林45B的行星地表上看到的景象。

因为第一天就坠毁了。

“该死的新能源飞船，坠毁了连烟都不会冒。”

程奇把船里所有能用的设备都拖到外面，希望能回收一些，发现只有他用来饲养兽栏的体征监视器还能运作。

从最后偏离航线的时间计算，这里离大部队至少有四十公里。离这里稍远一点，山上有另一艘坠毁的飞船。那艘船损坏的程度稍严重一点，引擎都散架了，从外结构的标识来看是无人舱。程奇记得自己的航线附近没有“滑梯”的组件，所以那些船上装的只会是一群牛或者羊。

在他的个人报告中，程奇写下了另一句话：

到这里我也没法摆脱养牛吗？

在他寻找附近时，远处一群“移动的草”引起了他注意。那是什么植物？程奇驻足去观看，发现它们似乎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奔跑。那些小草就像覆盖在其他草地上，速度快如飞。

程奇报告了被他称为“飞草”的现象。

阳光随着夜幕降临而暗淡，程奇把飞船里能找到的破碎的零件打包在一起，用一块露营布把它们拖到附近的一处裸露石滩。黄昏的时候这里还有阳光，现在几乎半黑了，无法再观察那些移动的飞草。这些设备虽然坏的不成样子，但好在他学过基本的航天电器原理，能够用剩余的设备组装出一台小小的发报机。

接着他用一些滑板的零件组装了太阳能板。

他等待明天白天到来。夜晚全黑了，周围完全没有光，这对从小就生活在城市的他来说无比陌生。

但很快，周围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从草坪上向他飞快接近。那些“飞草”来了。

2.

“你们是什么东西？”

众多伏在地上的草，或者是躲在草下面的生物，全都将他围拢在正中央。程奇看着它们，那些生物隐藏得太好，竟全然不能透过缝隙看到一丝端倪。

“出来吧，你们是不是躲在黑暗里面？”

这时他听见了更多的草皮移动的声音，远处的一些草地里冒出几道光。看来草是当地文明和外界交流的方式。过一会儿，这些草的运动模式发生了变化，有些草正一片一片地移动，让程奇能看清它们运动的路径，看来是串在草上的线在操控它们。

“你是来建造‘滑梯’的吗？”

对方将一块声音传译装置放在草地上。

“不是。”

“你是来交朋友的吗？”

“不是。”

对方问了很多问题，程奇都一一回复了。程奇觉得建“滑梯”是工程组的事，他完全以一名养牛人的身份回答。

“你能让我和我的部门联系上吗？”

但这之后，那块声音传递装置却什么也没说了，无论他问出什么问题、做出什么动作。

于是在这堆活动的草中间，程奇只能无助地等。他把那些回收的零件从露营布上取下来，随后把布搭在自己身上。这颗星球的晚上很冷，地表没有任何灌木和树，大概也是这个原因。风变得很大。这里的夜晚很安静，但远处的天空却并不是漆黑一片。在他本应着陆的方向，那附近的大气被施工工作的灯点亮，按照工程进度，滑梯的修建已经在进行了。

3.

“看好那头牛！”

船舱里忙做一团，几个人显然没料到关押公牛的栏位会就此打开。躲在休息舱的，被这动静吵醒而看热闹的程奇，刚好想就此机会和领头的那人熟络。穿深蓝色衣服的，站在零件车上对着人群指手画脚的那人就是船长。

“哎呦！”

“你要我把麻醉枪打在你屁股上吗？还是你把它打在牛的屁股上？”

那箱零件记得是工程组的人修车时丢在这里。之后却没有人前来收拾，便和饲料箱堆在了一起。程奇走到船长边上，见他们控制住了局面，刚要打招呼，却发现他脚底下是“滑梯”的零件。

“小子？你……”

“船长……”

“程奇？！那个刚上船就吐了一地的，你在我这里做什么！”

“你脚下……”

他愣了一下。程奇知道张铁飞平日里绝非是凶神恶煞的人，从他的穿着就能看出来，张铁飞一定是想做融入船员的船长。不戴肩章的时候，他的穿着就普通过头了，看上去就像是刚跑完步的中年人混进了星际航行的队伍。这时候他也正穿着在船上“跑步”的拖鞋。于是当程奇说完，等他低头看清那对拖鞋的缝中间踩着什么后，立马知道了箱子里装着的东西。

“啊！！”

张铁飞一个踉跄踩翻在地，将那箱零件也踩翻了，里面的东西被倒了出来。

听到零件车翻倒的“叮呤哐当”声，其他人都围了过来。过去许久，工程组的人才闻讯赶来，当看清中间那堆狼藉中间几块黑色的单晶硅板，以及其他被打翻的工具在硅板上留下的印记后，吓得几乎立刻瘫倒在地。

万幸的是，那只是这堆零件中的其中一箱。构成滑梯的零件有许多，其中大部分都储藏在下层的库房区，绝不会这么粗心地散落在牛栏附近。船长将兽栏这的烂摊子处理好，就让其他人纷纷到岗位上工作，不要去管今天发生的任何事。但他把程奇叫了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时间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真是一间宽大的舱室，比这里所有豪华的船员室都要再大上一圈。但这也正凸显了他的特色，张铁飞的船舱里几乎没有私人的奢华物品，于是也让这里显得很空。

“马上就要到普德林45B的行星上空了。我要你们做好泊入准备……”

程奇推开门。船长正在窗边俯瞰案台，只不过窗户是关闭的。他在这里更是比外面卸下装束，虽然站在那，但身上一点威严感都没有了。

“把滑梯的部件先撒到地面上。丘坦呢？……”

“呃，船长？”

船壳发出刺耳的噪声，屋里的东西都被震倒在地。程奇拼尽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撞在地上。但张铁飞稳稳地站在那，不动如山。飞船刚刚从曲率空间进入亚光速巡航状态，并以稳定的船身向行星大气中迫进。飞船底部的子舱盖也打开了。为了最快进度完成“滑梯”，这艘船被设计成子母舰形态，一半装有滑梯的部件和一半装有船员的子飞船，将以预定航线着陆在云间台。

这时张铁飞终于布置完了任务。他把通讯机丢到床上，在窗前走了走，随后通过窗户上的反光看见了程奇。但随后反光消失了，窗户的外部防护正在降下，那意味着船身已由星际空间进入了行星大气。在他们眼前，一片泛着蓝色的天空，与薄薄的大气一同，将这间宽敞的屋子照的通明。

“程奇。”船长走了过来。

“你在哪个部门？”

船上各个部门都归属指挥中心直接管理，彼此间并不透明。

“算了，你也没必要告诉我。”

云雾缭绕的山地，照在船长室里一尊小巧的透明摆件上，让它的光滑表面闪光。随后它映照出一片裸露的岩石和翠绿山谷。一些白色的像石铸宫殿的高大建筑，镶嵌在高山表面，却没看见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是他们的祭祀神殿。他们不让我们把飞船停在比神殿更高的地方，但又要转运物资。所以云间台是最好的地方。”

听着船长讲话，程奇也走到那面宽大的窗前。

“船长，为什么叫我？马上我要跟他们着陆了。”

“小子！”张铁飞走到程奇边上，“去巴克林间峡的路很危险。”

工程师丘坦在去船长室的路上碰到了程奇。

“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船长说的话我没听懂。”

虽然工程组在这艘船上的地位和船长旗鼓相当，但丘坦他没见过几次。两人从来没有生活上的交集。更何况程奇的工作从来不用拜托别人。

刚去到一半，程奇就听到后面传来扭头转身的脚步。

“你知道自己在哪艘船上吗？”

程奇盯着他。在丘坦的衣领上，“‘滑梯’总工程师”几个字闪着蔚蓝色的光，那是飞船外正与这颗行星天空摩擦的高温火焰。

“什么意思？”

“没事。”

说完丘坦转身快步小走。

“等会你不要上错了船。”

程奇醒来后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异样。离这里几百米远，在另一个方位的山上，另一艘坠毁的船他现在也能看见了。等离子引擎烧毁的光在那堆残骸中间闪烁。

草不动了。但是地面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张铁飞有话要告诉你。

在纸条上的孔洞中，有一根线。纸条背面没有写其他信息。但程奇想起来自己组装的发报机可以工作了，现在是白天。于是他打开发报机，看见果然已经充满了电。

“飞船坠毁，程奇报告。”

“收到。”

“坐标是……”

“你到巴克林间峡了吗？”

“船长？”

这个地名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什么能解释的通目前状况，那就只剩一种情况。

“坐标是？”

船长把坐标发送给了程奇。毫无疑问这个坐标就是巴克林间峡。刚刚的纸条上有一根线，结合这个线索，一定是星球的土著为他传递了信息。只是那个坐标在另一方向，和“滑梯”修建的地点不一致。

但无论如何，这台发报机必须带上，还有其他一些回收的零件可能还能用。想到这里，他记起来另一艘坠毁的飞船上有牛，他可以让牛替自己把东西驮运上。那台他作为饲养员的体征监视器起了作用。带到这里的牛身上都植入了芯片，通过远程链接，他看到在那艘船里还有一头活着的牛！程奇立刻把发报机和其他东西放到露营布上，将他们拖拽着往那座矮山上运。

这颗星球的气压很低，仅是这点体力活动，他就必须每两分钟便坐下，长舒一口气。

“出来吧！我的牛！”

抓着从船上捡来的磨损铁棍，程奇一棒子将那台坠毁飞船的门砸开！看见货舱里惨痛的一幕——那头唯一活着的牛在中间，周围是他同伴的尸体。

程奇蹲下去，安抚着它的脑袋。

距离巴克林间峡36千米，在“云间台”上，临时的指挥中心围绕着几块深深扎根进山体的巨岩修建。

“清点一下货品，我们丢了几头牛。”

“有飞船坠毁了。”

在安置滑梯的临时作战人员部，丘坦漫不经心地躺在吊床上。正午很热，营帐内都是躺在地上躲避酷暑的人。没有人在意“滑梯”的进度怎么样，现在离完工还差得远。

“总工？”一只粗大的手扒开营帐的帘，“有人丢了。”

这话把丘坦从床上惊地坐起来，却看见张铁飞笑嘻嘻地进来。

“怎么回事？”

“小事。有艘牛船坠毁了，那个人去找牛。”

说着他让丘坦去看坠毁飞船的列表。果然有一艘运牛船在离这里四十公里的地方坠毁。但张铁飞却不担心程奇那艘船的坠毁被发现，早在这趟运输出发前，他就把那艘船买了下来，列在他自己的部门下面。

“必须加快进度了。”

丘坦拍了拍手。

正午升起的山间云刚好遮住烈日，虽然工程师们还在熟睡，丘坦却命令“滑梯”的复制机们迅速开工，用巨大的噪音把其他人惊醒。在所有复制机都启动后，“云间台”的表面就渐渐被许多枚反光的黑色硅晶片堆置，并由另一部分人将它们组装。这是“滑梯”的主要部分。在“滑梯”的绳索被高大的施工机器固定在山脊上时，张铁飞独自来到“云间台”另一侧，将第二张纸放到悬崖边的草地上。

随后，他蹲着对那片草说道：

“牛群到了云间台。把信送到他手上。”

4.

程奇正牵着那头唯一幸存的牛，在山谷间慢悠悠行走。

当走到一处小高坡，那里的地面堆满了草，他看到偏远的地方上，地平线似乎在闪烁什么，还有一些黑色的东西。看来“滑梯”很快就建上了。

但这些飞草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看到程奇后，那些飞草好像就往边上躲闪开，而把那块小草坡让给程奇。

“哎，原来已经开始了啊，我还没考勤呢。今天估计也没法考勤了，他们肯定在数落我，可是飞船坠毁了怎么没人发现呢？”

在他感叹时，那些飞草围拢在他带来的那头牛脚边。那头牛显然没见过会移动的草。

“难道张铁飞放在巴克林间峡的是一台考勤机？”

正当他驻足休息时，想起来，自己还可以通过电报机联系部门经理。于是程奇把牛背上的露营布卸下来，正准备给电报机充电，却看到在牛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着张纸：

帮助他们养牛

程奇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刚好越过这个河谷就到坐标了。在远处，河谷冲下来的地方，是一座高山的正中。

从刚刚离开那座草坡开始，后面就跟了好几颗草。它们并不从头到尾都是同一颗，大概走过一段路，其中几棵草就会游向两边，而换上新的几颗跟上。因此地下那些人的活动范围一定是有限的，并不是从头至尾的隧洞将整颗行星铺满。到了中间的峡谷，烈日终于不再炙烤在程奇的后背上，这片山谷里也是他唯一看到有大片裸露岩面的地方。岩间的石头，有一些开采过的痕迹，地上的碎末和外面山上神殿的石头很像。

在他经由峡谷，终于穿过而抵达坐标时，看到了一座石头村庄！

许多枚巨石都像是从那山间中开采，却只经过了很粗糙的打磨。它们有些并没有盖到一起，而只是在地面随意散落。有些建筑只是围了个墙，而完全没有屋顶。岩面的粗粝褶皱仍然都保留着。

而在石头村庄边上，一条闪着亮的黑色吊桥，从遥远的一片台地上直抵此处，程奇认出来那就是“滑梯”。

或者说只是它的一部分。

村庄里没有人。但显然“滑梯”是为了村庄而建的。

“程奇报道。我已经到了巴克林间峡，我把牛藏到了峡谷。”

过了一会儿，在滑梯接地的附近，地面开始活动，许多根草开始在地面移动。而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草移动过的痕迹都留下了许多饰品和金子，并随着飞草的移动渐渐搬运到滑梯下，有些还用小托盘装着。它们就像贡品一样被摆在滑梯两侧，堆成了小山，小托盘又乘着它们，一堆一堆地向滑梯的上面飘去，这一定就像神迹。这条漫长的滑梯就像通天之路，一眼看不到头。程奇在远离它和村庄的地方扎了帐篷，看到滑梯顶上又有牛被运了下来。牛卧在托盘中间，缓慢地被送下来。它们到底部时，附近的飞草全都围了上去，想要把牛拉下来，但无论它们如何用力，托盘里的那头牛都不动。是程奇把那头牛唤醒了，它在被装进托盘时打了麻醉针，并已经动弹不得。

这样的景象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不断重复着，来到山下的牛已经竟然有二十头之多，送上去的金子和饰品一定更多。

像“云间台”这样的地方，未来将作为行星主要城市的建址。这些土地一定会有别的用处。在这座崎岖陡峭的星球上很难找到大片平坦的地方。

5.

“就是那些牛！”

坐在桌子旁的一众高层中，一位科学顾问解释道。

“这颗行星上原来没有大型动物，就是那些外来的牛让它们有机会得到更好的营养。”

“可是人类脑容量的自然进化，从熟食出现后也过了几万年……”

“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在秘密开发能加速大脑进化的技术。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带到这些未开化的物种中间……”

“但是你别忘了，它们在人类到来前就能够开采石器，只是地面上没有东西吸引他们往上走。”

正当他们谈话时，对方派来和谈的舰队也停在了行星轨道上。其中大部分自然是人类的技术。程奇早就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是一众人中最年长的人。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也被人类一方推出来作为交涉代表，完成这次具有特殊意义的交涉。那些“飞草”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某种象征，程奇认了出来。

“‘滑梯’后来怎么样了？”

“它现在是我们全城的物流派送中心。主要是配送外卖。开始和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