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

怎么才八点零五分呢？罗丽丽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看天空。无聊透顶的散学典礼正一点一点地磨着她的耐性。火炉般的操场，老套枯燥的内容。还有整整两个小时才结束。

“赵比！你给我站到后面来！”班主任的声音从队伍后方响起，同学们的脑袋一下子就齐刷刷地转到了右面，那个叫赵比的矮个子男生放下手中的小碎石，不情愿地朝班主任挪去，同时还不忘给正幸灾乐祸地傻笑着的小胖子比了个“你等着”的嘴型。这一举动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你在干什么？”班主任的声音变得更大了。“还有你，郑文一，也过来！好好解释一下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有些同学甚至把屁股也转到了后面，探着头，想看一出好戏。那个小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他瞪了赵比一眼，双手撑着草地，又短又胖的双腿往内缩，似乎费了不少功夫才从地上站起来。现在轮到赵比朝他露出牙齿，赵比瞥了班主任一眼，发现她正看着郑文一，于是迅速地举起手，对郑文一竖了个中指。

“老师，他对我——”

“闭嘴！”班主任说。“你们够了！好好一个散学典礼，为什么就不能认真听听呢？”

“还有你，”她把身后的赵比揪到眼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两个人，站到跑道上去！去那里给我一个解释！”

一些同学发出失望的“嘘”的声音，明白这场戏自己只能看到这儿了，或许跑道上的故事才是最精彩的呢！

“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着？”身旁的夏纯儿把脑袋凑到罗丽丽肩膀上，轻声问道。

“不知道，别傻了。”罗丽丽用胳膊肘撞了夏纯儿一下。夏纯儿是罗丽丽的好朋友，两人从小学起就认识了。

“如果——”罗丽丽的话并未说完，忽然整个天空“唰”地一下变暗了，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校园，罗丽丽的手臂因太阳照射而引起的灼热感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不，这样说不够准确——应该是一种刺入骨里的寒冷。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几秒寂静之后，不少学生开始惊慌起来。

“所有老师和学生，请务必坐在原地！不许乱动！先不要大惊小怪！所有老师和学生，请务必坐在原地！不许乱动！先不要大惊小怪！所有……”罗丽丽听得出这是陈校长的声音，他把这一句话重复了三遍，尽管他叫大家不要大惊小怪，但他的声音却夹杂着几丝明显的颤抖。

“纯儿，你在哪儿？”罗丽丽在黑暗中拼命摸索着好友的手，该死的黑暗，不要说看清一米以外的东西，就连距自己仅有十厘米左右的夏纯儿她也看不见，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这儿，这儿……”一只湿湿的小手摸了上来，罗丽丽连忙握住。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罗丽丽说，“明明上一秒还晴空万里——”

隔壁班传来一声异常响亮的尖叫，两个握着手的好朋友屏住呼吸，不禁把对方的手攥得更紧了。

“有病啊！”一个女生叫道。“注意一下我的脚好不好！”换作平时，这一幕绝对会让学生们发笑，但此时大家都无暇顾及那么多，只是掉入了自己对事情的想象之中。

“莉！你的手机的手电筒能开吗？我的连屏幕都不亮了！”不知哪个老师在大喊。

“不行不行！我们的手机都亮不了！”

“见鬼，该死的黑暗！老子的眼镜去哪儿了？”李海边骂边在草地上胡乱地摸着。

“这环境，你带不带眼镜有啥区别啊？”一个女生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大家先安静下来！学校正在寻求解决方案！”陈校长再次说道。

“天啊，求你了，就亮起来吧。”

“现在真恐怖。”

“我好冷啊。”

“怎么没风也那么冷？一点太阳残留的温度都没有。”

“我们不会是掉入阴间了吧？”

“闭嘴，本来就够吓人了。”

在场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根本不管话是谁说的，反正就每人一句，一直接下去。

“哎哟！”好几个学生几乎同时捂住了眼睛，一道耀眼的蓝光划破了黑暗，全体师生似乎都变成了蓝色。但很快蓝光就消失了，校园重新坠入黑暗的无底洞。

罗丽丽缓缓地把手从眼睛上方挪开，她被那道亮光刺得头晕目眩，她紧皱眉头，用力挤压双眼，酸痛的眼角掉出几滴泪水。

“3班，3班！”班主任在后面喊话，“大家像散学典礼开始时要求的那样全部坐着！千万不要站起来走动！避免对彼此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诡异的“咿咿嗬啦起嘟嘀哈嘻啦”。声音像是被故意拖长了那样，持续了好几秒。沉闷，响亮。似乎还有点……兴奋。

操场上的议论声不见了。

全场一片寂静。

让人心里直发毛的寂静。

这时蓝光再次闪过，这次几乎所有人都迅速捂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天亮了！天亮了！”有人大叫起来。

罗丽丽试探般地睁开眼，天空恢复了醉人的湛蓝色，金色的太阳再次露面于天空一角。刹那间那逼人的寒气也消失了，阳光带来的滚烫像最初一样在数千名师生的皮肤上荡漾开来。

“你看这——”罗丽丽转头，看向身旁的夏纯儿，发现她正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充满色彩的一切。

“我——”夏纯儿微微张开嘴巴，“是——是梦吗？”

罗丽丽的鼻子忽然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想到刚才黑暗中的情景，她的情绪就瞬间决堤。

“你——你别——”夏纯儿的喉咙哽了一下。 很快两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不久，隔壁班也传来几声啜泣声。好几个男生都哭了。

主席台上，陈校长、王书记，还有刚刚发表过讲话的主任、级长、交警和家长代表，都在原地愣了几秒，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似乎还没搞懂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还是陈校长最快反应过来。

“喂？喂？”他清清嗓子，拍了拍手中的麦克风。“同学们同学们——”声音刚飘出去，就立刻淹没在吵杂的人群之中。

“没事的——刚刚只是——”班主任蹲在草地上，试图安慰一个看上去快要晕倒的女生。她的话刚说出口，她就停下来了。

天哪，她到底在说什么啊？没事？谁会相信啊？对，她开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头。

夏日慵懒地照在她瘦削的小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脸部线条，瞬间，她好像变憔悴了。

一分钟过去了，她的手仍停留在学生的小臂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罗丽丽和爸妈坐在沙发上。爸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今天的网很不好，几乎卡爆了。

“嗨。”罗丽丽刚按下发送键，屏幕信息左侧就出现一个带感叹号的红色小圆圈。她退出微信，手机上显示“当前网络不可用，请重新检查设置。”

还是不行，已经第五次了。

妈想打开视频号，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可是屏幕上的圆圈一直在打转。

到了晚上，情况也没有好转。

罗丽丽在床上睁开眼，眼睛立刻被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阳光所刺痛。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天哪，她竟睡到十一点！十一点半还有个英语补习班等着她呢。想到这儿，她不顾眼皮的抗议，挣扎着坐起来，把挡在眼前的刘海往后拨了拨。或许是睡得太晚的缘故，她感觉头有点隐隐作痛。她揉了几下太阳穴，再次打开手机，发现微信上有两条未读信息。

是谁？罗丽丽点进去，看见夏纯儿给自己发了一条视频和一张图片。

视频正中央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外星人入侵？是真是假？她坐直身子，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这个有意思。

“昨天上午八点十五分，不明的黑暗从天而降，给人们带来了巨大恐慌，”镜头一晃，一名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上去很疲惫，双颊浮肿，带着些许血丝的双眼下面是大大的黑眼圈，“多地的记者声称，其他国家在昨天北京时间八点十五分到八点三十一分也是处于黑暗中。”

昨天散学典礼时的场景闪过罗丽丽的脑海：突如其来的黑暗，操场上秩序混乱。

“光明恢复之后，多起怪事接连发生。据记者报道，昨天上午九点，缤纷牛排馆的一张米白色餐桌在数十名客人的注视下凭空消失，紧接着餐馆厨房的玻璃毫无预兆地裂成碎片，造成四名厨师轻伤。昨天上午九点半，添一路两旁的所有大树被不明力量拦腰截断，当地的监控记录下了完整过程。”接下来播放的是一段在三秒之内两排大树的中间树干突然断开的录像，速度快得让罗丽丽不禁怀疑是不是开了倍速。没有风，没有人砍，对，就像男子说的“毫无预兆”。罗丽丽的手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她能明显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她不知道“斩断”这些如此粗壮的大树要花费多大力气。

“事发后不久，警方便已开始介入调查。但不幸的是，昨天上午十点十分左右，市公安局的警察刚开完一场紧急会议，市公安局就发生了爆炸。当前官方尚未发现任何导致爆炸事件发生的原因。此次爆炸中，39名警察当场身亡，46名警察重伤，还有一些警察下落不明。

“除此之外，昨天还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比如有人发帖称昨天下午明城小区出现大量居民跳楼，在此不再一一列举。重要的是，”男子清了清嗓子，“记者就此事采访了许多人，多位居民声称有外星人入侵。甚至有数十名居民声称自己看见了外星人。但是这些看见外星人的居民在接受采访时都慌乱至极，似乎有点神志不清，而且当记者询问他们外星人的长相时，他们的回答都很模糊，逻辑错乱。因此官方并不能确定现在我们周围是否真的有外星人。

“但官方表示，面对这突发的灾难，全国人民应团结起来，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国家就会全力以赴，绝不抛弃任何一个人。最后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讲讲你们对此事的看法。”

视频结束。

罗丽丽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感觉一大堆信息朝她狠狠砸来，搅乱了她头脑中的所有思绪。

先是黑暗、蓝光，再是餐馆遇袭，接着大树倒下，警察局爆炸，然后……

“到底搞什么鬼？”罗丽丽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走到窗边。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她不敢相信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望着窗外充满色彩的一切，胸口剧烈起伏着。为什么世界的反差总是那么大，前天她才和夏纯儿去疯狂游乐场坐了一天的机动游戏，而现在就有人告诉她可能有外星人入侵。

这到底是——算了，再去看看。她转身，重新回到她那铺着粉色碎花床单的床前，抓起手机，点开那个视频的评论。

五花八门。

说什么的都有。

“明城小区大量居民跳楼？你开玩笑的吧？”

下面的评论：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还有人评论：最可怕的是原因不明。

罗丽丽往下划，看见了更多评论。

“现在怎么办？很多人报警了，但连警察局都会突然爆炸…”

“对啊，这样下去，根本不敢想象还会发生什么！”

罗丽丽的手指悬在半空，她一咬下唇，干脆直接退出视频。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夏纯儿发给她的那张图片。

这是一张同学群里的聊天截图。

赵比：昨天大半夜我睁开眼，看见了一团灰色的东西！！

郑文一：啊？

赵比：但它一下就不见了。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幻觉。

小莉：你还看见了什么？

赵比：没了。

李海：现在到处都在说有外星人入侵，老子可不信这一套，谁真的看见过啊？

郑文一：说不定赵比那倒霉蛋就——

赵比：胡说八道！

结束。

每个人都有一套说法，罗丽丽心想。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她望向家里空荡荡的长廊（她爸妈都去上班了，家里只剩她一个），突然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无名的恐慌正从她心底悄然生长。

“别自己吓自己。”她大声说。声音被寂静的屋子衬托得格外响亮，第一次她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害怕。

她快步走到窗前，“砰”地一下把窗户关上。接着她把把手往下一掰，给窗户上了锁。她检查了一下，很好，她的房间已经被封闭了。

她小跑着出去，把客房、爸妈的房间、她的书房以及客厅的窗户都上了锁。每锁一次，她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瞟几眼，确保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厨房门、阳台的落地窗、家里的大门，她都不放过，一直到她确定自己处于一个封闭空间后，她才稍稍感到安心了些。得了，这几天就这样过“密封生活”吧。

她一屁股坐到旧沙发上，给夏纯儿发了一条信息。

你怕吗？刚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分明是一个白痴问题。

很快她就有了回复。

当然。

这几天我们尽可能地待在家里吧，外出很危险。她写道。

好的。

现在网络上各种荒诞传闻满天飞。

罗丽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便把手机放到一旁。

她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

罗丽丽从睡梦中惊醒，有东西！一只毛茸茸的手正摸着她的脸。

“啊——”她的尖叫还未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封锁在了喉咙里。那只怪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喉咙。

鱼腥味。一种令人恶心的鱼腥味袭卷了她整个人。

外星人！是外星人！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半蜷着的双脚不受控制般地开始狂踢，她的身子往上弹起。

“砰”！那只手施力，把她往下一按，她的脑袋狠狠地撞在床板上，疼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勿许乱懂（不许乱动）！咕噜噜咿呀。”沉闷的声音，像极了散学典礼时听到的怪声。

罗丽丽毛骨悚然。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挣扎，喉咙就已经被勒紧，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然而她发出的只有“咕咕”声，她的脸开始充血，她不能呼吸！

一秒，两——刹那间，那个外星人在她眼前突然清晰起来——灰色的黏糊糊椭圆身体，两只毛茸茸的紫色的手，除此之外只有眼睛——长在肚子上的彩色眼睛。

一道蓝光闪过，眨眼间越来越多的外星人出现在罗丽丽眼前，渐渐地整个房间都布满了彩色菱形眼睛。

罗丽丽的头晕乎乎的。

我不想死。她拼尽最后的力气蹬动双腿，却只换来床板“咚”的一声回应。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然后渐渐变得模糊。她最后想到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世界破了个大洞，外星人进来了。

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