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毛衣

云停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躺在箱子底部的那件浅黄色毛衣。

不，这不可能。

尽管她已认出了它，但她心里仍有一部分的自己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挡在旁边的东西，轻轻把毛衣拿出来。她能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

她仔细地打量着它，心跳不受控制般地加速。

编织整齐的条纹。奶白色珠子组成的猫咪图案。“Beautiful Girls”的字样。

没错！是它！就是它！

云的嘴唇也颤抖起来，忽然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回忆袭卷了她整个人，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次被挑开。她把毛衣紧紧搂在胸前，放声大哭，情绪彻底失控。

这件毛衣是姐姐莉七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特别羡慕姐姐身上的浅黄色毛衣。柔软的面料，可爱的猫咪……让她无数次为之着迷，而且她觉得淡黄色毛衣里的莉美得简直像天使。她怎能想到有一天莉会把这件毛衣送给她！

可是两年前，十八岁的莉因癌症提前离开了世界。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眼窝深陷，瘦得像枯柴的莉，灰黄色的寂静……

“别……怕……”莉的眼睛固执地凝聚着最后一丝光亮，“姐姐……只是……去睡个长觉。”那是莉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云握紧她的手，哭到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来。那一刻，她心里的某部分碎了。

毛衣！毛衣！不知过了多久，云渐渐平静下来。她抽咽着，双手抚摸毛衣上微笑的猫咪。她抬起手臂，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她把浅黄色毛衣举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嗅出莉身上的玫瑰香水味。然而飘入鼻腔的只有堆积已久的尘土气息。

一丝微风穿过纱窗，拂起云的发丝。云凝视毛衣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举高毛衣，把它套到自己身上。

现在已是十一月，柔软的毛衣温柔地包裹着云，云瞬间觉得身体暖了些。

但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云感到一种莫名的眩晕。

她眼前的事物模糊了一下，随后似乎整个世界都裂开了。

胃里的恶心感。

云连忙扶住床，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切便开始旋转。

“救——救命！”云尖叫，惊恐地瞪大眼睛。

仅仅一秒，熟悉的床、椅子、地毯就全不见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搞什么鬼？云挥动着双臂，试图找到平衡。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坠落。迅速地坠落。

离心力越来越强，她胃里的东西上下翻搅。

“砰！”她的腰砸到地板上，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她忍着剧痛，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闪着些许弱光。

天哪，这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吗？”她大喊，“喂？这里有人吗？”

无人应答。

云屏住呼吸，她双手交叉，紧紧贴在胸口上。咦？等等——她放在左胸上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她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云的手更用力了，她必须先——

一秒，两秒，三——她集中所有注意力，但依然没感觉到一丝心跳。此刻的她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然滋生出来。

不行！不管怎样我都要先去看看！云从地上跳起来，哎哟！她痛苦地弯下腰，她竟忘了刚刚自己才跌过一跤。

她一点一点直起身子，朝仅有的那点光挪去。

慢慢地，她看见那是个牌子。

再近一些，云燃起了一点希望，指路牌！

云寻着光，很快她就站到了它面前。她发现这个铁牌已锈迹斑斑，上面好像还有些字。

云把脸贴上去，很显然这些字是很久以前写的，绝大部分已经掉色。云仔细研究了几分钟，才隐约辨别出一个“界”字。

界。

云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字正好印证了她的想法。“啪！”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炽热的疼痛感瞬间传来，不是梦！云泄气了，她推了铁牌一把，快步走离它。

“云，是你吗？”一个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云一惊，忙转头寻找说话的人。

“你看不见我。我是来带你走进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你应该也知道，你现在来到了分界线。”

“我是死了吗？”云不带任何感情地问。

“没错。但你的死是你自己选择的。”

“啊？为——”云困惑不已，她什么时候有过想死的念头？她才十七岁，正准备报考心仪的大学，在毕业后她想去当个考古学家，还有一大堆美好在前面等着她，她从未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你穿了你死去的姐姐穿过的毛衣。”那个冷酷的声音打断了她，“于是这件毛衣就成了连接生死两界的纽带，你死了，而你姐姐复活了。”

云张大嘴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低头看看身上的浅黄色毛衣，谁都不曾告诉过她那件毛衣就能决定生死！死亡的交换，这个词闪过她的脑海。她先是整理杂物，然后偶然发现姐姐送给她的毛衣，接着穿上，接下来——她就毫不知情地来到了这儿。

一扇带帘子的香槟色拱形大门在云眼前缓缓出现。

“进去。”那个声音命令道。

“先等等，”云大喊，害怕它会突然消失，“让我再见我姐姐一面吧，求你了。”

“你的要求不被允许。”

“为什么？”

“人类，我警告你，不要什么都要问出个为什么，”它好像生气了，“我只能告诉你这是规则。”

“不过你也可以重回人间，”它顿了顿，又说：“只要你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我把它拿去给你姐姐穿上，你们将再次完成交换。”

云没有说话，她一直咬着嘴唇，几颗豆大的血珠已流到她的下巴。只要脱下毛衣就可以——继续她充满希望的生活。想到这儿，她差点就要答应了，那句“好”已冲到她嘴边，她需微微张开嘴，让它出去。可是姐姐莉呢？难道她就不配重新拥有美好的生活吗？

“云，你要记住，我永远爱你。”莉曾无数次对云这么说。此时莉的笑容似乎又出现在云的眼前。闪烁的弱光中，云仿佛回到了童年：她和莉一起坐旋转木马，边坐边笑；她们带着过大的遮阳帽，在海滩上堆城堡，编梦幻的童话故事；虫鸣不休的夏夜，莉抱着她坐在摇摇椅上，挠她痒痒……一切都幸福得不像现实，直到——病魔无情地带走了莉。

云抬头，目视着前方，呼吸急促。

“我不交换，”她目光坚定，“请你把生命还给我姐姐。”

说完，她拉开帘子，准备走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轻轻抬脚，动作轻得像莉的芭蕾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