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涛骇浪

《晶涛骇浪》

冷酷的冰面反射着阳光，北冰洋的冰层上有一道规整的口子，这道口子还在不断变长，口子变长的那一头，是一艘科考船在一步步破冰。船上的人和这艘船一起，感受着这短暂的宁静——他们终于能暂时从这个一点就炸的世界中脱离。

甲板上，两枚小人扯着嗓子交谈，但在狂躁的冷风中，他们的话语小声得就像虫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来。你作为历史学者，跟军事完全不沾边，但还是坚决要和我们一起上船。”

“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做做研究。我的研究派不上用场，在国内，尤其是现在，完全不可能得到一分钱的援助。”

“那你跟船来北极就能得到资金了？”

“那倒不能，但起码……能少一些干扰……”

两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干扰是什么意思。近几年，历史研究的大方向是“历史事件的时代内涵”，时代越变越快，内涵也紧随其后。不同版本的内涵迭代得比政策还快，但是这种一堆堆荒谬、甚至自相矛盾的结论，却把整个国家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再编故事我就要疯了。”那个历史学家心中暗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身旁的工程师笑了一下。工程师很无奈地耸了耸肩，他知道沉默的后面是什么。

“我们做的也是应用型的实验，离投入使用就差一步了。其实这一步谁来做都行，我们也只是跑腿的罢了。”工程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较低的位置，希望能打开历史学者的心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的研究是有密级的。”历史学者说道。

“密级？”

“嗯，不过虽然具体的内容不能说，但是基本的目标还是能交流交流的。我的研究任务就像综述，把人类的一切整理成一本日记。”

“那……？”工程师想到了，这本“日记”里会有多少时代内涵呢？

但还没等工程师问完，历史学家就回答道：“不，基本没有。或者说，我们要尽可能让它没有，尽可能让它像镜子一样，忠实地反映世界……”

“这是被允许的吗？”

“允许，但是考据证实出来的所有成果都要被赋予时代内涵之后才能发表，这一步已经是别人的工作了……以后或许会直接公开吧。可是要以后到何时呢？唉……也亏我们的项目开始得早，如果我们现在才开始提出这个研究……恐怕完全不会得到批准。现在他们也想裁撤这个项目了，继续在人家面前晃悠，还不如识趣一点，自己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还能少些指手画脚。”

此时的北极圈恰逢极昼，天空中缓缓落下的太阳还没触碰到地平线，便又升了起来。在这目眩的极昼中，历史学家有些累了，他转身回到船内，边走边说：“我的研究以考据为主，所需要的资料都在电脑里，和你们精彩的实验没得比。”

历史学家带上船的东西很少，用于研究的设备更是只有一台电脑。考古得到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所有的材料，各种各样的材料。几千年的历史细节，都在这了。这台部署了本地ai用于协助研究，但是绝对禁止联网。历史学家当然也有足够的智慧，不会拿自己的学术生命乃至生命开玩笑。

这个时代的历史学家已经不多了。最开始，世界局势并不十分紧张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小部分历史学家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率先提出了“赋予历史以时代意义”这样的历史课题，然后凭借高超的文学功底戴上了奖章，成为了专家。然而专家的名额是有限的——恰当数量的赞美才会算是客观，过于泛滥的讴歌只会显得谄媚。连谄媚都没用，那只能转行了。

工程师紧随历史学者回到了船舱内，准备吃一点晚饭补充体力。但就在这时，一股震感从脚底传来，并持续了两三秒，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科考船从船底抛进了海中。这就是工程师们此次北极之旅的目的，看样子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把工作做完了。

“啊……新式天灾武器，和以前的气象天灾不同，这一款是针对地壳的，所以我们才要来北极做这个实验。”工程师对历史学家解释道。天灾武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各个大国都有了一定的技术积累，一些小国也渐渐开始接触，但对地壳动刀子还没有公开的实验。

说话间，一个深潜装置从科考船脱落，直奔海底。深潜器搭载了很多枚小核弹，到达海底之后，这些小核弹便按照预设好的位置分散开，然后按顺序引爆，企图通过相控阵核爆引发一场小型的海底地震。

历史学者听了，想起了自己的研究材料，里面当然也有他的祖国对于天灾武器的研发记录，其中就记录了很多失控的实验，那是他每一次看了都会掩卷而叹的部分。在他接触到绝密的史料之后，历史学家才知道过去的很多幕灾难，并非来自大自然……

“唉，”史学家叹了口气：“现在的大国基本都掌握了一定的天灾武器，甚至连小国都开始研究了。这么强的力量，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反噬……”

会的，而且反噬来得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冰面震动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报应就到了，而且首当其冲的就是这艘孤独的科考船。攻击并不是来自天意或者自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来自一个真真切切的文明，尽管这个文明与人类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但现在，它们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人类的面前。

几小时前，北冰洋最深的海底，迎来了人类造物的探访。核爆释放的能量向地壳传递，惊醒了海底的生物，也惊呆了海底的文明。

照不进一丝丝光亮的海底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的光，那是炫目的核火球，可惜海底的文明没有视觉系统，否则它们一定可以看清楚彼此的样貌——那是一堆银白色的鱼、珊瑚、石头……是一切在海底可能看见的生物披上了银白色的外衣——但这种可惜不会持续很久，它们根据环境改变自己的外形，几乎没有任何恒定的外表特征，除了那镜面般的、纯粹的银白色。

一只个体向另一只个体传递着信息：我们遭受到了天灾。

这个信息飞速向其他个体传播，除了那些死在核爆中的个体。海底无声地热闹了起来：

我们需要迁徙我们需要迁徙我们需要迁徙 …… 横向迁徙还是纵向迁徙横向迁徙还是纵向迁徙横向迁徙还是纵向迁徙 …… 横向纵向纵向横向横向纵向横向纵向纵向纵向纵向 …… 那就纵向

海底文明改变了自己的形态，齐刷刷地变成了鱼群，向着上方游去。刚开始离开海底的地壳，他们感到恐惧，但很快就不恐惧了，因为它们变形的时候也学习了鱼的特性，鱼是不会恐惧的。

科考船的雷达探测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船底仿佛不再是海，而是一片金属大陆，并且这片大陆正在从海底快速接近海面。船员从未见过这样的现象，他想报告，但是面对全部报红的屏幕，他甚至想不到怎么组织语言。

来不及了。海底的文明来到了海面。被撑得裂开的冰层随着底下的大量个体起伏，像是由冰块组成的波浪。裂痕之间的银色涌了出来，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北冰洋一时间闪耀了许多。

这个文明，我们暂时叫它们X吧。X接触到船的那一刻，有了一点亲切感——这种触感和自己的皮肤很像，尽管，但却不如自己那么柔软。这种类肤材质吸引着它们向着这艘科考船靠拢。

最先接触科考船的X变换着形态，登上了船。紧随其后的是拥挤的一堆X，把科考船包裹住了。X没有听觉系统，自然不会听见船上的人类的呼喊与恐惧。它们重复着几亿年来每一次迁徙都在重复的事——学习与模仿。

快点学习快点学习快点学习 ……

不记得多久之前，进入海底的X就是这样包裹着任何他们能接触到的生物，一个一个，感受这些生物的一举一动，然后学会这些一举一动，然后变成那些生物，与它们一同生活。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

但是这次的学习不顺利，它们接触到海面上的生物时，立马就被扔开了。这些生物的皮肤是软的，但是质感不像刚刚到船壳子，能让X们感到亲切。但X们没有放弃，它们安静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有一只X被五个细长的东西夹了起来，然后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失重感——海里可没有这种感觉。“吧唧”一声，这只X被砸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上——这块石头的质感和刚才的船壳子一样，另X亲切。

这只X不动了，它趴在石头上，想休息一下，但就在这时，它听见了！它向同伴发送自己的意思：石头在说话！

这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内部，流动着X的语言媒介。很快这只X就明白为什么了——石头是活的，石头的心脏和X的生命架构是一样的，是一块小小的硅片。以前的每一次模仿学习，X们除了学习新邻居的生活状态，还要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生物电流，去猜测这些微弱的电流是什么意思，每当这时，总会有许多X埋怨：他们怎么不直接用电信号交流啊，烦死了烦死了……

但是这次，这块石头里的电流所携带的信息却是如此明确与清晰。这只X一下就学习到了，有关海面上这个名为“人类”的种族的一切。

船舱内，历史学家声嘶力竭地手舞足蹈，把那一团团泛着金属光泽但却软绵绵的未知物扔出去。其中一块还砸到了自己那台断网的工作电脑上。就在这时，朝自己蠕动着的未知物停止了动作，它开始转向电脑了。一只，两只……所有的未知物连在了一起，很安静，犹如安静地依附在大树上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却贪婪地吸食。

工程师冲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除了恐慌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

“怎么回事儿？这也是你们的实验？”

“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敌对国的干扰……但是就算是干扰，这规模也太大了……你看外面。”

历史学家透过舷窗，窥探那个冰冷的世界——冰层已经破碎，冰层的裂缝中洋溢着同样的会动的未知金属，似乎冰面之下还有更多。

“雷达显示……我们现在这艘船，简直就是开在一大块金属上！它们密密麻麻，就好像填充了整个海洋。”

恐慌之中，静止的未知物又动了起来，这次，它们原路返回，纷纷下船，回到海里。只留下这一群最早亲眼目睹世界上另一个文明的人类在船上诧异。

X们回到海里，迫不及待要去和人类这个文明打招呼了。

他们有智慧他们有智慧他们有智慧 …… 快去示好快去示好快去示好 ……

数十亿年以来，X每次迁徙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都这样做，而且都会成功。X的思维很简单：他们会对目标种族做他们对同类做的最多的事，以表现自己也是他们的同类。通过这种示好的方式，它们在各个星球之间辗转生存了很久。来到地球已经是几亿年前的事了，它们一直在海底，这是X第一次来到海面上。就这样，浩浩汤汤的金属洪流向北极圈外进发。

自未知物入侵以来，历史学家的工作停止了好几天，他们在北极圈内看着全世界的新闻，无一不在报道着入侵人类世界的“金属浪潮”。它们从海边来，缓慢地向人类聚居地进发。所有智能设备都是它们首要袭击目标，然后才是人。

这个时候，北温带的相当一部分国家已经全部沦陷。人们把这种未知物收集起来研究，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它们的生命骨架是硅元素。正当研究想要进一步的时候，一个小国的战斗机，在无人驾驶的状态下起飞了，越过了紧张国家的领空。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国家的智能武器也纷纷动了起来，向着别国出动。

尽管世界处于纷争与危机之中，但是各个大国的政治智慧也不容小觑，他们的言行举止让世界在火药桶中谨慎地运作。和平的泡沫晶莹剔透，却从未破碎。

但这一下，泡沫破碎了，各个大洲的超级武器纷纷亮相。小国一再强调，发射武器并非他们的本意，人们才逐渐认识到，真正在借用人类的武器对人类发动进攻的，是那些软绵绵的活体“金属”。

为了安全，北冰洋那艘科考船延缓了归国计划。历史学者与他能找到的最高领导联系上了。

“领导，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继续上报。这是我的猜想。”

“做好你自己的事，我们有科学家。”

“请先听我说一下，那些活体金属，很可能是在学习。”

“学习？”

“是的，我们的报告中提到了，它们第一次接触到计算机很有可能就是接触我的那台，并且读取了其中的资料。”

“……”

“里面是人类的所有历史。而看看最近的世界吧，难道不像是重演历史吗？先是萨拉热窝的战记自动起飞，然后彼得格勒就出现了大规模导弹自动发射，接下来是马恩河遭到导弹的袭击。这个时间顺序，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它们在学习我们的历史，然后复刻我们的一切。”

“人类的历史那么长，怎么他们偏偏学习了战争？”

“是的，人类的历史很长，但是战争占据了其中的绝大篇幅。真实的历史，硝烟不断。我推测，活体金属会把数量最大的样本重现。正如人类的大事年表中，最多的是战争，那么它们就会重现战争。”

“见鬼！”上级暴怒：“真实的历史！？要不是你们社科院非要研究什么真实的历史，这些金属就不会学到什么战争！给你们的资金你们就研究出来个这？看看现在各国失控的惨状吧！这就是你们的杰作？”

“不，领导，我想这是你们的杰作。”

“够了！你的猜想要是属实，你将承担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一切罪孽！”

说罢，电话挂断了。历史学家不知道领导会不会继续向上申报。但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极昼结束，黑夜重新降临北极圈。今晚，历史学家可以不用戴眼罩睡觉了。

过了一阵子，补给快见底了。科考船不能再推延返程时间了。但这个时候，有一通神秘的电话打到了船上。这是一个比当时那个领导高级得多的人，他很有礼貌。

“你好博士。”

“你好。”

“你的猜想经过我们的验证，极有可能是真的。”

“……”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和我们一起找到应对策略，为了人类。你知道，这阵子世界已经快疯了。”

“抱歉，我们历史学家无能为力，解决问题不应该是科学家的工作吗？”

“好的，好的。我们等您回来。”

回程的日子里，科考船隔绝了外界的信息——工程师们想要享受这最后的宁静。工程师们对于被占领的世界感到恐惧，虽然他们已经和这些诡异的东西近距离接触过了，也做好了进入战争的心理准备，但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生物裹挟着进入战争，却是前所未有的。与其相比，虽然历史学家也被那东西吓得不清，但却表现出更多的平静：“给谁打工不是打啊……”

而往往越是冷静的人，就越是能找到最诡异的破局之术。历史学家在床上惊醒，他想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社会样本，最消极的社会样本，有可能把人类战争史盖过去的社会样本……

一个电话打到了上级。

“领导，我们这几天都没有关注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入侵基本控制住了，主要的大国也在各自的洲建立起了防线。针对它们的研究正在展开，但是没什么收获。您有什么想法吗？”

“或许，如果您可以做到的话，或许可以让亚洲的防线解除。”

“什么？”

“解除亚洲的防线。现在亚洲应该没有被攻破吧？”

“只有中亚的几个国家。主要的大国守住了。”

“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这种金属的行为是在模仿它们能接触到的最大量的社会样本，那么不妨把亚洲的防线打开，让它们接触东方人。”

“你是说东方人更和平？”

“这是一个课题，是不是还不好说，但我更看重的，是东方人多，而且特别能忍，现在尤其如此，既然人类历史的总体是悲惨的战争史，那就可以考虑用局部的历史去误导它们……”

随后，一场精彩纷呈的戏码上演了。被控制的美洲国家中，射出了一枚导弹，透过了所有拦截，把亚洲防线打开了一个小口，活体金属鱼贯而入，在新的大陆中寻找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