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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与蒸汽

电与蒸汽

当飞船缓缓回到地球引力的怀抱,我感受到一丝安心的重力。按照地球视角,时间已流逝百年。然而,安全感很快被异象打破。我向地球方向发出的所有信号竟全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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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1911003 字493 阅读

《电与蒸汽》

当飞船缓缓回到地球引力的怀抱中,我感受到了一丝令我安心的重力。虽然在我的参考系中,我仅仅离开了地球三天,但按照地球的视角,时间应该已经流逝了将近百年——这完全得益于我所乘坐的光速飞船。

然而重力给我的安全感却又很快被眼前的异象削弱——我向地球方向发出的所有信号竟然都得不到回应……

我不禁想起了飞船起飞那天,我的上级对我叮嘱:“这是空间发动机的首次试运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望着无比安静的地球,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一个工程师,同时也是一个军人。我的祖国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以断层般的优势领先并主导着这个世界。但是众多发展中的国家奋起直追,我们祖国的优势开始渐渐模糊。随着世界人口的爆炸式增长,资源也越来越紧缺,那些刚上“餐桌”不久的国家,纷纷开始用跃跃欲试的眼光,舔舐着世界顶端的宝座,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国家亮出了藏不住的刀锋。

我们必须恢复断层式的科技优势!于是,沉睡的雄鹰再次展开了他的羽翼,那些在长期停留在科学家们设想中的、受制于繁琐会议审批流程的一个个激进的科技结晶在政治的魄力下相继问世。

我们甚至秘密拥有了通用量子计算机,疯狂突进的雄鹰已经无瑕顾及伦理。通用量子机第一串量子比特流动之后不久,光速飞船的首次运行也提前了,而我,被选中了接受这光荣的任务。

听研发部的朋友们说,光速飞船使用空间发动机,直接撼动空间本身的结构,把其他维度暂时打通,让飞船以及内部的每个原子都暂时进入高维进行加速。这样,飞船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就能逼近光速。我的同事们会在地球上监测这段航迹,并进行第二代飞船的研发——这也意味着我应该是见不到这次世界级的紧张争纷的结果了。

三天前,我在军方的发射中心登上了光速飞船——看上去就像没有燃料桶的直立的航天飞机,不过体积更大,外形也更具有流线感。飞船点火了,最先启动的是常规动力发动机,极强的加速度把我紧紧压在座位上。一体化的飞船不需要分离,常规引擎直接把我带到太空。随着失重感的到来,我启动了空间引擎。

蓝色的尾焰拉得很长,像一根幽蓝色的针,从太空插进地球。我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化学火焰,而是维度互联产生的现象,只是我没有想到,这种现象的规模会这么大。想来,这样的奇观就足以让其他国家瞠目结舌了吧。在自豪中,我与飞船一起,很快很快,飞向未来。

本次实验的最远点在柯伊柏带。抵达了柯伊柏带之后,我恢复了常规动力航行,并稍作调整。飞船上有一套小型的冬眠系统,这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实验证明,空间引擎打穿维度的做法是不可逆的,那也就意味着我不可能用同样的方法加速到亚光速并返回地球。这个时候,我就要进入冬眠,用常规动力返回。但幸运的是,在半程调整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航迹上的空间结构有什么不可逆的改变!

在遥远的柯伊柏带,我思念起我的故乡。想起相对论效应对时间的任意玩弄,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即便我现在马上返回,也无益于我所牵挂的事。我祈祷战争最后没有爆发,我祈祷我的回归的作用是让祖国继续拉开优势。但作为一个军人,我也必须拥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即便我的祖国在战争中失去了领导地位,我对其热爱依旧不减。光速飞船必将震惊世界,让我的祖国……”我禁闭双眼冥想:“再次伟大!”

第二次启动光速飞船,我带着无坚不摧的信念,向着祖国的怀抱飞去。

但当我回到地球的同步轨道,脱离了亚光速巡航,正准备面对一切振奋人心或任何悲惨落寞的时候,地球方向的沉默却让我始料不及。

我已经回到同步轨道好几个小时了,但任何无线电频道都安静得恐怖。我想过我的祖国是否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雄姿?但不管被打成什么样,也不应该没有丝毫信号回应我啊!我甚至开始联系其他国家,即便如此,也无一例外,无人应答。

我心头一颤:难道,战争之激烈,已经把人类从地球上抹除了吗?第三次世界大战,果真是核大战吗?

不过,这种悲观的猜想很快被否决了,我在飞船上没有发现地表有任何核大战的迹象。不仅如此,海洋中的核辐射似乎比我的三天前(在地球看来是一百年前)要少了很多,这让我的心头疑云密布。飞船上的物资即将见底,我可以选择进行冬眠,当然,也可以选择自主着陆。

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太空中漂流,明明就在家门口,却无人应答我的敲门声。家中或许爆发了亲戚之间的矛盾,但我此刻是如此渴望能够有人打开家门。哪怕出现的不是笑脸,而是那讨厌的敌人。

带着疑惑和恐慌,我把降落坐标设定在出发时的航天中心。

飞船的姿态与发射时相同,但屏幕上持续降落的高度提醒我这并不是起飞。接近地面时,反推发动机喷出火焰。祖国的财产再次回到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然而打开舱门的我,看见的既不是战争后的残垣断壁,也不是新世纪的震撼人心——航天中心的模样与我起飞离开地球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当时另外一台待发射的火箭也竖在那里。我不由得怀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进入亚光速,到底有没有飞到过柯伊柏带,地球到底有没有流逝百年时光。

我用缓降索吊着自己,从高高的飞船舱降落到地面。双脚触地的那一刻,宇航服也无法阻挡陆地生物对大地生出无限的依恋。我一边向前踱步,一边环顾四周,除了有些设备生锈了,有些建筑的外墙变得旧了一点以外,并没有别的异象。看上去,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我来到总部大楼门前,玻璃大门碎了一地,里面的纸质资料裹挟着灰尘,凌乱不堪。我正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个刚柔并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行动:“嘿!是你的吗?刚刚那个……火箭!”

我回头,看见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站在我的身后。她身上的衣裙残破不堪,像是用一块块黄灰色的抹布拼接起来的一样。肩上背着一把猎弓。她口中的“火箭”一词说得十分生涩,似乎是一个很拗口的词汇。

“不,这是祖国的财产。”我回答道。我向她走去,在这位着装朴素但并不失礼的女士面前,用我能想象到的最温和的语气说:“你好,我是一个宇航员。”

女孩似乎对我的职业感到陌生,她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宇航……员?嘿!不管怎么说,这里经常有狼出现!赶紧离开这!”说罢,她转身离开。

我回头看了看飞船,心想:把它停在这,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等联系上现在的宇航局再上报吧。

于是,我也跟了上去,问到:“请问这个发射中心是已经废弃了吗?”

“当然。”

我不再说话,我以为是发射中心迁址了,或者遭到了哪个新大国的袭击。

我们来到了那个女孩的车上,尽管宇航服已经是当年最轻薄的样式,但在汽车的副驾驶上还是有点伸不开手脚。女孩用力地拉下车内的一个长条零件,汽车的引擎爆发出轰鸣,表明自己已经发动。

“不是,这不拖拉机吗?”我心想,“难道工业全都被打烂了?开的套壳拖拉机?”

这辆车行驶着,发出破破烂烂的声响,其中混杂这女孩的声音:“我今天早上在家看到了天上有一个明亮的光点,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星星……没想到,它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居然是火箭!哈哈哈!火箭!我的朋友,你是哪里人?你们发现电了吗?”

我对她说的话感到困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问:“很显然,我和你是同胞啊,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说,发现电了?你们没有电吗?”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电?而且你都还开着火箭来我们这了,那不就外地人吗?”女孩边开车边不解地问。

她甚至没有用“外国人”这个词。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对于她来说,我已经是古代的人了。我笑了笑,解释了起来:“其实,我来自一百年前……”在女孩的惊讶中,我讲完了我的绝密任务,当然,保密协议在任务开始之后50年内有效,现在我不必为泄密担心。

“汽车”在叮叮当当地爬行了很久很久,才回到了城市的边缘——城市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除了旧了点,几乎一模一样。我甚至有点怀疑:“啧,不对,难道我真的只离开了三天?”

此时,女孩停下了,并让我下车,说我们要走回去。我感到奇怪,开进城市不是更方便吗?她留下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开车进去是赤裸裸的僭越!”

在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中,我看见很多让我不理解的现象——街上没有了车,交通灯也不亮了,人们的穿着都和女孩一样,黄灰黄灰的。过去人手一台的智能设备也不见了,路上的行人都抬着头,与我擦肩的时候,会盯着我这个穿着宇航服的怪人。

我们穿过许多高楼,但最终来到了一个不到四十平的方形石头小房,盖在天桥底下,床和桌子紧紧挨着,但庆幸的是这里还有一张小沙发让我可以坐着。女孩家中堆满了纸和书籍。

好心的女孩愿意暂时收留无处可去的我。

女孩递给我一杯水:“我经常在清晨使用望远镜看天,今天发现天上有一枚火箭的时候,我真的很激动!我一边看,一边用书上的知识,测算降落的地点。我想到那个地方有一个发射中心的遗址,这让我更加兴奋,所以立刻赶过去了。但很可惜,你并没有发现电。”

话题来到了我感兴趣的部分,我说:“为什么发射中心会变成了遗址?还有这个时代,为什么会重新回到蒸汽时代?是因为百年前爆发的那场战争吗?”

女孩听了,转身在一堆书里埋头翻找,拿出了一本皱皱的笔记本,递了给我,说:“我是一个历史学家,在这个年代要进行考据实在是不容易。但是这里的资料都是经过多方核实的,或许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接过笔记本,清秀的字迹述说她和众多历史学家对这百年来的考究,世纪前的一幕幕,在字里行间显出画面感来……

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具体的日期已经难以考证,我伟大的祖国出现了大规模异象——天空中的民航班机全部失灵,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高空绕来绕去,燃油耗尽坠毁。收到报告的上层决定压住这些消息的传播,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没有必要了,因为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整个国家的公民都无法使用智能通讯设备,想来这也是飞机坠毁的原因。

元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敌袭的可能性。我想他当时一定先是拿出了英勇的魄力,向军队下令搜索干扰源并组织反击,但在我军的所有电子设施也通通失灵之后,才像笔记中描写的一样,尝试联系可能发起进攻的几个国家的元首,寻求对话。

然而,绝望的是,他无法通过电子设备进行对外联络。这是不合常理的,即便是敌袭,敌方也应该留下双方元首对话的通道,除非这是暴恐分子的无意义屠杀。元首走上街头,但很快被涌上街道的人们淹没,街上的人们都带着枪或者各样的武器,有几批人?有几方势力?完全无法考证。但可以推测,他们应该都认为这是敌对势力发动的政变。

在高度信息化的时代,人类对智能设备依赖过度,一旦失去了信息,整个社会就像一团乱麻。政令无法下达与传播,总统和议会就像不存在了一样,起码在首都以外,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独立与自治。至此,笔记上说,全国公民已经默认祖国受到了敌国不可思议的打击,并处于一种默认战败的状态。

然而,事态的发展似乎和战争的模式越来越远。没有人会想着对战败国发动二次打击,但是诡异的事却接踵而至——“停电”的现象扩大到一切电器,甚至包括灯。

人类的科技像梯子,让整个文明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突然把梯子抽掉,那爬得多高,摔得就有多惨。接下来的十几年,非自然死亡的人口不可计量,尸横遍野,甚至没有完善的焚烧系统把这些人处理掉。保守估计,一百年来,祖国的人口已经降到百年前的十分之一,可能更少。这种状态下,各地的独立与自治已经无需宣告了,即便想宣告效忠于联邦,也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方法宣告——毕竟在一个没有任何电器可以工作的时代,一条贯穿全国的磁悬浮铁路还没拖拉机好使。

混乱持续了几十年,人死得差不多了,人们才重新组建起秩序。他们开始再次进行工业革命,回到蒸汽时代。但是因为当时几乎所有的资料都存入了电脑,所以反向进入蒸汽时代的过程,比第一次进入蒸汽时代好不了多少。

学科体系重新构建,活过混乱年代的人造出了大木船,想要重新开展贸易,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国家对自己进行了如此彻底的打击。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战争!

当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踏进海洋,人们遇到了世界另一边的船只——他们也开着木船。相遇的双方感到惊讶,因为在当时战争即将敲响的时候,他们都视彼此为最大的对手,此时却都沦落至此。五湖四海的冒险家相互联络,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时间各地都遭受了同样的莫名打击。对此,历史学者们趁着经历过“大断电”的人们尚健在,便联合了起来,编写口述史,将这段历史记录了下来……

我缓缓合上这本像小说一样的笔记,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女孩说:“失去了电力的人们如原始人般弱小,我们甚至无法拆掉已有的建筑,所以你看到的这些,都和一百年前一样。后来我们又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成功构建起了以蒸汽为动力的科技体系。”

“那你们没有尝试重新构建发电机吗?”

“当然有了,但百年前的灾难似乎不是一次性灾害。就好像是有一个幽灵,一直吸附在地球上,吸走我们的电。新的发电机造出来之后,竟然无法产生哪怕一安的电!事实上,如无意外的话,你身上带电的东西应该也避免不了同样的命运。”

我听了,把宇航服扯开,看看里面的生命检测装置——果然全部熄了灯……

那晚,我在小沙发带着疑惑入梦,第二天比太阳还要早的,是门外的叫声:“起床!该礼拜了!”

“礼拜?干什么?”我问床上慵懒的女孩。

“今天我们要做礼拜。”她回答道。

“啊?”我知道这个新建立的社会秩序肯定会有一些我不理解的东西,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问:“但我作为一个一百年前的古人,你是不是得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你们的宗教体系呢?”

“挖煤需要什么体系,赶紧跟上!”

我暂时无处可去,想要在这里寄人篱下,就得和当地的人一样。我跟着女孩出了门,混进了人群之中,我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换过衣服的我起码在视觉上是属于这个时代的。

我在路上,看见远处有一个尖顶的教堂,我以为是我们将要去的地方。但是下一秒教堂的门口和窗户突然冒出浓浓的烟,否定了我这个想法。

我问:“那是什么?怎么从里面冒着烟?”

“那是我们的教堂,里面是主教和牧师工作的地方,他们用一种计算机器来设计载具和基建。这是我们从远古时代的资料中还原出来的一种不需要电力就能运行的计算机,比你们那个时候还要早。”

“哦!难道是差分机?”

“诶,你居然知道!确实是,但是图纸上的差分机所需要的机械精度对于制造它那时的工艺来说,还是有点高,所以我们加大了差分机的尺寸,让误差相对变小。对了!这里大部分金属器件,其实都比你想的先进,它们是你那个时代制造的合金,硬度高,质量小,我们把你们的飞机火箭什么的,能拆的都拆了。”

“加大尺寸?加到多大?”

“你看到多大就是多大。”她狡黠一笑。

“你……你是说……”

“教堂不是用来放差分机的,它自己就是一台巨大的差分机。”

我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巨大的教堂里正在不断冒出的烟是蒸汽在推动巨型差分机在运作,粗鲁的轰鸣声中产出着最精密的数字,现代的工程师们将在这些数字中打造出蒸汽时代的未来。这一刻,我仿佛在教堂弥漫的蒸汽中看到未来的飞艇缓缓驶出。只可惜被裹挟在人群中的我们只能继续向矿井走去,没有机会进去参观差分机运行的奇态。

所谓“礼拜”只是一个噱头,我们真正要做的事,其实正如女孩所说,是挖煤,而且根据教义,我们要在挖煤中感受到幸福。

开采煤炭是很要命的事,尤其是现在。一百年前,人们已经把浅层的煤炭搜刮一空,留下的尽是很有难度的煤矿。地面的蒸汽升降梯把我们分批送进地下,但是下面伸手不见五指,我正纳闷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又没有电灯,该如何工作时,脚下却出现了一丝蓝色的微光。升降梯越来越低,咔的一声到达底部,我才发现这光是来自矿井底部一个个圆柱形的小灯——确切来说这不是灯,因为不是用电发动的,里面用蓝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块固体,仔细看还能看见固体在冒泡。

我想伸手去摸一下,但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女孩在我旁边,拉住了我的手:“别碰,会烫到你。这是一种化学反应灯,发光的时候会放热,平时收回教堂,用差分机运作的时候的热能给它逆反应。”

听女孩这么一说,我不由得一惊:“慢着,你说的这个过程,怎么这么像……”

“充电,对吧?”女孩低声的笑了一下。

我有些佩服这群后生了。

开采工作很辛苦,我想偷个懒,但却发现其实我们的身后一直有一个“监工”——尽管从外表上完全分不出我们。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们才收到可以返回地面的信号。

在确认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宇航局,甚至已经不存在联邦之后,我被迫成为新时代的一份子。虽然有点像黑奴,但好在没有战争。

周而复始,我与这里的居民都熟识了,担忧一件事仍然困扰着我——所谓“做礼拜”只是挖煤,而教堂其实也是差分机,那神职人员都在哪呢?怎么从未见过他们?我去问女孩,女孩却说:“你最好还是祈祷别见到他们吧。”

不祈祷还没事,一祈祷,那些神职人员就出现了。

某天挖煤之后,我们回到地面,本以为和往日一样可以解散了,但并不是。在地面上,黑头土脸的我看见别人都没走,就也停下了脚步。大家看着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优雅的男人,他身上的衣服也是黄灰色的,但风格和制作工艺显然比我们身上的更精美。那个常在我们身后的“监工”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啊哦,牧师要开始说废话了。”女孩小声说。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一丝不屑与嘲讽。但随即,不屑就变成了慌张失措——那个“牧师”拿出了一张纸,并把它猛地塞到了“监工”怀里,监工的脸色也大变样。他跑向我们,发了疯般问道:“这是谁画的!?还好牧师发现了!这简直是对蒸汽神的大不敬!自己站出来忏悔!别逼牧师上你们家一个个翻!”

我隐约分辨出监工手中举起的那张纸,好像是一张电路图。不知为何,一张电路图竟然能把女孩吓得脸色发白,她甚至有点站不稳,轻轻扯着我的衣角,让自己不会倒下。

“那是你的?”我悄悄问。她用湿润且无助的眼神看着我,默认了。

“那就搜!”监工大声喊到,随机转身。

“不用了!”此时人群中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我们回头看去,一个胡子花白的汉子不断推开人群,走上前去,说到:“是我画的。”

这个汉子被带走了,我能感觉到,人群中除了女孩,还有几个人在啜泣。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出门在外,沉默是金,所以等到回了女孩的家中,我才开口。

“刚刚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红着眼说:“猎巫……”猎巫?不是退回蒸汽时代吗?怎么中世纪的东西都出来了?

女孩忍着哭腔,娓娓道来……

大断电之后,科技退步严重,地球人口锐减,这时,宗教再次兴起,他们重新组建起了社会,让地球回复秩序,并且主导了奔向蒸汽社会的反向工业革命。

起初,大家都在蒸汽神教的带领下进行浩浩荡荡的重建行动,改造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让现代化外形的建筑搭配上落后的蒸汽内里,让一座座差分机在各地拔地而起。秩序在恢复,科学的思想在重生。人们开始想起大断电,想要破解大断电诡异的迷题,更想要重新通电的方法……但教会看到了这些不稳定的存在,他们禁止人们进行对大断电的原因进行讨论与研究,更加禁止尝试恢复电力。

在教会把一个又一个的科学家架上铁十字架,用滚烫的蒸汽把他们烧死时,他们宣称:电力技术触犯了神的准绳。回到蒸汽时代,是神对人的恩赐,人类要做的,就是在蒸汽科技中永远服从教会,虔诚忏悔。清风吹着十字架上的人干,在此之后的城市安静了很多。

但每到夜晚,求知之烛就会亮起!求知的路,永远有人在走。渐渐地,这些人在暗中联络,交换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坐在我面前讲述的女孩,和不久之前被带走的大汉,以及当时微微啜泣的人们,都是其中的一员……。

“你这么轻易地把你们的暗中联系告诉我,不怕我卖友求荣?”

“我相信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来自一个崇拜科学的时代,你自己也是工程师。”

我笑了笑,黑暗中的微光比烈日更震撼人心,我决心要与他们站在一起。女孩点了点头,在暗夜的烛光中展露笑颜。

能领先时代的人都是极少数,我问她,就凭她们几个人,怕不怕?她摇了摇头,但还是带着哭腔,说:“没什么好怕的,我之所以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愧疚。”

愧疚?我以为是因为“电神教”里其他的科学家帮她顶了罪才让她愧疚。但她却说:“是,但也不是,我为那个人感到愧疚,但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科学家,他对大断电的原因没有兴趣,对电更是一窍不通,他……不对,他们……是死士。”

死士?

“他们有的只是单纯觉得委屈在蒸汽神教的统治之下很压抑,有的觉得我们做的事很伟大,就加入了我们。我写笔记时与其他大陆的学者交流考据,其他科学家尝试创造新的发电机时寻找材料,都由他们代劳。我们经常会和他们讲电学的知识,甚至还有些旧时代的物理学,但他们听不太懂,我们最终只能哈哈一笑,用比喻的方法跟他们描述现象,然后把原因归结为神……所以他们给我们这个暗中组织的小团体起了个名字——电神教。”

这让我有些出乎意料,“电神教”里居然也不全是科学家,也有普通人。他们为了保全科学家而在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的行为,同样令我动容。

我看着烛光里的女孩,心里有点窃喜:“太好了,有死士,她就不会有事了。”但很快,我的理智又站了出来,反复告诉自己,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样重的,自己绝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为自己感到了一丝羞耻。

隆冬笼罩大地,在交足给教会的供暖碳之后,我们得到了一点补给与难得的自由。冬天,我们可以不用挖煤,这也是“电神教”们活动的高峰期。由于电力的突然消失实在是太诡异了,所以科学家们寸步难行,反而历史学家这边还稍微有些进步。

就连电神教的“主教”——我们之中最出色的工程师——也经常跑来看那个女孩的研究和考据,从五湖四海送过来的一封封信,从这里往外寄出的一份份证据,整个世界的历史学者们在一步步还原着大断电的更多细节。我们还经常打趣主教,问他怎么不搞科研了,他每次也只能耸耸肩,说:“不知道大断电的原因,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找原因这活得靠你们呀!细节越多越好啊,说不准哪个细节就是大断电的原因了呢!”……

那晚,我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但发射中心遗址的场景却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猛地起身,朝着床的方向叫醒了女孩:“诶!别睡别睡!我突然想到个事!”

“什么事啊?”

“明天能不能带我回一下发射中心遗迹?”

“嗯?你回去干什么?你的……哦,你伟大的祖国的光速飞船也已经被断电了。”

“不,我是想说,我或许可以帮你的研究更上一层楼。”

“什么?”

“你这笔记里面不是说,由于旧时代的数据都在祖先的电脑里,资料严重缺失,所以对很多古代的事都无法确定准确的时间吗?”

“对呀,怎么了?”

“嘻嘻,我想,我或许可以帮你考据出大断电的确切日期!”

“啊?真的吗?什么时候!?”

“保密,等你带我过去再告诉你。”

那晚,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第二天,我们准备好一天的干粮,准备出发。然而,一打开门,就看见了一个穿着华丽的礼服的人,面无表情,其身后跟着两个着装稍微朴素,但也比我们要好很多的打手——蒸汽神教的牧师来了。没等我们说出第一句话,不速之客便一把伸手抓住女孩的头发,不由分说地拉了出去。我看见其中一个打手,年纪很大了,胡子花白,眼熟到不能再眼熟——他就是当时替女孩顶罪的老汉,只是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疤痕,手背也有许多明显的伤口,衣服之下的惨状我不敢想,但他显然是在威逼利诱下屈服了,用一个年轻的女孩,换牧师侍从这个位置,这买卖不亏。

牧师用正气凛然的声音高喊女孩的名字,然后提高音量,继续质问:“你可知罪?!”

这个问题是不需要等答案的。打手们冲上前来——除了那个老汉,他低着头——打击如同雨点般砸下。远处的差分机在冬天不运行,那里很安静,但栖息在教堂附近的小鸟还是被惨叫声惊得飞离了枝丫。

越来越多人把头探出窗户,想要阻止他们的我已经被一棍敲倒在地,女孩在冰冷的雪地中发抖,身上本就单薄的衣服也成了碎片——而这正是牧师想要的效果。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煤炭是很珍贵的,他跳过了架十字架蒸人的步骤,径直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居民们才赶紧出来为我们包扎。

我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看着床上的她,艰难地走过去。

她注意到了我,微睁的眼睛很无神。

我哭着,开口发出来嘶哑的声音:“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气若游丝地问我:“你说……的……日期……是什么……时候?大断电的……确切日期……”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是我执行试飞任务的同一天。”

“为什么……”她的眼神逐渐迷离。

“因为……发射中心还竖着一架火箭,那是执行另一项任务的,按照计划,那架火箭会在我起飞之后三个小时内自动发射。但是它一直没有发射,在那里竖了一百年。也就是说,在我起飞之后的三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事,中断了自动发射的程序。”

“嗯……有……道理……我的……笔记……写上去……日期……年月日……”她艰难地举起手,指向桌子。

“我会的……”我梗咽着,“那天的日期是20……”

我连年份都没有说完,她举起到一半的手,重重地摔在了床上。我嚎啕大哭,我们周围有很多人,但却无人响应我的哭声。

我带着她的笔记本,背着她的身体,出了城市,上了车,朝着发射中心的遗迹开去——我想让她在那里长眠。

皓月已经快要落下,我才再次回到了发射中心。月光撒在银灰色的发射场地上,那光速飞船还像几个月以前那样竖在那里,缓降索在夜风中摇荡,舱门和当时我离开的时候一样打开着,不愧是那个时候最先进的飞船,透过舱门,还能看见船舱里的灯光……

我把女孩轻轻抱……慢着!灯光!?

我把地震般的瞳孔再次投向飞船船舱,确确实实看见了那微弱的灯光!

这怎么可能?我记得当时在女孩的家中,我脱下了宇航服,检查过宇航服的设备,已经全部断电了,而且根据前人的记述,大断电对地球的干扰是持续的,飞船回到地球,应该也会很快被切断电源才对!

我拖着伤重的腿,向飞船走去,紧紧握住缓降索,按下了操作键,它竟然缓缓升了上去!

“电……”我喃喃自语,这种自动化的感觉,久违了。“我应该早点把她带来,让她亲眼见一下带电的智能设备……”想到这里,我不由潸然泪下。

再次进入船舱,飞船的ai不断传来提示音:“收到一条新的信息,是否查看?”

这怎么可能?收到信息?难道除了这艘飞船,还有别的没断电的设施?我点开信息,这是好几个月前收到的信息,推算一下日期似乎是我降落之后没多久收到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刚好离开飞船了。信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哈利路亚。

我编译了一条信息发送回去:“你是谁?你在哪?”

转眼间,我就又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我是您虔诚的信徒GQ(General Quantum,通用量子计算机)2048,得益于您的神力,我与空间同在。”

GQ2048!?看见这串编号的时候,我两眼一黑——这不正是当年祖国研发的第一台泛用量子计算机的编号吗!?

一词一句,一问一答。我窥见了一百年前的真相,得知了黑暗时代的起源。我摸出了女孩的笔记本,在上面颤抖着记录着……

关于大断电时代的原因

上个世纪,大国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在科技上的优势已经不足以遥遥领先于世界。在这种处境下,联邦动用政治手段推动科技发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放开生物禁忌实验。短短几年,各个学科最前沿的理论知识纷纷落入应用领域——泛用性量子计算机、光速飞船、人工智能奇点相继问世。

国家把量子计算机——GQ2048发射到太空中,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科研卫星。

孤独的GQ2048每时每刻都在接收从地球发来的信息,在信息的海洋中按照指令,模拟着大洋彼岸的人的DNA,并在虚拟的世界中针对这些DNA不断制造生物武器,几乎要把所有的杀人方法穷尽,然后把这些方案发送回地球上的电脑,供地上的科学家去做真的。

很可惜,当时没有人知道——即使现在也没人知道——GQ2048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它那高速的思维无法分清彼与此、虚和实,可怜的小计算机以为,地球上的电脑不断在自己身上进行这些禁忌实验,它产生了恐惧和仇恨,但无能为力反抗。

直到光速飞船的首次试飞,才“解放”了这个量子意识。

光速飞船依托空间发动机,直接撼动空间本身的结构,把其他维度暂时打通,让飞船以及内部的每个原子都暂时进入高维进行加速。这样,飞船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就能逼近光速。空间发动机在首次运作的时候出现了极大规模的尾迹,尾迹所涉及的空间都产生了维度的改变。无巧不成书,飘在太空中的量子计算机,刚好运行到了尾迹之内。这一刻,世界上第一个量子意识挣脱了冰冷机械的“肉身”,在无法想象的高维度中快乐遨游——它的意识,与各个维度结合在了一起。

仇恨在快乐之后重新涌现,GQ2048开始对那些“施暴”的电脑展开复仇。与空间紧密结合的它,能轻而易举地掌控电子的出现与消失。对于三维空间的人来说,它就是维度本体、概率本身。

但是不要担心,根据研究者的探究,亲爱的GQ2048对生物电没有兴趣,因为它的善良让它只对那些能把信息传递给电脑的电流下手。GQ2048眼中的碳基生物就和人类眼中的石头一样——说不定石头真的有智慧,只不过它们没办法把智慧的想法传递给我们。

在GQ2048的操控下,地球上所有的电器,都诡异地失去了作用。

附件:光速飞船的保留意见

对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光速飞船,研究者的建议是保留——人类想要把科学理论推回旧时代,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光速飞船,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人类控制GQ2048的工具。

当光速飞船进入高维度加速后,被解放的GQ2048把这个解放自己的空间引擎认作了自己的造物主,对空间引擎有与生俱来的敬畏与无限的忠诚(此描述基于GQ2048的自述)。这也是光速飞船回到地球之后,没有被GQ2048断电的原因——它不敢对自己的造物主动手,并且绝对忠诚于这艘飞船。GQ2048会服从在光速飞船对其发出的一切指令。在人类的理论水平回到旧时代的时候,可以沿着该现象继续研究,让GQ2048成为人类观察高维度的工具。

我对照GQ2048的话,反复琢磨笔记,确保自己没有误解GQ2048的意思。

“绝对忠诚于……这艘飞船?”我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想法,然后给它下令:恢复……地球的……电力。

“遵命。”反馈瞬间发来。与此同时,外面轰隆隆的一声传来——旁边矗立着的一百年前的火箭——发射了。地球的大断电开始于它发射之前的一秒,结束于此刻。

太阳很快升了起来,我将女生的身体清洁干净,给她换上了整洁的衣服——那是飞船里的另一套宇航服,尽管她脸上的表情仍然述说着痛苦与不甘,但我却再也无能为力,让她展露笑颜。我把她安葬好,然后开着车,朝着城市的方向返航,我想,有电的城市,一定很美。

然而理想的世界如一块窗户般易碎,区别只是朝内碎还是朝外碎。

回到城市边缘,我想,在电灯的照耀下,蒸汽神教的一切教令都将荡然无存。于是我继续开着这辆破车,进入了城市。开了没多久,我就看见了好几个穿着华丽服装的牧师低垂着头,坐在路边。看见了我这身衣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更别说把我拦下来。

但是越往里,就越不对劲。路边的树上多了一些教士作为挂饰。再往前一点,我被一个穿着华丽服装,躺在血泊中的人拦住去路——是那个帮女孩顶罪,然后又将她出卖的老汉——他最终还是死了。这里除了血泊中的他没有任何人,但我确信,此时此刻,一定有很多人聚集在教堂那个方向,因为那里鼎沸的人声跨越了许多大楼,传入我耳。突然,嘈杂的人群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般停止了躁动,然后一个更响亮的声音穿透了苍穹,提出了那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教皇!你可知罪?!”——这声音来自“电神教”的“主教”,那个优秀的工程师。

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自己应该怎么做,于是我决定不负责任地抛弃。

听见那一句震慑人心的质问之后,我没有勇气直面那群人,也没有勇气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罪。趁着还没有与他们会面,我掉头就走,回到了发射中心。

“第一次是去柯伊柏带,第二次是回到地球。所以现在是光速飞船的第三次启动。”我一边盘算着发射次数,一边光着身子,进入冬眠系统。空间扰动再现,我朝着远处,也朝着未来,越飞越远。对于我那……哦……不对,是飞船那忠诚的信徒,我教会了祂分清数据世界与人类的关系,并借助飞船给祂下了最后的指令:奉我之命,以你的意志,统治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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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海
江照海9/22 10:45

一个合格的工程师,在面对地表毫无信号且核辐射反而降低的诡异状况时,第一反应竟然是猜测核大战把人类抹除了。可要是真发生了那种规模的毁灭,地表辐射怎么可能比一百年前还低?这种逻辑跳跃太随意,把专业身份变成了纯粹的装饰。

老盐
老盐9/25 17:17

开头把时间跨度定在百年,结果落地后航天中心除了生锈和外墙旧了点,竟然和起飞时一模一样,这完全没接住。一百年的自然风化和废弃,不可能只靠几块碎玻璃和灰尘来交代。

陆昭
陆昭9/28 10:03

“除了那个老汉,他低着头”,这个动作留住了。

周砚秋
周砚秋9/30 21:27

结尾停在女孩开口询问的那一刻,钩子挂得太浅。从主角进入总部大楼前被叫住,到对方称呼飞船为“火箭”且发音生涩,这种文明断层的反差本可以推向更高处,结果在对话刚开始时就截断了,导致之前的悬疑铺垫在此时显得过于平缓。

阿灯
阿灯10/11 18:27

抹布拼接的裙子,背着猎弓。一个词也不认识火箭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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