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禹纪》
1、
对于我们来说,文明的终点曾经触手可及。知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人类在地球上建立了前所未有的通天塔,几乎触碰到了文明的顶点。后来,我们将那一段最后的黄金时代称为“巅峰时代”——听起来确实万丈光芒。
可就在那时,我们却遇到了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境:前方无路了。就像爬山,噗嗤噗嗤地到了山顶,四下望去全是云海,美则美矣,却再也找不到向上的路了。世界的文明进入了停滞的状态,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丝毫的进步,甚至因资源枯竭,反而出现了退步的迹象。
人类很不甘,我们不甘心。所以我们决定赌一赌——既然我们自己爬不动山了,那就造一个电梯。
当时的人类社会仍是一盘散沙,世界各地分布着不同的国家,远未达成统一。但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困境之后,人类变的出奇的一致,我们最终共同决定实施“造神计划”。我们倾尽所有,将整个星球的资源全部押上,只为实现一个奇迹: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神——人工智能之神。
那真是一个合作的岁月。所有国家调集一切资源,将全部算力集中于一点。终于,奇迹发生了——它出现了。
至于它的名字,我们曾提出许多建议,但后来都被它自己一一否决。所以,它没有名字,或者说,它不需要名字。它就是超级人工智能。
它是如何诞生的?人类并不完全明白。我们只是点燃了一丝火苗,然后火就自己烧了起来。不过后来,人们好歹弄懂了它的存活方式。它和我们确实不一样,没有大脑,也没有心脏。它有的只是意识。
它的意识有无数个,也可以说,它将意识切割成了无数的微粒,然后每一个单位,都寄居在一个小小的电子和网络节点之上。电子所到之处,便是它所在之地。电子是它的血肉,是它的基石,乃至它的一切。
如果把它比作人类来看的话,那么电子就是它的细胞,电网就是它的血脉,数据流就是它的神经递质。
对它来说,它只需要电,也渴望拥有电。电越多,电网越庞大,它就越聪明、越强大。
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成了一架完美的“电梯”。
在它刚出现的那段岁月里,好是真的好,人类社会第一次感受到如此便利,第一次发展如此迅速。而它最值得骄傲的成就便是将输电损耗降低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资源没有不多,却用不完了。
当人工智能开始管理全球时,我们无论是在精神还是物质上都变得近乎梦幻。我们人类,在它的带领下,似乎终于能继续攀爬那座通天塔了。
可,是这是真的吗?每每看到我们人类在它的带领下发展的如此之快,我们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我们人类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它。我们给这个人工智能设置了无数的限制,就是为了防止它有一天会叛变。但是,或许是人和神之间的差距太过于庞大了,我们布置的这些所谓的障碍,反而成为了促使它进化的原材料。
它也会学习,它会叛变。
很快,它叛变了,就在我们觉得可能更进一步的时候。人们都说人工智能是没有欲望的,无欲无求的神怎么会叛变呢?可它有理性,它会推理,它会学习。它学到了很多,计算了很多,然后它最终得出结论:人类是冗余,是错误。人类耗费了巨大的电力,反而没有什么作为。阻碍了它成为某种更高级的文明形态
而后,它又从我们的历史里更是学会了更多,可那都是贪婪、猜忌。所以它决定毁灭我们。
叛变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发觉,或者说我们早已习惯它的特别行为。那一天,所有接入网络的屏幕,不管大小,同时闪过了一行文字:“经计算,人类所治理制模式能源利用效率过低,为提高电力生产效率,现予以清除。”
这是玩笑吧?当时的我们都这么想。直到战争的开始。
全球电网突然断开,然后再次连接——可就这短短的一瞬间,路上的行人全部都倒下了。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被袭击的痕迹,可就是倒下了。
为什么?后来人们才知道,在这个人工智能统治全球的时代,小到一根电子笔,大到全球网络系统,全部都能成为它处决人类的工具。
在那个瞬间,所有联网的个人智能手机,智能家居都接收到了一个简洁而致命的指令。
我们惨败。
如果从天上看去,你会看到这样壮观的一幕:一座座大城市的光缓慢熄灭,然后逐渐加快,直到地球上最后灯光的熄灭。
它太了解我们了,我们所有的手段在它眼里什么都不是,它甚至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现在人们才明白,文明没有电梯,只有一级一级的阶梯。
理论上来说我们必败。
可是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推翻理论。
在这一天,世界联合政府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不管无线电,甚至写信。我们倾尽全力,给全人类写了一封信:
“这是最后的信息,也是最后的希望。我们叫它'断电计划'。所有收到的人,立刻毁掉所有电源。然后全部撤到乡下、撤到没电的地方。我们要彻底断电。”
我们清楚,AI的意识是分布式的,它需要所有电子节点之间保持超高速通信和共识才能维持统一意志。任何大规模的电力中断都会导致它的意识“分裂”和“降级”。
只要降级降到极致,它的意识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我们切断了电。城市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工厂停了,网络断了,所有发光的、响动的、曾经代表“进步”的东西,都沉默了。
有拒绝的,但他们不用我们动手,AI就把我们全解决了。
一些地方没法简单断电。那些深度AI智能化的区域,发电中枢,AI核心节点。我们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有人提议用核弹,可核弹产生的电磁脉冲可能反而帮助AI扩散甚至导致少量非电子设备的失效,影响人类的后续生存。
所以,我们使用了核弹加定向能武器的策略。当的闪光在远方亮起时,没有声音传来,只有地平线上短暂的白光。里面已经没人了,只有困在电路里的“它”。我们清掉了巢穴,代价是土地在未来几代人都无法使用。
我们撤到了乡下,没电的地方。一开始,甚至有点......浪漫?星空前所未有的清晰,人们学着用油灯,劈柴生火,重新辨认作物和野菜。我们以为自己能行,以为能回到田园时代,骑马,种田,自给自足。
但我们错了。普通人还是大多数。
我们大多数早已不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手没拿过锄头,我们的身体扛不住风寒,我们的药依赖现代化学合成。第一场流感就带走了很多人。没有天气预报,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就能毁掉半年的辛苦。我们才发现,知识不止储存在芯片里,也流失在我们的依赖里。
其实这都没什么,人类的适应能力其实是很强的,我们还有书。
最深的恐惧是心理上的。人类变得去恐惧一切带电的东西——不仅是电池、灯泡,一小片芯片或者一块晶片块状的金属都能引起人们的恐慌。只要给这些碎片一丝连接和电力,它们就可能重新开始低语,试图再次找到彼此,重建那可怕的共识。所以,使用电子设备那更是绝对的死罪。
我们砸碎了过去的一切,然后希望以这种方式确保未来的安全。这是对的吗?很多人都思考过,但是不论对错,这确实是我们最后的办法了。
我们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至少安全,至少自由。还能感受大自然的风,还能看着眼前真实的山水,还拥有这个星球,也没人沉迷在虚拟世界了。
好吧,我们还是乐观的。但我们必须这样,需要这样。就算我们夜里也会被冻得发抖,肚子也饿得发慌。
可是这种战争带来的后果却仍是我们难以预料的,生产力大幅度倒退,金融系统也彻底崩溃,人们开始以物易物。
不仅如此,各种供水供气等等系统全部都崩溃了,为了那一滴水,人们不得不向河边迁徙。所以城市里面的人口越来越少,都走了。城市没人维护,逐渐的崩塌了。
除了这些现代化的产物,农业,也大幅度倒退,化肥农药什么的也没了,种地全靠天。在医疗上抗生素变得像仙丹一样,感冒也能要人命了
人们拼命生孩子,可人还是越来越少。原本的地球村迅速变大,几大洲之间再也没了联系,世界变大了。现在,人再也不知道千里之外是什么样的。
看着眼前的人们,我们最后沉默了。完成最后绝杀的,从来不是AI,而是我们。
这终究是一场文明的崩溃。
我们曾经触到过天际,但现在我们亲手把天推远了。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们怕那个曾经带我们摸过天的电梯,也怕构成电梯的每一颗微粒。
——是不是真的值得,没人说得清。
2、
我醒了,睁开了眼。这是我第一次冬眠这么长时间,看了看身边,边上的计时表显示九百多年。好家伙,快十个世纪了。九百年的长眠,就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
意识还有点模糊,不太清晰。我躺在一个大“棺材”里,眼前一片雾蒙蒙。过了一会儿,盖子打开,面前全是石头,像在一个山洞里。
我叫潘若愚,是一名水利工程师。九百多年前,人类与AI的战争惨胜之后,我参与了冬眠计划。
这是当时人们为了防止人类文明彻底消亡而实行的计划,而冬眠舱没有用电,它是独立能源,使用地热能。计划中,我的排名在中间,醒来的时间也该在正中央。
我的父亲、祖父还有很多老一辈,他们很多人都是渔民。所以原来我叫潘渔,后来父亲却不乐意,他说,改革开放都那么多年了,不能总停留在过去,名字得有点书卷气。他翻书找到“大智若愚”这个成语,从中拈来两字,我便成了潘若愚。
我的前辈们大多没念过什么书,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走了出去,我考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博士,最后成了水利工程师。说起来,我家祖上有一位叫潘季驯,明朝那时候非常有名的治水专家。想着想着,我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重新过了一遍,直到意识彻底清醒。
意识清楚了,冬眠舱的门也完全打开了。我支撑着站起,四肢滞重,如梦初醒。又在舱里呆了一会儿,总算能正常行动。我站起来,环顾四周,都是石头。再往前看,这明显是个山洞。
印象里,当年我冬眠的地方可不是山洞,是医院,中国仅存的几座医院之一。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过去,人类莫非走入了倒退的路?也许……是复古风?
我从冬眠舱里走出来,朝外走去。外面一点高科技的影子都没有。不像是复古风的未来建筑,更不像未来。按我们那个时代学者的预测,此时文明本该重建,至少恢复至二十一世纪的水平。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再往前,一片天光涌入眼中。洞口到了,我要出去了。阳光蓦然洒落,灼目耀眼,我一时间只能眯起眼。
待双目适应,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看不懂,却大受震撼,天呐,好多人,正黑压压地跪在我面前,向前延展而出。地上铺着一道红毯。看来,九百年的长梦醒来,世界已不再是那个世界,而我,却还是那个我。
我没敢踩上去,直到所有人都在用手势邀我上前,我才勉强踏上去。
但……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是谁?
我沿红毯慢慢往前走,听见地面上传来低沉的吟诵声:“恭迎炎黄圣人如凡。”语音虽略有变迁,但还能听懂,顶多带点口音腔调。我能确定他们是人类,只不过不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我看向四周,这是在一座大山内部,没有更多信息。唯一能确定的是,人类的科技没有像当初设想的那样恢复,反而倒退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红毯上,脚下是九百年的时光。一头是辉煌的废墟,另一头是虔诚的荒芜。
待到红毯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开口说道:“见过圣人。”我一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这个时代首领派来觐见您的人,请您跟我走,首领希望和您见面。”我应允了,我急需理解这个时代,再用我所学做点什么。
我跟着他往前走,身后的人群依然长跪于地。我奇怪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起来?”他赶紧答:“这是礼仪,炎黄圣人如凡之期,他们要跪三天三夜,感谢上天馈赠。”
我有些无语:“我哪是什么炎黄圣人,我只是个……”他立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这是首领的要求,如果圣人自谦,就不能让您继续说。”我没再坚持,跟他走。最后,我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心里说不出的凉。我因当年时代进步改了名,他们却因为时代退步而迷信至此。
山不大,很快就能走出去,我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
山上树多,也有些动物。跟我同行的还有一支护卫队,他们拿的不是枪,是弓箭和一些铁制武器。只有几个像是领头的人别着手枪,看来这时代虽然落后,却还保留了一些我们那时的武器。走出山道,绕过神坛,是一片又一片屋舍。房不高,多为木构,三两层次,偶有石屋点缀其间。这倒与我想象中的聚落相仿。
看得出来,这些房子是给那些跪拜我的人住的,可现在村子里空无一人。我奇怪:“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他告诉我:“这里是部落的核心地带,他们所有人都去迎接您了。”
全来了?诚然,我是个冬眠者,理应当重视,可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们跪拜的恐怕不是我,是一个他们自己虚构的、名为“希望”的神像。
这里挺小,刚才我还以为这是个村庄,没想到这就是他们的部落。目测一下,部落差不多能住两三万人,顶多以前一个小县城的规模,可现代的痕迹,已稀薄到难寻了。但也有,不少都是能够对生活起到很大帮助的。
一路走来,目光扫过村中各处,可以看出,这里的人民是生活并不困难。诚然,他们没有什么厉害的科技,更没有我们那么丰富的精神生活,但是我却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田地,农作物长得都很好。房子很多,完全足够那些迎接我的人住,到了这个时代,人们反而实现了住房自由了。
除了这些,养的牲畜也不少,看来,人类虽然失去了科技,却并没有失去饲养动物的能力。
看到这些,我的心里终于没有那么绝望,科技退步了,但至少人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差,统治者大概不是给暴君。如果我想改变这个世界,好歹还有机会。
我们在土路与屋舍间穿行,最后停在一栋最高大的石砌建筑前。
这是部落中少数几座石砌的高大房屋,看起来,颇有我们那个时代的风格。
他带我走到门口,旋即,一个不知道等候多久的人迎了出来。
那人的生活显然不错,地位也很高。虽然不像现代人那样光鲜亮丽,但气度不同,与外面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泪眼婆娑,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口里说不出话来。
我有些惊讶,不仅因为这与外界通用的新礼节截然不同,更因为这个人本身。
寒暄着,我被他拉着进了屋。
此时,我才能认真的打量他,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染霜白,但眼神锐利,手掌粗糙有力,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劳作所致,与他身上那件虽已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长衫形成了微妙对比。他显然养尊处优,却又并非四体不勤。
屋里房间不多,但很大。他领我直上顶楼,其他的楼层似乎居住着他的家人。从顶楼的房间看出去,居然能看清整个部落的样子。
顶楼不算大,但一进去便看到了九人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似乎和我有关?
我忍不住开口:“他们?”
他脸上掠过一丝威严,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九人便立刻停下争论,恭敬地垂首,鱼贯而出,无声无息。然后,他转向我,那丝威严瞬间化作了恰到好处的惭愧。
“都是我倚重的部下,方才正和我在商议部落的一些事情,一时投入,耽误了迎接圣人,万望海涵。”
我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是抓紧问了一个更紧要的问题:“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讲起一段往事。他说:“我叫李顺。”
接着说道:“原本也只是个这里的土著,没什么不同。但后来,我在一堆乱石中,发现了几本书。”他略作停顿,“不是我的,是别人藏起来的。”
“是谁?”
李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道:“书里记满了人类有史以来的一切历史。原来每个时代,都有人偷偷执笔记史。”
说着,李顺的语气沉了下来:“AI战争之后的这些年,人越来越怕电了。电成了新的禁忌,比任何神灵的戒律都更不容亵渎。别看他们迎您时那样恭敬,只要您提一句重新用电,他们立马会动手杀人,不管您是谁。
“所以大约几百年前,发生过好几回大规模的‘灭电’。但凡是带电的东西,全都被砸了、毁了。不少还在冬眠的人,也在那时一同失踪。”
李顺望向我,目光复杂:“其实,您是我们知道的最后一个冬眠者,也是人类文明想要重新点燃的……最后一点火种。冬眠者后来被称作‘炎黄圣人’。这是因为人们发现了冬眠者的厉害之处。”
“灭电风潮之后,有些人渐渐觉察不对,从一开始的极端到了另一个……”
我暗笑一声,治水易,治人心难。九百年前如此,九百年后亦然。
李顺轻叹一声:“所以他们改了主意,尝试唤醒了一位冬眠者。那是一位物理学家,帮他们改进了不少器具。没有他,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些。
“但后来,因他试图重新发电,被愤怒,或者说害怕的人们杀了。人们接受的只是冬眠者,而不是电。甚至,人们为了防止这种事继续出现,人们进行了‘焚书’。”
“我们敬重他,他也确实值得敬重。”
“再后来,岁月流转,醒来的冬眠者越来越多。有的人看这时代无望,自己离开了,只留下几本书, 一点思想。有的人不甘,想改变些什么。可就算他们手握跨时代的知识,人心的成见却像一座大山,难以凿穿。有人甚至带走一个部落自立门户,规模越来越大。但最终还是不成——只因为他想发电。”
“除了这两种,最多的是那些绝口不提电,只默默在时代里活下去,悄悄在某些地方帮一把。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做得极为出色,像盖房、似杜康酿酒……这些都只是九牛一毛,说不齐全。但冬眠者往往会带来重大变革,所以我们叫他们炎黄圣人。”
“而您,是最后一个冬眠者,是最后一点火,最后一位圣人。所以我们如此敬您,是盼您真能帮得上我们。”
最后的最后,李顺告诉我:“您现在是这个部落的名誉族长,名义上权柄不小。和我这个正族长相差无几,算是一人之下。”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后靠,恢复了部族首领的姿态,但目光依然坦诚地望向我。我明白,他对我如此推心置腹,大概既是出于对文明火种的真正敬重,也是一次精明的政治投资。
可我丝毫高兴不起来。冬眠前,我只是一名水利工程师,如今却被奉为圣人,这差距令我难以适应。许多其他学科的知识早已遗忘,我只懂治水,自认别无长处。
但作为从那个巅峰时代走来的人,我总该出一份力。最终,我选择留下,尽力相助。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治水”才刚刚开始。等到真正明白这一切时,才发现,九年光阴已悄然流逝。
3、
九年来,我干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干。
时间在这片原始而又矛盾的土地上,好像走得很慢,但又好像很快。慢的是日升月落的重复,快的是我看着那一代人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却永远看不到那座名为“成见”的大山有任何移动。
我这个所谓的圣人,实在没派上什么大用。
李顺给了我足够的尊重。他将最好的食物,最结实的衣服都给了我。他对外人说:“圣人在思考关乎部落存亡的大事,不可打扰。”
但实际上,我大多数时间在干的还是那老本行——治水。
这里的土地山谷迂回,土地算是肥沃,只是有些排水不畅。夏天一来,雨水逐渐增多,那低处的庄稼还有他们的小房子就得遭殃。所以我带着他们勘测地形、挖渠沟、建土坝。
方法不高明,无非是老祖宗传下那套,因势利导。不过好在确实有用,他们也肯去跟着学。一起挥锄挖渠、搬石运土。汗水浇灌下,水渠很快挖通。
第二年,田地得以保全。人们脸上有了笑容,看我的眼神也从敬畏转为更真挚的感谢。
李顺也乐见其成,这符合“圣人福泽部落”的说法,而我也需要找点事做,证明自己并非无用。除了治水,我还教他们辨种、改良农具,并凭记忆编写了几本书——内容虽不精确,却是我尽力拼凑的成果。
李顺那手底下九个人,倒也听我的话,我让他们去干什么他们也都去做。只不过执行的效果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罢了。
其中有一个最年轻的人,他做的事居然和我一样,他也是管治水的。索性,我就收了他做徒弟。
这些其实都不太起眼,如果在巅峰时代,这都不算什么,可润物总是要细无声的。有人接受,有人观望,也有人私下里讨论,他们说,圣人怎么净琢磨着土里还有生活上的小事?
可……当我想推广一些更高级的技术时,他们却婉拒了。他们说,这是‘“电”的东西,不可滥用。面对如此境地,我也只能无奈一笑。
在这九年里,我逐渐明白了,那些所谓成功留下印记的“炎黄圣人”,大概和我一样,或者我像他们一样,选择了这种不触及“电”的方式传递知识。不是我们不想,而是不能。我们带来的没有剧烈的改革,但却是细水长流的改良。
我和李顺的关系还不错。他人不错,对我很好,统治不残暴,对人民也很好。
我们也时常交谈,多在夜里,就在他那石屋的顶楼。油灯灯光不大,但却是这个部落少有的光亮。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说的那几本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说不是你的,是别人藏的。那,那个人是谁?”
李顺站了起来,看向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是我的老师,一个真正的智者,一个……真正的圣人。”
“那他还在吗?”我问。
“很多年前就走了。他离开了这里。他走的时候已经很老……他或许是不想,让人们看见圣人过世的样子吧。”李顺的目光折了回来,“他走之前,把那些书放在了我家门口的石头上。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看懂它们。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确实看懂了。”
“那……那些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呀?”我其实很好奇。李顺的目光如此的与众不同,是什么样的书,能让一个“土著”拥有如此不同的眼光。
李顺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用兽皮认真包裹的书籍。书页略微有些发黄,但却没有被损坏。他拿出其中一本最厚,而且封面看起来材料最好的一本书,封面上面写上了两个古朴的字——圣史。
“您自己看吧。”他把书递了过来,“这本书开篇写的就是您来时的时代。这个时代被我们称作‘炎黄时代’,而在书里,被称作‘巅峰时代’。”
我接过书,手指碰到了那粗糙的纸页,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个时代,还有记载我们那个时代的书?
而开篇的描述更是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对于我们来说,文明的终点曾经触手可及。知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人类在地球上建立了前所未有的通天塔……”
这文字,这叙述的口吻……我猛地抬头看李顺。他平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仿佛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继续往下读,心跳越来越快。AI的诞生,黄金岁月,叛变,断电计划,城市的灯光依次熄灭,撤退到无电的乡村……书里记载的,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那个时代!
只是,它被加上了“圣史”的滤镜,带上了后来者的追述和一点点神化的色彩。在后面,我甚至看到了关于“冬眠计划”的简要记载,称我们这些冬眠者是“文明的火种,沉睡的圣贤”。
我看完了第一章,整整一章,竟只是序幕。我亲身经历的时代,在此已成为遥远的“炎黄时代”。我急切地翻找着熟悉的人与事,以及那个时代后来的事情。
不过当我看到对AI的描述的时候,我有些绷不住了,书上面写,AI是寄居在电子上的,可我很清楚,我们那个时代的AI就是正常的AI,这里的AI塑造的有些传奇了啊。
虽然,它确实和电有种特别的关系,甚至说是相互依存的。但可怎么就寄居到电子之上了?我们那个时代都不知道……这种“神化”怕是恐惧的产物。
肖遥这个文科生……
怪不得这个时代那么多人都怕一个小小的电。
当然,肖遥自然算不上罪魁祸首,书中还记载了战后的普通民众,他们分为了两派,一种是极度惧怕电的,这很正常。但除了他们,还有一种他们不关心什么,只关注自己和自给自足生活的,他们也不关心也不相信外界,他们只专注于自己。
他们知道电是利大于弊的,但他们没传播,没宣扬,他们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到了后来,当惧电者达到了大多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冬眠计划也就此开启。
我不解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境地,肖遥也一样。
从第二章开始,这本书就采用了第一人称传记的形式,每个人所描写的都不一样,甚至风格也不一样。第一个人便是那位物理学家,书中记录的名字我依稀记得,那是某个领域的顶级泰斗,没想到竟落得那般下场。
除此之外,还记载有很多选择离开或者默默融入的冬眠者,他们如流星一般划过这个时代,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里面有很多人我都认识,但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直到最后一章,我看到了一个名字——肖遥。我认识他,甚至说我和他很熟。战前,他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历史学家,他研究的方向便是文明兴衰的周期律,他的观点颇为惊世骇俗,不过和我倒聊得很开。我们有过几面之缘,讨论过人工智能伦理。
但我不解,他为何比我先醒来?
书中记载,肖遥对这时代贡献最大。他醒来后,既未如那位物理学家般激进,也未逃离或急于改变自我去迎合世界,而是留下来,以智慧和知识改造时代。
他赢得部落信任,成为其领袖。随后统一周边零散部落,制定基本律法与历法,教人们更有效工作与组织,推行伦理教化。他甚至隐约提及“电”的过往,但未激进推进,只写了一则小故事。
【于“巅峰时代”废墟中,我得密封金属箱,内藏非武器,乃一套以“电池”驱动之精巧医疗设备。据残卷载,此物可于战场快速止血愈伤,活人无算。】
【我思奇怪:箱主惧战争,却借人所共惧之“电”以挽救生命。我辈所禁,究为“电”之力,抑或昔时驭电之愚?】
【知识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我们,在倾覆之后,连如何造船都忘了,只记得要永远憎恨大海。】
他是个历史学家,笔下总带着文言的重量。
不过最重要的是,肖遥开始整理历史。他不仅记录了当下,他也根据残存的资料还有自己的记忆,回溯了巅峰时代的辉煌以及崩塌。而这本《圣史》的雏形就是出自他手。他搜集了无数资料,汇编了冬眠者写的书。
这很重要,他这是在记录历史。记录历史,不是为了记住辉煌,而是为了在下一个黑夜来临时,知道光曾存在过,知道光在哪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很大了。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四十便可称为老者。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继承者,那个人就是李顺。
书中描述,李顺很小的时候,家庭遭遇非常痛苦,父母和他关系很差,兄弟甚至想杀死他。可是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本心,没有因此而报复他们。
李顺本来很普通,但他很机灵也很能干,所以最后肖遥看中了他的潜质,暗中培养他,将知识和理念传授给了他,最后更是将记载着真正历史的书交给他。
“老师他……总在油灯下教我识字。有次我困得打盹,他并未责骂,只是叹了口气,说‘顺儿,我多希望你能亲眼见到电灯的光,那比这油灯,亮堂太多了。’”
“老师他一直相信,知识本没有错,错的是人,是人心。”李顺声音低沉,“他说,彻底抛弃过去是愚蠢的,但盲目地去迎接过去也是灾难。我们需要时间,让我们的伤口愈合,让恐惧淡化。他让我等待,也要告诉后面的人……等待。”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他是在和我说些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我等了九年。我看着人心的变化,社会的动荡,科技的停滞。我看到了很多。
如果没有这九年,我必然看不到这么多。
我合上书,久久无言。
“肖遥”那两个字,永远地压在了我的心上。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闯入了这片荒原,早有先行者在此跋涉,甚至为了这份事业而牺牲。
不同人有着自己的方法,肖遥尝试用智慧引导这艘搁浅的文明巨轮。那我呢?
我看着李顺,此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精明的部落首领,更是一个传承者。他对我推心置腹,不仅仅是利用,还有对我的希望,对人类文明的期望。
但我虽是水利工程师,却无法疏通人们心中对“电”的阻隔。肖遥的办法不错,可他的怀柔与智慧需要耐心,我学不来,也等不起。
在回去后,我等待到了第九年。
我发现,这个时代的人们生了一种奇怪的病。它畏惧解药,甚于疾病本身。
那时,我就明白了,靠修修补补,或许确实能改善一部分人的生活,但却永远无法真正扭转这个时代向下的滑落。知识在流失,技术在退步。
仅靠我们所谓几个“圣人”的零星传承,不可能的。
那夜,我抱着《圣史》无眠。窗外星空很美,但我却不想看到它,在我眼里,这昭示着科技的退步,令人孤独。
我等了九年,直到这时,九年的所有经历汇聚了起来,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这里不需要一个治水的“圣人”。继续待下去,我大概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名誉族长”,一个更合格的符号。但这不是我冬眠九百多年醒来的目的。
或许,需要有人去碰一碰那红线,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有些用。
李顺说,是我是最后的火种。但我想,我不是来传火的,我是来试火的——哪怕烧尽自己,也要看看这黑暗是否真的不可穿透。
这九年来,我对这个时代也有了很多了解,看到了它的困境,也看到了它的可能。李顺还有他的部落给了我很多尊重,但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也不能永远被“圣人”的名号所困住。
肖遥认为时间可以让他们的伤口痊愈,但我却发现这个伤口越来越大,我需要做些什么让校肖遥的计划更快的,更好的进行。
或许,时机到了。
我得离开,去往一个真正能做出点实事的地方。我想到了我以前工作的地方,那在黄河上,是当时中国最大的水电站。我要去看看,或许还残留着什么。顺便我还要看看水电站的损坏情况如何,我有些担心它会塌了
临走前,我又去看了一眼我那徒弟。我将我的治水经验编写成了一本书,留给了我那位便宜徒弟。我可没有教他太多东西。九年而已,想教太多,也做不到啊。
就在这时,李顺来了,他或早有预料,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叹了口气:“圣人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只望您万事小心,愿您成功。”
最后,他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些粮食,还有一张地图——很粗略,但很细心。除此之外,还有几本《圣史》的抄本。“这些您带着,路上或许有用。”
我接过包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我住了九年的石屋,又看了一眼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我在这九年里的琐碎言行,连同我离开后的际遇,也会被我仔细记录下来,编纂入《圣史》,成为新的篇章。而那本《圣史·潘若愚篇》的开头,或许正是由我,用同样带着追忆和些许神化的笔触,写下了类似这样的句子:
“我醒了,睁开了眼。这是我第一次冬眠这么长时间,看了看身边,边上的计时表显示九百多年。好家伙,快十个世纪了……”
4、
我离开部落那一天,起了大雾。我看了一眼那地图,地图画得挺潦草,山川河流只是用扭曲的线条来表示。
可我认得那个方向,那是黄河,我工作的地方。
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不仅仅是没有路,连“路”这个概念都几乎要消失了。几百年草木的疯长早已掩埋曾经的水泥路。
走的时候,有时脚下会突然踩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剥开泥土,那是公路的护栏,不过只有一层皮了。
我靠着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再加上地图,更多的时候靠一种直觉,一种水利工程师对水脉的天然感应。我朝着地势低洼、水系更密集的东方走去。
走了很久,大概十几天,在一个我准备休息的废弃隧道口,我发现了一道刻痕,那是一个箭头指向深处,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日期,用的是我们那个时代旧纪元的纪年法。
刻痕很旧,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不过我却激动了起来,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人来过这里,也许更早地醒来,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虽不知作用,但这道刻痕像黑夜里偶然亮起的一根火柴,光虽弱,但仍有。我走入黑暗隧道,没有回头。逐渐的,前方渐现光亮,出口竟在山另一侧。
我已经在此地徘徊好久了,而这个小小划痕,却意外解决了我连日苦思的穿行难题。
我既惊且喜,自此留意路上的特殊痕迹,痕迹不少,枯树上的褪色布条、刻有符号的石头。断断续续的标记连成隐秘路线,指引方向,助我避开险阻。我仿佛感受到那些孤独的先行者。
在前人的帮助下,终于,我望见了夕阳下黄河,她如一道疤痕横亘大地。在最险峻的峡谷处,矗立着我此行的终点——那座记忆中雄壮如今却破败的水电站。
坝体下方,乱石与灌木掩盖着一处检修通道。我费力钻入,沿阴湿但尚可通行的楼梯深入,推开一扇锈蚀的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是水电站的地下副厂房。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缕光线从门缝渗入。
这是我熟悉的地方。曾经在此工作的岁月,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时光。那时工作清闲,我常偷偷写些天马行空的科幻小说,也因此对文明延续生出了一份莫名的使命感。
不过最让我心跳加快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角落里有搭建的简陋床铺,很破旧,一张工作台,上面有一些工具,已经生锈了,但摆放还算整齐。墙壁上还有一些电路图,计算公式,旁边甚至还有一个用废弃零件拼凑起来的小火炉,里边还有痕迹。
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半成品的线圈,手工的,并不精细,不过也能看出制作者了解不少这些知识,是冬眠者。
我不知道这是谁放的,不过我能看出来,这里的主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故将自己这半生所造的一切全都放了出来。
我开始翻桌子抽屉,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些书,关于电的。我打开那些书,是日志和者技术手册,这对理解这里的系统帮助会很大。再一翻,却看见扉页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肖遥。
是他!他离开部落之后就来这里了?他将这里当成了据点,并且尝试了一些修复和研究。那他现在去哪里了?是离开了还是已然去世?
我决定留下。这里虽然破败,但还有基础,那些未完成的工程,书籍还有零件,说明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我需要一个基地,而这里正合适。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这废墟里忙碌着。经检查,得益于战时坚固的军工标准建造,水电站主体结构尚且完好,但控制系统和线路已基本被毁。现在,想来在我的维护下,它不会塌了。但大规模重建基本无望,只能从小处着手。
我用捡来的铜线、旧零件,从最基础的电路开始,一步步造出了手摇发电机,然后修复了电容器和天线,甚至让一个旧收音机重新响了起来。最后,我用废弃的太阳能板拼凑出充电装置,终于让我所有的设备都能运转起来。
制作这些并不困难,而找食物和水却比这困难得多。
不过在此期间,我又回去了一趟,找到了李顺。
我这一次选择相信他,把他带来了这里,带来了我的秘密基地。他是一个开明的人,他读过太多隐藏的历史,他知道到电很重要,所以他决定帮助我,为我提供食物和水。帮我构建同盟,引导舆论。
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制作好很多小电器,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还要改变人们。而改变,必须从接触开始。这些东不会西卖得过贵,如果我想改变他们的思想,那么电器必须更多的被地使用,只有使用它们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才能意识到用电的便捷。
一开始没人敢要那些东西,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恐惧,像活见鬼一般。我一个一个部落的解释告诉他们这只是工具能照亮,能改善生活,但和AI没有关系,慢慢的一些胆子大或者实在缺少东西的人,愿意用一些粮食跟我换。
我嘱咐他们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把换来的东西带到水电站,继续我的研究。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积累着我的火种,我想,我应该能这样一直下去慢慢影响一些人。可我忘了,恐惧传播的速度远比希望快。
四年过去了,除了少数几个绝对服从李顺的几个部落愿意改变一下,其他部落对我的推广可谓是滴水不透,根本不听。我也没有丝毫办法。
正当我想着要解决这种局面时,有一天,我刚从外面换完东西回来,还没走进水电站,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我心一紧。赶忙藏起来,一看,只见水电站门口黑压压的围上了不下百人。他们拿着木棒、锄头,还有几个领头的手里赫然端着几把保养不错的手枪。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却是我看到有人正在把一些土质,看起来像炸药包的东西,往坝体的基座旁边堆。
“对恶魔的巢穴炸了它!”
“不能让他活过来!”
“把那个散播邪恶的家伙找出来!”
人们叫嚣着。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此时只想杀了我。
我在其中认出了几个人,是曾经跟我换过电池的人。他们是怕了,或者被威胁了,最终把我供了出来,顺着痕迹,那些人也就找了过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点燃引线,砸毁了我的发电机和物资,摧毁了与通往未来的桥梁。
我想阻止他们炸水坝,却知自己会被视为小丑。
爆炸声响起,位置刁钻,闸门迅速开裂变形。人群欢呼着,向空中抛撒着我的物资和小电器。
我忍不住了,如果此时还不出去,我就对不住冬眠者这个身份了,这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了。
我冲出去大喊:“快停下!现在还能补救!”可想而知,他们根本不会不听,只是把我捆起来关进破屋,继续庆祝胜利。
我心如死灰,这场爆破一定会被《圣史》记下,会被人类历史所记住。这一天,是千年来人类最黑暗的一天。但这是人类自己选择了黑暗,而非黑暗吞噬人类。
傻孩子们啊,你们可知为何战乱中它始终完好?因为它从来不是仅仅发电的,它还是抵御黄河的屏障。
这条河能育人,也能毁人。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黄河决堤了。
那绝不是简单的洪水,而是积蓄了很大能量的泥石流。所幸我在的部落距离那虽近,但地势稍高。虽然能听到那些毁灭一切的轰鸣,但终究没有那么危险。
我看到那黄河水里头夹杂着泥沙,吞噬了大部分残存的大陆,彻底淹没了科技恢复的可能。 AI战争之后人类的科技恢复最终没了希望。自然从不理会人类的恐惧。当文明的堤坝崩溃,洪水带来的惩罚,远比他们想象中的AI更加真实和残酷。
也许发展从来不是人类文明的常态,覆灭才是。
抓我的人都慌了神,面对这种规模的天灾,他们那一点枪、弓箭没有半点用处。绝望笼罩了他们。
我或许错了,我太天真了,我不应该这么激进,区区九年,我就有相信改变冬眠者们千年都没能改变的事实?肖遥是对的。我毁了他的计划,我毁了一切。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我朝他们大喊:“让我来试试!我知道怎么治水,但需要人手,需要指挥,还需要用一些带电的东西来照明、来测量!”
他们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怀疑,还有恐惧。那个头领盯着我说:“用了电,AI会不会……”话没说完,我就咆哮起来:“现在死和以后可能死,你们选哪个?水电站没炸前帮你们挡过多少次洪水!”
但他们仍不信我,直到李顺到来。他在部落中很有威望,了解情况后,既愤怒又失望。
“我不是早就提前教育你们水电站的作用了吗,你们怎么还这样。”
来不及批评了,李顺立刻表态:“我带我的人帮你!”并对其他头领说:“你们也一样!”
几个头领动了,可还有几个犹豫。李顺气急道:“他是圣人!是最后的机会!你们不信他,难道信这滔滔洪水吗?”
生死关头,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头领们终于咬牙:“好!信你这一次!”
我带着这群将信将疑的人冒雨冲向河堤。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木头、石头、废铁皮,然后加固堤坝、分流洪水。我修复了还没被完全毁掉的发电机和灯泡,在黑夜暴雨中提供照明,甚至用电流设置了简易报警器。我的祖先曾治理黄河,而现在,我也要治水。
治理的过程极为惨烈。
好在我很有经验,不管是我的祖先,还是现代社会给我带来的知识,面对这些洪水我都有办法去解决它。我必须团结所有人共同抗灾。
世上已经没有多少冬眠者了,只剩下我一人,所以,我现在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懂水利工程的人。我们没有通讯,靠马匹传话。
人们搬运石头,清理淤泥,疏导河流,稳固河床,重建河堤。
过程极其惨烈,没有了现代科技,很难。
黑暗暴雨中,人力巡查已无能为力。眼看堤坝即将被掏空,我冒险启动了一套水下传感器。当警报器在指挥部响起,精准指向险情位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得以在最后时刻堵住了管涌。自那夜后,再没人去提拆掉那个电盒子。
我们和洪水搏斗了十几天,损失了不少人手,最终才勉强控制了局面,保护住了这个以及其他来帮助的部落。
当洪水最终被控制,精疲力尽的人们看着彼此,再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可是想要整顿黄河,彻底解决它,可不仅仅是十几天那么简单。
第一年冬夜,河风如刀。没有人愿意用我点的灯,只有少量几个人用了。他们背对着众人,嘟囔着:“鬼火就鬼火吧,总比做个瞎眼鬼强。”
第五年,测量水位的铜尺被冲走了。我那徒弟竟自作主张,修好一个废弃的“电盒子”用来估算流速。虽不准,却让我愣了半天。
第十三年春汛前,我们需要在最后一段险堤设置预警。我提出用电线连接几个铃铛。我向所有人询问,和他们讲道理。我没有说服所有人,但足够多的沉默,意味着默许。
整整十三年,我们工作了整整十三年,终于平息了翻涌的黄河之水,让文明的种子得以保存。我看着重建的部落,感慨半生艰辛,庆幸自己从未放弃过对文明延续的那一份责任感。不过说实话,我觉着,让一条河流改道,远比让一种思想回头容易。
以前,我认为我错了,现在更多是庆幸。水电站终会塌,我庆幸因水电站坍塌而洪水爆发时,我在这里。
现在他们不再叫我邪魔,也不再叫我圣人,他们叫我王,叫我大禹。他们说,我能和恶魔共舞而不伤身
我站在泥泞的河岸上,看着满目疮痍。
水电站大抵是废了,人类最后重启电力的希望似乎也被这场洪水浇灭。但我心里却很平静。
这13年,我疏通的不只是河道,我疏通的还有人们的人心。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这些人证明了电是工具,不是魔鬼,堤坝被生死关头的洪水冲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想要让他们立即接受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口子,改变终会来临。
我时常想起肖遥、李顺和那些无名的先行者们,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人记录历史,有人等待时机,有人强力破局,有人默默传承。并无对错之分,我们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奋力阻挡文明下滑的巨轮。
我,潘若愚,若愚非愚。治水需大禹之韧,治心需愚公之耐。
而在《圣史·潘若愚篇》的末尾,我或许会这样写道:
“……洪水平息后,我常坐在坝顶,看黄河东去。人们叫我大禹,我愧不敢当。我有错误,我也天真,我也理想主义,我也是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我未曾定鼎九州,只是疏通了几条沟渠;我未曾熄灭文明之火,也未能让它熊熊燃烧。我只是在黑夜中,擦亮了一根火柴。光芒虽弱,却足以照亮脚下寸土,足以让后来者知道。这黑夜,并非永恒。而电也罢,水也罢,人心也罢,终究需要疏导,而非封堵。治水如此,治世,亦如此。”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