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然然所在的病房在三楼最深处。
病房外很安静,听不到任何人声。
病房里有一张床,一扇窗户。从窗户探头往外看,能看到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还绿着。
爷爷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孙子。孙子十五岁。他叫曹然,躺了快三年了。
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还在日复一日地响着。听着声音,爷爷把手放在床沿,轻轻碰了碰孙子的手。
窗外传来了鸟叫。
医生讲过,植物人醒来的概率,头一年最高,之后越来越低。现在三年了。床头柜上放着个苹果,孙子喜欢吃的,削好了,没动过。每天换一个。
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穿着深色风衣,领子立起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戴着黑色的墨镜。他总是这样掩饰自己,但爷爷每次都能一眼认出他。甚至爷爷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身形眼熟,不知在哪见过。
爷爷回头看他。
那人没摘口罩,手里拎着个金属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个头盔似的东西,连着几根线,有个小屏幕。
“拿来了。”爷爷的声音传出。
神秘人点头,把头盔取出来,理了一下线。很快,屏幕亮起来,照在他的墨镜上。
即便他是专门研究梦境的科研人员,这东西也用了他三年多时间。
用的都是最新的科技,做起来很麻烦。
神秘人在床边坐下,接线。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待连接。
“你知道植物人为什么醒不过来吗?”看着那行字,爷爷突然问。
神秘人一愣。
“意识是乱的。”爷爷悠悠地说,“植物人大多存在隐蔽意识,但大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昏迷。就像做梦,逻辑混乱,时间线不对。得有人进去,帮他理。”
“理什么?”
“记忆。把碎片拼起来。让他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在哪,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机器能做到?”神秘人追问。
沉默了一会。
“试过吗?”
摇头。
“只是在模型上跑过。用的动物,在人身上用过次数很少。”他把屏幕转向爷爷,“波形吻合。理论上可以建立连接。但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说。”
爷爷看着那头盔。“做得比我想的还要糙。”
“这只是初级产品。”神秘人又说,“更何况,我那会儿哪顾得上好看。以后可能会完善。”
爷爷没接话。
走到窗前,银杏叶子掉了一片。他转回来,问:“以后是多久?一年?三年?”
“说不好。”
“他能等吗?”
没回答。
“我能等吗?”
还是没回答。
爷爷走到他旁边。“你觉得要是我用了,会发生什么?”
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可能会迷失,可能醒不过来。”
“但他是我孙子。”
“我知道。”
“他推了我一把。要不是我过马路仔细没看车,他不会推。”
神秘人没有说话。墨镜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爷爷看着床上的孙子,又看了看那头盔。“让我用。”
神秘人看着外面那黑漆漆的走廊,没有动作,像是在思索。
爷爷一下子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随后身子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神秘人猛地回头。
箱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两步跨过来,蹲下,两只手抓住爷爷的手臂往上扶。爷爷看不清墨镜后面的眼睛,但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在抖。
“您起来!您别这样!”
“让我用。”
“您先起来,我保证我一定尽快找到办法帮您。”
“让我用。”
神秘人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考虑,又像是松了口气。爷爷跪着没动。最后那人松开手,把墨镜摘了,擦了擦眼睛。
“好。”他说,“用。”
2、
头盔戴上之后,世界安静了。
先是黑色。然后有光。
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听不真切,像水流的响动,又像是风。
第一层梦。
是个下午。
太阳在西边,不刺眼。操场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草地刚浇过水,踩上去软软的。孙子此时大概七八岁,蹲在沙坑边上,拿小铲子挖坑。身穿蓝白条纹的T恤,卷起袖口,正玩得开心。
爷爷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孙子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牙齿缺了一颗。
“爷爷你来了。”他说。
“来了。”
“你看我挖的。”孙子指指沙坑。
一个坑,不深。旁边堆着湿沙子,铲子插在上面。
“挺好的。挖深点能种树。”
“种什么树?”
“苹果树。”
孙子笑了,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慢慢张开手指,沙子从指缝漏下去。然后跑过来,在爷爷旁边坐下,裤子上沾了沙粒。
爷爷想说点什么。
关于那辆车,关于那天的马路,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想让他在梦里明白。
“然然,”他说,“你记不记得…”
“爷爷你看那个云。”孙子的手指着天。
一朵白云,像马。又不太像。
“像不像恐龙?”
“像,”爷爷说,“但你现在得先记起……”
孙子歪着头看他。“记起什么?”
云慢慢地变了形状。
爷爷还想再说点啥,可眼前渐渐地就变得模糊起来。孙子还在看着云,说着什么,声音也越来越遥远。操场也开始变淡,然后消失了。
接着就是第二层梦。
马路。
车灯很亮。刺眼。
他看见自己站在路中间,对面是孙子,十五岁,背个书包刚刚放学。手上还拿着瓶水,矿泉水,盖子才拧开,准备喝。
车从左边来。速度飞快。
他记得这个时刻。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它。
那时候他自己愣住了一瞬,腿就像钉在了地上。然后孙子跑过来,把瓶子随手一扔,两只手猛力推在他的胸前。
力气很大。
然后他身体往右倒,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
然后是刹车声,撞击声。
再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这个场景在梦里重演。车启动的时候,孙子已经在跑了。水瓶掉在地上,盖子滚到一边,水洒了一地。他的两只手伸出来。
一推。
爷爷想在梦里喊他,但喊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孙子让他快走,看着孙子的手推过来,看着自己倒向路边,看着那辆车撞上孙子的身体。
漫长的安静。
车停了,司机跑下来,周围的人围上来。孙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爷爷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场景开始闪烁,四周又开始模糊……
不,不能走,他要让孙子知道,这是梦,不是真的。想让那个躺在马路上的孩子站起来,想说一声,爷爷我没事,不用救我。
但梦不听他的。
然后是第三层梦。
这是葬礼。
天阴着,没下雨。
人不多。亲戚来了几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邻居朋友都来了。花圈靠着棚子,白色的纸花,风一吹,在缓缓摇曳。
遗像是孙子十五岁的样子。从学生证上截的,笑得不自然。
爷爷站在人群后面。
他想喊,我在这儿。但没人看他。
有人在哭。有人低声说话。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还有菊花的味道。
司仪在念悼词,声音一丝不苟,念得很快。爷爷几乎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觉得喘不过气。
这个梦不对。孙子没有死。他躺在病床上,还活着。心电图上的心率还正常,呼吸机还在工作。
这场葬礼一定是假的。
但一切都太真了。人群很真。花圈很真。遗像也很真。
他往前走,想走到遗像前,把那张照片摘下来告诉他弄错了,然然是活的。
但是他走不动,每一步都像在走在沼泽里,陷下去,拔不出来。但他绝不会放弃。
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孙子。
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他。还是那件蓝白条纹的T恤,只是袖口没再卷起。
“然然!”他喊出来了。
声音沙哑却洪亮。但孙子没回头。
“然然,爷爷在这儿!”人群开始模糊。花圈倒了一地,纸花散开,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孙子始终没有转身。
不对,不是孙子不想转。
是梦在排斥他。
就像器官移植后的免疫反应。别人的意识进入到另一个人的梦境中,会被当成异物。大脑会进行防御。拉长距离,制造幻象,让闯入者迷失方向,找不到主人。他能感觉孙子的意识就在那里,但触摸不到。
“然然——”他用尽全身力气喊。
天空开始旋转。人群消失。花圈燃烧起来了,变成了灰烬,一点点往上飞。遗像上的照片开始褪色,从边缘到中间。最后只剩下个轮廓。
孙子越走越远。
爷爷跪倒在地上。
膝盖没有感觉。手在虚空胡乱的抓着,但什么也没抓住。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然后是连成线,最后哭出声来。像年轻时父亲去世那样哭,像个孩子那样哭。他救不了然然。
爷爷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睁开眼。
墙壁。白的。窗户还在原来的位置,银杏树还在,叶子又掉了几片。窗帘拉着半截。
爷爷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摘了头盔,搁在旁边。
转过头。
神秘人坐在床边,姿势和他进梦前一模一样。口罩戴着,墨镜在一边,眼睛盯着床上的然然。
见他醒了,那人抬起头。
“您还好吗。”
声音还是他的,但语气缓和了很多。
爷爷坐直身体,后背僵硬,脖子酸痛。深呼吸了两次,才开口。
“我进去了。”
“看到什么?”
“三层梦。小时候的操场,车祸,葬礼。”
神秘人点点头。
“葬礼上想让他回头,”爷爷说,“他不回。后来我大概明白了,是梦在排斥我。那种感觉很明显,像有力量往外推。”
“免疫反应。”神秘人说,“不同意识进入同一空间,宿主会排斥。理论上是存在,没人验证过。您这是第一例。”
爷爷揉着太阳穴,脑袋又开始发胀。
“可是我不明白。”他说,“这三层梦有什么意义?小时候是普通的回忆,车祸是事情的经过,葬礼根本是假的。为什么要梳理?怎么梳理?”
神秘人没回答。
爷爷看着他。
那人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您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
“什么道理?”
“您的孙子根本就不是植物人。”
爷爷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你说什么。”
神秘人摘下口罩。
爷爷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像孙子。太像了。眼睛、眉毛、鼻梁、下巴。但又不是十五岁的孙子。脸上有胡子茬,眼角有细纹,脸颊粗糙。像是孙子长大了。成年,或者更大。
爷爷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眼里有了泪水,慢慢流下来。他没擦。
“爷爷。”他说,“我就是然然。”正说着,那人身形逐渐模糊。
“不可能。”爷爷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孙子在病床上躺着,你,你是谁?”
回头看床上。
床上没人。
被子掀开,床单有躺过的褶皱,枕头有凹痕。但人不在。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没有变化,还是正常的,可人呢?
爷爷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倒,撞在地上。
“然然呢?!”
“我就是。”
“你别胡说!那病床上躺的人是谁?!”
“您自己。”
那人身体愈发模糊,眼眶开始发红,眼泪慢慢流下来。
爷爷站在那里,觉得脚底的地板在往下陷。不,一定是错觉。
再看回来时,那个年轻人几乎消失,但还在流泪。
“爷爷,是你在昏迷,你为了救我,在这里躺了好几年。”
“您很快就能想起来的,很快……”声音戛然而止,再回头看去,此人已经消失。
周围的墙开始变形。
那天。
马路。车灯很亮。刺眼。
自己走在前面,孙子在后面。车从左边来。不是孙子推他,是他推了孙子。两只手用力推在孙子胸口,把他推回人行道,自己却被撞倒了。
膝盖着地,然后是全身。
刹车声,撞击声,孙子喊爷爷的声音。
这些是真的。
3、
另一间病房。
其实有两张床。
一张在左边,一张在右边。中间隔着过道,还有帘子。浅蓝色的帘子,就是医院的那种。
爷爷在左边床上。
闭着眼睛。
身体消瘦。颧骨凸出,眼眶深陷,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响。三年了。一直这样。
医生说他能听见。
每一次孙子说话,每一次护士换药,每一次窗外的鸟叫,他都能听见。
听了三年。
此时孙子在右边。
坐在床沿。头上戴着个头盔,连着几根线。线从机器上接出来,机器上屏幕有波纹。不规则,时密时稀。
但医生不知道。
医生是儿子喊进来的,推开门发现一老一小都闭着眼,小的那个手里的头盔滑到了地上,主机在报错,一闪一闪亮着红灯。
后来的事爷爷和孙子都不清楚,只感觉医生们忙成一团。有人把孙子的头盔摘下来,有人往孙子胳膊上打了一针什么。孙子的眼睛猛地睁开,大口喘气,然后开始哭。
“爷爷呢,”他喊,“我爷爷呢。”
护士按住他。“你爷爷还在昏迷。”
“那他醒了吗。”
“没有。”
但孙子没哭多久,因为他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跑到爷爷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我知道你在里面能听见,你能听见对不对,我想救你,但我不知道那个机器有没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搞砸了。”
爷爷站在“病房”边上,看着这一切。他能听见,但他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想说没搞砸,但嘴巴动不了,声音无法传出。
他想醒来。
努力了很久,像在水里拼命往上游,但水面就是不肯破。
终于睁开了眼。
灯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病房里有很多人,医生、儿子和儿媳,还有孙子。孙子看到他睁眼,扑到床边。
“爷爷。”
“爹。”儿子站在床边,嘴角微动。然后他把手放在爷爷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孙子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尖的,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爷爷想说话,但还没说出来。
医生过来检查他的瞳孔,听心跳,看仪器上的数据。然后摇摇头。
出去之后,医生在走廊和他儿子说的话,爷爷听到了。
回光返照。
可能还有一两天。
本来就该是这两天,现在至少最后的时光是清醒的。
准备后事。
孙子也听见了。他回到病房时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他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
“爷爷,机器是你以前研究的,我不知道怎么用。你以前说它未来可能救植物人,我们就偷偷带了过来。”
“爸爸和我一起组装和测试的。爸爸在边上看着我们,戴上头盔后,然后我就睡着了,后面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醒来时头盔已经掉了。”
“其实我本来只想看看反应,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真的进去了。”
爷爷看着他,嘴角一动。“没事。”
“梦里你为何要伪装?直接告诉我真相不好吗?”爷爷也好奇这段时间孙子经历了什么。
“不行的,”孙子摇了摇头,“我试过,如果没有伪装或想直接给你说真相,梦境就会排斥我,我会永远见不到你。我只能那样做,让你自己发现问题。”
“辛苦你了。”爷爷眼角微红。
“那你怎么醒的,”孙子笑了笑,没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医生说你醒不过来的。”
“因为你在里面。”
孙子愣了一下。
“你在我的梦里,“爷爷说,“让我理清楚真相,然后把我推出来了。”
其实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这样。也许只是运气,也许孙子的意识闯进他的脑子里,搅动了一些什么东西,让他暂时挣脱了昏迷。但他不想解释,反正不重要了。
孙子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抖动。
爷爷抬起了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孙子的头顶。有点油,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
“以后不要搞这些了。”
“为什么?”
“因为你救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
“但是你也救了我。”孙子说。他指的是三年之前。
爷爷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这笔账算不清楚,他救孙子,孙子救他,两个人都躺在病床上差点醒不过来。但就是亲人们会做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他想起了梦里的那个画面,孙子说,爷爷你快走。
是他推开的孙子,而在梦里,孙子却把这场景翻了过来。也许在他心里,一直都希望自己是被撞的那个,而不是爷爷。
爷爷是在第三天下午走的。
那一天阳光比前几天要好一点,窗外那棵大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黄的挂着树枝头上。
孙子坐在床边上,正削一个苹果。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
孙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又红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爷爷说,“不用急。”
他闭上了眼睛。
“爷爷,我长大以后,会像你一样的。”
滴答。
“你推我的那一下,我这辈子都记着。 ”
滴————答。
“你好好地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信我。”
滴————————答。
窗外有鸟飞过。晚霞慢慢褪色。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抢救无效,心率线最后拉成一条直线。
医生把家属叫了进来,然后对孙子说:“孩子你先出去。”
孙子没动。
医生又说了一遍,旁边一个护士过来拉他。他挣脱了那只手,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嘴贴在爷爷耳朵边上。
“爷爷,你说的那件事我记住了。”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也许是他削苹果时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树上那几片叶子不在了,最后一片正在往下落,转着圈,很慢很慢地掉下去。
他想起那个梦。
其实他不确定那是梦。他只记得自己戴上头盔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在潜意识的推动下走进了一个病房,跟一个老人说话。那个老人想要救他,跪下来求他。他在梦里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
然后老人进入了他的梦。
他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是小时候在操场上和爷爷游戏。第二个是在马路上看见车来了,他记得自己推开了老人。第三个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之后一身汗,头盔掉在地上。
所以他不确定,到底是谁进入了谁的梦。又或者是两人的混合梦境。
葬礼那天,天是阴的。
来的人不多。邻居朋友,几个远房亲戚,孙子学校的老师,班主任也来了。花圈靠着墙,白色的,随风而动。
遗像是孙子上次给拍的。
那天爷爷坐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刚理过,胡子刮得干净。眼睛看着镜头,笑得挺自然。
孙子在镜头后面,手机举着,说爷爷笑一个。
爷爷说,“笑不好。”
“那就别笑,随便就好。”
结果笑得挺好。
花圈下面的条幅上写着字。黑底白字,毛笔写的。他亲手写的,手有点抖,但笔画很直。题曰:爷爷曹建国千古。
孙子站在人群前面。
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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