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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陨落

月上陨落

在荒芜的月球表面,赵弗安望着近月空间站那庞大的轮廓。这座人类在太空中的杰作正悬浮在刺目的日轮前方,四翼太阳帆如利剑般直指深空。但他总觉得这金属巨物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坠向月面。当他和同事们赶到坠毁在月球的货运飞船现场时,直觉告诉他这绝非简单事故。扭曲的残骸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或许已被卷入一场更深的阴谋之中……

li_zili_zi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0/184919 字477 阅读

《月上陨落》

荒蛮无垠的月壤在赵弗安眼前展开,银灰土丘高低起伏,似被陨石坑所设下的投影所切开,在虚无的画布中勾勒出规则不一的几何图案。沿沙克尔顿环形山方向朝上眺望,一梭巨物正好悬浮在耀眼的日轮之前——近月空间站。

空间站四翼太阳帆半遮住烈日,延展处如矛直刺深空,空间站本体则精巧许多,纺锤轮状,嵌于太阳帆中心,轮外又有一环轮舱,正绕心转动着,沉默生产着模拟重力,隔出一道道光栅。

从赵弗安的视角来看,这金属巨物竟给他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仿佛因其过于庞大陈旧,而随时会挣脱引力轨道,向荒原倾垂似的。那些银白的新金属模块,虽蔚为大观,不过徒有其表。

同行的月车共三辆连同赵弗安四人,此刻正向东缓行,一路上几人默然无语,仿佛怀着莫大的心事,赵弗安隐隐觉得,这几个月,自己似乎被卷进了场混乱的事态里。就这么胡思乱想了约数十分钟后,货运飞船的残骸已在眼前了。

这飞船原不过数米之长,常往返于近月空间站和远月站间,运送食物、水、燃料等物资。素来飞行稳定,鲜有异常。但近日却有数艘飞船失速坠毁,根据先前的判断,大抵是因为进来宇宙射线加剧导致的模块老化,而眼前正是最近掉落的一艘。

果真如此吗?

不知怎么,赵弗安总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事故现场,而是某种更加令人惊悸的东西,船体瘫压在地,姿态诡异,仿佛水碎于琉璃,卵破在石上。扭曲的钢架越发靠近自己,就越像挥向自己的屠刀。怎么回事,它……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赵弗安呼吸骤停,前头又浮现出两艘货运飞船的轮廓,他吓的一颤,脑海中闪过“见鬼”二字——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同行的月车。

下意识熄火,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这时候同行的三人已经凑到前面去看了。

月行服内的对讲机里沙沙响了,是眼前工程师的声音:“呼叫沼田,收到请回答,我们已经到达A2区域,发现残骸。”

“空间站收到,月面上注意安全。”陌生通讯员的声音。

换人了?赵弗安闪过丝疑虑。

随后是略显苍老的人声,赵弗安本公司的一位负责人,古川重蔵,此人就站在身前:“请你务必通知NASA,这艘飞船是我们富盛产的,涉及到内务事项不便透露,我们会先暂时转本地频道。”

“等一下!”赵弗安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拉住了身边老人的手,那手正伸向肩带旁的调频旋钮。

“怎么?”重藏撇着嘴,看不出什么神情。

三名宇航员都直愣愣地看着赵弗安,日光忽的倾斜,又旋即被近月空间站的转轮遮挡,重藏的脸忽阴忽阳,逼的他把已在喉头的“大江慧美”四个字硬生生吞下去。

“大江……不,没什么。”

那老头哼了一声,缓慢且强硬地挣脱开手臂,一阵沙声后,通讯仪都已改组成本地信道,赵弗安忽有种徒然衰老之感——更可耻的是,那三人终于没再管自己,自顾自走上前俯下身子,研究飞船去了。

一年前的提交计划表的夜晚,富盛的直系上司,大江慧美就曾告诫过他,空间站政治格局复杂,难免引火上身,他并未深切体会。

临行前辞别钟毓秀时,他才惊觉“火”从何而来。正是从妻子憔悴的眼神里,从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他凝望着一薮深渊。

无法懈怠,无处逃避,若他侥幸,噩梦即来。

“空想家、杀手、非要把事情搞到这个份上吗?那就休怪我了。”

重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赵弗安的思绪。

那老人背着身子,拍了拍转动模块,沉闷的金属振动声沿着月壤穿来,充斥在赵弗安的月行服内部,“落体运动可不会产生内部爆炸,使中控系统四散。”

赵弗安听到这话愣了愣神,强作镇定,循声而去。舱体下半部分平铺在尘中,反射着探照灯的冷光。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飞船大概以超2马赫以上速度冲击月面,在无大气缓冲的月表,会瞬间产生 300 兆帕以上的瞬时压强,外壳因此产生了类流体塑性形变。但古怪的是,内部结构理应受到比外部更高的惯性冲击力,大约是三倍荷载,理应会堆积在一块。但里头的塑封食物和控制芯片虽受损严重,却迸散在四处,仿佛被一股来自内部的冲击波崩飞了似的,一些塑封包装甚至产生了粘连现象,这通常只有在较热或长期密且接触的环境下才会产生。

“黑匣子呢,也坏了?”另一名工程师佐藤泷也仿佛在明知故问。

赵弗安扭过头去,发现重藏已经在摆弄模块了,随着对方将月行服上的网线插入端口,几人都立刻收到了报错提醒——头盔面板的左下角蹦出一行暗红色的命令行,显示通讯模块无法连接。

老头猛的站了起来,再次拉长了嘴角——赵弗安知道这是重藏发怒的表现,每当紧急检修时,他都会露出这幅僵硬的神情。对方气愤地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张衰老的面孔在玻璃罩中微微颤抖着。

佐藤代替重藏率先向赵弗安发难:“赵先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要再藏着掖着了。”

赵弗安吓得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改革计划,或许另有其事,但为何几人要向自己发难?他来不及思考太多,直觉拉开了几步距离。

“北海道理事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您和大江慧美的所有通讯记录,精确到时分秒,我们全都有。”

“你想说什么?惠美女士是我以前的上司,现在的朋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看见佐藤泷也靠近,赵弗安不得已又退一步。

因为同惠美的交情,就将自己视作改革派了,诉求是彻底改组整个航天系统,还是说……不,几月来,管理事务,他并未插手。一方面自己是中国人,多少有隔阂,另一面,也碍于惠美的私交,他并不想被误认成理事会的人。

但飞船又是怎么一回事?

赵弗安感觉自己头疼欲裂,而泷也几乎要贴在自己身前,他能清晰地看见工程师头盔上呼吸所凝结出的水雾,冰晶闪闪发光,片刻后又消失渐隐,对方苍白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凝重。

“您在七个月前——也就是地球时十二月四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同惠美交谈约三十分钟,随后一礼拜内,又出入七号模块总计二十六次,共存取查询资料三十二次,云端记录显示,一半以上的关键词和美国月球委员会议员莱娅·哈尔比有关。”

“佐藤,你怎么拿到数据库权限,这是违规操作。”赵弗安再退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说容易引起误会,仿佛自己是害怕对方拿到数据一样,只好再苍白无力地补上一句,“当然,确有此事。”

赵弗安对莱娅有映象,她是个深褐色波浪的犹太姑娘,负责档案部G区有关月面生态圈建设的文书工作,但前不久因受贿被匿名举报,而被驱逐出空间站。半年前之所以频繁查询对方的信息,是因为惠美的新项目需要大量关于生态圈的数据内容,而需要找哈而比对接,因此受托查询些基本资料。空间站一直有种传言,认为莱娅真正被除名的原因是跟改革派走的太近。

“六个月前,惠美要求空间站送一批物资给富盛,审计的内容包含了近期的生态圈土壤样本,六颗月蔷薇种子,以及一些岩冰样本。但在实际运送途中,理事会被证实违规操作,在货物中的月壤根本不是生态圈土壤,而是添置的月矿氦-3样本,而在伪造的文牒上,我们发现了您的指纹。”

“不可能。”赵弗安苍白地答道,“那次例行巡检,我确实碰过责任人桌上的文件堆,如果有人在特定文件上做了手脚……”

有人在陷害自己,赵弗安心想。

“四个月前,有名指令员向我们透露,近月空间站上,有人一直在跨过重藏,秘密越权处理富盛问题,您确实参与过其中数次富盛直辖的勘探计划,并未向任何一位近月负责人汇报。”

“那些文件完全合理合法。”赵弗安觉得自己抓到了对方的漏洞,不自觉地提高了声线,“前面或是巧合,但此事几位负责人都知道,根据第四十六条条理,经过国空总部许可的,可以不经过负责许可,不算越权。”

“没错,但这个计划很显然未通知近月单位,我们没知情权吗?”

“那不会是我的过错。”

“两月前呢,您还要我提供更多证据吗,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确凿了,这不是询问,而是定罪。”大概是见自己不会认错,佐藤到底放缓了一向火急火燎的语气,他叹了口气,退了两步,转身回到了飞船的残骸处,惋惜地敲了敲那形变的金属褶皱,“我其实这几个月一直感到好奇,困惑于理事会是怎么击落飞船的。你们真觉得弄下几个飞船,杀掉古川重蔵,就能毫无阻拦的推进计划吗?日本安全局也在看着呢,赵先生,你们能杀人,为什么就觉得我们不能先一步……”

听到杀掉古川和先一步几字,赵弗安脑子嗡的一下,仿佛整面虚空,都正向他压来。他张口欲辩,只道:“你……这是在政变。”

“你们才是在政变!”重藏反驳道。

“温控带电,舱室里的气压异常警报,难道都是巧合吗?”重藏年迈的声音道,“我们一再退让如今却连性命都难保,难道真的要把空间站都毁掉,方才罢休吗?”

古川重藏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佐藤则不再争辩,只是远离了几人,专心地蹲在运输残骸边整理碎片。

从他那面来看,两人立在月上,仿佛丢勒的木版画。真是可笑,难道他们也是木头脑袋,看不出自己成了替罪羊吗?赵弗安心想。可是,还有一人呢,那个高瘦的工程师铃木谦吾呢?

刚才,佐藤步步紧逼,导致自己没注意到铃木,对方不在月车上,也不在飞船边,更不在环形山的方向。

赵弗安心头一震,徒然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铃木颤抖且扭曲变形的脸。

他自始自终沉默着,现在,却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和手是同步扑向自己的,他扭曲变形的话里,赵弗安听出的,竟然是原始的难以辨认的咒骂,是泠洌的杀气。

原来几人早有预谋,吸引注意力,就是为了方便铃木接近?

顷刻天旋地转,重藏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对方是倒过来的,是倒立着跑向自己的,但那老头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跑过来,赵弗安能看出这点。

有那么刹那,重藏和铃木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分辨不出两人的站姿,以及所处的方位。赵在悬浮失重间轮回,地面忽远忽近,等到他恢复了些许重力,本能的用手朝地一撑,却没能把重心调整回来,斜摔在地上。

地平线竖立着,割开银和黑的幕布,两双脚就在他眼前轻飘飘的踢踏着。他猛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只脚,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待背部的力量松懈时,正好让自己滚在地上,月亮的引力很微弱,他用力一蹬,一下就翻了出去,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方位。赵弗安想要解释,对方却不给机会——

重藏虽被自己跳跃的力气掀翻了,但铃木却紧跟在后面,更何况,不知何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新金属的刀。

刀尖直指维生管。

落地的刹那,赵只好顺势一脚,将对方踢出几丈远。

趁着铃木和重藏还在调整站姿,他快速回头检视了一下身后的燃料管和制氧舱,上面有数道刀割过的痕迹,所幸还未断裂。

铃木又是一跃,这一跃在低重力下虽轻,却有数米远。赵弗安向后蹬地,同时伸手扭动了衣领的信道旋钮,却无济于事,他方才发现自己登入的仅是访客权限——显然有人刻意为之,如果登入权限,或许还有机会联系空间站求救。赵弗安这样想,飞速跑向月车拖延时间。

但他方才迈出一步,铃木已转身抓了过来,对方的面罩紧紧贴着自己的面罩,沉重的呼吸声宛若失修的电机。

赵弗安反手也同样抓住对方,但铃木的刀锋更快,刀光一闪,赵弗安一个踉跄,险些被劈中前领。方才闪过,迎面又是一横刀,他斜弯下腰,只听到砰的一声,那刀从面罩玻璃上滑过。

刀刃接二连三,赵弗安只是后退,不能向前,不过数秒,对方已然疲惫,赵弗安意识到时机已到,正要去夺刀,忽然觉中计,他腰身一紧,果然被重藏缠住。

铃木用尽力气前蹬一步,这刀势大力沉,赵弗安暗叫不妙,果断跳起,飞起三米多高。

这一跃似有数秒,又好像有数年,那刀就在身下,而月车、环形山、残骸、烈日、群星、甚至空间站都一览无余。

佐藤似乎没有加入这场缠斗,但他在空中却听到佐藤几乎惊惧的呼喊声:“那……那个东西……也要掉下来了!”

赵弗安无心思考,只道防卫,或许正是这奇妙的骚动让铃木分了心,那瘦弱的工程师漏出了片刻的破绽,正好让赵弗安瞄准了刀口,借力踢飞,那刀在低重力下划出道直线,赵弗安不敢怠慢,转念间就拿住利刃,用劲劈下。

铃木杀意全无,说不上是惊恐还是惶惑。

老头还想挣扎,却在空中无力可施,只好伸手脱开,赵弗安扭身再借上一道力,便把刀直送向铃木,瞄准了前胸。

对方避无可避,只得抬胳膊去挡,刀扎在臂前瞬间,寂静无声,只有月行服撕裂,在手上的微颤,服上破出一小口,内部气压则将随着服口而出,赵弗安乘胜追击,拨开手臂,更是一刀。等他站定时,铃木已经躺倒在地上,面罩大开,像被扔上岸的鱼般筋挛,做出无法呼吸的挣扎。

低气压下,铃木面部的体液在沸腾。

万籁俱寂。

赵弗安转过身去,感觉温控模块似有所损坏,刺骨的寒意上涌。而古川重藏,仰面趴在地上,眼里失去了灵光。

只是因为铃木死了,重藏就丧气了吗?

赵弗安却想大笑,他俯下身去,打开那尚在蠕动着的工程师前胸,取出了热插拔的温控模块,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换上。

“这也是为了理想吗……哪怕牺牲千百人的性命?”

重藏磕磕绊绊地望着远方,吐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弗安三步并做两步,将那老头一把提了起来,转到了身后,用力割断了维生管。随后将对方向前一扔,丢在日光下。

这时候,日光已经将月面照的血红,连带那一地残骸和尸首一起沐浴在血色之中,仿佛一切都已被火所融化。或许是因那些尸体比出可笑的姿势吧,赵弗安在寒冷中想起另首诗,即世阿弥的《花镜》。与诗相对的,是妻子钟毓秀的眼睛。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正是他追寻的超越之爱——那是比虚无更深的虚无,比黑暗更幽的黑暗。

循着佐藤泷也号哭的方向,赵弗安恍惚间明白了顾川重藏死灰般眼神所表达的确切含意——徒劳。

国空富盛负责人将自己视为间谍,欲除之而后快。

是因他们受了欺骗,还是自己却在做祸乱之事?

大江慧美同自己的私交或是真实,或是利用?

改革是为了理想,还是利益?

推动方是理事会,还是腾龙?

亦或一切都是场徒劳?

这一切大抵都不重要了,真正将自己从疑问中解脱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虚无。是那扇门扉已开的潘多拉,那个释放着虚无,陨灭着一切疑问和存在的魔盒。

赵弗安终于打开了空间站信道,信道中传出的,不再是例行的询问,而是全频道的求救呼声。在那些众多的求救呼声所组成的合弦中,或许还能听到熟识之人声音的呐喊声。

“空间站失速,结构块异常。”

“警报,远月方面是否收到,紧急求救。”

……

于是赵弗安又想大笑。

女儿曾经将几块乐高搭成房屋,又转手砸在地上——这一幕场景正在他目光中复演——红日如炬炎一般的光芒下,空间站正在破碎。

那庞然大物正直直地朝月面坠落,似要在月上摔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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