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书斋中,曾有人告诉阿卜杜拉·本·侯赛因,颜色的本质并不存在,他们在图书馆内誊抄的希腊手稿,据说雅典人常为这类事争论不休,耗费光阴,却得不到真正的结果。更常见的说法是,颜色并非真主,而是祂的造物。阿卜杜拉不会知道,自他死后多年后,大概是813年起,在宫廷图书馆所发展出的智慧宫中,学者们才会将柏拉图的理念论译入阿拉伯世界,并触摸到了后世“共相问题”所展露的一角。但当阿卜杜拉看到那匹绸缎的时候,他无需任何论证,也相信自己已触摸到了真正的颜色。
眼前那名波斯人名叫沙普尔·甘吉瓦尔,伯父曾管理皇家财政,家中有人在伊斯法罕做生意,他经营着眼下这个巴扎杂货铺,屋子里货物琳琅满目,好不华贵。屋子两侧是货柜,午后的太阳斜打下来,一面照射在闪闪发光的小玩意上,另一半的黄铜、水晶、黄金工艺品就隐没在黑暗里。
再朝里走,在沙普尔的水晶柜台里,能看到炼金石、银镜、中国白瓷……下头铺着亚美尼亚毛毯,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水晶柜顶的一匹鲜红色绸缎,不知道为什么,阿卜杜拉几次扫过绸缎,都因不安而假装视而不见。
沙普尔将那东西一把抽了下来。
“这缎子怎么样?”对方递过那东西。
“沙普尔先生。”阿卜杜拉惴惴不安地回答,他没有接下,用右手食指在缎子上滑过,极其顺滑,“您还是放台子上吧,我看不出这是贵是贱。”
阿卜杜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惶恐感从何而来,那东西红色愈演愈烈,如太阳烧起了火。
沙普尔疲惫地笑着问:“您觉得这东西产地是哪?”
阿卜杜拉答非所问:“您也能看见吗?”
“红色?”
“这是什么红?”
见沙普尔将那东西放在一旁,阿卜杜拉忙凑过身去,细细端详。他很快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它,朱红、绯红、胭脂、茜草、石榴……但这都不足以形容其颜色,他发誓,这红同他平生所见不同。即便把骄阳同绸缎并置,那鲜红色亦不失分毫夺目,仿佛真主正为每根丝线都重新造红,连日光都在它自身中燃烧。
沙普尔道:“这是真正的红色。”
“真主在上。”阿卜杜拉看着那波斯人深不见底的笑意,如撞见魔鬼般,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您要么是从天堂的极境树上扯下来的,要么就是从天园的绫罗锦缎里剪下来了一匹。”
“您只说对了一半,这东西是我从另一名客商手下收来的,我追问他来处——”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东西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真主给予他这样一匹绸缎,是因为自有人需要它。那客商一路带着绸缎从撒马尔罕走到伊斯法罕,直到在城外的巴扎遇见了我。他问我:您愿意付多少?我把骆驼背上的货物都卸了下来,银器、来自大马士革的锻造钢刀、一本昂贵的手抄诗集……任他挑选。客商为难了很久,最后,他决定把那匹绸缎送给我,我就带着它回到了巴格达。”
“那么您未花一分钱?”
“没有。”
阿卜杜拉这时候才有心情观察沙普尔,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金丝袍子,绣着花草纹,同任何一个体面商人身着的款式无异。
他把视线移回红缎——阿卜杜拉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愿意售卖,即便对方开一个价格,让他死心也好,于是问:“沙普尔先生,请问您愿开多高的价格?”
“如果您是一位富豪,我会反问您,愿付多少价格?然后我再报出一个价,三百第纳尔,三匹好马的价格,让他们知难而退。但阿卜杜拉先生,我有种预感,您真需要这缎子,所以真主给了我一个答案——免费。”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卜杜拉先生,您父亲虽和我熟识,您却并不曾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如果想,不敢说是这城中最富有的人,也不差这一分一厘——囤积皮革和马匹,在对拜占庭远征前以十倍价格出售,这已是再平常不过的操作。扣留东方货物,从中抽取油水,向穷人放贷,这些事我一样没少做,结果您绝对不会想知道的。
“但自从我拿到这绸缎后,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成了一个慷慨的好人,一个重归善途之人的悔悟总是晚到,但对道义的服从,却让我心灵因恐惧而如临深渊。我向仇家恕罪,如果无真主保佑,我家底即便雄厚,现在恐怕也已经要沦落街头。但今天,我所幸还是巴格达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我想,您是否想过,人总是习惯用眼睛分辨万物,可那是否是万物的本质?”
沙普尔把那绸缎举起来,告诉阿卜杜拉:“请您闭上眼吧。”
“闭上眼睛?”
“我发誓,你仍旧能看到绸缎的红。”
阿卜杜拉将信将疑地合上眼睑,那绸缎果然穿透了眼皮,直接映现在脑海。
“我说过,这是匹真红之红。”沙普尔拿出一匹粗布,裹住绸缎,交给了阿卜杜拉,即便如此,那绸缎仍如火一样燃烧着,“我曾被这种感觉折磨得发愁,几度想把这东西送去别处,直到有一天,我盯着它,发现自己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广,一开始,我闭上眼时,只能看到颜色,接着,我连做梦都会瞧见现实的色彩,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获得了一种能力,这能力不仅让我看到‘颜色’,也能如看到红色一样看到别的真象,那之后,我的恐惧才日渐消退,到了今天,除了疲惫外,我只想对着它终日浅笑了。”
“别的真象?”
“如揭开万物的幔帐一样,看到真正的红,真正的幸福,这一类真实的显象。”
“还有什么呢?”
“还有善中之善。”
“您说能看到真正的善,那是什么形状?”
“是您战战兢兢的神圣美德。”沙普尔叹了一口气,“您见到绸缎,就像见了真主一样恐惧而敬畏,那敬畏高达三尺,通体黑色。现在,请您带走绸缎吧,我看见了,您会适应它的。这红色能让您如我一样看到真正的善、真正的慷慨以及真正的服从,那才是圣意的显现啊!”
阿卜杜拉接过了绸缎,却在心中矛盾地想:这绸缎究竟是不是从天上来的?还是说,这位波斯人是听信了魔鬼,变成了疯子?若在五十年前,要是有人把他的想法告发到总督那里,定会以赞迪克之名将沙普尔秘密处死,或烧毁这缎子,剥夺全部财产。而阿卜杜拉所困惑的,却是要怎样才能从红色里看出善和服从来?
离开杂货店后,他将其藏入仓库,又四处打听绸缎来源,寻求真理却无果——有人说真红染料来自坠星,亦有人说,这红色或同波斯人相关……直到某日夜里,他闭眼看到红光时,也在恍惚间,看到了“真象”天堂的一景。那儿的酸枣树群滴着甘露,四时成荫,永不腐坏的蜜河在林间汩汩流淌。如果去过天园,恐怕再也不会留恋人间的一切。而阿卜杜拉余生都被那神圣的光景折磨着。
他后来又听说那名波斯人沙普尔日益慷慨,最后也陷入了彻底疯狂,沙普尔将一切暴行都描绘成“真正的善”,他散尽家财,又在宅院纵火,最后跳入河中,不知踪迹。而可怜的阿卜杜拉在沙普尔死后不久,也染上恶疾,中年早逝,终其一生也没能等来答案。
公元811年,哈里发哈伦·拉希德死后,其子两人阿明同马蒙为争夺王位,爆发内战,战争极其血腥惨烈,偶有小股势力祭出鲜红军旗。而816年,波斯地区再度掀起了巴贝克起义,战场上,红锦如群山连绵,沿着山坡连到日边,波斯人高举火一般的军旗,全军着红,如魔鬼、叛匪和异端一样疯狂地进攻。
最鲜明的恐怕正是巴贝克麾下那一面旗帜,有人宣称其由光明之主所赐,举起此旗便能战无不胜。
直到二十二载后,拒不服从的巴贝克战败,被押解至巴格达分肢处决。阿卜杜拉的子孙在人潮翻涌间望见叛军那抹鲜血浸透的旗帜时,竟瞧出了同样的色彩。他终于确认那由父辈传下,虽已老化,却永不褪色的绸缎注定由魔鬼所造。当日,便将其投入炉中,仿佛连同巴格达的和平及波斯人的复国妄想,都要一并焚烧为灰烬。
一千两百年后——
2039年,中国腾龙空间站远地轨道,这座高空弱磁环境特种实验室,已在真空中运转了六年。
王思齐近两年都在空间站工作,平日生活单调,地面上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燃烧了数年之久,不知道太空轨道武器是否某日会波及到空间站,但在此之前,这儿相对安全。王思齐这类人,往往总是因早慧而陷入过度的哀伤,他如怨妇一般想,这世界已经死了,人们不再为理念而战斗,只为利益。战争的祸水如脓毒,不过挤出聒噪的恶行。这已是波德莱尔在19世纪写下的词句,在颓废诗篇中所预言的现实。
具体来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与二战确实有所不同,地球并非理念的战场,没有旗帜鲜明的战斗部队,不会围绕着反法西斯战线组成同盟,亦无庞大的总体主义动员,只有漫长的经济战、无人机战,一波又一波的工业拉锯和雇佣兵消耗战,世界都因失去发展方向而衰朽凋零。
恐怕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相,亦无什么胜利吧!
然而,王思齐心底并非一潭死水,梦中,他烧了空间站,并把自己的尸骨送到太空,不断飘荡,直到坠入那轮太阳。而唯一的乐趣,竟只有军方时不时带来的科研任务,这让他在数字和报表间苦中做乐。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只要任务足够枯燥,就够好了,该足够安心了!这就说明生活还没有偏离轨道。因而当空间站管理刘念说有重要会议要开时,他几乎是第一个飘过廊道,抓着扶手,冲至现场的。
空间站有六人都收到了通知,他们放下手头工作便齐齐来到会议舱室。这舱室并不大,不过十平,两边的舷窗中透出腾龙空间站的悬臂。更远处则是战火连绵的地球。
不知道空天军方派来的刘管理,今天又要安排什么工作,或带来什么新鲜玩意。
他这回拿来的是一匹红布。
王思齐来回看了好多遍,确认刘管理似乎确实只拿来了这么一块布匹,研究员将布四角绷直,将其小心固定在那片塑性亚克力展台上。那布在空中缓缓舒展、漂浮。
奇怪,他大费周章,莫非只为展示一块破布?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其余五人也都默不作声,紧紧盯着那块布。王思齐的注意力随后便被红布吸引,它好红啊……上头涂了什么染料?荧光、矿物燃料还是发光涂料?王思齐一面否定心中所想,一面仔细端详着对方,直到刘念终于将那东西挂定安置好。
刘念问:“你们看到了什么颜色?”
江研究员道:“红色。”
“是黑色。”
“您没有色盲吧?”李研究员揶揄道,数日前她家父因战火丧命,这两日便语气乖戾,不再服从规章。
刘念理当然知道李雨桐的状况,所以并未和她计较,刘管理打开投影,一旁的白色帷幕上显示出布匹的光学特征,从光学频谱上来看,这布确实是黑色。
“贝汉转盘?”另名女科研员问,她接过话题,想打消李雨桐带来的片刻尴尬,但她似乎立刻意识到不对,故而摇头。
她说的贝汉转盘是一种视错觉现象。如果把一种黑白两色,带有固定线条的圆盘转动起来,人眼会产生强烈的视错觉,在黑白中仿佛清晰看出包含淡绿、粉红、蓝色等颜色的同心圆。
但这块布是静止的。
王思齐猜测,这或许同视知觉现象相关,譬如眼睛长时间盯着绿色,这时候去看白色的天花板,视神经就会因为对绿色的疲劳,而看出同绿色相反的红色。不过,即便这样想,这布的颜色也浓郁得过分。他仿佛在看见“红”,看见一种既有语义,又有浓烈知觉的颜色本身。于是王思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科说得也不对。”刘念也不想再卖关子,直言道,“中科院推测,该视现象大概和新发现的生物电磁超材料的磁振现象有关。”
有人反应过来了:“您指,有种未知的物理现象,可以让我们看到不存在的红色?”
“最近的传闻你们或多或少知道了些吧。沿海省份发现了一种奇异的磁单极子准粒子矿石,布上涂刷了矿物涂料。涂料里存在某种场同视觉皮层相互作用,激发了神经的本征态,让人看见那些本看不见的色彩。比如这类真红色。军方相信这类矿产非常重要,甚至能结束战争,全国都被摊派了该材料的科研任务。我希望咱们也不要落下。”
一名科研员问:“怎样终结战争?”
没等刘念回答,李雨桐便忽然站了起来,这时候王思齐才看清楚对方脸上的悲伤。终结战争这四字,如何能挽救一名死去的人?她离开了会议厅,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刘念对李雨桐方才的失态置若罔闻,他神情冷淡地继续讲解红布的相关情况。至于如何靠“视知觉的红色”来终结战争,刘念给出的答案同样让人失望。既不是用磁场干扰人的思维、使人疯狂,从而制造出某种思维武器——这种武器将如同核威慑一般,无人将能幸存——也不是让所有人看见同一抹色彩便重归于好,那只会是童话故事的结局。
刘念告诉众人,单靠矿产本身带来的巨大经济收益,以及磁单极子准粒子造就的武器代差,就足以停止战争。这类矿物还可用于生产超高密度磁存储、量子计算机、精密医疗器具等等,推动技术进步,创造出产业红利,从而产出数十年的和平。至于他们所能做的,无非是把研究向前推进一步。而仅仅是这向前的一小步,对交代上头的任务来说,已经足够了。
王思齐注意力很快就不在那场枯燥的会议上了,他重新去看看那副画般优美的红布。
布匹之色炯炯燃烧,令人心情激昂,那真红之红,仿佛源自宇宙大爆炸的高温,像星辰的火焰。王思齐浮想联翩,无论何种概念上涌,那些概念立刻成了可品尝可接触的实在之物。
他看到了电子垃圾堆里Y2K的沙滩,看到了语言罗网编织起来的万根细线,看到了水鸟在高歌,人们生活忙碌,黎明的花朵盛开,墓园被废除,生命战胜了死亡。
王思齐心中悸动如春草萌芽。他忽然意识到:幻觉之为幻觉,正在于它没有现实对应物——可这块红布,却偏偏让理念变得可见。也就是说,真红之红虽在光谱上并不存在,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人的神经表征之中。
这个念头让他痴迷不已。
离开会议后,他立刻投入了对红布的研究。
王思齐一连在实验室待了数月,除了频繁和中科院及多家科学机构联系外,他还专门找来生命科学院的人合作设计了实验。当近五万字的论文成果发上核心期刊,王思齐心满意足。对于“真红色”的成像机制,他也已经摸清,他看着一旁的李雨桐,那女研究员已经走出了哀悼,每日专心盯着红布搞研究,她说自己曾在红布中看到了父亲的虚影。
因此当王思齐向她谈论已发表的研究时,对方立刻凑了上来:“王科,你意思是说,这布不仅会让人看到红色,还会让人看到理念?”
在他们此前的讨论中,一个公开的看法是,理念不过是思维运动的本征值。王思齐深以为然:“可以这样说。”
“那看到红色的成像的原因你们搞明白了吗?”
“我看法是这样。”王思齐回答,一面翻找脑科学院发来的实验报告,“场磁振会让思维极化,视觉成像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而红色又最容易和危险、火焰、光照联系在一起,实际上,也有三分之一的人看到了其他颜色。还有五分之一主观汇报,看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色彩。例如——超红。喏,你看,材料都在这里了。”
一名研究员插话道:“还有人汇报看到了抽象的词汇,比如善。”
李雨桐问:“这说明什么?”
“说明真正的理念根本不存在嘛!所有人的神经模式有细微差别,看到的就都有所不同。”
女研究员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刘念他呀,听到这汇报都吓坏了,连夜汇报军队。”
“为什么?”
“为什么?”女研究员模仿他的语气调侃,“你想想,如果所有人跟吸毒一样,不用我多说了吧?”
王思齐立刻笑出了声。几人去推他,拉他,追问他为何而笑。王思齐所想的是:当你知道理念会被降格为毒品时,怎么能不发笑?
他还记得,生命科学院甚至在动物和植物身上都尝试过磁振,但对那些生命来说,理念又是什么呢?虫子的食欲旺盛,野猪们开始发情,狗群互相依偎,情欲增长,社会性或增或减。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心愿,各有自身的“理念”。而动物们看到的色彩究竟是什么颜色,这又成了另一个难题。
动物尚且如此,人类又将如何?当他念及战火的开端——各国人形形色色,又秉持着不一的愿望理念时,如何能靠同一种理念而停战?
王思齐苦思冥想许久。数月后,他逐渐萌生出一个念头,无论这愿望是自行所生,还是被红布所催化,它都已经出现了。王思齐都情愿把磁振技术公开,这念头愈演愈烈,已至于现实都无法忍受。于是他不论晨昏,都注目着那红绸在实验室面板上高挂,他抓耳挠腮,像古典英雄一样追逐神圣。
诚然,最可悲之事并非神圣不存在,而是他打心底知道“真红”,只存在在智慧生命的心底。科学设备——探头、相机和无机物中没有“红”,更没有“红中之红”。但当他看见心中的理念,那些磁场所延宕制造的幻相,竟比空间站中的一切都更实在时,他要怎么拒绝绸缎浓墨重彩的呼声?
若要抛开神秘主义式的回答,他只能耸肩而笑。
于是王思齐迫不及待地追寻着红绸的幻影,那些沙滩、海鸟和令人无精打采的平静时光。或许他唯一能明确的一点是——早在最初同红绸相遇时,李雨桐便梦到了亡父,刘念在恐惧中要将磁振技术清剿,而自己陷入苦闷,并想追逐浪漫的夕阳……此等无聊至极的愿望而已。
当真红之红当真在世上流转时,王思齐已经无从分辨理念与现实。
他徒步走进林中小屋,意图在那清风袭来的床上安眠。这幻想频频发作,直到某日他失去分辨能力,果真如此行动,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强制解开了样本投放舱的机械锁,那舱原本只用于推送实验标本,并无安全保护,泄压阀的冲量将他推出了投放舱。
太阳灼热,此刻遍铺天盖地地压将下来。仿佛那抹红色,至始至终,都未能从那非真非幻的现实中消失殆尽一样,竟涌现在每一颗恒星剧烈燃烧的终极时刻,永无法逃开,只能让饥渴之人痛快啜饮罢了。
他大声疾呼,真空却将他肺部抽空,当王思齐心脏停跳,变成一尊雕塑,渐次远离地球时,再也没机会看到停战的那一日。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决计是懊悔的,王思齐知道,自己不过无法承受理念之轻,因而有意无意地结束生命,停问在得到回答的前夕。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对于一具尸体来说,理念并无什么意义。对于一个文明而言,战争的结束也并不会意味着胜者的“理念”注定会得到伸张。而至于理念本身,也仅仅是寄宿在动物身上,可怜巴巴等着一块布,一个符号来救赎的寄生之物罢了。
故事本该到此而结束,可惜的是,王思齐死亡后,其尸体并未如他所料一样,以略高于第一宇宙速度,飞向深空,得到浪漫的星空葬。
官僚和事故程序无情地打捞着冰冷的尸首,如坚冰一般被李雨桐所第二回哀悼,被刘念的数字程序提交给空天军方面,而其后的世界大战也在真红的恐怖和王思齐家人的泪水中草草落幕。王思齐若尚在地下有知,也保不齐会感到悲愤,甚至像那些在世界大战中死去的英魂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在陵园和纪念日中,如已死的理念一般千回万回地破土而出,无法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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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很不错呀。前半段有一种看格林童话的感觉。比起小说,这篇更像是一个高概念性的科幻寓言。用科幻上的真红之红来比喻抽象的“理念”。理念也是这种,不同人都会说“红”很好,看每个人对“红”的理解反而是有区别的。
寓言太重,真红之红在那儿,成了装饰品。
寓言感太重会遮掉骨架。第三段讨论真红之红纯度的时候,作者在搭逻辑闭环,如果只看作比喻,结尾那个反转就没地基了。
把真红之红当成理念的隐喻倒是挺圆满,可要是这红色的物理性质在故事里能被量化,那它就得遵循能量守恒,不能只在意识层面打转。我教了半辈子热力学,最怕的就是这种能随意伸缩的设定。
写得真不错,只可惜最后王思齐的死太过轻飘飘... 差那么一点,没说透。
王思齐在红绸缎里窒息的那段,视角切得太快,没给读者留出共情的时间,导致死亡的重量感没沉下去。
看到“但这都不足以形容其颜色”这句,我突然想截图发给社团那个研究色彩理论的死对头,这种怎么试都对不上的词穷感太绝了,能感觉到阿卜杜拉在心里把所有红色的词都翻了一遍,结果发现全错了。
最后一段在“天堂的一……”处戛然而止,这个钩子接住了开头关于“共相问题”和“真主造物”的形而上讨论。从阿卜杜拉在仓库闭眼看到红光,到意识层面的视觉扩张,这种从物质绸缎向精神真象的递进,让前面的铺垫有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