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暮涵虚》
“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浮华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儿意义。”
——《麦克白》
近日
我是如此孤独,如此没有希望。桌对面的人正愤怒地发抖,没人懂我的境地。这里是个破败的地儿,审讯室的墙皮脱落,淀粉似的散撒一摊,挣扎着吹拂,强大的象征力量冲开囹圄,但我冲不开。桌上有一杯水,倒了,水面扩开来,到边缘,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勉强维持着平衡,就像日冕磁力线有凹陷时,色球物质与洛伦兹力平衡所形成的日珥,那样华艳……呵,我又联想到太阳了,这段时间我愈发频繁地想她,想她伟大的胸脯之中是那样的温和。我想打自己一拳,以保证清醒,可手铐勒得我生疼,钛铝合金在我和明晰世界间阻拦,我有些憎恨它。对,就是因为它!把我和太阳分开,它是我终生的敌人!抬起头,白炽灯在灯罩中摇晃晃、明恍恍,仿佛被“豁啷啷”的风吹动,我兀地觉得它像什么。
——像她。
现在是上午,却也不确定,但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是7:42,姑且当作上午吧,我喜欢上午。那旧式的挂钟被铁窗不明不暗的光映照成不明不暗的样子,不明不暗的钟面分成两块有轻微差别的明暗,明暗中亦有明暗,明明暗暗,似乎是身置于盔状冕流巨大的冕穴中,宁静日珥照耀着我……
“从头讲。”
“好,每天照例的。”我能记得这是第十五次,很快进入状态,“我第一次认真观察火箭升空是长征二号F遥二十一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升空,那是……”我还是对时间很模糊。
“2025年10月31日23时44分。继续。”对面的人低头缓口气,看着手中文件说道。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还不太懂在那种地方观看升空的意味,我只知道是我的养母的功劳。我没有挤在人群之中,在一个很大很严肃的房间,融解进氛围的同时,小心地四处瞥望。养母是个超级厉害的工程师,我感到安心。她是母亲,那么神圣的存在,我爱她。全过程我唯一恍若昨日的只有火箭哗嗽嗽地飞过圆月,高温气流好似雨点猛地注入平静湖面,涟漪起起沉沉,仅是那秒余间,我便失了神。”
对方用指关节轻敲桌沿,“讲重点。”
“嗯哼。”我感到快活,又很快失落,叹息起来,“我便一直想上太空看月亮,但她说太阳比月亮或湖面都要美,我也随着她了。之后是公开的历史,你们想必知道大部分∶来自美国的第一架无人探测器到达近日面却诡异地被破坏,随后是日本、中国、俄罗斯、印度等,都是同一番景象。养母首个提出进行载人近日实验,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不仅是道德伦理的原因,那种技术也尚未掌握。是等到了2031年,日本的秘密载人近日成功被纽约时报报道,大家才发现这是个极度疯狂的法子——‘只需要足够疯,任何国家都能使宇航员安全通过上百万摄氏度的日冕层’——这是日本首相的原话。她当时整个眼睛都亮了,所以我记得清楚。
“日本将航天器设计为三层,内部为载人空间,中部是环状包围的离子流圈层,最外层则填充上百吨的合金材料。外层为保护层,在接近日面时熔化、汽化,中间层隔绝,而后进入冕穴缝隙。理想情况下在进入冕穴后会损失37%左右的保护层,离开近日面同此。这是极简的设计方案和计划,还需依据日本的实际情况。在经过多方验算JAXA给予的数据后,所有人承认那是可行的,但实际上能将这堆钢山运上太空的国家少之又少。所幸,祖国繁荣昌盛,三次无人试验之后,养母的提议最终被通过了。
“我能想到那是一个阴雨天,看不到太阳,她兴高采烈地飞进家,宣告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后来有记者采访过我的感受,你可以想象一个15岁的孩子独自面对蜂拥而来的人群是那么的害怕,而我不能让她担心,‘我相信我的母亲,相信她做的任何事,她是一个伟大的人。’恍惚间,我听到有人问什么,似乎以血缘为主题……可,我就是她的儿子,是她爱且最深爱她的人。我从见到她的第零秒就坚定了这信念。”
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杯水再次整装待发,水渍消失,他们用我看不懂的眼神交谈。同时还有一台收音机冒出来,放着舒缓轻快的音乐。
“好老的样式。”这是我陷入回忆前的最后念头。
混乱、叫喊、麻木、痴愚,戗回去也没用。身后是遥不可及的昏暗渔村,黑暗里无数身影在躁动,闷夏闷住声响,我听不见。眼前耀眼夺目的黄昏吸引了我绝大部分心神,她像救世主一样等我扑到她身上,万千世界都不曾有过这种待遇,但我有!我走向她,陷入。
她拉住了我,把我的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夕阳江边拥抱夕阳的滋味。迫暮涵虚,美好的是一片盛华,落日轻轻站在水天一线上,江面波光粼粼。
——我爱那太阳。
迫暮
“我跟她央求了不止十遍,‘戴上我的眼睛’,可她从未同意过。如此小的中微子传感器在任何空间都绰绰有余,问题是这没有意义。她升空时是个能赏太阳的上午,我没去看直播。我走进高考考场。家里还有那双眼睛,另一双靠在它的怀里。”我只陷入幻想半秒钟,却比待在所谓家乡的157682009秒更加快乐,是她救了我。
“而我又落寞着,“我之后也没看过那场直播回放,因为她似乎也不是真正的圣明,明明只是简单的要求,她却满足不了我。我为此将代表联系的眼睛扔掉一双,剩下的用作仅存的一丝思念。我翘了很多大学课程,呆在我们的家(现在是我的),家离大学不远,我从不开灯,几乎和晦暗合二为一。直至我在无尽自我扣问中猛然意识到∶先前日本的宇航员怎么没有一丁点消息?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她会怎么样?我努力去查找,却杳无音讯。她就这么从我的全世界路过,只有通过中央电台的插播才能知道进展。”
“计划没有停止?”对方罕见地发问。
“是的。航天器顺利地进入巨大的冕穴,以最低速度维持在其内。燃料仅支持她在里面工作四小时,太阳逃逸速度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好在老天保佑,一切顺利,她安全回归。
“关于近日计划的新闻只占报屁股,在网上的流量也少的可怜,无人谈及,似乎是屁大点的事。她和日本宇航员一样人间蒸发了。我朋友说,或许他们根本就没去过日面。我狠揍了他一顿,此后再无来往。我四处访问,到酒泉去,敲响无数机构的门。‘再等等吧’,都是这般套话。我一遍遍擦拭那双眼睛,他们还能去哪?行星、小行星带、彗星、不明天体又或是月球?还是说仅仅是掩人耳目,他们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我讨厌哲学,所以顺从内心的结论∶我还是深爱着她。”
先前那个人离开,剩后来者,他将收音机切频,我听到动画片的声音,应是《黑猫警长》的第三集。我记得这个上世纪的玩意儿是因为她对我提过十七回,在她最喜欢的动画中这部能排前二。我忽地不理解对方的用意。
“之后的一天,我吃着文字,恰好读到‘褐色的大地,被蹂躏的破碎的大地,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油腻的光芒’的当口,门铃响了。开门,是她!但奇怪的是,仲夏之日,她却裹得密不透风。她倏地扎进来,落步处伺有金属的嗒嗒声,‘形单影只’的身体震颤,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她说,她确实到达了近日面,也发现了那里的秘密。”这是她仅对我说的秘密,我的声音变得神秘兮兮,“一开始那里的密度远低于理论中的10的负19次方巴,是比超高真空更虚无的地儿,而逐渐深入的过程中,空间被另一种未知物质填充,那物质粒子仿佛连接着灵魂潜意识,闯入者会陷入不可自拔的‘回忆’,离开区域后又忘却记忆本身。这记忆不属于闯入者,但属于人类文明的全部片段。那里,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个整体。这似乎能间接证明太阳意识的存在?
“她表示过程并不痛苦,甚至还有朝圣的崇敬与神圣感。你会一次又一次地沉论于太阴那无所不知、无所限制且无所存在的精神世界,不断跨越科学的边界、人类的边界、想象力的边界!任何不可言说的秘密皆灌于脑海,任何极限皆不复存在,任何高屋建瓴之物皆在沸反盈天中沸腾。它们击溃你、拆散你、重组你,谁也不知道忒修斯之船的结局,所以只管全身心地享受去。
‘我很快乐。’她露出向往的神态。
“我不太懂这话,却也意识到她又要离开,‘带上我的眼睛’,我又一次恳求道。她奇怪地看着我,步履顿顿,顷刻再加速离开。我失落地望她背身,又怀有希冀,因为在下一次发射之际,我还能通过直播短暂看到她。”
杯子空了,不知是我还是审讯者喝的。头上的灯罩不再摇摆,似那无源之所。
她带我去了好多地方,各种机器和白卦对我指指点点,我记得我也说了很多,但全忘了。只记住了一句他人讲的话——这孩子兴许有抗体——我不明白。
力疲筋尽,飘入梦界时的唯一想法是:明天还能见到她吗?
金阳
“第二次发射那天这个热烈当空的上午,发射总是在上午。我兴奋地蜷在沙发里,不忍眨眼,屏幕里,火箭尾流在太阳表面惊起涟漪。四个小时后,我便只能看到深空中微小的一点儿:航天器内不对外直播。我更加哆嗦地缩着,汗小几乎浸透灵魂,无意识中摸到一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机、戴上。冰丝般的触感让太阳穴很好受,‘吁——’,长呼一口气……然后听见她的声音。
我面容有些不受控制,应该是激动吧,“随后我看见一个小的空间,各种看不懂的仪器,以及一支悬浮在空中的铅笔,正打着转儿。她说这是航行器内部。原来,在第一次近日计划完成后,她便悄悄来过我的住所,拿走了那双眼睛,而我正值恍茫无措,竟以为是自己扔掉了它!如今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便愈发地深爱她,耐心地将爱的碎片铺满太阳系。
“她没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戴上了眼睛,其他人又是否知道。半息屏幕上显示航行路线及预订时间——还剩37小时12分。我们的时间非常充足。
“‘孩子,还记得《黑猫警长》吗?’我感受到她身体放松,似水般漾在无重力环境中。倘若从航行器之外几十千米处看它,你会看到一只坚定向前的萤火虫。
“‘它是由诸志祥于1968年开始创作的一篇童话衍生出来的动画,但对于我而言,它代表着纯粹的善与恶,纯粹的思想,当我第一次看到片中螳螂夫人吃掉自己的伴侣时,周围人的惊愕与恐惧四起,但我不理解,这只是自然界的规律、造物者的纯粹而已。我曾信奉斯堪的纳维亚宗教?,其中最热爱的是白日里天上的灿烂,同时也关注纯粹。后来我发现绝对纯粹是不存在的,但太阳是最接近的一个,所以我的太阳崇拜愈发膨胀。只是我才清楚,我爱的是纯粹。’”
我也可以是纯粹。
“我们又接着谈了许多,直到航天器到达那片神秘的区域。现在我们仿佛飞翔在面积6兆平方公里的热洋上空,不明粒子充盈航天器和她的肌体。她的表情呆滞住,好似忘却了呼吸,眼珠散发异样的闪光,心跳震撼如鼓,一切都坠入庞加莱回归中,‘宁静’而无序。屏幕上,日面的太阳活动,如半影纤维、暗条等全被清晰地由不定向磁向仪中的图像转化为四条谱线。然而无人在乎它们。我看不见她的所见,却能体会到其中的圣明伟大,真的像朝圣一样。花枝沉落,暮星初现,血色成烁,赤裸新鲜……
“回程途中,我的右臂突然失去了真空中的触感,再次贴合地心。发生什么啦?我急迫地一刻不停地询问她,良久,她才回答我。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过程。在日本人兴高采烈地打算宣发那次的结果时,在茨城县JAXA航天员训练中心?休养的宇航员却出了大问题,他们从下肢开始,身体的肌肉坏死脱落、血液像沼潭之水般深邃地淌开,在一起和成一坨令人恶心作呕的玩意儿。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察,因为第一个与之大脑断开连接的是层层包裹之下的神经节。专家推测是近日空间内未知粒子使之某段基因团突变,导致神经元的异变。是‘僵尸神经元’?‘镜像神经元’?无人可知,他们已经死了,尸体研究不出来任何东西。
“她在一开始就知道这几乎必死的结局,然而纯粹在她心里是无法磨灭的,她义无反顾地奔向圣地。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只付出了双腿的代价。她说兴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帝。
“我曾质问过她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她则表示,纯粹理想高于一切。但她在第一次近日时未曾戴上眼睛,是因为不想给我过大的打击。
“我问∶‘那为什么后面又戴上了呢?这可矛盾得很。’
“她那时已经又一次经历了近日,三次近日,她的四肢、肠道、肝脏都被替换成了人造肌体,甚至骨骼也有好似被斧砍的迹象,但她还要去,‘因为战争要开始了’。人类要向太阳开战,做出死前最后的反扑。结合日本和这三次的全部数据,人们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超高真空被填充,而那区域的边界正以指数爆炸的速度扩展,人们如果生活其中,结局会像那些日本人一样。边界只需4.2年就能到达水星轨道,再过2个月便会抵至地球,真正的2012将至。太阳是意识体——这也是同样通过迹象确定的——,这只是它苏醒的预告,人类文明不过是在巨兽沉睡时萌发的新芽罢了。推而广之,宇宙间的恒星系可能大同小异,那区城终会漫无边界地充斥宇宙,我们如今的世界早已不知覆盖了多少层。它们遮蔽一切,文明永远得不到真正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孩子,这就是对伟大费米悖论的诠释。’她凄惨地说。”
清晨,睁开眼——没有她。
远日
“我便再没戴上过眼睛,听人说,她总共坚持了五次近日,最后腐烂的是她的眼睛。”我神情痛苦地说道。
对方沉默许久,说:“编得好!就是漏洞太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所说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你们可以去查啊。难道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关我一辈子吗?!”
“你的家乡发生了瘟疫,她,也就是你的养母是志愿者中的一员,和救援队一起救出了你,并在你身上找到抗体,成功挽救了一场更大的灾难。事后她领养了你,她一生孤身,是真的把你当成她的儿子。她很爱你。”
“我也爱她啊!”我的手又开始颤抖。
“你……简直无可救药!”桌对面的人正愤怒得发抖,“就假定你的精神的确有毛病,但就这个毫无意义的故事来讲,她的所有行为和某些意象能充分体现她为你的付出……以及你的禽兽行径!”
“莫名其妙,搞不懂你们。跟那回一个样,我在家吃饭,你们破门而入,拘捕我,没任何理由!”
对方泄了气,“你在吃什么。”
吃什么?什么鬼问题?我是从冰箱取的意面和冻肉来吃,那段时间家里屯太多了,我必须赶快吃……他们破开门时,我正在吃肉丸,我专门留到最后吃,因为它相当美味……
我抬头正视对方的眼睛,打算有力地反驳……眼睛?
“眼睛!”泪光像阳光般淌出眼。谁在哭泣?
那不是意面,是她的肌体,我亲手分解了它们,费了一番力气才塞入冰箱。我爱她,所以要吃掉她。而肉丸……
——是她的眼睛。
她那美丽的眼睛,活跃的眼睛,比过夕阳朝霞的眼睛,比过天下万事万物的眼睛!
“我爱你”泪还在流,但我的嘴角上扬。
收音机进入新闻播报的频道,我更加觉得它的老旧了:
“现在是2031年7月9日上午8:42,对今日美国纽约时报报道进行简单转述,日本近日成功进行了一次完整的近日探索工程,美方认为探日不分国界,提议日方公开相关技术及流程,以助全球探日工程联合政策的持续推进和对时代潮流——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顺应。下面为您转播美国总统对此举的评论视频……”
我哈哈大笑起来。
“尝试碰触过去。尝试处理过去。
它并不真实。它只是一场梦。”
——泰德?邦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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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严格意义上更像是悬疑小说,类似电影《禁闭岛》式的心理悬疑,科幻是贴的一层外壳,用主观幻想构建虚假叙事,掩盖残酷的现实,全程围绕记忆拉扯做悬念。如果增加科幻要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