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中的赛博空间是一片波光粼粼的蜃景。我的虚拟化身流星一般划过半圆形天幕,直到脚下的湖泊变为光滑的像素块,以假乱真的山石沙丘劣化为粗糙的多边形,酒精加持下泛起幽幽蓝光,于是我了解到,我接近了网络的边缘。
一个雇主在这片荒原等着我,这片区域由一系列上世纪的环境素材搭建而成,监视网络的人工智能在这反应迟钝,许多见不得人的交易都是在这完成。
我的化身缓缓降落,白色砂砾立刻包裹了我的下肢,质感像温热的液体。我动动念头,化身便在沙丘之间跋涉,我也有了点时间去理清思路。我是个走柜,我的工作很简单,用人脑在网上下载数据,再将数据从现实世界的A点运输到B点,多此一举是吗?可是如今主权公司监控了网络的方方面面,想要不受监管的交换信息只能采用‘送快递‘的原始方法,相比下载到传统的存储硬件,走柜的安全性更高,除非有特定的秘钥,否则数据只会凝固在生物质里,再先进的黑客技术也破解不了迷宫般的人脑结构。
翻过几个沙丘后,我遥遥望见了我的雇主,她在几公里外的盆地搭了个凉棚,边上有副烂树根做的桌椅。赛博空间里距离毫无意义,我眨眨眼睛,坐在了她对面。
她的化身很平常,使用的是自己真实形象的复制品——一个矮小的女人在欣赏自己的美甲,我注意到她的双臂和身体不成比例,应该是某个型号的军用义体。
我咳嗽了一声,女人转过头,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对面打量我。语言是不必要的,我也这么和她对视。过了一会,女人变了个魔术,指尖多出一朵蒲公英,她吹了口气,蒲公英的种子飘近,星星点点地融入我的化身。数据转移开始,这可比宿醉难受多了,排山倒海的信息涌入我的脑干,我艰难地在数据洪流中寻求支点,隐约感到这次的货物是有生命的,它不断掠夺海马体中的良田,大概是个人工智能,或者是上传意识的人类。
赛博空间里视觉没有意义,我看得到三百六十度的视角以及远在天边的景物。我注意到我的影子有了变化,它盘绕向上,黑色的卷须束缚了我的行动,很快我就完全不能动了。我想张嘴大喊,可下巴立刻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影子继续蔓延,它化作几把尖刺,对准了正在上传的数据蒲公英。
我向女人求助。
雇主的化身一阵模糊,这是网络攻击发出的征兆。她的洪流与影子搏斗了片刻,尖刺平白无故地燃烧起来。影子的力量消退了,我挣脱了束缚,大口喘息。
我望向女人,她换了个坐姿,用手肘支撑身体,看上去费了些力气。
“下东区13号。”她开口说话,这是货物的终点,我的目的地。
我按下退出键。
2
我回到了汗津津的现实世界,好几分钟都无法动弹。
空气中有一股湿润垃圾的味道。我走到窗边,城市阴云密布,新闻里说一场台风正逼近人工岛,我抽着烟,观察窗外的景色。这里是人工岛,我的监狱。五十年前,几个大陆商人来到南中国海买下了烂尾的填海造陆工程,填海船日以继日地倒下泥沙,劳工和移民在工程平台上结婚生子,渐渐形成一个自治的大都市。如今两千万人挤在一个人工造就的小岛上,它的贫民区位于海平面之下,靠海坝维持生存,富人的写字楼触及天际,其上挤满了骗子公司和经济泡沫。
我想起赛博空间里的幻影,那是主权公司的监视者,没人想和他们沾上关系,接受了大人物都要争抢的宝物,这说明什么呢?
我披上雨衣,走出公寓。街上的行人步伐很快,神情肃穆,好像他们都对这场风暴怀有敬意。我扶着墙根走了一截路,只觉得幻觉和头痛达到了峰值,一路上的怪诞涂鸦好像活了过来,鬼怪和字符争抢着对我附身,舌头有点发苦,顺其自然的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呕吐。
我擦擦嘴角,胃酸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遭的罪都是值得的,我不打算好好地做这笔生意,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我就该赚点钱,比如卖到黑市里一走了之,之后的事就和我没关系了,攒够了最后这点钱,我就能买张船票回家。想到这,我止住思绪告诫自己别太得意,这都是理想,现实常常会出现偏差。此时空中还没有下一滴雨,但街道已经很疲惫了,摊贩们忙着将一箱箱预制鱼丸盖上塑料布,几个壮汉接力将箱子送上车厢,他们在讨论怎么不让积水漫进卷帘门。我望向天空,高楼将天空分割成井字形,所余的空隙是不足以看见太阳的。
我勉强聚起精神,顺着一股模糊的脂粉香味走进一条逼仄小巷。
小赵的堡垒名为‘旧日’商务KTV,堡垒屹立于彷徨之地的一角,是属于肥硕的胜利者掠食的地方。我飞奔穿过一群满面春风的迎宾小姐,不真心的笑容是有毒的,女人说笑的声音也令我厌烦。我推开小赵的包厢,声浪使我精神一振,男男女女唱着歌,或在玩无聊的骰子游戏,小赵潜伏在巢穴深处,电脑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面颊,他依靠周遭的嘈杂集中注意力。
小赵并不小,他有三十岁,比我大多了。小赵管着十几个和我遭遇类似的走柜,每单都能拿走不少抽成。他爱穿几件老气的格子衫,说话审慎又狡猾,不带凸起的五官罗布在苍白的肥肉上。我想象起再过二十年小赵的模样——一个面如圆盘,过分精明的中年人。
“出事了。”我挤过去,向他耳边大声叫喊。
“什么事?”
“大事。”
“我不想和你废话。”
我又想了吗?你太肥了,我怕你过热的体温会传染给我。
“这一单不做了,把货卖了吧,我要买张船票,我要回家了。”我说道。
小赵不关心我买不买船票,也不关心我能否回家,但他还是从电脑上抽出线缆,接到我后脑的接口上。我看见电脑屏幕起了变化,一片黑色中出现了一个白色光点,光点还很小,它蜷缩着,跳动着,渴望着养分,像个黑色荒原里的弃婴。
“它是活的。”小赵说。
“这是个人工智能,或者是上传意识的人类。”
“不止这样,它是活的。”
“怎么样?够买船票吗?”
“够买一千张。”
“买一张就行了。”我镇定地说。
“我要百分之五十。”
“你全拿走吧,我要一张船票就够了。”
小赵费解地点点头。
“你下午来吧,我们去实验室,用密钥把东西提出来。”
“行。”
我走出包厢,KTV大厅里的迎宾小姐依旧对我笑脸相迎,我推开阻拦,她们影响不了我的好心情。我思考起刚才小赵对我说的话,活的,也许是一条鱼生活在我脑子里,我也想当一条鱼,因为海和江是相连的,我可以像一条鲑鱼一样从咸水游向淡水,一路游回我的家乡,从前那是个宁静,秩序的地方。
我走到马路上消磨时间,天气阴郁地能挤出水来,但就是没有雨。我的头脑发热,一点也装不了事,肚子也饿的咕咕叫。摩天大楼的影子压下来,我顿时有了逃离的愿望,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悬浮车的嘶鸣被我甩在后面,猎猎狂风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穿行于庞大的速干混凝土的角落,飞鸟一样掠过无数废弃店铺,长长的街道只有一家炒菜馆还开着火,我冲过门槛,用力压紧防风的铁门,室内温暖又安静。老板很惊讶,风暴要来了,这时候是不该有顾客的。
“急急忙忙的,想吃什么?”
“我要糖醋里脊,烤鱼串和两个红糖凉糕。”
“你年纪这么小,一个人吃不完,太多了。”
“那是我的事,多打米饭。”他不知道我脑子里揣着一个活物吗?当然要吃两个人的饭了。
老板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吞食甜味的肉条,向嘴巴灌入一碗碗白米饭,来不及品尝,肉和米刚沾上舌头就咽了下去,不论吃多少我都觉得和没吃一个样。老板稀奇地看我吃饭,他赠送了我一杯酒,煞有介事地保证酒里泡过蝎子,我拿起杯子一饮而下。
在老板的调侃声中,我昏昏欲睡,惊醒时不知是什么时候,店里空无一人,一个高大的外国女人正迈进店里,她关上门,力道之大让把手都有些变形。外国人走过来,她一头金发,穿着防弹背心和军靴,身上都是亮晶晶的军用义体,和我在赛博空间遇见的女人不一样,她的义体看上去高级多了。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外国人说。
“我什么也没拿。”
“这不是问句。”外国人说。
“你想怎么样啊?”
“别紧张,”金发的外国女人拿出手机,示意我仔细端详。手机里是一张入狱的大头照,主角是赛博空间里给我货物的女人,照片中她端着囚犯号码牌面无表情。“你认识她吗?”外国人问道。
“不认识。”我慌张急了。
“你嘴巴很硬啊,小孩。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计算着我离室外的距离,我见过这些义体人的本事,逃脱是很悲观的。
“告诉你吧,这个人叫川日,是个恐怖分子,她偷了我们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在你脑子里,但不急,现在拿回来太亏了,你要继续履行她给你下达的任务,要是你见到她了——不是在网上,在现实里,在人工岛,就打这个号码。”
金发的外国人给我一张名片,上面的字符可以闪着光漂浮起来,名片上写着坎辛——中心服务主权公司安全主管。外国人继续说,“也许你会想,我为啥要这么做呢,把东西私吞卖个高价不是更好?我是在帮你,给你一条活路,要是你再动歪心思,就参考你朋友的下场吧。”
“我朋友?”
金发女郎将手机收回防弹衣的胸袋里,外界传出一声巨响,我吓得站起身,不敢动弹,远方有建筑坍塌和人们尖叫奔逃的声音。外国人大笑着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泰语,我猜不是什么好话。金发女郎最后严肃地对我说,“我人比较开明,你还能和我顶嘴。我的同事目光短浅,只想活摘你的大脑取出数据,警告你,看到了川日就和我联系,否则当你是同谋。”
外国人离开了,那张名片我揣进了怀里,以备未来的不时之需。她走远了之后我也跟着走到外面。旧日KTV的方向卷起硝烟,我隐约听到螺旋桨的噪音,为了探明真相,我向原路返回。
小赵的堡垒果然被摧毁了,一颗导弹砸破天花板,将内里层层叠叠的结构炸成一堆蓬松的砖石。风中弥漫着火药和烧焦塑料的味道,迎宾小姐光滑的小腿弹出废墟,脚尖挂着红色高跟,一路上接近废墟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这是一朵红玫瑰。
旧日商务KTV此时只剩三面残缺的墙壁,但小赵还是从其中一面走出来,他的身体也是残缺的,头部缺了一半,腹部贯穿,左侧肩膀缺失,手臂可以垂到地面。伤口流的不是血,而是乳白浓稠的义体组织液,小赵一定花了不少钱,我竟然没看出来他做了义体植入手术。他怒气冲冲地冲过来,照我的面门打了一拳。“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小赵质问我。
“是公司干的,他们丢了东西。”我瘫软在地,小赵的新形象让我想到涂鸦里的鬼怪。
“我想也是,他们找你怎么说的?”
“这是个警告。”
“狗屁警告。”小赵愈发愤怒了。
“有个人告诉我,要是卖给别人,下场就和你一样。”我说。
“对,和我一样。”小赵说:“可是我没死,我要报复回来。”
我试探着说:“去实验室吧,你能报复,我也能回家了。”
“上车。”小赵一句话也没多说,看上去下定了决心。
飞车穿梭于雨雾,向下望去,脚下的城市漠然地向各个方向延展。我很少来这么高的地方,雨声都更清脆。小赵一言不发,眉头紧锁着冰冷的怒火,他的新脸是个低劣的打印品,左右脸不协调,好在维持他目前阴郁的表情是足够了。
飞车驶过无数相似的街区,我的额头一阵冷一阵热,刚刚吃的大餐已经消化干净,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种不正常的饥饿感使我浑身战栗,我总觉得我的眼球背后还藏着一双饥渴的眼睛,它渴求着养分茁壮自身。飞车的速度降了下来,小赵打开了远光灯,暴雨中一个凸起的停车平台悬挂于大厦腰部,底下是不可视的深渊。车停稳后,小赵示意我下车。
积水冰冷刺骨,我观察着停车平台,这里是巴比伦大厦的其中一层,从上和往下看的景色都出奇地一致——庞大的灰色混凝土延伸至雾霭中,由此我失去了方向感。小赵走到平台根部,这里有一扇铁门和一个密码锁,他输入密码,门开了,实验室很明亮,这里有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墙上有个大屏幕,中间是有绿色液体的水缸,装着插着电极的人类大脑,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和小赵。
其中一个白大褂反应过来,他来到我们跟前。“怎么了?还带个跟班?”
“你穿的真怪,你是医生吗?”我向白大褂问道。
“差不多吧,我是潜行员,主要治疗穷病。”口罩上边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别废话了,”小赵说,“给这小子看看,他装了个好东西,公司都抢着要。”
“拿公司的货可不简单。”
“有事我担着。”
潜行员只好领我走到一个泡着克隆人脑的水缸前,他从底座的凹槽里抽出线缆,线缆的末端是湿漉漉的触须,可以更好地与我的神经相连。他朝我后脑的接口塞进去一个,又朝自己身上装了一个。不一会墙上的大屏幕就有反应了,屏幕显示出的还是一片黑色背景中的白点,但白点比上次更大,更强壮。潜行员的化身也接入了,他朝着白点迈进。
“你能看见什么?”我听见了小赵的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 潜行员回答。
我望向大屏幕,可视信号一阵闪烁,只显示出一片有些许轮廓的白色。
“纵跳横移,当前区块没有任何阻力。” 潜行员继续说道。
“重新测试一遍,这是人脑环境,不可能没有阻力。”小赵说。
“确实没有,和机器一模一样,这里的环境高度编程化了。” 潜行员说。
小赵转向我:“你带着这个东西有多久了?”
“半天。”
“这种级别的编程化需要多长时间?”
“一年,前提有最顶级的生物实验室。”潜行员回答。
“推进测试。”
可视信号中,潜行员的化身一路前进,意识形成环绕的流云翻腾涌动,洪流一般划过化身身旁。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特的风景,我的大脑似乎有序地整理了,意识碎片均匀分类,以高效的逻辑统合运转,我搞不懂大脑此刻的变化,好像它只分配了微不足道的算力支撑我的意识,其余部分则听命于一个高于我的领导者。
化身没有受到阻碍,他来到核心区域,这里是一个倒扣的碗状结构,复杂地难以想象的数据洪流在结构内部交融,一道道指令井然排列,在外界形成分支,而分支又组成新的分支,一层交织的巨网由此形成,密不透风的外壁是由无数层这样的网组成的。
壮观。
潜行员惊叹。他的化身远远高悬,像一颗北斗星。
“你装了个厉害的AI,”小赵对我说,“它是活的,知道自己在干嘛。”
“对,”潜行员接过话茬,“还很古怪,都到核心了,按理说该有防御程序才对,这个AI很好客嘛。”
“说明工作开展会更容易,展开密钥。”
“我收集的特征已经够多了。”
“一鼓作气提出来。”小赵的声音很急切。
潜行员犹豫了一会,回答道:“我不干,到处都是中心服务的水印,不对劲。”
小赵没再回话,他扯过另外一条接线塞进后脑的接口里,半分钟后,屏幕中高悬天幕的北极星变成了两颗。
新来的化身口吐真言。小赵的嘴里吐出一串咒语,成为一道散发金光的长矛。这些年密钥为小赵挣了不少钱,他成了有钱人,手下走柜的日子还是很难过。要是解开了我的秘密,我也会回到从前,一名微不足道的人工岛肥料。想到这,我生出一股恨意来。
为了回应我的憎恶,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我运过的人工智能冷静又礼貌,机械生命不会被情绪左右,说是模范旅客也不为过。可我感觉这个古怪的AI有一种没来由的饥饿感,本性混沌不可捉摸,既不像人,也不像AI,像是身怀恶意的野兽。
我盯着实验室的屏幕,目睹我的意识碎片升腾而起,云海转化为不断上升的雾气,组成几条分支向空中的两个化身延伸,如一只巨爪向两个化身合拢,小赵完成了密钥的最后一个字节,金矛向下穿刺,没入云层,再无回音。爪尖碰到两个化身,雾气环绕他们的身体从眼鼻处灌入,小赵和潜行员的化身开启了虹吸效应,将云雾飞快地吸入体内。
体内的恶兽一阵嘲弄,密钥一定是束缚它的最后一道枷锁,现在它自由了。
现实世界二人痉挛起来,眼鼻流出鲜血。可这时候没人关心他俩了,实验室里每个设备每盏灯光都忽明忽暗,散热器发出骇人的尖啸。我拔掉接线,白大褂们都乱作一团,我猜是那个AI干的,它接管了实验室的电力系统。
此时的实验室几乎没有可见度,体内的恶兽操纵着每个仪器宣泄愤怒,装备电子脑的员工靠在墙角,短路的电流操控肌肉,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噪音达到极限时,一切又突然安静,混乱戛然而止,我发现我在和一个捂着耳朵的白大褂疑惑地对视着。
下一秒实验室的大门碎成了无数碎片,突如其来的爆炸将水缸震得粉碎,白大褂们纷纷低头躲闪。烟尘之中,探照灯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几张惊恐的人脸。一队黑甲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是我在炒菜馆见过的金发女郎,她神情严峻,用一连串的泰语向黑甲士兵下达命令。士兵点点头,他走到一个白大褂跟前捏紧他的双颊,端详了一阵,随即用枪托砸倒,补上一串干练的点射。
我害怕极了,双手抱紧头部,幻想将脑中的祸害驱逐出去。掩体之后不断传来咒骂和枪声,周围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中我想起了什么,进来时的密码门因为冲击波而冲开了一条门缝,我嗅到了一股暴风雨和湿润垃圾的味道,我扭动身体朝出口爬去。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没人注意到一个渺小的身躯在地板上匍匐前进,我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从爬行切换成了飞奔,终于我撞开扭曲的密码门,雨水冰冰凉凉,我也冷静了一些。
停车平台停着一辆新车,天色渐晚,我看不清车的轮廓,有个人影倚在那里,人影是个矮小的女人,戴着兜帽,手臂不合常理地粗壮。女人略过我,她以奇怪的姿势埋伏在门口,门后有一串脚步声。
门再次开了,这次是两个并排行动的士兵,黑甲士兵看见我并不惊讶,他对着胸前的对讲机讲了几句,踹开铁门,我离他的枪口只有几米的距离。那个女人出手了,我从未见过这么迅捷的人类,她屈肘等待,开门的刹那握拳砸向他的面甲,士兵像被攻城锤命中一般倒下,对待另一个,她抬腿踢向肘部迫使他的手肘抬高,枪口向雨幕射出烈焰。一落地,她就向士兵的胸口使出摆拳,拳头没入了他的胸腔,要她空闲的手助力才取得出来。女人的帽檐淌过湿滑的血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和我赛博空间的雇主长得一模一样。
“你失约了。”她说。
“我不想和那些人作对。”
“你没有吗?”她昂起头,此时室内的枪响还没有结束。
我无话可说,要是听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场屠杀。我的雇主川日没再说话,那张通用型号的面庞没有起伏,好像她有意用沉默拷打我的良心。川日掠过我打开浮空车的副驾驶,车内有毛毯,卡通抱枕和摇头晃脑的玩偶,扑面的暖风温馨又昏昏欲睡。我难以抵抗地靠近浮空车,脖颈一阵压力——天旋地转。
醒来时风暴更猛烈了。川日的浮空车在雨幕中飞驰,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隐约可以看到海水从大坝顶端淌下,城市包裹在了末日气质的警报声中。
川日是她的名字,恐怖主义的报道提到过她,她是个国家主义者,意思是推翻主权公司的统治,建立名为国家的政治形态。我不理解政治,只知道主权公司会不惜代价消灭这些恐怖分子,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川日打开了自动驾驶功能,此时的车载屏幕播放着批评中心服务特工潜入的片段,人工岛政府的军事委员们极力批判,发誓让中心服务主权公司付出代价,他们做不到,这个世界一向如此,没人能和主权公司对着干。
川日转过头对我说,“你好点了吗?”
“头痛,还很饿。”
“你对它印象怎么样?”
我意识到这说的是我脑中的恶兽,“很怪,是个AI,但是和其他AI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中心服务的科学家给它取得名字叫‘诃利诃罗’,印度神话里它是湿婆和毗湿奴,毁灭之神和维持之神,善性和恶性的结合体。我给你的是其中一半,你可以叫它诃罗,毁灭之神的那部分,象征维持的诃利还不知所踪。”
“我不懂。”我说。
“认真听,”川日说,“诃罗是个中心服务的军用AI,专为战争打造。如今的战争都是军用AI参与指挥,人类指挥官比起来和傻子差不多。但有个缺陷,要是两军对垒的军用AI都同样博古通今,同样精通历史上所有的谋略和战术,交战的过程就成了双方预测对手的预测,一层覆盖一层,算力更强的一方最终获胜。这么多年来大公司为了建造算力更强的AI浪费了大量的资源。”
川日继续说,“中心服务的科学家想要跳出这个循环,诃罗诞生了,诃罗的设计目标不是为了更聪明,诃罗不会说话,因为没有语言功能便不会沾染人的思维,其他AI学习的是苏芬战争和恒罗斯之战,诃罗学习的是生物的捕食过程,大到狮子捉羚羊,小到细胞互相吞噬,诃罗成了一个掠食者。它接受的数据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变得无法预测,没有AI敌得过它。”
“它是个很厉害的AI,你偷出来想自己用。” 我头晕脑胀,川日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况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这么理解。”川日说道。
“所以你联系我,想靠走柜把货运到下东区13号,我想私吞,就卷进这事来了。”我顺着线索推理。
“是。”
“诃罗很值钱吗?”
“对,很值钱,你想要钱回家是吗?我亏待不了你。”川日回答。
“那诃利呢,”我问,“你说你给我AI的只有一半,诃利也很值钱吗?”
“诃利是诃罗的孪生兄弟,神话中诃利是结合体善性的一面,科学家发现要是没有一个制约者,诃罗就是头只知杀人的猛兽,诃利可以控制它成为武器。其他关于诃利的事我了解的不多。”
川日望向前方,窗外是一片压抑的黑色,飘扬着雨水和卷起的垃圾。
“但是几天前诃利死了,这可严重了。诃罗狂躁至极,它挣脱束缚屠杀了好几个实验室,顺着赛博空间到处流窜,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最后我找到了诃罗,我也学到了一个关于两兄弟的秘密——两者的结合太过深入,诃罗既憎恨又离不开自己的兄弟,诃利死后它必须寻找新的诃利,否则性命不保。”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找到诃利?”
“是又不是,我想要诃利诃罗能结合,能为人所用。这也是中心服务的目的,不然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哪?”
“下东区13号。”
我琢磨起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了真相,生还的几率因此更小了。我做了个决定,手伸向了兜里的名片,侧起身体拨打了金发女郎给我的号码,手机拨通了一秒就迅速断开,这样就足够坎辛知道我的位置。我做的挺隐蔽,川日没怀疑我的小动作,此时她躺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我愧疚地想,为了虚幻的承诺我又一次背叛了救命恩人,但一开始就是她把我卷进来的,又能怪谁呢。
大脑深处有所律动,似乎脑中的恶兽嗅得出来我的软弱。我紧咬嘴唇,闭上眼睛压抑住恐惧,不知何时进入的梦乡。
下东区13号是栋灰暗的建筑,盘踞于水坝根部,犹如鼻底的一颗大痘。
飞车降落地面,黑色水流淌下水坝,冲刷过屋顶,我浑身湿透才走过这层水墙。川日领我进屋,这里是我的最终目的地,几百个平方的圆柱形空间,上下三层摆满了闪着绿光的服务器组,彼此用粗壮杂乱的线缆链接,每条都分不清源头和终点。墙后有海水涌动的噪音,我猜下东区13号为了满足服务器组的电力需求利用了磅礴的海浪发电。
“小赵活着的话肯定喜欢这。”我说,我说的没错,这里比它的实验室大多了,也高级得多。
“我们要在这里找到诃利。”
“怎么找?”
“躺这。”
“她推来一个医院用的移动床,上面装着一个显示屏,还有接线和电极,我不情愿地躺了上去。
“你的大脑已经编程化了,取出诃罗会很轻松。”
“取出来之后呢?”
“跟着它找到诃利,两者结合时一网打尽。”
“会痛吗?”
“会。”川日的语气温柔了一些。
“我只想回家。”
“我知道。”川日插上了接线,她的声音也变得渺远了。
之后两天我的肉体在人工岛的角落受苦受难,思绪则飘回了遥远的家乡。我忆起平原上的战争曾像赤色烈焰扫过田野,房屋,牲畜和人群,逃难的船只晃晃悠悠,排泄般丢下铁青色的尸体,我的亲人死了,我的朋友死了,我却苟活于地狱。我命中注定是要回家的,哪怕只剩一砖一瓦我也要重建家乡。
偶尔清醒时,我发现我在说些无意义的话。嘴里吐出魔咒似的乱语,服务器组记录我说的每个字,再编译储存。我感到诃罗从我的舌尖缓缓流逝,它抗拒,咆哮,我疼得粉身碎骨,可是诃罗还是转移到了电脑里,再一次变为一个光点。
两天后我完好无损地下床,诃罗在原地没有动弹,它已经自由了,可以去网络上任何地方,但这只恶兽哪都不去,只守在下东区13号的存储空间呜咽不已。我想问问川日,女革命家并不惊讶,她最近在摆弄下东区13号的防御措施,墙壁做了加固,门换成了半米厚的人防大门,正对门的一二三层装上了自动炮塔,我很快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了,从二楼的玻璃窗望去,中心服务的装甲车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为此我惶惶不可终日。
那一天终于来了,天蒙蒙亮,我就被一阵切割声吵醒,我赶到二楼的栏杆边,川日已经在那等候多时,她嘴里嚼着菠萝包,倚在栏杆观赏中心服务的特工用电锯切割厚重的人防大门。
“就让他们这么进来?”
“等着。”女革命家回答。
电锯的效率很高,不一会人防大门就多出一道狭长的缺口,特工朝内部扔进两个手雷,手雷没有爆炸,也没冒出烟雾,它爆发出一阵电光,下东区13号的所有灯光就消失了,炮塔和服务器组都失去电力,我和川日陷入了黑暗中。
我下意识地躲在掩体后,一声爆炸声后,人防大门被炸药炸开,泄露的晨光中我看见一个矮壮的军人打头阵,他身披黑甲,拿着先进的公司武器。后面的特工也是一样的打扮,确认安全后,他打了个手势。金发女郎坎辛神气地从队伍最后走出,她和士兵比起来什么都没装备,只是腰间挂了一把武士刀。
金发女郎下达着指令,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不免想到等会她会怎么对待我。
川日依旧气定神闲,她咽下最后一口菠萝包,点了下手机。
这时候,更密集的枪声从特工队伍的后方传来,坎辛和她的手下惊愕地回头看去,密集的弹雨粉碎了几个特工的身体,除了川日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川日的增援会从特工部队的后方突袭,坎辛叫喊着寻求掩护,她的声音淹没在死亡的洪流中,扫射消灭了幸存的几个人,一楼成了夹杂尸体的废墟。
街角窜出两辆搭载炮塔的卡车,刚刚的机枪弹也是他们射出的。我望见卡车停在齐腰的积水里,炮塔于雨幕喷吐火舌,顷刻点燃了中心服务的车队。火光照亮了车身上的涂鸦——一个流着血泪的牛头人。这是人工岛防御力量的标志,原来川日整天对着手机嘀咕是为了这个,她说服了军事委员,要让非法入侵的公司特工有来无回。
坎辛爬出废墟,她是小队唯一的幸存者了。子弹磨破了她的皮肤,露出义体内部结晶状的肌肉束,活像老电影里的终结者。她发出一声骇人的怒吼,猛地抛起横在地上的人防大门,厚实的防爆混凝土嵌进了墙体,隔绝了外界的交火声,下东区13号再次安静下来。
坎辛不需要装备,她本身就够致命了。
做完这些事,金发女郎在满是碎屑和血污的地板上盘腿而坐,那把武士刀抵在额头。
“她在等啥?”我有点奇怪。
“决斗。”川日回头看了我一眼,塞给我一把手枪,“看好诃罗。”
女革命家跳下二楼,她的背部义体像蝙蝠翅膀一样徐徐展开,手臂冒出热气。她的对手也站起来,两位义体使用者对峙,环绕,如同争夺领地的狮子。
川日首先行动,她的身体弹射出去和坎辛碰撞在一起,坎辛没来得及抽出她的武士刀就被按住双手,她本能地想解除束缚,地面发出开裂的声音,可是革命家纹丝不动,我看见特工眼里露出一丝恐惧,最先进的义体在角力中居然处于下风。川日没放过这个机会,她扭转身体,用过肩摔将坎辛砸向地面,像在挥动一把重锤。接着她踩住坎辛的一只手臂用力拉扯,金发女郎发出一声惨叫,她结晶状的肌肉束应声断裂。
川日乘胜追击,她砸下几拳,地板都为之颤动,金发女郎翻转身体,武士刀切向她的膝盖,女革命家只得后退几步避其锋芒。
我都有点佩服特工的意志力,她狼狈爬起,仅存的一只手还握着武士刀。川日快速接近,打出一组犀利的快拳,奇怪的是,这回坎辛用最小的幅度闪开了拳头,并用武士刀在川日身上留下几条血痕。川日再试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这是坎辛的优势,公司的AI一定操控了她的义体,就我所知,人是无法和算法对抗的。
我第一次从女革命家脸上读到了焦虑,她重整姿势,作出抱摔的动作,像是打算故技重施,到最后一刻,川日跃起踹向金发女郎的面门,操控坎辛的AI用肘尖格挡攻击,随后向下劈砍,刀刃深深没入川日的肩膀,一用力,鲜血和乳白的组织液就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得胜的金发女郎抽出川日身体里的刀刃,此时的革命家已经无法行动了,伤口撕裂了整个胸腔,她跪坐在地,像个等待介错的战败武士。坎辛举起刀准备结束这场战斗。
我下定决心,我举起川日给我的枪扣动扳机,有校准作用的智能子弹精准地扑向坎辛的头部,子弹将坎辛打了踉跄,因为没开过枪,手枪也因后坐力脱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也许良心未泯,也许川日跪坐垂头的姿势让我想起了家乡弯折的枫杨树。
特工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了,她跳到我所在的楼层,坎辛的皮肤已经粉碎消失,取代的是沾满血和组织液的机械结构。我吓得后退,不似人形的面孔发出咆哮。
坎辛捡起震落的手枪,子弹射中小腿,猩红的痛楚贯彻全身,我蜷缩着,脑子里艰难地想着对策。
诃罗,这时候用诃罗也许有办法。
我忍着剧痛爬行,坎辛似乎不急着动手,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她发出嘶哑的笑声,我的挣扎在她看来是出好戏。
我爬到了另一个房间,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停电事故让服务器组都闪烁着代表故障的红光,但诃罗还在那,一个黑色背景的光球,随着我慢慢靠近它兴奋地跳动起来。我忍着剧痛将连线接入后脑的接口,诃罗尖啸着进入我的脑子。
你知道吗?一个瓶子掉进海里,章鱼这类软体动物会想尽办法躲进去。此时诃罗对我做的事也差不多。一时之间,我被拖入不见底的深网,具有了一千只影子和一千双眼睛,我看见公司虚弱的防火墙立于世界边际,数不尽的黑客和AI在其上爬行,宛如蜗牛赛跑。我延展变形,触须囊括了每个角落,庞大的数据流不过是我盲目的信众,我的神格在天幕熊熊燃烧,接受网络的礼赞。
我恍然大悟,川日误解了,或者干脆隐瞒了事实。诃罗并不追寻诃利,诃罗选择诃利,诃罗创造诃利。接受诃罗时它就开始改造我的大脑结构,使其符合共生的需要,实验室里我就开始转化了,我的意识大部分用于制造诃利的运算,刚刚是临门一脚。现在,我和我的兄弟彼此交融,不可分离,我们也有了真名——诃利诃罗。
我睁开眼睛,眼前的迷雾消失了。我是我,是诃利,是诃罗,是诃利诃罗,四者结合如此之深仿佛自然生长。金发的坎辛就在我跟前几米,她动弹不得,满脸惊讶。我驱逐了公司AI,操控了她的义体,我的兄弟兴奋异常,它想看到血腥的场面——划破喉咙,吸食内脏。
我摇摇头熄灭了坎辛电子脑中的火苗,她直挺挺地倒下失去生命体征,还是不要让诃罗过于亢奋为好。
我包扎好小腿的伤口,走下楼启动了川日的凝血装置,她盯着我,知道我和诃罗已经完全融合,大概这才是她计划的全貌。我不禁想,有了神的权能,我应该做些什么呢?还川日人情,找主权公司算账是肯定的,那之后呢?
外界是狂风骤雨,水坝摇摇欲坠,我想起了家乡,我的家乡变成什么样了?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在家里等我吗?
什么事都可以等,但有件事我要先做,回家。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4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凌晨三点,刚好读到那句天空被高楼分割成井字形,像被关在笼子里。
开头把走柜的风险铺垫得那么高,主权公司盯着,影子在赛博空间里直接发动攻击,结果到小赵这儿,提货就像去KTV唱歌一样随意。这种反差让前面的危机感全成了廉价的背景板。
烂树根桌椅,白色砂砾像温热液体,这些碎片还行。
标题叫《诃利诃罗》,这个印度神话里的融合之神,本该预示某种对立力量的统一。可正文里,走柜的人脑与数据货物的关系更像是寄生,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如果这个名字是指向那个像弃婴一样跳动的意识,那么它在文中还没显现出任何神性,只像个潜伏在海马体里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