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探索

《被遗忘的探索》

一只貂站在栏杆上，双爪垂下，感受夜里的风吹过身上的毛。当他睁开眼，看见了天空中灿烂的银河。而在天空底下，是他熟悉的栖息地——石头和钢筋的堆场，延伸向地平线，在那里切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边缘。有几只貂和他一样，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天本来是平常的一天。然而，在地平线上突然发出了两下闪烁，照亮了底下——就像没有太阳的早上，惨白的光显现出了破碎的玻璃幕墙，就像一只怪兽被剥去了表皮，露出它干枯的骨架。一闪一灭，然后在上方出现了一团火，膨胀，燃烧。

所有貂都惊慌失措地跳了下去，而只有这一只没来得及反应——他向来是一只迟钝的貂。当他意识到有危险，转过身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他却不自觉地回了下头。他睁大了眼。光照亮了空中的烟雾，遮蔽了背后的星空，让他只能去注意那不断上升、扩大的火焰。隆隆的响声传来了，似乎要吞噬整个世界，像是强大的脉搏一样在耳蜗里打转，它感到大地都在微微摇晃。

这只貂身体保持着要向下跳的姿势，头却随着火焰不断向上，直到变成了仰望。它僵住了，并不是被极端的恐惧压倒了。它的知觉很清楚，也能判断出这团火对自己没有威胁。在它头上，火焰逐渐地缩小，最终变得和那些星星没有差别，无从追寻。那只貂久久也没有跳下栏杆，它只知道有另一种东西，迫使自己站在那里，也意识不到自己干了什么。

这是一只叫做极光的貂。

那天晚上，极光睡不着觉，那一刻的光沉在了眼底，挥之不去，阻止着意识陷入黑暗。他感到有些害怕，辗转反侧，不断地踢着腿，改变着头枕在尾巴上的角度，仍然无济于事。有种情绪在他心里弥漫。那种感觉，就像是没有抓到猎物一样。但它今天已经收获很多，吃得很饱了。绝对不应该半夜出去试着打猎了，它还是认为自己失去了什么。他竖起了耳朵，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灰色的石头墙面。

看着周围沉沉睡去的同类，它踩了踩地面，肯定了所有这些石头并没有消失，世界还是在原地。

他走了出去，站在窗口上，他看着远方，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了，依然是那样的边缘，现在是那样，以后也还是那样。但他感受到心跳在加快。他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干干净净的，没有老鼠和蝙蝠，没有其他事物了。他感到浑身舒畅，睁开了眼。

一种新的动力在它的身体里出现了。

它突然跳下去，娴熟地在楼道中翻滚向下，小小的爪子扬起了灰尘。一刻也不敢停留。走到了城市的街道上，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可能随时都会有像狗一样的掠食者把他解决掉。但他好像忘记了一切要以活着为优先，不断地向前，比平时那个卑微求生的自己还要勇敢果决。它跳过了道路上的裂缝，丝毫不作掩护，丝毫没有懈怠，爪子在大地上无声地打着节拍。

暗处中的几十双眼睛早就注意到了这只不怕死的貂，本来吐着舌头，利爪从肉垫下伸了出来。但是看见这种疯狂的劲头却傻了眼。大自然冥冥之中的规律祝福了极光的举动。就在捕食者那一瞬间的犹豫中，这只貂已经远走高飞了。

太阳升起了。他的族群醒来发现他不见了。貂还没有进入能计数的时代。他们只是感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一种熟悉的气味从他们中间消失了。有几只貂花时间寻找了一下那种熟悉的感觉，到处听听，到处闻闻，没有结果。在短暂的呆立之后，他们就重新加入了觅食的同类，灵活敏捷地跳了出去，在生锈的空调外机支架和防盗栏杆中间追逐老鼠、蝙蝠、昆虫了。没有貂在意极光的离队。

极光是那一窝里最后生下的一只，它总是被兄弟姐妹排挤，吃到的奶水不够，也就只能在一边自己饿肚子。本来它应该营养不良死掉的。但是在堆场里，蟑螂和蛆虫源源不断地从角落里冒出来，让它勉强能够度过幼年了。它长大之后也比同类瘦弱，总追不上大家的速度。尽管它也在努力提升技能，学着怎么更好地跳外墙，怎么更好地钻地道，也还是没用，仍然经常挨饿。因为如此，它维持着最低能量的生活，总是蜷缩在那堆破木头里的一个角落，一动也不动，保存体力，然后才出击。这时，它的生存策略就和同类略微不同了。

一切动物构建“自己”的时候，总是按照它们自然生存的必由之路，觅食、繁殖、死去，没有任何问题。但其实，它们并不是生来就知道要这么做的，也没有被烙印的“本能”。没有成年动物的示范和周围环境的教导，一只被抛弃的幼崽如果能长大了，是不会懂得如何求生的。极光没有被抛弃，却并不完全懂得“自己”。在它的生命史中，缺乏亲辈的参与，使得这条漫长的传递链在它这里产生了一点断裂。在演化洪流中，有很多次这样的偶发事件，然而很难能发芽。

这只貂并没有想到这些。这些事情不能约束它。它继续走在路上，看见在地平线上原先有火焰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光，虽然很慢很慢，太阳还是从那里升起了，透过清晨模糊的雾，向他投来真实的光亮，让世界蒙上了它毛皮一样的颜色。

貂的一生中难得能见到这样的景象，它们在日出最冷的时刻还总是睡着的。极光看见这样的情景时，站了起来，好让自己更接近天空，就这样抬着头，看了很久。整个世界在天空之下慢慢显现，好像是有了阳光，这个世界才发生了，固定了。极光的内心为此微微地颤动着。

新的一天。以前的动物并不知道这个。但极光已经知道了，世界经历过黑暗的笼罩和阳光的升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这个真相也是有代价的，是舌头上苦涩发酸的感觉，是眼前紫色和黑色不时的变幻，腿也在变得无力。

它并不害怕被这种新的力量侵蚀，也许这就是走到这里的代价。本能用恐惧感来威胁它，但它的自我已经不在那里了。越是被这种力量所占据，它对周围的感觉也就越清晰，风呼啸着穿过堆场的空隙，沙子在地上轻轻地抖动。

在前方，它却看见了一个突出地面的东西。它走了过去。没有尽头，横过了陆地，阻止了它继续前进。

它猜想，那是一只巨兽，至少也是和巨兽有关的东西。它小心地接近这只巨兽，前进了一会儿，没有感到威胁，也没有。它惊讶地看着这只巨兽，将爪子伸了过去，没有反应，寒冷而坚硬的外壳，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振动。这是自己不能理解的。然而，被拦住的它，知道也不需要理解这个了。

极光很瘦弱，浑身灰尘。但是它感到很满意。新的一天，新的太阳，那时照在极光的身上，它躺下了，还是倒下了，两只爪子垂在胸前。它也不知道。它闭上了眼睛，坐在那，感到浑身舒适。瓦砾堆里长出的杂草，陪在这只谜一样的貂身边，风吹动绿色的草，和泛黄的皮毛。倒塌的水泥和破碎的瓷砖，交错的身体，在阳光下留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就只是这样。

城市没有高耸的城墙，只不过离开那里，就没有任何配套设施，无能源供应，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了。在这之外的水泥荒原被叫做被遗忘的土地，人类对它们认识很深，没怎么见过。

在瓦砾之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水泥柱子。在基座上面写着：

极光，从老城区奔向极光号火箭的貂。白貂原本无法野外生存。

货物只是继续从那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