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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

碎碎

她与神明相遇了。神明没有面容,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却能准确念出她的名字。为了活下去,小喑不断将自己的一部分献祭给神明,头发、血液、手臂、双眼。终于在无尽的杀戮与吞噬中,她终于发现……

不
不暇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2/58734 字375 阅读

《碎碎》

Chapter 1

在这座城市沦陷后的第二天,她遇见了神明。

虽然这出现在眼前,并悬停在半空的生物从来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自我介绍,可她知道,祂就是神。

神是的发丝是透明的,和她一般身高,四肢被光晕包裹,能依稀看出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神明没有脸,祂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如果不是她被掐着脖子,也许她会有更多的心思,去观察神明的样子。

是啊,她快死了,面前消瘦的男人正露出凶狠的表情。

他肯定会杀了她,如有必要,他会吃了她的尸体——这便是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在这里,痛苦永恒存在,首当其中的,便是饥饿,然而负面的反馈并不会削弱躯体,只会让大脑中仅存的人性,变得愈发微弱,直至消散。

“小喑。”神明念出了她的名字,“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需……”她说出了第一个字,短暂惊讶于在时间静止的情况下,自己还能说话的事实后,她肯定说,“我需要。”

“很好,那么,请献给我属于你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会帮助你。”神说。

“衣服。”小喑说。

“不行,必须是属于你身体的,就比如你的血肉,你的四肢,又或者是你的眼球。”

神明的脸贴近了她,尽管只能看到混乱的光雾,可小喑还是知道,神明在注视自己的瞳孔。

“那就头发,可以吗?你能给我带来什么?能杀死他吗?”

“当然可以,甚至不用那么多。”

神明说着,伸出了手,取下了她一缕黑色的头发。很快,那缕头发就在祂的手中消散了。

“现在,松开你的右手,然后将再它抬起。”神明说。

小喑听后,放下了原本紧抓住男人手腕的右手。

“伸出食指,对准他的头颅。”

她将食指,点在男人的额头上。

噗,血肉迸发,时间恢复流转,视野染上鲜红。

Chapter 2

太阳的光芒透出来了,又或者说,笼罩苍穹的浓云分裂了,化作一堆不规则的云团,金色的光芒正在其中穿梭晕染,带来些许绚烂的景象。但可惜,或者说可怕的是,太阳正在靠近地平线,这说明夜晚即将到来。

小喑在凹凸不平的,长了苔藓的大街上奔跑,神明跟在她的身后。她从一栋栋破旧的建筑经过,无视其中窥探的目光,她在道路的尽头左转,然后钻入她认为安全的建筑,最后,她关上了生锈的铁门,躲藏在房间中,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缩起身体,等待夜幕的降临。

其实,她也很饿,只是这饥饿感还不足以覆盖理智。

“我要提醒你,如果你没有吃掉死者,那么他就会化作梦魇就会追杀你。”神明突然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问。

神只是回答:“我不想让你被别人吃掉。”

小喑抬起头,注视神明,意外的发现,祂的发丝间,多了一些黑色。

“谢谢。”她说。

神明没有回应,只是看向外界。

她也看向外界,此刻的夕阳,正在沦落为深红色的黄昏。

或者说,那不是黄昏,那是深红的月亮。

一些特别的存在正于此刻苏醒,就比如说,那些死亡的,还未被吞食的尸体……

起初动静很轻微,窸窸窣窣的,像游荡在缝隙中的爬虫。到后来,这动静变成了某种奔跑的未知生物,由远及近,最终在非常近的位置戛然而止。

怪异的,没有头颅的,但又被压扁得血肉四散的人形突然出现,正用它原有的扭曲四肢,及弯折的肋骨,还有那些撕裂的肌肉,将自己的固定在窗边。虽然它没有眼睛,可是小喑还是感受到了来自这个无头人形窥视,和它直观的杀意。

恐惧蔓延全身,战栗无法抑制。

小喑大声喊:“全部的头发,我把全部的头发献给你,杀死它!”

人形已向她冲来。

小喑躲开了,摔倒在地。

“不行哦,这不够,我无法给你足够的力量。”

神明先否定说,而后祂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给你一个提醒,鲜活的血肉才能带来更大的力量。”

“盲肠和扁桃体。”小喑立刻回答。

“唔,勉强够了。”

人形再次扑向她,肋骨化作尖牙,心肺颤动,肠道飞溅,血腥气汹涌。

这一刻,时间再次静止。

猛然间,小喑体会到了来自体内的,很明显的,仿佛什么失去了般的感觉。随后,她的掌心感知到了冰凉与粘腻,低下头注视,她看到一颗带着血管的眼球。

强烈的既视感在内心间激荡。

可是,时间恢复了流转,她没有迟疑的机会。

小喑用力将手中的眼球抛向无头的人形,在眼球脱手的瞬间,密集的血丝以它为中心放射而出,将整个人形都笼罩其中。这不是简单的束缚,因为那些血丝正在深入血肉,扎进骨骼,汲取着什么,掠夺着什么。

没有哀号,只有渐弱的挣扎。

地上的一团血红越来越小,最后只余下眼球。

神明走上前,蹲身将它捡起,放入嘴中,咀嚼后吞咽。祂的皮肤似乎因此有了血色,又或者说,多了几分属于“生”的颜色。

“好吃吗?”小喑问祂。

“噩梦的味道,仅此而已。”

Chapter 3

城市沦陷后的第三天,小喑仍不明白,城市因何沦陷,又何为沦陷。她只是知道,苏醒的那天,就是城市的沦陷,没有什么理由,沦陷就是沦陷,就如世间的规则本该如此。

她很饥饿,特别饥饿。

可是在这里,饥饿不会带来虚弱,更不会削弱感官。

所以她痛苦。为了对抗此种痛苦,她只能选择服从生物的本能。

所以她找,带着神明到处找,在这个荒废的城市中,找寻其他的,可以被视为猎物的幸存者。小喑找了很久,找得太阳再次有了坠向地平线的倾向,找得她因为饥饿发出呜咽,找得因为痛苦浑身颤抖,找得她快以为城市里没有人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

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躲在狭小的巷道,在吃第三个人的尸体。

小喑觉得他们满脸是血的样子不像是人,像恶鬼,但她也知道,自己同样是恶鬼,因为这座城市,只有化作恶鬼才能活下来。

她站立在一端尽头,看着其中的那个男人,由于他们进食得太狂热,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小喑的存在。然后,小喑伸出右手食指。无他,因为这个男人让她想起了昨天在各种意义上试图把自己杀死的那位,于是,她献出了一缕头发,让他迎接死亡。

男人的头颅爆开了,组织和鲜血飞溅,布满巷道两侧墙面,也糊了女人的上半身。

正在进食的女人,在短暂呆滞后发出尖叫。

她转头,看到了小喑。她立刻站起来,开始跑,向着另一端拼命奔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小喑走了几步,紧接着也变成奔跑。

她不是追逐,而是分泌着唾液,冲向尸体。

其中一具的大部分都只剩粘连肉丝的骨架,小喑从他的遗骸上感知不到“生”的存在,冥冥中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无法再变为梦魇。而另一具,没有头颅,仍旧温热,但很奇怪,他身上穿的服装并不破旧,只是显得肮脏。

小喑趴下身,开始进食。

如此丑陋的,又如此堕落的……

她无法描述进食的感觉,明明腥臭,明明面前的是同类,可是那饥饿感被填充的那一刻的喜悦,几乎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她吃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她的胃无法容纳这么多血肉,可是她没有饱腹感,更没有不适的胀痛,仅有饥饿被终止的那种奇妙感受。所以她只想吃,一直吃,不在意自己以成何种面貌,也不在意身旁神明的注视,

“其实,人的求生欲望是可以在恢复理性、意识到自己毫无生的寄托后,突然失去的。”神明突然说。

小喑听后一愣,吞咽下嘴里的东西:“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自杀了。”

小喑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她先抬头,看着又开始泛出橙黄色的天空,又低头,注视地面上,那凌乱的,已经混杂在一起的两具骨架。

“不可能的吧……”小喑低喃。

无论再怎样自欺欺人的否认,她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Chapter 4

随着月亮升起,小喑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潮湿起来——这并不是正常的现象,因为她看到那些水珠现在凭空生成,然后化作水流,而这些流淌的水,正在月光的映照下,也变为深红的颜色。

沙哑的,尖锐的,蕴含极致痛苦的咆哮声响起了。

小喑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浮肿的,被湿透的裙装包裹,浑身都是裂口的女人,正在像她狂奔而来。

她想跑,却发觉,脚下的水早已变得汹涌。大量的水从旁边的建筑和前方的道路一同向她奔流,所以她每迈动一次脚步,都在对抗着强烈的阻力,并需要努力维持自身的平衡。可是身后的女人是不受影响的,她在水流中迈开步伐,依旧保持惊人的速度。

在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逃跑,也不可能战胜对方时,小喑咬牙,对神明说:“左手掌。”

“她的梦魇,很强。”神明回答,然后接着说,“一条手臂都不够,你还需要再加两根肋骨。”

小喑听后看向神明,沉默片刻后,她终究是说:“好。”

一阵粘腻的,像气泡破裂,又像是纤维被撕扯的声音。

小喑的左手臂突然膨胀,大量的血丝从中迸发,紧接着,她上腹部传来剧痛,肋骨硬生生的从身体中透出。那些血丝抽出一部分调转方向,将肋骨抽出,与其融合……最终,她的左手变成了连接她身体的,长着两颗尖牙的,由血管脉络组成的长蛇。

怪兽弯起身体,末端的属于人类的独眼看向了小喑。

与此同此,水流的冲刷让小喑再也无法站立,她倒在地上,被水席卷着,推向身后的女人。

冰冷的水包裹她的全身,带来刻苦铭心的深寒,而那灌入鼻腔的水,更是在制造痛苦的窒息。

“杀了……她。”小喑艰难地说。

呼……

左手的长蛇向前直冲,带着她从水中跃出。

几个呼吸之后,她与梦魇对撞,长蛇绞上了女人浮肿的身躯,然后一口咬在女人的头颅上,血丝如毒液那般被注入她的身体。但女人的手,抓住了长蛇,拉扯向她,接着她张开嘴,两侧脸颊的苍白血肉被撕裂断裂,直到耳根,被扩张得巨大的口腔一口咬在了长蛇的躯干上。

两者开始对抗,相互吞噬。

小喑被甩动得无法站立,甚至还因为长蛇的摆动,再次沉进越来越深的水中,感受刺骨的冷。

咳咳……她呛水咳嗽。

混乱间,他看到女人撕扯下了长蛇很多的血丝,吞入腹中,但长蛇注入的血丝已经逐渐蔓延到女人的全身,在她苍白的表皮上形成树根般的脉络,又钻出她身体的那些深得见骨的伤口,赋予她本不应存在的血色。

小喑还是昏迷了,因为缺氧。

再次醒来时,阳光在覆盖在她的脸上,带来难得的温暖。

战斗结束了,那个浮肿的女人已消失不见,她的左手,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口。地面上,没有了水的迹象,可她觉得,那些青苔似乎长得更茂盛了一些。

神明在她的身旁悬浮。到现在,祂的面容仍然是混沌,可是祂的发丝变得黑白相间,皮肤带着偏白的血色,身穿纯白的衣裙,在阳光的笼罩下,依旧圣洁。

“城市的沦陷,是没有尽头的,对吗?”小喑问。

“我要杀死城市里的所有人,才可以一直活着,对吗?”小喑又问。

神明没有回答,只是发出叹息。

“我明白了。”小喑自顾自点头。

忽然,她站起来,贴近了神明的脸,感知着祂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视线。

“你好像喜欢我的眼睛。”

神明诚实的回答:“因为眼睛是你的梦魇。”

这个答案没有让小喑感到意外,只是感到些许落寞。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般,对神明说:“那我献给你,我的左眼。”

为什么选择左眼,她也不知道,因为这只是她的直觉。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小喑说。

Chapter 5

神明获得了小喑的左眼,祂的面容因此不再混沌,而是拥有了一颗黑色瞳孔的眼球。这也是小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眼球,可是她注视着,却觉得自己似乎早已看到过,她不明白为何会产生这种感受,因为那所谓的“既视感”又变得强烈。

于是,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里只有空洞和虚无。

这几天,有了之前教训,小喑变得更加谨慎,或者说,她学会了正确的杀戮。

因为普通的幸存者对她不构成威胁,只需要献出头发,或者一些血液,就足够让他们成为缓解饥饿的食粮,相对而言,找到这些幸存者,反而是更加困难的事情。另一方面,小喑已经深刻意识到,在这座城市,如果要获得安全,唯有杀戮和吞食,直到不再有人能威胁自己。

这样,她就能得以活着,不必再将自己的血肉及毛发献给神明。

哪怕是以残缺的方式活着。

但是,今夜,她看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梦魇。

那是个身形高大,躯体遍布刀伤,甚至胸口位置斜插着一把刀的男人,他从前方的转交不经意的出现,而后抽出胸口的刀,带出血色,向小喑走来。直到走近了,小喑才发现,他的头部也有道横跨整张脸的伤痕。

起初她以为,这个男人是其他人杀死,但是未吃掉的尸体,可是就在她即将呼唤神明的时候,男人却收回了刀,对她说:“请不要再沉浸于杀戮了。”

小喑惊讶于他保持着理智,并能开口说话的事实,所以没有说话。

男人却补充说:“我吞食了很多人,唤醒了那些记忆,所以会以鲜活的身躯,在夜晚化作梦魇。”

“我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小喑回答他说。

男人摇头:“这是世界赋予你的欲望之一,它只是错觉,你明白吗?吞食他人会获得他人的记忆,继承他的噩梦,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在此刻保持这副正常的姿态,但是假如你回忆起了全部,你会在巨大的痛苦中疯狂……”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你绝对不想坠入那个世界的,那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小喑听后看向了神明。

神明只是用简短的语句,诉说出一个事实:“你已身处地狱,还能朝何处堕落?”

“杀死他,我需要献出什么?”小喑如此问神明。

“他远比其他梦魇强大,需要双腿,或者你全身的皮肤。”

神明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几乎让小喑无法接受的答案,所以她陷入了深沉的静默。

男人能听见她的话语,却看不到她在于何种存在对话,但是危机感让男人再次举起刀,对向了小喑。此刻,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那些刀割出的伤口,正在被挤压出鲜红的血液。

“所谓噩梦,到底是什么。”小喑注视着男人。

“是死因,也是庞大真相的一部分。”

“是吗?”

小喑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建筑,又越过男人,看向通往远方的笔直道路。其实,从刚才的对话里,她已经产生很多的猜想,进而获得了很多的答案,只是知道答案,和认同答案,本身就是两件事。最后,她低头,发丝散落间,注视自己的双腿,这黑裙之下,纤瘦的,白净的双腿,确实很适合神明。

“神啊。”她撩开微挡住右眼的头发,将右手放在胸前。

“我愿意献出我的双腿,以交换他的死亡。”

语毕,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男人,如此平静,如此冰凉。

Chapter 6

小喑化作了怪兽,血红色的,独眼独手的怪兽。

她对男人发出嘶吼,接着张开獠牙,向他咬去。但男人立刻挥刀,顷刻间消去她的几块血肉,让她鲜血淋漓,不过,那些被神赐予的不讲道理的血丝又一次出现,朝向男人蔓延,虽然被刀切换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些碎片,贴上了男人的身体,开始缓慢的感染以及吞噬。

男人后腿了几步,突然摆出了准备突进的姿势。

然后,他一声大喊,迈动脚步,以极快的速度,先避开那些血丝蔓延的区域,身体往左一闪,躲开她流血的獠牙,最后趁着小喑因惯性前倾的瞬间一跃而起,直接将刀插进了她头部的独眼。

啊——

小喑发出惨叫。

男人以为他赢了,想要收刀,却发现他无法拔出刀了,而且原本只是染血的刀身上,开始长出一颗颗眼球,这些眼球不约而同的注视他,带着如此直接的恨意。

下一秒,巨大又怪异的嘴,长满獠牙的嘴从原本的独眼中钻出,它吞噬了刀,又一口咬住男人的上半身……咔嚓,骨骼断裂声响起之后,喷血的下半身无力倒下。

敌人死亡,体表的不属于她的血肉褪去,连带着她支付给神明的代价。

布满眼球的刀向下掉落,插进路面。

失去双腿的小喑趴在地上,用右手吃力地撑起自己,注视面前的那淌血洼,在那其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容颜——发丝因微风吹拂而凌乱,左眼的眼眶中是一团发光的混沌。这张少女气息的脸,如此熟悉又陌生。

“呵呵。”她发出了苦涩地笑。

“我想好了。我之前给过你眼球。”她偏过头,对神明说,“所以,抱我。”

“把刀拿给我,带我离开这座城市。”

“好。”

神明先是捡起刀,放在小喑的手中,然后将变得格外娇小的她抱在怀中,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城市的道路和建筑,在祂的身下飞速穿梭。小喑朝下俯视,她发现哪怕是在高空,她也无法看清城市的全貌,因为这里真的太大了,建筑密集,道路交错,朝上至下,也只能额外观察到覆盖在城市的那一层浓雾,和直观感受更下层的破败与沧桑。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边界。

边界就是边界,边界的位置,城市戛然而止,而边界之外,是纯粹的蔚蓝。这蔚蓝之中,空无一物。

这便是世界的真相。

神明站在了边界,这是祂第一次脱离悬浮的状态,踩踏在地面之上。接着,在小喑的示意下,祂坐了下来,让小喑靠在祂的怀中。

小喑眺望着无尽的蔚蓝,感受后背的那种柔软触感,转过头,看向神明的面容,用她的右眼,深深注视祂的左眼瞳。到现在,神明拿走了她的部分头发、一些血液、左眼、左臂,还有双腿。

“我献祭了什么,你就会获得什么。”小喑对祂说。

也许是获得了大量的血肉,神明的语气,都带着人性化的感觉了。祂歪头,发丝散落,疑问说:“所以呢?”

“我要献祭我仅剩的一切。”小喑回答。

神明应着:“好。”

在这种时候,小喑却露出了笑容,如此奇特的,似乎蕴藏着某些猛烈情绪的笑容:“作为交换,我要求你,毁掉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团深红的血,融入神明的身躯。

Chapter 7

“我是谁呢?”

祂如此问自己,但记忆链条的补全让祂的思绪变得明晰。祂先回忆以第三视角的记忆,观察少女的苏醒,观察与少女的交易。接着,祂又回忆自己第一视角的记忆,回忆在城市的苏醒,回忆与神明的初遇,以及在血洼看到的,属于自己的那张容颜——那无比熟悉的,属于神明,也属于自己的容颜。

最终,祂从城市的边缘站起神来,回望这座破败的,已经沦陷了很多天的庞大城市。

“原来如此,我是小喑。”

“我献出了我的一切,让神明成为了我……但其实,是我回收了我的权柄,或者说,是这比所有人都更强烈更可怖的噩梦,然后回归为神明。”

“哈哈。”她笑,右手持刀,抬起左手,掌心握住。

轰隆,这是巨大的声音,整个城市从她脚下开始崩解碎裂,那些建筑、道路,还有其中一切的存在,都将瓦解,坠落向蔚蓝的虚空。

祂……她是知道的,她会惊扰某个存在。

某个曾将她打败,剥离她的记忆、权柄,让她忘却自我,沦落平凡,深陷于此地的存在。

就这样,城市仍在崩塌着,小喑欣赏着这壮美的景象。

直到有个声音在她的身旁响起:“何必呢。”

她转头,故人正站立在虚空。

“管理者。”她说,“我们又见面了。”

“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管理者问着,想要触摸她的发丝。

“不记得了。”她避开了管理者的手。

管理员收回手,无所谓的笑了笑:“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有眼睛。”

“所以,进入脑中额外的信息,让你出现了代入缺失问题,这让你本能的抗拒这个世界,并渴望寻求某种无意义的真实。另外,我还需要告诉你,只有折磨,只有负面的情绪,才是拯救所有人的,仅有的方式。”

管理员说完,就不再言语,也不再透露其他的信息,只等待小喑的反应。

“我听不懂。”小喑直接说。

“那和上次一样。”管理员看了一眼她的刀,下一秒,一把形状相同,但外表光洁如新的刀生成而出。管理员将刀抬起,指向小喑,对她说,“打败我,杀死我,我便允许你,窥探真相。”

小喑听后,迅速拉开距离,双手握刀。这遍布眼球的,被血管脉络覆盖,猩红色的刀,正如有生命那般节律性的鼓动。深呼吸后,她直砍向管理者,顷刻之后,刀锋相击,发出悠长的声音。

随后,两个身影以极致的速度,以蔚蓝中正化作碎片的城市为背景,交错,碰撞,带出一连串残影。

撕拉,管理者的刀锋划过小喑的腹部,带起黑色的布片。小喑避开了他的下一步突刺,血珠因此飞溅悬浮。在管理者前冲的瞬间,这些血珠溢散出血丝,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向管理者扩散。

但管理者只是后腿半步,舞出一刀回旋,斩断所有的血红。

之后,两者短暂停顿。

小喑剧烈喘息,左手拂过腹部的伤口,却发现无法使用权柄愈合。此刻,痛觉是真实的,比任何时刻都真实,这也让她产生了些许无法抑制的恐惧。

但是,她的目光又突然坚定了。

带着风声,刀锋再次挥舞。

“这只是你吞噬别人得来的技巧,终究不是你的。”管理员说着,也同时举刀。

叮——

刀身再次对撞。

这一次,小喑的动作更加用力,更加疯狂。

但同时,也漏洞百出。

撕拉,右臂皮肤被割开,她侧身,但管理员回转刀锋,直指她露出的巨大破绽,可就在这时,小喑咬牙,前倾身体,不再有任何闪躲。

刀光闪过,在她的胸口划出一道豁口,又回刀切断她的左手掌,连带着小喑的下巴都出现血痕。可她,则将成功刀刺进了管理者腹部,而后忍着自身的剧痛,将锋刃扭转上抬,划开了管理者大半个身体。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这就是她的觉悟。

“真有意思。”管理者感叹。

小喑抽回了刀:“我赢了。”

“嗯,你有了资格,但是,不要后悔。”

管理者说着,身体化作光粒消散。

Chapter 8

新的记忆画面猛然涌现,冲击着她的思绪。

小喑抱住了头,大脑的负载让她陷入痛苦,恍惚间,她看见了很多难以理解的,奇异的景象。她先是看见了水,被微弱白光所照亮的水,接着她的视线透过了水,看到那些因水波而扭曲的,更外层的事物。

起初她无法理解,但重复的景象在持续,终于在某个时刻,有个身影出现在外界,俯下身,陌生的面容短暂看向她,又很快抽身离去。

轰……这是骤然的顿悟,在脑海激荡。

她辨认出外界的东西了,那是整齐排列的,注入溶液的透明罐子,而那罐子里的,分明就是大脑,属于人类的,被各种管道连接的大脑。

自然而然的,她便知道,她也仅存大脑。

所以,她是死者,她有自己的死因,因此也会有自己的噩梦。

“为什么,我能看到呢?是因为我和其他的大脑不同吗?”

她疑问,又因得出结论而释然。

“原来如此啊,我有眼睛。”

和其它大脑不同,她还有一颗眼球,通过视神经连在大脑上皮层上。这是她仅剩的右眼,也是她与其他人最大的区别,这导致她被动着,一直在接收来自外界的信息。

“眼球让我窥见现实,激活了我的部分记忆,而系统又压制我的意志,让我扮演我的角色,生存于这沦陷的城市。这种自我意志的割裂,催生了神明。”她如此想,得出了结论。

所以死因呢?死因是什么?

片刻后,她便看到了真相——

那是一个黑夜,被笼罩深红的,真实的黑夜。

她躲在家中,被父母拥抱,所有人一起在沙发上蜷缩,迎接心知肚明的终末。

她是如此的绝望,又是如此的无力。

毁灭是骤然到来的,先是有光,然后巨大的声音,连带着冲击波,夺走她可以感知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恢复意识的她,捕捉到了眼前的画面,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脸了,甚至眼皮都失去了合上的能力,她只是侧躺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左手臂不正常的弯折成多段,表皮被掀开,露出其中跳动的血管。

接着,她注意到地上的一颗眼球,这因血液弥漫而染上红色的眼球,似乎对应了她视野的一部分空缺。她意识到了,那就是她的左眼。

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轻而易举的击穿了她的理智。

被她杀死的那个男人说的是对的,坠向现实的代价,确实不可承受。

因为现实已经……

“哈哈哈哈。”她笑,如此疯狂地笑。

现实和虚幻,一样残忍。

记忆的输入仍未停止,她听见了管理员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神经元都在消亡,我明明给了你们如此拟真的世界!”

“变量,变量到底是什么?啊……原来是这样,是恐惧、是痛苦、是悲伤、是死亡,只有这些刺激,才可以让你们维持神经元的活性。”

“那既然如此,抱歉了,各位……”

时间流逝,过了很久。她终究还是停息了一切的情绪,看向原本城市的位置。

这期间,城市彻底的崩塌殆尽,但在蔚蓝的虚空中,大量的几何碎块正在凭空生成,它们如水奔流,迅速凝聚,将城市的废墟再次创建。那些被投入其中的,角色为“幸存者”的人们,又被放置不同的角落,等待回归系统规则所设定的起点。

但这次,她不一样,她没有失去记忆,也没有失去自我,她依旧是强大却又痛苦的神明。在真相被注入她的大脑后,她已然化作了规则的一部分,甚至被动着代替规则,赐予其他人无尽的痛苦。

“对不起。”她诚挚,又虚伪的向众生道歉。

“名为拯救的残忍折磨,接下来,将由我执掌。”

话外音

瞳孔在收缩,眼球却无法转动。

因为这个泡在水中的生命,仅有一颗眼球,连接着粉灰色的大脑。但是,和其它的,没有多余器官的大脑相比,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是与众不同的,她沉浸在痛苦虚幻中,却还能隐约窥见更残忍的真实。

视角在拉伸……

以她为中心,泡在水中的诸多大脑组成了阵列。

他们每个人都是死者,因一场盛大的末日。

不同死因,又被剥离出大脑的他们,在只有微弱光芒的水罐中存活。系统正赐予他们永恒的折磨,但一切都只是为了文明延续,为了自由意志不被瓦解。

“这是系统的问题,还是生命的缺陷呢?只有噩梦,才可以让神经元保持活性,只有原始的负面反馈,才可以让意识保持稳固。”管理者如此疑惑着。

“所以啊,相对于一无所知,早已死去的你们,仍旧存活的我,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无人可以解答,视角继续拉伸……

复杂又庞大的建筑结构,穿梭其中的自律机械,还有在管道中奔流的水源,构成了……地下的所谓新世界。但是它不是旧世界的替代,而是旧世界的残留,更是旧世界那些灵魂未散去的尸骸的,唯一寄托。

视角仍在拉伸……

被火山灰笼罩的,灰色的平原显现而出。它是如此广阔,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当视角抬升到某个高度的时候,画面的边缘,露出了圆环形状的轮廓,随后越来越多……

密集的陨石坑群逐渐占据了画面的大半片区域,破坏了大陆原有的边界,创造了新的峡谷和正喷发着的炙热火山。

不知不觉,云雾终于出现了。

富含尘埃与硫质的,不再纯白的云,在漂浮,在凝聚,在制造刺目的电光。

大地突然有了弧度,就连空气也带着棕黄色的晕染。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漂浮的碎石群映入眼帘。

它们是复杂且丰富的。一部分是寻常的,又或是富含金属的岩石;另一部分污浊的,发射光辉的水冰;还有那些正在被紫外线碳化分解的有机质块……总而言之,它们环绕着旧世界,形成旧世界的宏伟光环,并且还会终有一天,坠向大地,回归真正的新世界。

管理者终于看到了旧世界的全貌——一颗有光环的棕黄色星球,依旧可以辨认出大陆、海洋,还有漂浮其中的浓厚云团。这便是,管理者所爱的旧世界如今的面貌,也是管理员所恨的旧世界不可挽回的样子。

视角的拉伸加速了。

略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直到在某个节点骤然停顿。

外壳被破碎抛射的,露出深红色内层的,还未冷却的月亮,就在眼前。它正拖着密集物质的尾流,继续围绕着那颗带光环的行星公转。

那场灾难后的,一切残迹,就此展现。

管理者面无表情,选择沉默。

管理者的漂浮在虚空,这所谓计算机所拟造的虚空。

管理员轻声对世界说——

“真是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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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
科幻老农民2/7 16:16

小说中,我看到了虚无主义。三重反转,最后揭秘真相。为了自己生活而杀戮,为了人类大脑所谓的存活而制造这些痛苦,其实都是执念。而真正想来好像都没有意义。小说中,我看到了人类现状,其实也是在一样的为了存活而杀戮,这个世界本来就像地狱,体验痛苦一切又未知。碎碎的名字,可以概括这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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