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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夕

岁夕

高欢在密林中醒来,已不记得自己是谁。月亮像一只眼睛,冷冷盯着他。村人说那不是月,是夕。每三百年,它都要来人间寻一人带走,乱世因此而起。有人怕它,有人要借它改朝换代,而他忽然发现,自己正被所有人悄悄推向这传说中的“夕”……

时
时代的小红帽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1513718 字288 阅读

(壹)

男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密林之中,他好像是被包裹在了一片混沌里,举目望去到处都是一般的阴翳,林木参天遮蔽住了天空,腐叶繁密覆盖了大地,这里空气潮湿而凝重,带着朽木与苔藓混合的腐败味,每次一次呼吸好像让肺能更烂一点。林中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被包裹在在稀疏枝杈之间的他依稀能看出来是白天,但是落在地上的光像是被稀释过的米粥,以至于地面上的其他植物少之又少,如果光是这些草木的食物,那此刻它一定饿极了。

他只觉得这些植物在盯着自己,眼里全是垂涎。

男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交替着向前,他实在是太累了,就在他想要不管不顾的躺下任由着黑夜吞噬十,月忽的升起,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端坐于天空之中,像是一颗注视着世间的眼睛。借着月光他终于能稍稍看清周围的东西,他打算爬到一棵树上歇息,夜晚的森林还是太危险了,至少在树冠中休息能躲避一些动物的袭扰。

他靠坐在树干上借着月光,向前方望去,这时男人突然看到不远处的缓坡上有一块高地,在月光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那里看着像是被人为的砍伐除了一片空地,至于空地上有什么那就无从得知了。

休息了一会的他决定前往那里,至少在那里有可能会碰到人。

走近了才发现,这里是一块被不知何人开辟出来的场,于农民晒粮食的谷场相比,这个地方还是太小了,几根被烧黑的木柱伫立在周围,按照某种规律高低不魏地排列着,上面挂着由看不懂的文字写成的幡。

场地中间有一个石台,那上面正在跪着着一个人,那人摆着奇异的手势对着月祷告:

玄云垂野兮,日月失光

夕之将临兮,天地闭藏

彼苍者天兮,曷其有极

彼黯者夕兮,来不可测

月中有影兮,谓之羿魂

千载一归兮,以止以镇

今其萎矣兮,魄散如尘

夕将出矣兮,孰可相扪

椒浆既陈兮,牲是以觞

夕夜正长兮,曷其有旦

人即将去兮,莫知所畔

魂去茫茫兮,归将何岸

男人听着这祷词只觉得非常熟悉,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熟悉。

随着那人的祷告,他的语气愈加癫狂,念词的声音愈加声嘶力竭,念完最后一句时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就要捅向自己,这位原本在旁边围观这场景的男人突然猛地冲了上去,将那人一把摁在石台上。

整个石台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风吹过沙漠留下的沙纹,又像是船行过湖面划开的而后远去水波,纹路里积着看不清的黑色沉淀,是干涸的血,不知道之前有多少血被洒在了祭台之上,让石台都被沁入了厚厚一层颜色。

被打断了祭祀的那人被摁在石台上,却是剧烈地挣扎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正在死死地盯着月。

“放开我,要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男人问。

被摁住的年轻人猛地回头望向男人,只是一眼便停下了手里的挣扎,眼里全是惊恐。

“欢叔,你怎么……不,你不是欢叔,你是谁?”

“你认识我?”男人不得不加重手里的力道,迫使年轻人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当然认识你,跟我回家吧,欢叔。”

男人看着年轻人眼里全是狂热,心里没来由一阵心悸。

不待男人作过多的思考,这时月突兀的开始移动,以一种男人不理解的速度开始远离这里,突兀而来的月同样突兀地离开了。

原来年轻人说的来不及了是这个意思。

“这月……”

“月?”年轻人用古怪地看了男人一眼:“欢叔,那东西现在已经不是月了,它现在是夕。”此时只剩星光朦胧,年轻人的面容已经也仅轮廓可见,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此刻说不出的诡谲。

“夕…?”

在年轻人的带领下,男人跟着他来到了高家村。

路上年轻人自我介绍道他叫高叡,而男人名叫高欢,是自己的叔叔。高欢想问高叡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为什么现在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是高叡对于这些问题选择三缄其口,只说回到村子之后,族长会给高欢所有问题的答案。

正值夜晚,家家户户家家门窗紧闭,没有灯火,唯有一处亮光之地,高叡说那是村子里的祠堂,那里供奉着高家村历代先贤。

“我的牌位可能现在已经供奉进里面了。”

高叡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高欢心生警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今晚我没遇见欢叔,那我就会成为那座祠堂里的一个牌位。不过现在既然回去了,我也得给族长说一下,把我的牌位拿回来。”

“也就是说高家村的祠堂里供奉的不是先祖,而是历代祭祀月的人?”

“欢叔,那东西现在不是月。”高叡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厌恶。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祭祀?”

高叡不再说话,只是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坐落在村子中央,四周没有人家,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与其他破败的民居不同,祠堂明显要崭新的多,应该是经常被修整。祠堂是一个四合院式的院子,一对朱漆大门紧闭着,自门缝中隐约可见其中光亮。

高叡扣动铺首喊道: “谧爷爷!你快开门啊,我见到欢叔了,我把他带回来了!谧爷爷!你快开门啊!”

良久之后,那扇大门被人缓缓地拉开一道缝隙,高欢只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一种腐朽的味道混着香灰、陈年谷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东西。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朝外看着,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恐与怀疑。

“开门吧。”

随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那只眼睛的主人便不再犹豫,门吱呀呀被打开,高欢这才看见那在门口窥探的人是一个看香小童,他正在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高欢,而族长高谧正在祠堂内打坐。

只见高叡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在祠堂正中重重叩首。而高欢一边打量着祠堂内的环境,一边踱步进祠堂中,祠堂正中供奉着数以百计的牌位,而牌位的最末尾果然是高叡。但与此同时,高欢注意到紧邻着的高叡的牌位,那上面的名字正是——高欢。

“这怎么会有我的牌位?”高欢惊骇万分,如果这里被供奉的人意味着之前曾在祭坛献祭过自己,那自己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或者说,他真的是高欢吗?

这样的疑团让原本慢慢接受自己身份的高欢再一次迷茫起来。

这时,族长高谧的声音打断了高欢的思考:“叡儿,回去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谢谧爷爷!谢谧爷爷!您和欢叔慢慢聊,你们慢慢聊,我明天再来看您!”高叡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担子,不由得喜极而泣,缓步上前极为小心拿走了自己的那块牌位,而后一溜烟地就跑远了,依稀间能听到他在喊:“爹、娘,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高叡离开后,高谧缓缓睁开眼,他的眸子浑浊得像蒙了灰,却在看向高欢时,带着一丝痛苦,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高叡说见到你就能得到答案。”高欢盘腿坐在蒲团上,和高谧并排望向那些牌位,这一日以来的奔波早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也顾不得心中万般萦绕的疑惑,眼下他只想先好好休息一会,至于问题的答案好像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你有什么问题?”

“我来之前有很多问题,但现在忽然觉得很多问题都不重要了,我只剩一个问题需要答案。”高欢平静地回答道。

“是什么?”高谧缓缓转过头盯着高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完成了这一小小的动作。

“我还可以是高欢吗?”

“你可以是高欢,但你成不了高欢,你也不能是高欢。”高谧缓缓转回了头,枯坐在地上,眼里全是落寞。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高欢好像有些不死心地追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高谧招来看香小童,搀扶着自己缓缓站起身说道:“在久很久以前,天上是没有月的。那时候的夜晚是真真正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人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蜷缩在洞穴里恐惧、发抖。但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它每到一个地方就有人会消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走的时候没有痕迹,只有在吃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出兴奋的弧光。人们怕它,不敢直接叫那东西怪物,怕被听到之后被悄无声息地抓走,只能用‘夕’这个称呼来代指。”

“后来,出现了一个人,叫羿。有人说羿是神,有人说羿也是妖怪,还有人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宿转世。但不管是什么,他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他找到了夕。没有人知道羿是怎么驯服夕的,只知道羿为了避免夕继续作乱人间,带着夕去了天上,专门在夜晚给世间光亮,从那以后,夕就消失了,而天上多了一个月。”

“你是说,这就是‘月’这个字的由来?”高欢听完故事之后想了想问道。

“对,夕只有被羿驯服,才能变成月。”

“那你们怎么知道现在天上的那个不是月,而是夕?”

“因为天象乱了,月动的太快了。这一点也让大魏乱了,西边出现了一群叛军,正在往东边的魏都进军。他们宣称由于皇帝昏庸导致夕兽即将重新作乱人间,他们要杀了皇帝从而让夕回到天上去。这段时间来征兵的官军不止一茬,听征兵官说叛军越来越近了,说不定哪天就要打到这高家村了。”

高欢沉默不语,不理解高谧作为高家村的村长,为什么要笃信神话甚至于去血祭人命去祭祀那虚无缥缈的“夕”。

“你们的祭祀有用吗?”

“这是保全我们高家村的唯一方式。”高谧面露笑容。

“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你必须明天走,去郡治南皮那里,别说高家村了,或许整个渤海郡你都不能待,这里再过不久就要天下大乱了。”

屋外的风停了,一切进入到了静悄悄的模样,就好像那看不见的“夕”盘绕在每个人周围,仔细地观察他们在干什么,说什么。

翌日。

高谧醒来的时候发现高欢已经不在了。高谧长长叹了一口气,发出了悲戚的呜咽:“孩子……我的孩子……”

高叡来到了祠堂,正巧碰到高谧正在悲泣,他顶着脸上红红的巴掌印,眼里全是落寞。

“谧爷爷,欢叔已经走了,您别难过了,昨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他带回……”

高谧猛地咳嗽几声,摆了摆手制止了高叡的诉说。

“他已经不是欢儿了,他被选中了……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虽然这几个月以来咱们通过‘血祭’的形式藏了不少族人,但是远远不够。征兵的老爷一旦发现咱们的小九九,那可是要杀人的。后面这个法子不能用了,告诉村里其他人做好准备,这个月十五晚上,所有人一起行动,离开高家村。”

高叡不舍地回头望向门外的村子,这是他的家,但是他即将被迫背井离乡。

“都怪我,要不是我把欢叔带回来,咱们还能救一些族人的。我昨天一回去就被我爹扇了一巴掌,都怪我太蠢了,欢叔前几天祭祀完但是找不到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我以为欢叔回来了……”

“孩子,这不怪你,我们时间原本就不多了,好了,扶我出去走走。”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离开了祠堂,但是他们都没留意那个看香小童正在痴痴地盯着房梁看,而房梁上的高欢冲着小童微微一笑,而后翻身离开了这里。

(贰)

高欢顺着官道走了三日,一路上所见让他终于明白高谧那句“天下大乱”意味着什么。

道旁不时可见倒卧的尸首,有的或许还有一片草席裹着,更多的就那么敞着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啄食。这些尸体身上大多一丝不挂,这一点让高欢有些疑惑,直到高欢见到有流民正在扯下一个将死之人的衣物御寒才明白先前所见是为何。

城墙终于在望时,高欢看见的是一座被活人和死人围住的城。

城门外头黑压压地挤着人,粗看怕不有上千,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已经不动了。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被官兵严守的城门,望着城墙上持矛巡逻的兵卒,望着城门楼上那几个喝酒聊天的军官。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有人在喊。

没人回答。

高欢往前挤了挤,听见前头有人在议论:“城外头的不许进,说是怕混进奸细。”

“什么奸细,那姓娄的郡守不就是怕咱们吃他们的粮?”

“小声点,那些兵爷的听见了真敢杀人。”

正说着,城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一个老汉拖着个小女孩往前挤,说是闺女病了,求军爷行行好让她进去找个大夫。领头的什长拿矛杆子往老汉胸口一戳,老汉仰面直直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淌开了。小女孩扑上去哭,什长挥挥手,两个兵卒上来连拖带拽把父女俩扔到路边。老汉不动了,小女孩趴在他身上拼命哭,哭着哭着便没声了,没过多久那个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只剩老汉尸体孤零零地吸引着苍蝇。

人群静了一静,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嗡嗡声。

高欢站在人群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忽然觉得很冷。

城门口是进不去了。高欢沿着城墙根往东走,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走了没多远,看见前头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队伍的尽头支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有人正在施粥。

施粥的不知是哪家富户,穿着绸衫,坐在棚子底下喝茶。几个家丁拿着棍子维持秩序,吆喝着让排队的流民一个一个来。粥很稀,能数清米粒,但流民们还是争着抢着往前挤。有个妇人端着碗刚喝了一口,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碗夺了去,妇人大叫一声扑上去,两人扭打起来,粥洒了一地。家丁们冲上去拿棍子劈头盖脸地打,打得两人抱着头缩成一团,然后拖出去扔到一边。

高欢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闪开!闪开!”

回头一看,一支马队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光鲜的衣裳,嘻嘻哈哈地笑闹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有躲得慢的被马蹄踢翻在地,马上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进了城门。

高欢瞥见那队人中间护着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白得像瓷,匆匆一瞥就缩回去了。

就在此时,施粥那边突然炸了锅。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没粥了”,人群一下子往前涌,家丁们拿棍子拦,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那富户站起来想跑,被几个流民围住,扯着他的衣裳要吃的。棚子倒了,锅翻了,粥洒了一地,还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捧着往嘴里塞。家丁们抡起棍子没头没脑地打,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高欢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忽然听见一声尖叫——不是那种普通的尖叫,是真正的惊恐。

他循声望去,看见几个流民围住了那顶不知何时落单的小轿,正伸手往里抓。轿子里一个女人拼命往后缩,尖叫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的。那几个流民眼睛里冒着光,嘴里嚷着什么,手已经抓住了女人的袖子。

高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流民躺在地上哼哼,第三个被他掐着脖子摁在轿杆上。那人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滚。”

高欢松开手,那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几个看看地上的同伙,又看看高欢,悻悻地散开,去找别的目标。

高欢转过身,看见轿子里的女人正望着他。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没见过日头。此刻她缩在轿子角落,一只手紧紧攥着领口,另一只手撑着轿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尤其黑,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高欢,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种奇怪的……好奇?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你是谁?”

高欢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那队随从一边打开乱作一团的流民,一边高呼:“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女人听到声音侧头呼应着,眼睛却还望着高欢。

随从见到高欢站在轿旁抬棍就要打杀而来,但是被那女子高呼停手。

“他救了我。”女人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刚才有人要……是他赶走了他们。”

随从用警惕的眼神盯着高欢,从怀里掏出几锭碎银丢给高欢,算是给他的赏钱。

“带上他一起进城吧。”这时轿子里的女人突然说了一声。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有些嫉恨的看了高欢一眼,但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让高欢跟紧点。

城门开了一道缝,高欢跟着那队人进了城。身后,那扇门重重关上,把上千流民的哭喊声隔绝在外。

城里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该开张开张,该吆喝吆喝。路上行人虽不如平日多,但衣裳整魏,脸上也没有城外那种绝望的灰色。有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笑声清脆。

高欢忽然觉得恍惚——只隔着一道城墙,竟像是两个世界。

到了郡守府邸门口,高欢才知道自己意外救下的

郡守府坐落在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下站着四个家丁,见了来人,忙不迭地让开路。高欢就这么跟着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前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高欢迷失方向前被引进一间偏厅。

“请壮士在此稍候,容我去跟父亲禀告一下。”

高欢在偏厅里等着。茶端上来了,点心端上来了,可就是没人来。他透过窗棂往外看,看见丫鬟仆妇匆匆走过,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先生模样的人交头接耳,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有人来了。

来人五十来岁年纪,白面微须,穿一身绛紫色常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他走进偏厅,先上下打量高欢一眼,那目光和高欢之前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奇怪的了然。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高欢是谁,只是在确认。

高欢见到郡守之后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本官娄内干,忝居渤海郡守,不知壮士姓甚名谁?何方人氏?”郡守在主位坐下,朝着高欢摆了摆手,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高欢报了姓名,只说是高家村人,来南皮投亲。

郡守点点头,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高欢一一作答,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异样,这郡守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可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小女承蒙壮士搭救,本官感激不尽。”郡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壮士若不嫌弃,便在府中暂住几日,容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高欢本想推辞,可一想到城外那些流民,再想到自己无处可去,便点了点头。

娄内干似乎很满意,唤来管家吩咐道:“好生安置高壮士。”

只是等高欢被带出去之后,他仍坐在原处,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不动。

“父亲。”

女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郡守的女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用一种好奇的眼神同样打量着高欢的背影。

“父亲,那人真的是……”

“为父看见了。”

“那这高欢,我们真的要上报给朝廷吗。”

“好了昭君,这件事容为父再思索思索吧。” 娄内干摆摆手:“你下去歇息吧。这几日收拾收拾东西,只怕这渤海郡马上就要变天了。”

女子一怔,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色降临的时候,郡守府热闹起来。

前厅摆开了宴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高欢被安置在偏院的一间厢房里,隔着一道墙,那些笑声乐声听得清清楚楚。管家说是郡守设宴款待城中的世家大族,商量守城之策。

可那笑声,不像是商量守城的样子。

“怕什么,叛军打不过来,就算打过来了又如何?天下皇帝轮流坐,但是哪个不是靠着我们世家上位的?哪怕南皮被攻下,咱爷们日子照旧好过。”不知有谁开了这个头,却引得一众人叫好。

高欢想出门转转,但是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白天在他被管家带走之后并没有立刻来到这个厢房,而是被带去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几个侍卫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高欢便团团围了上来,迅速控制住高欢。

“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招了几个贱民在外面闹事,就等着昭君小姐遇难时得一个护主得力的奖赏,结果让你小子截胡了。”那名侍卫说着就朝着高欢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高欢许久没有进食,这一脚让他只觉得肝胆俱裂,不住地吐着涎水。而后几人各拿了一根缠着厚棉布的棍子开始殴打高欢。

“这也是你小子在郡守大人面前露了脸了,还能享受到这棉棍。”一名侍卫讥讽道。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一个女人声音传来,正是娄昭君。

“我说今日管家王叔为何要劝我出城去寺庙祈福,原来是你们一群包藏祸心的东西想要害主?来人,给本小姐拿下他们送去父亲那边问罪。”

高欢迷迷糊糊中看到娄昭君,这并不是一张多么俏丽的脸,但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信任。

接下来几日,高欢就住在郡守府里。娄内干对他很是客气,每日让人送来酒食,却很少召见。偶尔在园中遇见娄昭君,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每晚郡守府中都在莺歌燕舞、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好像城外真就是另一个世界一般与他们无关,但与此同时,城外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叛军已经攻下了好几座县城,正往南皮方向推进。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城外的流民已经聚集了数千,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郡守开始下令紧闭城门,许出不许进。城墙上日夜有人巡逻,严防流民暴动。

可城里的日子还是照旧。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传来:叛军已至百里外,前锋明日可到南皮。

当天夜里,郡守召见了高欢。

还是在偏厅,还是那盏茶。郡守坐在主位上,神情比往日凝重许多。

“高壮士。”他缓缓开口说道:“这些日子在鄙府住的可还舒心?”

“蒙大人厚爱,若非大人,草民怕早就成了城外万千枯骨中的一具了。”

娄内干听出了高欢话里的刺,只是笑着起身朝着门口踱步,望向天上的月。他继续说道:“圣人云:‘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如今乱世,很多事情我虽然是郡守,但也是有心无力。”

他转头看向高欢,微微拱手作了一个揖:“所以本官想请高壮士帮一个忙。”

“大人请讲。”高欢同样起身回礼。

郡守沉默片刻道:“本官有一女,名曰昭君,年方十八,尚未出阁。如今叛军将至,南皮危在旦夕。本官身为郡守,当与此城共存亡。可小女……本官不忍她陷于此地。”

他顿了顿,望着高欢:“本官想请壮士护送小女前往魏都,投奔本官的族兄。我观壮士器宇不凡,又于小女有救命之恩,此事托付壮士,本官才能放心。”

高欢怔住了。

“娄大人……”

“壮士不必推辞。”郡守抬手打断他:“实不相瞒,自先前你救了小女之后,她便芳心暗许于你,原本我打算召你入我幕僚,锻炼几年也能名正言顺入这官场,也好与小女成就一番良缘,但如今时局所迫,如果高壮士愿意,明日你们便可拜堂,如若不愿也无妨,只要你把昭君暗送送往邺城,我娄家也会赠你一份厚礼此后天高海阔任君游。无论如何明晚务必连夜启程。盘缠、文书,本官已备好。”

这时娄昭君也从后面走了出来,就那么柔情似水地看着高欢。

高欢沉默良久,而后朝着娄内干深深行了一礼。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高欢面前,深深看这高欢。这一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高欢几乎要开口询问。

可娄内干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拍了拍高欢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高欢说道:“此去邺城,若见了什么……不必惊慌。命里该有的,躲也躲不掉。”

说完便消失在夜色中。

高欢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命里该有的,躲也躲不掉。

这话是什么意思?

窗外,夜色沉沉,月高悬,或者说,夕正在天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叁)

魏都,邺城。

越靠近邺城,道旁的尸体越少,种着庄稼的田地渐渐多了,村庄也不再是十室九空的模样。历经一个多月跋涉,高欢一行人终于即将抵达邺城。早在远远时候能看见天边出现一道灰黑色的长线,横在天地之间。远看已经足够让高欢惊异,等到靠近些的时候,那种给人感觉不是高家村那种土墙,或者南皮那种砖墙能比拟的。

这是座真正的雄城,仅仅是这西墙绵延出去怕有十余里,西华门在望,城门洞开,人流如织。挑担的、推车的、赶牲口的,进进出出,嘈杂声混成一片。城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扫过。正在驾车的高欢勒住缰绳,正要随着队伍往前,余光忽然瞥见城门一侧立着一个撑着华盖的高台,高台上端坐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的红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极高的斗笠一样的帽子,帽檐一圈垂下一缕缕画着符文的布条,隔着布条的缝隙可以看见那脸上还蒙着一块布,布上画着一个奇异的花纹——像是一颗眼睛,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那人端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供奉的塑像。

“娄小姐,那是个什么东西?”正在驾车的高欢对着车里的娄昭君问道。

“那是望气士,专门为大魏皇室行祭祀的巫师。”娄昭君探出头来望了一眼那边:“不要盯着他看。”

高欢只是随意瞥了那个人一眼,不料那人的头却猛地转了过来。

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高欢分明能感觉到那来自那面具后面的窥探。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目光像是钩子,把他钉在车辕上。

望气士缓缓抬起了像是枯木一样的手,虽然只是一个简单动作但是却好像要抽干了他的力气一样。他费力地朝着高欢的方向虚空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高欢只觉得胸口一闷,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被人往外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车厢帘子的缝隙里伸出来,攥着一枚铜钱,飞快地往高欢手里一塞。

那枚铜钱比寻常的大一圈,中间方孔,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钱上长满深红色的锈斑,但那不像是被空气或者水腐蚀出的锈迹。

铜钱刚碰到高欢手的时候,那股被往外拽的感觉立刻断了。高欢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车辕上。

望气士的手停在半空。歪了歪头,像在分辨什么。布条轻轻晃动,那脸上画着的眼睛正开始环顾,好像弄丢了什么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慢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塑像般的姿态。

马车缓缓进了西华门,当即有小厮迎了上来带路。

进了城以后,高欢才拿出手里的铜钱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娄昭君的声音才传出来,压得很低:“厌胜钱。”

“厌胜?”

“刽子手的东西。”她说:“刽子手杀人之前贴在胸口,免得死人的怨气冲撞了自己。久而久之,压胜钱上沾染了不知多少怨气。”

高欢低头又看了那铜钱一眼。

“你父亲给的?”

“嗯。”

高欢没再多问,只是跟着引路小厮走。一路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绸缎铺、粮店、酒楼、茶肆,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都说 “天子脚下,贵人如蚁”,邺城之繁盛,远超高欢想象。光是这西城一隅,街道纵横交错,两旁宅院鳞次栉比,朱门大户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南皮郡守府的威风。

这番光景让人恍惚——好像西边那些叛军、那些流民、那些死人、那天上“夕”,都只是梦里的事。

高欢见娄昭君已安全送达,便开始思索自己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夜深人静,高欢坐在石阶上盯着月看。这时高欢头一次有机会去打量这轮玉盘,自高欢有记忆以来,它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圆润,光洁无暇,每天卯时自东方而升,午时又在西方而下,晚上又在酉时而起、子时而落,所以人们开始都拿月当时刻来看,每天两次,周而复始。当高欢终于有时间去静下心来回顾过去这几个月来的见闻,心中不免百感交集。当时娄内干提起和娄昭君的亲事,高欢并没有答应。虽然高欢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欢是个傻子,相反他看的非常清楚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族长高谧、郡守娄内干、甚至此时仍和族叔密谋事情的娄昭君大概率也是在聊和自己有关的秘密。

唯独他自己——高欢,对此一无所知。

但今天那个望气士的反应最起码证实了一点:绝对不要被人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想到此处,高欢捏了捏手里的厌胜钱,心底里已经盘算明日同娄昭君的告别了,不知为何心底里却满是不舍。这时院门外有人轻轻敲门,高欢警惕地透过门缝往外望去,正是娄昭君,她好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一直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高欢打开门,却被娄昭君一把拉住手就往外走。

“娄小姐,男女授受不亲。”高欢想要挣脱开娄昭君的手,但是没想到此时娄昭君意外地坚决,死拽着高欢不松手。

“高欢,你是个好人,你的命运不该如此,趁着今晚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你快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高欢反握住娄昭君的手,将她拉进了院子,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重新关上了门,回到了里屋。

“高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是一个针对你的骗局。但是我真的做不到……高欢,你走吧,离开邺城越远越好。”两行清泪留了下来,她满眼哀伤但又充满了不舍。

“告诉我,你们到底隐瞒了?”

“不,你不能知道。你知道了,‘夕’也就知道了。高欢,离开邺城以后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了,那枚厌胜钱撑不了多久了。但是不管你信不信,在这场骗局里,唯独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是真的,在那天在南皮城外的时候就开始了。”

说罢,娄昭君不顾高欢的反应,紧紧抱住高欢吻了上去。

“此去无期,高郎,给我留一个念想好吗?”娄昭君在高欢耳边呢喃道。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

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正当高欢收拾好衣服即将从后门离开娄府时,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一片——火把的光芒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高欢僵在原地。

那队人马已经堵住了巷子口,为首的是几十个披甲的禁军,手持长矛,列成两排。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禁军后面,是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望气士坐在一顶肩舆上,由四个力士抬着。他的袍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帽檐垂下的布条遮住了脸,可高欢知道,那布条后面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刺人的目光。

肩舆旁边站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身影,正是娄家族叔。

他看见高欢和娄昭君,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禁军身后。可那张脸在火光中清清楚楚,带着愧疚,也带着恐惧,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昭君!别怪我!”他的声音从人墙后面传来:“我也是没办法,我……我还有一家老小……”

娄昭君她只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看见巷子口的阵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框上。

“不……”

望气士抬起手。

禁军分开一条道,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卒冲上来,一把扭住高欢的胳膊。高欢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那枚厌胜钱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无声无息。

娄昭君试图扑上来,却被一个兵卒推开,摔在地上。

“高郎——!高郎——!”

高欢被押着往前走去。他回头,看见娄昭君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她的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撕心裂肺。

高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望气士坐在肩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等高欢被押到近前,他才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了什么。

禁军的队长上前拱手:“大人,‘一’已擒获,是否即刻押解入宫?”

望气士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头。

队伍开始移动。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巷子重新陷入黑暗。娄昭君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娄家族叔站在远处,上前来安慰道:“就一个男人,叔父明日给你寻更好的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认准他呢,他可是‘一’啊,你和他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就在这时,没人看到那名望气士转过头看了过来。

他的脸依旧被布条遮着,看不清表情。可那布条后面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娄昭君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她的小腹上。

只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去,肩舆继续往前,消失在夜色中。

娄昭君跪在原地,浑身发抖,族叔唤来侍从想要扶娄昭君回去,大家看不见她掩盖在散发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伍)

高欢以为自己会像一个犯人一样被锁链拴着押进大牢,可走到街口,禁军队长一挥手,竟有人抬来一顶肩舆。

“上去。”

高欢怔了怔,肩舆和望气士的一样,他被人按着坐下,四个力士抬起肩舆,稳稳当当地往前走。这样的场景让他意识到之前很多关于自己身上秘密的猜想全都错了。高欢不由得抬头那个月,它依旧冷冷地照着,好像在讥笑高欢的天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宫到了,队伍绕到一处偏门,那门又矮又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进门,他愣住了。

里面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宽阔的广场或宫殿,而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往天上看依稀可见远处好几栋高塔,其上灯火通明但是相互高低却各有参差而且布置的看起来也不对称,甚至说是毫无章法。他突然想起高家村的祭台,那些木柱的排列,也是这么古怪。

甬道弯弯曲曲,走几步就要拐一个弯,高欢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试着问旁边的禁军:“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禁军目不斜视,像是没听见,也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什么东西。

望气士的肩舆就在旁边,高欢又试着跟对方说话:“他们叫你望气士,你在帮皇帝找我?为什么是我?‘一’到底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欢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石头在摩擦:“你想知道?”

高欢点头。

望气士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月。

“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夕。”高欢说。

“对。”望气士的声音更沙哑了:“可你知道夕为什么会变成月吗?”

“听人们说,是羿驯服了夕。”

望气士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很累的样子。

“夕自天外恒宇里来,在人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年。它见过无数人,吃过无数人,可那些人都不值得它多看一眼。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和别的人不一样夕觉得他很有趣,就带走了他,舍不得吃,就留着。羿就是那个‘一’,夕得了‘一’就成月,自此高悬天上。”

高欢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后来呢?”

“后来?”望气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人寿有尽。羿死了,夕就又从天上下来,在人间继续找。每隔三百年,它会下来一次。”

“为什么是三百年?”

“你仔细想想,这世间的历史,是不是每隔三百年左右就会有一次大乱?不管之前的王朝多么兴盛,突然就衰落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然后又突然在某一天,战乱停止了,天下重归一统。”

高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因为夕找到了它要的人。带走了,世间就安定了。下一个三百年,再找、再乱、再定。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望气士低下头,那枯瘦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我就是上一轮被选中的人。”

高欢瞪大了眼睛。

“望气士都是家传的手段,我穷尽半生终于想办法拔掉了我身上‘一’的气。”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鸟爪,皮肤贴在骨头上,青筋暴起:“代价就是变成这副样子。”

高欢看着他的手,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枯瘦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按照你的说法夕自己回来找我的。”

“因为这一代的‘一’正是当今皇帝元善见。”

“所以皇帝需要全天下来找新的‘一’来代替他?”高欢不可置信地问道。

“每一代的望气士,都是上一代的‘一’。我们拒绝了夕,就要替它找下一个。”望气士并没有直接回答

高欢神色凝滞,他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还有那所谓的秘密居然是这个样子。

“皇帝要见你,他在里面等你。”

这时他们的队伍早已走出那迷宫一般的甬道,来到了一座宫殿。

那宫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殿内的影子也跟着跳。殿正中坐着一人,穿着玄色的龙袍,头发披散着,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元善见抬起头来。

高欢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那人看见高欢,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一丝癫狂和如释重负,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

“来了!来了!来了……”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走到高欢面前,围着高欢转了好几圈,压抑不住的笑都可以撕裂耳根。元善见抬起手,摸了摸高欢的脸。

“真是一副好皮囊。”他的声音里带着赞叹,又带着羡慕,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高欢往后仰了仰,却被他的手紧紧抓住。

“你知道朕等了你多久吗?”元善见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高欢没有回答。

元善见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在殿里转了一圈。他的袍子太长,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朕是个好元善见。”他说:“朕半生克己复礼,勤政爱民,不近女色,不贪财货。大魏在朕手里,比之前任何一朝都兴盛。史书上会怎么写朕?会说朕是是圣君!”

他停下来,盯着高欢。

“可那望气士,那个该死的望气士,他居然告诉朕在朕身上看见了‘一’的气。”

高欢心头一紧。

“你明白吗?”元善见走过来,抓住高欢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夕要来找朕!它会把朕带走!就像带走那个羿一样成为他的玩物,朕乃万民之主,安可受制于夕?朕的大魏江山已经开始因为夕的原因乱了,哪怕朕躬有罪,可万民何辜?”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又笑起来。

“所以朕要找一个人,一个比朕更像‘一’的人。只要夕尽快带走‘一’,那这世间就会重归安定。朕把望气士派出去,让他在全国秘密地找。可宇文泰那个逆贼,他利用这个消息,说朕是昏君,说朕招来了灾祸,他率先造反了!”

他指着高欢,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可现在你来了。你来了,朕就有救了,朕的江山也有救了。”

高欢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只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元善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朕听说你跟那个叫娄昭君的女人情投意合,但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你只是人家锦绣前程下的一块踏板?楼内干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给朕上书陈情,他会把你送到邺城,而朕也会赐他高官厚禄。只不过朕没想到娄家女居然真的对你动了心,倒是差点把你放跑了。”

高欢的心猛地一沉。

高欢突然想起娄内干留给他的那句话:“命里该有的,躲也躲不掉”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可他又忽的想起娄昭君那张动情的脸,一种自灵魂深处而来的痛苦感让他近乎窒息。

“但是这厮野心不小,居然之间开城投降,向来是想两边讨好,不过何其可笑,叛军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给杀了。”

高欢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癫狂的皇帝,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怎么就浑浑噩噩卷入这场纷争。

说完,他摆摆手,让人把高欢带下去。

腊月三十那天夜里,他被带了出来。殿前广场上燃着熊熊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皇宫前的广场正中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刻着纹路,和高家村那个祭台一模一样。高欢环顾整个宫城,这里宛如是高家村那个祭坛的放大版。

元善见站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手里捧着一柄玉圭。他望着天空,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高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夕挂在正中,大得吓人,亮得刺眼。

“玄云垂野兮,日月失光……”元善见的声音响起,念的竟是高欢听过的那篇祭词。

话音未落,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狂奔而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叛军进城了!是宇文泰——”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那人应声倒下。

火光中,无数人影涌进广场,和守卫的禁军厮杀在一起。惨叫声,咒骂声,兵刃入肉的声音,混成一片。元善见好像不在乎这些,他还在念,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千载一归兮,以止以镇……”

叛军越来越多,把高台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和城外的流民一样,枯瘦,麻木,眼睛里冒着光。

元善见还在念:“魂去茫茫兮,归将何岸。”

最后一个字落下,夕忽然不动了,它开始散发着刺眼光芒,比太阳还亮,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高欢只觉得浑身被什么东西攫住,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不能。他仿佛看见那光里有无数的脸在挣扎,在扭曲,在无声地呼喊一代又一代,被挤在光里,挤得变了形。

那些脸朝他涌来,把他裹住,把他往光里拖。

高欢听见有人在喊,是娄昭君的声音,撕心裂肺。他想回头,却回不了,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后把他彻底吞没。

然后一切都静了。

后来元善见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结局,宇文泰那双冷静的眸子看穿了所有人的算计,甚至包括娄昭君打算凭借高欢遗腹子,然后利用民间关于“羿”的神话让高欢的儿子趁乱获得威望借机称帝的野心。可惜娄昭君的算盘却为宇文泰作了嫁衣,宇文泰利用娄昭君的算盘迅速结束了乱局,次年立国为“周”,而腊月三十一也被命名为“除夕”,自此开启了新的王朝盛世。

(陆)

文明培养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文明播种者一直致力于探索文明的起源和结局,以此来解释他们自己社会文明中遇到的诸多问题。他们像是农者一般在宇宙中耕耘,在不同的环境下投放生命基因,从而观察在不同星系中会诞生出什么类型的文明。

一队文明播种者在探索宇宙时发现了一块很有意思的区域,根据测算这块区域附近有大概二十亿光年的距离处于星体空白区,这相当于一块天然的文明培养基。于是文明播种者挑选了一颗最适合碳基生物生长的星球投放了生命基因,并留下了一台设备在固定轨道持续检测该文明发展。

为了持续观测文明的内部思潮,文明播种者会定期选取某个个体作为样本进行采样,以记录这个文明当前的发展——尽管取样的过程是粗暴的,为了尽可能采集多的素材文明播种者会在文明社会中投放部分戾化因子,这种因子会让文明内部产生激烈冲突,而在冲突过程中文明个体会经历极其剧烈的刺激,从而诞生出一个最值得采集的个体。

这种催熟的行为无疑会对文明本身产生部分影响,但是文明播种者丝毫不担心,因为文明之所以被称为文明那是因为其本身具备极强的韧性,假如戾化因子导致了文明的摧毁,那这个文明也不会给播种者自身带来任何有益的东西。

“现在又到了新一轮‘收获日’了,让我们来看看这一次采集的生命会不会给我们一些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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