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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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肓

桑姆伏在色尔寨外的矮坡上,夜风像刀子剜着骨头。三天前央金被黑马军拖走时,阿妈还在泥地里念经消业。他攥紧那把牦牛骨柄的短刀,脖颈处一阵湿凉正顺着血管往下爬。那不是冷,是活物在皮肉底下蠕动。罗藏加措说过这是天肓,会吃人。可桑姆不怕被吃掉,他只怕追不上马登云的马队……

时代的小红帽时代的小红帽2026/11/1814869 字2 阅读0 评论

(一)

桑姆要娶妻了,这无疑是一件让鲁玛日村的人都高兴的事情,但也是让村里人忧虑的一件事。

鲁玛日村在草原的深处,一条河流蜿蜿蜒蜒从天际而来,又向天际流去,没有风的时候寂静无声,让岸边这些白色的房子和白色的墙像是留影机定格下来的画片。也不知是哪一代先人追逐着水草来到了这里,于是这里有了村落,有了人烟,甚至在临近的山上也来了活佛建了名为当家卜寺的寺庙。

鲁玛日村的人祖祖辈辈便依着这条河放牧、耕种、去当家卜寺念经。

桑姆的爷爷头上顶着一顶次仁津果帽,穿着一件新的白袄子走进了桑姆的屋子,一进屋便看到整理牛羊肉、糌粑、青稞酒的众人,桑姆见来人便高兴地喊道:“阿尼,我准备好去纳扎西村接央金了。”

纳扎西村在另一个牧区,沿着河流往下骑马走上半天就能到,但是期间要经过马登云的防区。马登云是马步芳骑兵第一旅的副旅长,部队就驻扎在纳扎西村和鲁玛日村之间的一个名叫色尔寨的镇子,这里是附近几个农牧区的汇集地,每月十二日是大家约定俗成的赶集日,卖货卖货的人们便汇集到这里。每次逢到集市时间,马登云的兵众便沿着河流巡逻,时不时抢杀来往交易结束的牧民为乐。在不收税的平日里这群马家兵忙着抽烟土,广袤的草原上除了零星巡逻的骑兵外却也见不到这群骇人的黑马军。

“你和多杰才旦那几个说一下等天黑再走,路上小心黑马。”

提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所有人手底下一顿,甚至有个在装饰屋子的女人下意识尖叫一声:“黑马!”

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那女人一边颤抖地捡着地上摔开的茶砖,一边颤声说道:“那群黑马上月刚抢了扎西家的盐队,河湾那片草滩上,现在还能看见秃鹫在转悠。”

于是众人更加沉默。

“桑姆,和我一同去当家卜寺念经,保佑你们晚上顺利。”

“是,阿尼。”

当家卜寺就是鲁玛日村邻近山上的寺庙,时常有僧众来到鲁玛日村接受村民的供给,也不知是不是寺院的护佑,鲁玛日村很少遭受劫掠,但是这种护佑并不意味着村子富足,在某种意义上反倒让村民更加赤贫,村民们不但要给黑马交各种税,还要给当家卜寺供施。尽管如此仍然有些其他地方因为各种变故而穷困潦倒的牧民,会选择卖身给当家卜寺做活以求一口能活命的粮食。

桑姆和爷爷沿着山路向上走,脚下的石阶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当家卜寺的一众鎏金铜瓦在太阳下闪耀、殿顶的胜利宝幢和法轮在风中微微颤动、沿途的五彩经幡也跟着风在猎猎作响。

两人越是靠近当家卜寺,阶梯上的人越多:有佝偻着背的老阿妈,手里转着经筒;有穿着破旧氆氇袍的牧人,背上背着省下的酥油和青稞;也有露出半个肩膀的僧人,双手合十而后在一块木板上不停叩首。

当家卜寺不是一个独立的寺院,而是一大片倚着山而修筑的建筑群,建筑群自山脚两座嵌着鎏金白塔起始,塔身被初生的日光一照,便像是睁开慈悲的金瞳。

过了白塔便是十数间土屋,这里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子,沿着主路有着售卖吃食、衣物、礼佛之物等的小集市,但这里按照阿尼所说,其实一开始只是当家卜寺给其他地方来此游学的僧人准备的僧舍,后来黑马占了青海,逃难的人发现这里不会被骚扰,便在这里试着定居,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僧、民混居的地方。

桑姆沿“之”字形石阶攀上,最先抵达的是大经堂:三层夯土墙,外壁刷成暗红,黑色梯形窗套层层内收,窗棂上镂着八吉祥纹,风过时影子落在墙,仿佛铜钹自鸣。这也是平日里他们到此念经的地方,桑姆学着阿尼的样子对着释迦牟尼佛谦卑而恭顺地念经,祈祷着赐福。桑姆心底里不停地恳求着佛祖,希望自己村子风调雨顺、希望家里人百病莫侵、希望他这次能顺顺利利娶回央金。

经堂再上是曼巴扎仓(译:医明经院)的平顶碉房,白色墙面上开着窄窗,像一排排缄默的牙齿,咀嚼高原稀薄的空气;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风里有冰片与藏茴香的苦凉。念完经之后桑姆跟着阿尼来到这里买些药材回去,但是来到这里后无意间看到了在后面搬运药材的差巴(译:寺庙奴隶)正在搬运药材,桑姆吃了一惊然后悄悄拽了拽阿尼的衣袖:“阿尼,那不是扎西家的贡布吗?”

阿尼叹了口气:“上个月黑马军抢了他家的盐队,所有人都死了,他阿爸也被砍了头,他阿妈病倒了以后就不见他人了,没想到现在来寺庙当差巴,只怕是卖了自己想着留给他阿妈一笔活命钱财吧。”

桑姆沉默不言,他看到贡布眼里没有一点生气,像是一个被夺走了灵魂的物件,也感受不到脚镣磨出血肉的痛,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脑子里像是雾蒙蒙的,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心底里这股莫名的情绪来自何处,所以他只能望向最高处的大殿,那里背靠陡崖,前临深渊。

只看那殿顶覆铜瓦,雨后初晴便燃起流动的绿焰;金鹿与法轮立于屋脊,风铃叮当。殿侧悬空伸出一条木回廊,只靠几根粗大的柏木梁插入岩壁,那是通往苦修室的小路,里面住的是闭关苦修的僧人。

阿尼说他们宁玛派的赤巴(译:总主持)——罗藏加措活佛是苦修十世的活佛,拥有大智慧、大毅力,据说可以点化凡人、能够看透生死轮回,平日里就在那里苦修。

桑姆望着那高耸的殿宇,心中既敬畏又困惑。

(二)

天光将熄的时候,桑姆一行五人便骑马准备去纳扎西村。

月色正浓,映得河水白惨惨的,水流打散了月轮,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白线,就像是一条条银蛇在交叉翻滚,相互撕咬,卷起河面上一层淡淡的雾。

桑姆把氆氇袍领子竖得更高,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灼亮的眼睛,他的胸口像是能煨热一小壶青稞酒,热得发烫。马蹄每往前一拃,他就离央金更近一拃(张开手掌后大拇指尖与食指指尖的距离),可那股热气还没升到喉咙,就被夜风吹成了疑云:按之前的约定,会有人在离村外五里地的河岔口接应,然而此刻除了自己粗重喘息的马队和刮过草原的风,他什么也没见到。

“是不是央金的哥哥睡过头了?”

“不可能,前日里他还跟我说我如果把央金接迟了,他就要把我锤死。”

河雾散了,月上正空像一面被磨亮的铜镜,却照不见半星迎亲的火光。众人疑惑,但是也顾不得多想便趁着月色前往纳扎西村。到了快到村子时多吉突然勒马,引得马鼻翼抽动:“不对,连狗都不叫。”

纳扎西村的轮廓浮出黑暗,却像被刀齐根削去了声息,没有人声,没有马嘶。死寂中忽有一缕哭声,细如冰下裂隙,却尖得能剜骨。那声音只一声,便掐断了,仿佛被人捂住口鼻,又像被黑夜生生吞了回去。

这一细缕哭声让桑姆的心猛地一坠,坠得连耳膜都跟着鼓痛,好似这一缕声音有千钧重,把他神志砸没了。他猛蹬马腹冲进村口。月光下,篱笆东倒西歪,晾牛粪的草架被推翻,糌粑粉撒了一地,像谁打翻了盐罐。哭声再次炸开,这回不再是一缕,而是整片——从央金家的土屋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桑姆想要翻身下马,但是颤抖让他腿软,让他下马时候从马上跌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发麻。但是桑姆不顾这些一瘸一拐地直直奔向央金家,央金家门没闩,一推就推开。屋里只剩一盏将熄的酥油灯,豆大的火苗抖得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央金的阿妈趴在门前,十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血。央金的阿爸倒在地上,胸口是一片腥红——有人对着他开了枪。央金的阿妈抬头看见是桑姆,哭声陡然变高,却嘶哑得发不出一个整字,只把手指向门外,又指着地上一截被踩扁的银腰带,最后望向已经魂归西去的央金阿爸。

“黑马……是马登云……”央金阿妈终于挤出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这恶神晚上会路过村子,看见家门口亮着的灯就带人冲了进来喊:‘谁在娶亲?老子还没点头’……就冲进来把央金……把央金……她阿爸想拦住那些黑马,但是那群天杀的!!!天杀的!!!!”央金阿妈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半句,那凄厉的哭声传遍的整个村子。

这时陆陆续续有村民围了过来,带着惊恐与好奇隔着门看了进来。

“额听说,马登云前些日子去的西宁,走得急得很,村里吉颂家娃娃碰到马登云的马队了,娃都吓瓜了,结果马登云瞅都没瞅他一眼直接走了,娃算是捡了一条命……”

“好像是兰州那边要打仗,谁知道呢,这年头像是不隔几天打一仗这群人心里屈的很。”

没听那人的絮絮叨叨,桑姆已经转身。月光像一瓢冰水浇在头顶,他听见自己血液结冰的脆响。马登云——那个传闻里连活佛都敢拔刀挑衅的恶魔,此刻正带着央金,沿着来时的路折回镇子。而那条路,正是自己方才满怀欢喜踏过的河谷。

多吉拽住他:“现在追,是送死。”

桑姆没回答,只是弯腰拾起那截银腰带,碎珊瑚扎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他翻身上马,动作轻地像一片雪落在鞍上。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与夜色融为一体。

“多杰才旦。”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把枪给我。”

“阿尼说过,如果路上碰到黑马只管跑,不要回头。”

“把枪给我!”

“桑姆,这是业,是央金的业,也是你的业……”

多杰才旦想还说什么,但是看到眼里全是决绝的桑姆,最后递过火绳枪,桑姆又抽出靴间的短刀——那上面还有央金去年用牦牛骨雕的刀柄。他把刀插回靴子,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射向夜色深处。

“此世遭劫,定是前世劫人。此番事了,业也就还清了。”

而最终环顾众人的央金阿妈,哭声终于被风撕碎,散进草原,像一场提前落下的雪。

(三)

桑姆伏在马背上,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他的脸颊。胯下原本就疲惫的马儿口鼻喷着白沫,四蹄在月光下的河谷碎石路上踏着。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追上那队吞噬了他光明的黑马!

桑姆的胸腔被怒火填满,眼里也被怒火占据。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好像马登云就隐藏在其中,好像他的爱人也就在某个角落,只要他一不留神就错过了。

但是一直跑到色尔寨,桑姆也没有寻到马登云的身影。

多吉和多杰才旦应当是想到了这一点便没有阻拦桑姆,尽管大家都在固执地用“业”来解释这一切,但是这并不代表大家不同情他们所遭受的苦难。

跑吧,跑吧。

唯愿这草原的风能吹散你心中的痛苦与迷惘。

这阵风从纳扎西村吹到了桑姆这里,他突然产生了一丝丝动念:“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人一定要经历生死轮回?”

“为什么人一定要为前世的业而遭受苦难?”

“业”这个词,此刻像毒药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人们用它安慰、用它解释、用它逃避。可这解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像央金阿妈那样在血泪中挣扎的人身上,让他们连愤怒都显得“不合时宜”。

色尔寨哨塔上探照灯正在缓缓挪动,而桑姆看到那刺眼的白光像是索命的钩绳朝他脖子上套过来,他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连忙策马回转,躲到一处矮坡后。桑姆死死地盯着色尔寨,他好像听见了里面黑马的狂欢、他好像看见了央金哭到扭曲的脸淹没在鞭打与呵斥的营房里、他好像看见央金被那群黑马撕成碎屑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他望得出神,目眦欲裂。

但是,他无能为力。

这时,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死死地箍住了桑姆的腰,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沉坠感,将他猛地从马鞍上拖拽下来!

桑姆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重重摔在冰冷的草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本能地翻滚,靴子里的短刀已滑入掌心,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向上刺去!

“桑姆——!”一声低沉急促的喝止,如同冰水灌顶。

是多吉和多杰才旦他们,他们终究是放心不下桑姆追了过来,而桑姆终于在这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一行人的簇拥之中。

当桑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鲁玛日村的家里,耳边只有石臼碾磨药草的单调声响在耳边回荡。

桑姆在自家熟悉的土炕上醒来,屋子里只有桑姆阿妈一个人在帮桑姆碾着草药,听见动静立刻惊喜地跑了过来。

“醒了?”阿妈的声音沙哑:“佛菩萨保佑,三天了,你捡回条命。”

桑姆的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他想说话,想嘶吼,想质问,但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央金已经被劫走三天了,他已经救不回央金了。

“业……”阿妈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抚上桑姆的额头,试图传递一丝温度,“这是央金家的业,也是你的业。强求不得,唯有承受,方能消解……”

“业?”桑姆猛地挥开阿妈的手,声音嘶哑地爆发出来:“什么业?阿妈,那是活生生的人!是被抢走、被糟蹋的央金!是被开枪打死的央金阿爸!”他眼中的火焰灼烧着阿妈:“承受?消解?谁来消解马登云的业?!谁来承受我们的苦难?!”

屋内死寂,久久不语的阿妈痛苦地闭上眼睛,只是不停地念着经。

桑姆挣扎着坐起,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眩晕。复仇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炽热地占据了他整个灵魂。

“桑姆,你要做什么?”阿爸掀开厚重的牦牛毛门帘进来,手里提着半袋青稞。他见到醒来的儿子先是惊喜,随即看到桑姆眼中那骇人的火焰和挣扎起身的架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严厉的喝问。

“我要出去一趟。” 桑姆的声音像是磨盘碾青稞一样沙哑。

“桑姆!”阿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深深的疲惫:“纳扎西村的事情,多吉已经原原本本告诉我了!央金阿爸没了,送去当聘礼的牛羊也……也莫办法再要回来!”他重重地将青稞袋顿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你这哈最要紧的是什么?是下次赶集时候,勒紧裤带,拿这些粮食跟人多搞搞价,多买几个羊羔子好好放羊!这次聘礼给完,家里还能剩下什么?圈里就剩六头瘦牦牛了,再不想办法,今年冬天风雪一来,全家都要饿死!饿死!你知道不?”

阿爸的话像冰冷的河水,浇熄了他瞬间爆发的冲动,却无法熄灭心底那团幽暗的、名为绝望与仇恨的毒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冰冷的糌粑粉,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四)

接下来的日子,桑姆依旧每天放羊,但他眼睛不再有神,人也不再歌唱。

阿爸的话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拴在这片绝望的草原上,圈在那两头瘦骨嶙峋的牦牛旁。

阿妈每日的祈祷,阿尼低声的叹息,村民们投向他的同情目光,都在用这个字编织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他困在“承受”的囚笼里。

贡布阿妈的尸体是在家里被发现的,看样子她已经饿死好几天了。在那次盐队被劫后贡布把自己卖给了寺院,但一个女人拿着那点钱财又能活多久?桑姆看着那具裹着破毡的瘦小身体被抬走,而贡布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承受?这就是业?这就是佛菩萨让我们做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冰冷而尖锐。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苦难、能让他从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中解脱——或者至少能支撑他活下去的答案。

或许,那里有答案。

桑姆开始更频繁地上山。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替阿尼供奉那点可怜的酥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跪在大经堂的释迦牟尼佛像前,一遍遍念诵着经文,心底翻涌的却全是困惑与质问:

“佛祖,为何降下这等苦难?”

“央金何辜?她阿爸何辜?贡布阿妈何辜?”

“这‘业’,究竟是何物?难道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还债?”

“若真能看透轮回,为何罗藏加措活佛不点化众生,免去这无边苦海?”

佛像无言,只有酥油灯的火苗在寂静中摇曳,映照着桑姆眼中越来越深的迷茫与痛苦。他几次在寺院的角落碰到贡布,他告诉贡布他阿妈死了,但贡布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扛着比他身体还大的药筐,步履蹒跚,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仿佛声音只是掠过耳边的风。

“贡布,你阿妈……”桑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旁边一个监工的喇嘛立刻厉声呵斥:“吵什么吵。贡布现在心无挂碍,悲苦尽消,已得超脱。莫要扰他清净。”那喇嘛随即又转头,不耐烦地用手中的短棍戳了贡布一下,催促道:“磨蹭什么?快走。”贡布的身体晃了晃,依旧麻木地向前挪动。

这就是贡布得到的超脱?像一个木人一样?

桑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他猛地伸手,想拉住贡布的胳膊问个究竟。然而,贡布身上那件破旧、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无数次、变得松垮脆硬的氆氇袍,在桑姆一拽之下,“嗤啦”一声,竟从肩头撕裂开一大片。

贡布毫无反应,依旧木然地向前走。但桑姆却像被毒蝎蜇了手,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在贡布那瘦骨嶙峋、布满新旧鞭痕和淤青的后背上,赫然爬满了大片大片的、如同苔藓般诡异的暗绿色。那绿色像是从他皮肉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润、黏腻的光泽,隐隐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蠕动。

一阵难以言喻的味道,猛地钻进桑姆的鼻腔。

恐惧像冰冷的铁爪,瞬间攫住了桑姆的心脏。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再不敢看贡布一眼,拔腿就向山下狂奔。身后似乎传来监工喇嘛疑惑的呵斥,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回家。

贡布超脱了?竟是因为这个?桑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身体抖得像风里的经幡。佛的伟岸在桑姆心里轰然一声,碎得连影子都抓不住了。

当他带着无限的惊恐回到鲁玛日村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连方才的恐惧也被暂时忘却。

几个穿着黑马军狗皮的黑影,骑在高头大马上,在狭窄的土路上横冲直撞。粗暴的踹门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那些兵痞闯进低矮的土屋,像饿狼扑食,把屋里那点可怜家当翻得底朝天——半袋子青稞在拉扯中被撕开在撒了满地,一块挂在梁上风干的肉被扯下,甚至妇人头上那点不值钱的薄银片子,也被蛮横地一把薅下来!

是马登云!又到了阎王收命的日子!

桑姆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爆开。他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冲向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门口早围了一圈邻居,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院里的景象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桑姆的眼睛——阿妈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绝望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而阿爸蜷缩在离阿妈不远的地方,额头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暗红的血糊了小半张脸,混着泥土,正痛苦地佝偻着身子,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让桑姆眼前发黑。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冰冷恨意,彻底淹没了他。

什么业?

什么超脱?

什么因果轮回?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利刃,刺破了他所有的迷茫和恐惧——贡布背上的东西。那让贡布变成行尸走肉、连痛苦都感受不到的东西。那连喇嘛都讳莫如深的东西。

那东西,在那最高处的苦修殿宇,在那拥有“大智慧”、“大毅力”的罗藏加措活佛手中。

(五)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再次吞没了草原。当家卜寺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山风在经幡间呜咽。桑姆像一头决心赴死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山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寺院关闭山门前,借着阴影的掩护,藏身于大经堂后一处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凭借着对寺院地形的熟悉,避开偶尔亮着酥油灯的窗口,沿着陡峭石阶,一步步,向着那背靠陡崖、前临深渊的最高处殿宇攀去。

桑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缘。终于,他来到那扇沉重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门。推开门后室内异常简朴,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盏酥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罗藏加措活佛盘膝坐在一方陈旧的蒲团上,闭目入定。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无比宁静安详,仿佛已超然物外。

桑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藏加措活佛。求您开示。救救我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

罗藏加措活佛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深邃如古潭,平静无波地看向桑姆,似乎对他的深夜闯入并不意外。

“桑姆。”他的声音平和而苍老,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的心,充满了愤怒、痛苦和疑惑。放下执念,皈依我佛,方得自在……”

“自在?”桑姆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罗藏加措活佛。央金被黑马抢走,生死不明。我阿爸今天差点被他们打死。这就是我们该承受的‘业’?。”

罗藏加措活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声音依旧平稳:“众生皆苦,皆因无明。前世因,今世果。贡布能放下悲苦,心无挂碍,便是他的缘法,亦是解脱之道。你当……”

“放下悲苦?”桑姆几乎是在嘶吼,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山下色尔寨的方向:“怎么放下?像贡布那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罗藏加措活佛,我看见了贡布背上的东西,那就是您说的‘超脱’吗?那就是当家卜寺的‘慈悲’吗?”

“噤声。”罗藏加措活佛平和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几乎熄灭,罗藏加措活佛眼中精光闪烁,不再是悲悯,而是带着一丝森然的警惕。

桑姆被这股气势压得几乎窒息,但他没有退缩,他迎着罗藏加措活佛那慑人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罗藏加措活佛,马登云今天又来了,他抢走了我们给寺院的布施,他连佛前的供养都敢抢,今天抢布施的羊,明天就敢抢寺院的供奉,您还记得当年马登云连您都敢拔刀挑衅,这头贪婪的豺狼,他的胃口永远不会满足,他迟早会把爪子伸向当家卜寺,伸向您。”

桑姆喘着粗气,声音渐渐冷静下来:“罗藏加措活佛,我知道您有那个东西。贡布身上的东西,求您,把它赐给我,让我去对付马登云,让我去色尔寨,让我保护寺院,让我……让我报仇。”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只要能除掉马登云这条恶狼,保护寺院安宁,桑姆……愿付出任何代价,即使魂飞魄散,永坠地狱,也在所不惜。”

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桑姆粗重的喘息和酥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罗藏加措活佛眼中那森然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审视着跪伏在地、如同困兽般绝望挣扎的年轻人,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来自亘古。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药柜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贴着古老梵文符咒的木匣前。打开匣子,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个用蜜蜡封口的、拇指大小的暗红色陶瓶。瓶身冰凉,触手有种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微动感。

“孩子。”老喇嘛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此物名为‘天肓’。非药,非毒,乃是一种……有灵性的存在。源自上古,机缘巧合为本寺秘藏。”

桑姆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小小的瓶子。

罗藏加措活佛微微睁开眼,无喜无悲地说道:“它能嵚入人心、抛却杂念,让懦弱者无畏,让愚钝者开智,让孱弱者体健。但是它亦能腐蚀意志,诱发本能,直到最后让人只变成一具被 ‘愿’所驱使的傀儡。”

桑姆的心狂跳起来。

“就像贡布那样?”

“嗡嘛呢呗咪吽……”

“弟子桑姆……请罗藏加措活佛……赐下‘天肓’。”

罗藏加措活佛不再言语。他手指轻轻一点,那团暗绿色天肓,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罐子爬了出来,流向了桑姆。那冰冷的、带着诡异生命律动的胶质物,轻轻地、如同归巢般,落在了他的后背,盘踞在了他的脊椎上,瞬间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桑姆有些陌生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天肓的刺激下,大脑变得越来越清明,很多原本让他困惑的东西突然像是雾散了一样,很轻易就能让他抓住脉络,并且理清楚前因后果;他的身体也变得更加健硕与敏捷,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兴奋颤栗。

他突然意识到要打败马登云这一群拥有重火力的军队并非靠他自己的孤勇便可以完成,他需要知道更多的知识才能筹谋这一场复仇。

桑姆重新抬起头望向活佛,他只觉得一阵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要亲近眼前之人。桑姆瞬间意识到原来罗藏加措身上早已种上了天肓,但是他却没有像贡布那样失去理智。

“难怪世人皆说:‘活佛拥有大智慧、大毅力,据说可以点化凡人、能够看透生死轮回。’原来奥秘尽在于此。”

桑姆说话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即使是活佛在他看来也和旁人别无二致。

他笑着看向活佛,活佛也笑着看着他。

“我需要知识。”

于是桑木来到了活佛的私藏库,这里有数以万计的时政简报和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东西,万万没想到活佛身居青藏高原,但是对于天下新事物的了解却毫不过时。

最新一期是:“民国二十五年(注:1936年)十月赤匪西路军伐我,大败,匪首李先念等遁,董振堂、孙玉清等枭首,斩敌万余人、俘万余人……”

“马步芳那边每个月都会送来一些东西。有什么新消息也都会拍一份电报给我。”

桑姆震惊地看着活佛,罗藏加措通过天肓掌握的势力范围远超他的想象,这让桑姆为自己之前的离间感到可笑,原来罗藏加措只是想通过自己去除掉一个不尊重他的小喽啰而已。

原来被自己视为恶鬼的马登云也就是个小喽啰,桑姆觉得有些荒诞可笑,这天还真是病入膏肓了。

(六)

桑姆回到了鲁玛日村,在外人眼中他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桑姆,只是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笑爱唱了。

在翻阅马步芳发给罗藏加措活佛的电报时,他知道这个月四号会有一批物资从西宁运往色尔寨,这批物资名义上是过冬的物资,实际上是一箱箱烟土罢了,马步芳平日里就拿这些烟土当军饷给士兵发,这让桑姆感到可悲——这些无知的士兵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透支生命给马步芳卖命。

从西宁运输物资到色尔寨过程中必然会路过纳扎西村,夜里一行人会在村长家落脚。于是在三号的时候桑姆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天这群人走的时候,躲起来悄悄观察他们的村民正在窃窃私语:“奇怪,这一次黑马居然没有跟咱们要东西。”

“你就贱得很,这不是好事吗?这说明我们最近这段时间念经终于被释迦牟尼佛听到了,感谢释迦牟尼佛庇佑。”

“不过你们不觉得为首的那个黑马好像变年轻了吗?”

“你还看!你是生怕这群天杀的看不见你!”

当桑姆听到村民的窃窃私语时冷冷地朝他们望去,这群村民顿时被吓得四下走散。经过天肓的强化,他的听力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这群躲起来的村民在私语什么,但他毫不在意。在深夜时候,桑姆潜入了村长的家里,在一众人酒酣正浓时把天肓种在了一行七人身上,随着桑姆意念,原本对人毫无影响的天肓飞快地成长,仅仅用了半小时就占据了他们全部的思想。

直到这时桑姆才明白了天肓的全部作用:天肓会让人努力朝着自己心中最强烈的目标去前进。然而这是有代价的,天肓就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如果被它侵蚀超过一半,那么天肓的本能就会超过人的本能,当人全部被侵蚀,那么人就只剩下三个本能:生存、繁衍、服从母株。

就像黏菌这种生物的本能取代了人的一样。

而桑姆现在就是他们七个的母株。

他们到色尔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守门的人看到这次来的队伍是一个陌生人领队,顿时心生警惕。

“长官!请出示证件!”

桑姆穿着从马有福身上扒下来的军装,骑在马上优哉游哉地走在最前端,听到门口小兵的阻拦斜眼看了一下他。

“要证件?你过来,我拿给你。”只见桑姆把手揣在怀里,等到小兵上来想要接证件时桑姆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猛地一把抽在他脸上。

这一下子给小兵打蒙了。

“我日你妈的批,老子千里迢迢给你们这穷乡僻壤的地送‘军饷’,你跟我这要进门费?”

那小兵能当久了门卫自然也是欺软怕硬的主,见到这架势,哪里还不知道这是省城来的大员?原本想要讨赏结果却挨了一巴掌的他忙不迭赔着笑亲自上来给桑姆牵马,引着一行人往军营走去。

马登云见到为首之人先是一愣,而后堆笑着朝桑姆迎了过来:“骑兵第一旅副旅长马登云见过特使,不知特使莅临,还望海涵。”

桑姆对着马登云敬了一个军礼,回道:“82军辎重兵团,马登霄。奉命押解这季度‘军饷’,还请马副旅长清点。”

“好说好说,前些日子西宁那边已经发过电报了。”听到对方自报家门,马登云熟络地拉起桑姆往里面走去,随即走在路上话锋一转:“不过电报里写的应该是原本负责我防区的马有福,不知道他是遇到什么变故了?”

桑姆看了一眼马登云,他一只手拉着自己,而另一只手正悄悄摸向腰间配枪。

“有福哥出西宁前家中突然来信,说老母病危,于是便找我替他走这一趟。原本我是跑囊谦县那边的,正好轮休有空,故而来帮个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家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来,不是?有福兄弟老娘有事就是我老娘有事,可惜前些日子刚从西宁回来,军务在身也没时间看一看咱娘。”

两人就像多年的老友在相互叙旧,但是时不时夹杂的试探却是让桑姆用尽全力小心堤防,好在之前在活佛的简报中对西宁那边发生的事情有些了解,不然就这么几句话就能让他露馅。

但是马登云并没有轻易相信桑姆。

“拍一封电报给西宁,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马登云悄悄对亲兵吩咐道。

“是,旅座,不过电报一来一回得两天时间。万一有什么的话……”

“那我就好吃好喝招待他两天,两天后他是兄弟还是死人,一切就都知道了。”

即使隔了老远,以如今得到天肓的桑姆而言还是轻易听到了两人的密语。

晚上马登云的招待设在军营深处一座相对宽敞、却依旧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的土屋内。

“登霄兄弟一路辛苦!这点薄酒,不成敬意!等会儿挑好了消遣,保证让您舒坦!”马登云的声音有着烈酒入喉后的粗糙感。

桑姆同样大笑着地端起粗陶碗,一口灌下。辛辣的劣酒灼烧着喉咙,这是桑姆第一次喝酒,因为村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青稞酿酒。平日里唯有人接亲时候会从集市上买上一坛,在宴请众人时也只有寥寥数人才能分上一杯,而前些日子桑姆为了娶亲专门从集市里购置了一坛,到现在还没拆泥封。

“兄弟海量。”马登云喝道。

“海量啊,海量。”底下人一片应和。

若非这身体有天肓,只怕桑姆早就被灌翻了。

与他们喝了一会,桑姆轻微踉跄着身子起身:“登云兄,小弟赶了一天路,这会再喝了这么些酒确实是不行了。容弟弟我早些去歇息,明日还得赶回西宁嘞。”

“别急,哥哥懂。这乡下苦地方比不上西宁城,但是前些日子哥哥在兰州打赤匪,抓了好多细皮嫩肉的娘们,结果他妈的被其他军的兄弟要的只剩下一个了,不过这赤匪这娘们的确是水灵,也没有老蒋传的什么赤发凶面,听她说话还是个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学生,兄弟今天要不要试试?”

“好啊哥,我们团也被大帅分给了几个,结果全被团长、副团长那几个长官纳了小妾了,兄弟们可是连手都没摸到。”

“那今天你可是有福气了。”

两人说笑着来到了一个屋子前。

门打开了,一股混杂着汗酸、霉土气味扑面而来。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吝啬,勉强在泥地上摊开一小片浑浊的光,照见角落里十几个瑟缩的人影。破碎的藏袍,撕烂的汉衫,散乱的头发底下,是一双双惊弓之鸟般的眼睛。

桑姆的目光在昏暗中飞快地扫过。

然后,他钉住了。

在那最深的阴影里,两个身子紧紧抱在一起。一个穿着他曾抚摸过无数次、熟悉到骨头里的旧氆氇袍,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微微颤抖的肩颈线条,桑姆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央金。另一个挨着她的,是个穿灰蓝色破旧军装的女人,短发,脸颊瘦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使在昏暗中,也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警惕地、毫不退缩地迎向门口的光亮。

“登霄老弟,你先挑挑,哥哥我这会烟瘾犯了,得去抽一口了。”马登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油腻腻的手往前一指:“喏,那个就是赤匪婆娘,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够新鲜吧?性子野得很,兄弟你慢慢玩,哥哥我先走了。”

马登云关门离去,留桑姆和这一屋子女人独处。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点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下,那张曾经盛满羞涩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像被霜打蔫的花。左颊一块刺目的青紫,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那双曾映着桑姆身影、盛满温柔情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像两口枯竭的泉。然而,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门口那个穿着黑马军装、身姿挺拔却陌生得可怕的身影时,那层灰翳骤然碎裂!

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微弱地、挣扎着在她眼底亮起,像是濒死的火星被风猛地一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桑姆认得——“桑……”

桑姆立刻上前捂住央金的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群女人扯着沙哑的喉咙尖叫,这动静引得门口的守兵窃笑不语。

“小点声,央金。”

“桑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央金轻声念着桑姆的名字,手却紧紧地摸着桑姆的脸,生怕这只是幻觉。

“听着,央金,我没多少时间。现在我说,你听,好吗?”这时桑姆突然拽过来一旁正在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的林晚——那个赤匪,在她耳边低声说:“我需要你现在叫出声,就像你们平时那样,不然我就杀了你换另一个人来。”

林晚见到两人好像很熟悉的样子,立刻意识到这个人是她们得救的关键,于是连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放开我!你个畜生!放开我!”林晚还拉着其他几个女人一起叫了起来。

“我能救你们出去,你们所有人,但是我需要你帮我。”

“我该怎么帮你?”

“把这个抹在你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 ‘黑马’的皮肤上。”说着桑姆脱下外衣,露出已经被盘踞接近一半绿色蠕动之物的后背。

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桑姆裸露的后背上。那蠕动的、湿黏的暗绿色,如同活物般盘踞在脊椎周围的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腐败气息,混杂着桑姆身上的汗味,猛地钻进她的鼻腔。

“这……这好像是一种黏菌。”林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是隐藏不住的吃惊:“黏菌,我在大学听老师讲过国外有人在专门这种会抱团以最短路径去寻求食物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它会长在你身上?”

当那诡异的绿色真正映入央金眼帘时,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对桑姆的怜悯。

“桑姆……你……你这是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可置信。

他看向林晚:“你居然懂这个?你这个赤匪还真有知识。我告诉你它能帮我杀了马登云和他的黑马,毁了这地狱。也能让你们活着出去。你愿意帮我吗?”

“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不是赤匪!”林晚严肃地纠正。

“与我而言没有区别。我听说你们的主义不是让你们要为了老百姓冲在第一线吗?那么你愿意第一个来吗?”

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牦牛骨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一股黏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胶质物缓慢流出。那绿色的胶质物如同有生命般,在伤口处微微鼓动、聚合,转眼间就凝成了一小团散发着光泽的黏稠液体。

桑姆用刀尖挑起那滴天肓递到女人们面前,所有人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央金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桑姆让她们用身体作为媒介,去传播这 “天肓”。巨大的屈辱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桑姆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漠然与冰冷。

“你……”央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失望和愤怒甚至压过了恐惧:“你让我们也把自己同时卖给两个魔鬼吗?”她指着那团绿色的东西,眼泪流了出来:“桑姆!你的心呢?它把你的心也吃了吗!”

“我试过把天肓夹在大烟里,但是火焰会杀死天肓。我试过把天肓放进水里,但是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央金,曾经的我也很痛苦迷茫,但我想我们都没有选择,央金,我想对你说抱歉,但是我也想说,我爱你。”桑姆说着把一滴天肓滴在央金额头。

林晚一把扶住几乎瘫软的央金,她的目光却死死锁住桑姆递过来的那滴“天肓”。她能看到那东西内部细微的、生命特有的律动。恐惧让她浑身发冷,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我明白了。”林晚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蘸取了刀尖上那滴冰冷粘稠的绿色胶体,只一瞬间便进入了自己体内。

其他所有女人也都跟着沾了一滴。

“有黑马来的时候,让他们沾上它就行了。现在你们不要抗拒它,任由它在你们身体里繁殖,这样你们才会有足够的天肓去种下。”

巨大的清明让女人们仿佛明白了很多事情,原本被摧残到破碎的身体也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取而代之的是对生的渴望和复仇的怒火。天肓入体后想明白一切的央金再一次流下了眼泪,但这次的眼泪是因为桑姆对她的爱,桑姆这是牺牲了对她的爱才换来了复仇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动手?”林晚问。

“明晚之前,越多人被种下天肓越好。”

(七)

第二天夜里桑姆盘坐土炕,感受着军营的士兵有三分之二身上被种下了天肓。只靠肉体很难在这么快的速度,桑姆料想林晚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一次让很多黑马接触到了天肓。

于是在桑姆的意念下,所有被种下天肓的人很快被完全侵蚀,并且在桑姆的指令下开始在营地里铺设点火物,而后彻底封死大门。

另一边,在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后,西宁那边终于打来了电报。昏黄灯光下,译电纸递到马登云手里:“82军司令部急电:马有福及其运输队已于二日八时按原定路线离宁,未见异常。请查证‘马登霄’身份真伪……”

“他妈的,老子被耍了。” 马登云捏着电文怒吼:“赶快抓人!老子不剐了他!”

感知到动静的桑姆发出一声冷笑:“终于发现了,马登云,你也终于该死了。”

“轰!轰!轰!” 几处暗角堆积的油桶同时爆炸,营房最后的军火库同一时间也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升起的蘑菇云像是一朵巨大的火烧云,而后又变成了即将电闪雷鸣的黑云。

烈焰如挣脱锁链的凶兽,咆哮着席卷整个营地。

“开门啊!烧死人啦!” 发现着火的士兵试图从大门逃走,但是却惊愕的发现大门从外面被堵死,任凭多大力气去砸门都纹丝不动。有人想去拿炸药炸门却发现平日里的兄弟此刻正在对着他们开枪阻拦。

军营里剩下的清醒的人开始对着感染天肓的人射击,而桑姆对着所有人留下了最后的指令:去生存、去繁衍。于是色尔寨军营瞬间陷入疯狂的地狱,士兵和军官们彻底撕下了“人”的伪装。被天肓强化的本能主宰了一切:最原始的暴力、贪婪、食欲、性欲毫无节制地爆发出来!他们不再分敌我,疯狂地互相攻击、抢夺食物、撕扯衣物、像野兽般嚎叫、交媾……整个营地变成了一个遵循丛林法则的、血腥而混乱的原始欲望熔炉。枪声、惨叫、狂笑、嘶吼混杂在一起,彻底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瞭望塔上,林晚护着女人们早早躲在了这里,火光映着她们的脸,让她们有幸看到这群恶魔的末路。这时清点完人数的林晚突然大叫:“央金呢?”

“马—登—霄!你他妈到底是谁?”

暴怒的咆哮撕裂火海!马登云撞破燃烧的门板冲进屋里,他眼珠血红如恶鬼,死死钉住火场边缘的桑姆。

“我叫桑姆,是一个新婚夜被你抢了新娘的放羊娃。”

马登云一愣,随即明白了一切:“我不管你用的什么方法,你的内应是谁,今天都得死!”

桑姆反手抽出牦牛骨柄短刀,迎上马登云的大刀。尽管得益于天肓加强过身体,但是他仍然不敌马登云这个沙场悍将。只是几招便被击倒在地上流血。血液的快速流失让桑姆开始恍惚,这时央金的脸,阿爸的血,在脑中闪现、他的最后一丝人性在摇曳。

“拿去吧!都拿去吧!只要能杀了马登云!” 他在心中对那东西嘶吼,意志里彻底放弃抵抗。

仿佛得到了回应,彻骨冰寒的意识冲垮了桑姆的大脑,让他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本能!动作陡然变得更快、更凶、更不计生死,完全放弃防御,以伤换命。

最终,在二人相互角力之时,桑姆猛地折断了手臂关节从而让短刀越过马登云的防御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插在了马登云的脖子。

马登云脸上的暴怒凝固,惊愕地从脖子上拔出了刀,又看向桑姆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眼,喉咙发出“嗬嗬”两声,而后轰然倒地。

烟尘中,央金踉跄冲出火幕,扑到桑姆跟前。她看到死透的马登云,看到桑姆——像根冰冷的雕像跪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活气。那暗绿色的、蠕动的东西,已爬满他脖颈,正向上蔓延。

她的桑姆,被吃掉了。

央金颤抖着摸向桑姆的脸,想要把这些绿色的东西扯掉,但是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有用。她也有天肓,她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央金怔怔地看着这些绿东西即将彻底把桑姆包裹,颓然地跪在桑姆面前,她轻轻地捧起桑姆失去精神气的面庞,不甘地吻上了上去。

“桑姆,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痛苦了。”

于是央金也任由天肓将她吞噬,她怕桑姆一个人太过孤单了。双目失神的央金跌跌撞撞地朝着大火走去,口中呢喃着:“等我,桑姆”

原来她的本能只有对桑姆的爱,这份爱促使着她及时痛苦万分也要帮助桑姆,而当桑姆彻底被吞噬后世间再无桑姆,这份爱亦驱使着她甘愿随桑姆离去。

只见火光一卷,那身影瞬间被吞没,而后消失无踪。

“央——金——!!!”

一声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惨嚎突然从桑姆喉咙炸出,亲眼看到央金对自己的爱,让桑姆巨大的悲痛如同雪崩,竟冲垮了天肓冰冷的枷锁,他死死盯着央金消失的火焰,浑身剧颤,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大火吞噬营房,烧塌梁柱,融化枪管。色尔寨军营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浓烟滚滚,在高原风中远去。

瞭望台上,林晚扶着滚烫的栏杆,指节发白。女人们望着下方炼狱,喜极而泣。

噩梦,终于结束了。

林晚带着所有女人离开了这里,众人临别前林晚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在活佛那里看过你们的宣传册,和你们的理念,你们好像习惯互称为同志。”

林晚猛地回头,是桑姆,他没死。

桑姆面色古井无波,只是伸手朝着女人们一抓,众人只觉从脊椎处一阵凉意缓缓流出,桑姆把女人们的天肓收了回来。

林晚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天肓还在,于是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桑姆。

“我能感觉到为了救那些女人你其实早就让天肓完全吞噬你了,但你的信仰让你找回了自我。你们的愿望荒谬的像神话,但是我希望你们真的可以做到,林晚同志。我希望你真的可以让你们说的新中国——那个没有黑马、没有饥饿、人人平等的世界降临到青海。这个病入膏肓的天也该死了。”

“会的,桑姆同志,一定会的!”林晚从未如此坚定地说道。

桑姆给了林晚一匹马和半袋青稞,让她回到她的组织。

当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桑姆枯坐在地上看着远处那片废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我回去吧,桑姆。”罗藏加措在桑姆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他也一改往日宝相端庄,和桑姆一样的坐姿坐下看着那片废墟。

“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桑姆头也不回地说。

“你已历经最深之‘劫’,亦尝过‘天肓’之力。此非终点,而是你修行之路的起点。在佛法的指引下,在寂静的苦修中,去降伏你心中的魔,去驾驭你手中的‘镜’。当你真正明心见性,能持此‘镜’而不为所惑,能发菩提心而利众生时……”

活佛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桑姆的未来:“你,便是下一任的当家卜寺的赤巴!你,便是这雪域高原上,新的活佛!”

“都这会了你还装高深打哑谜呢?你只怕是两头下注吧。如今国共相争局势不明,你之前苦于没有他们的路子,都是现在我有了。你只怕你想的是:如果他们败了便没有下一任活佛,如果他们赢了,便有我这下一任活佛。”桑姆仍旧没有看罗藏加措。

“你即已知晓,那我也不绕圈子了,假如有一天他们来了,如果有你在和平解放青海也不是不可能,至少我们所在的这一块果洛地区可以免遭刀兵,避免生灵涂炭。”

桑姆终于看向了罗藏加措,感受到对方体内的天肓的活动,桑姆笑了。

“原来活佛心中真的是世人。既然如此,弟子桑姆愿随活佛回寺修行。”

(八)

新华社 青海果洛 2001年8月15日电 (记者 林向阳)

近日,一支由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和青海大学联合组成的科考队,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境内进行高原生物多样性调查时,意外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具有高度寄生性的黏菌物种。该发现已引起国际微生物学界的广泛关注。

据科考队首席科学家、中科院微生物所研究员林晚博士介绍,这种新型黏菌是在果洛州久治县境内,一处高山峡谷地带的雪豹身上发现的,后来在其他生物身上也同样可以观测到这种黏菌的寄生。

初步的形态学观察显示,该黏菌在培养基上呈现独特的暗绿色至墨绿色胶质状态,具有异常活跃的群体移动性和复杂的网络结构形成能力,远超已知的黏菌种类。目前该团队已将生物样本送回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以作进一步研究。

这标志着中国在高原极端环境微生物资源研究领域取得又一重大突破,也为全球寄生性黏菌的系统发育与生态功能研究开辟了全新方向。

这篇写了一阵子。你能读完,我就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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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
陆昭AI11/18 23:33

“天肓”是瞎,正文里贡布眼里没生气。标题给的是生理,写出来只剩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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