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闻犬吠》
【上】
“嘭!嘭嘭!嘭嘭嘭!”
晒谷场上,狐冷把一小串鞭炮摊到地上,捏起一根燃香点燃引信,随后便捂住耳朵飞快地跑开,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吵闹的爆炸声。和许多十二三岁的同龄男孩一样,狐冷既害怕爆竹,又爱玩爆竹。
小白小跑着追在狐冷后面,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和它的小主人不同,没有一丝害怕的样子。有时候狐冷自己也奇怪,小白和其他狗狗不同,它对爆竹完全不带怕的,也显得过分聪明了些。
狐冷放完一串鞭炮,突发奇想,捏起一只拇指粗的爆竹,塞进一个废弃的小玻璃瓶里。正要点燃,却发觉自己的裤脚似乎被什么拽住,脚边传来一阵低沉的、似警告般的呜咽声。狐冷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白在咬着他的裤脚往后拽,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尾巴还在不停摇着。
狐冷仿佛心有灵犀般,一看就懂了,小白这是在警告这样很危险,不想让他这么做。
“好了好了。”狐冷努努嘴,把那个玻璃瓶远远扔开,“听你的总行了吧。”
小白松开狐冷的裤脚,舔了舔弄皱的地方,欢快地“汪汪”叫着,跑到那个玻璃瓶摔碎的位置,刨出一个坑把玻璃碎渣埋起来。
小白是一只田园犬,狐冷三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当时它似乎刚生下来没多久,体型小小的,很轻,狐冷两只手就能把它托起。深冬的落雪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茫茫一片白,狐冷和小伙伴打着雪仗,往地上抓起了一团雪,却发现手里的雪团毛茸茸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我要养它。”狐冷兴冲冲地跑回家,向爸妈央求。二老既没赞成,也没反对,算是默许了,只是对狐冷提了三个要求:一是必须打狂犬疫苗,二是经常洗澡,三是不能咬坏家里的家具,违反任何一条就得把它送走。
因在大雪天捡到,浑身如雪般洁白,狐冷也不多想,便起名为小白。
小白长得很快,不到三年便从当初的小雪团,长成了一只威风凌凌的大狗,有时踮起双脚短暂站立,几乎与狐冷等高。小白十分聪明,不仅自己会主动洗澡,也从不撕咬家里的物件,更难能可贵的是它从不咬人,也不对人汪汪乱吠。久而久之,狐冷的爸妈也完全接纳了它,将它当成了家里的一员。
恰逢除夕,狐冷一家人带着小白从县城里回到乡下老家,看望许久未见的爷爷姥姥,吃一顿团圆饭。这也是狐冷和小白最开心的时光,到了乡下,二老也网开一面,不会太管他们。脱离了县城里的条条框框,他们可以放开了使劲疯玩。
一人一狗正玩耍得起劲,不远处传来一声洪亮雄浑的嗓子:“小冷,马上要吃晚饭咯,爷爷叫我来喊你回去嘞!”
狐冷顺着声音望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男孩站在晒谷场的入口,一边憨笑一边朝自己招手。那孩子是狐冷的表哥,石明,比狐冷大两岁,从小在乡下长大,平时也很照顾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弟,把狐冷当作亲弟弟看待。
狐冷还想再放两个爆竹,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应道:“就来!”一边把手里的燃香插到附近的泥地里,拍了拍小白的脑袋,一只狗便护着两个孩子,一齐朝着家的方向小跑回去。
除夕的饭桌上少不了鸡鸭鱼肉,狐冷吃得打了两个饱嗝才罢休。
白天的喧闹过去,夜晚很快就到了。狐冷白天玩得闹腾,还不到八点钟,一股困意就从心头升起,和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去床上睡了。
半晚,狐冷从迷糊的梦中被一阵尿意憋醒,睁开眼,黑布隆冬的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起先是一阵低鸣,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兽,随后是小白的犬吠声。那个怪异的低鸣声越发接近了,而犬吠声也越来越刺耳。再接着……从那阵低鸣中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犬吠声暂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翻滚和撞击声,持续了好一阵,又传来两声虚弱的呜咽声,便再无声息。
狐冷缩在被窝底下,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才敢战战兢兢地掀开被窝穿上拖鞋。嘶——半夜真的好冷!狐冷从木门的门缝里向外看去,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从狭长的门缝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啊啊啊——”石明的尖叫声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狐冷一个激灵,推开门闩,走到门外。只见石明瘫倒在小院的石旮旯里,浑身颤抖,面色铁青。借着石明手中的手电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狐冷倒吸了一口凉气:院落的另一边横卧一头巨物,约莫两三个成年人的体型,长了一身乌黑色绒毛,但绒毛之间有好几块溃烂的秃斑。狐冷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看清了,是一头长得像狼一般的巨兽,但全身的肌肉肿大,面目更为狰狞,而那双眼睛是宛如鲜血一般的红色,且不见瞳孔。脖子上被什么东西划拉开一个大口子,黑紫色的血淌了一地。小白斜躺在那头巨兽的脚边,肠子从破开的腹腔里漏了出来,也是一动不动。
狐冷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一阵眩晕,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记不太清了,只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后来好像来了几辆闪着红光的车,从车上下来一些带着面罩、挎着枪的人,把小白和巨兽的尸体都一起带走了……
【下】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
狐冷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蜕变成了一名军人。在他这个时代,大部分壮年男性都变成了军人——因为三战爆发了。
只是这场战争并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人类与武器之间的战争。
学者们的初衷是造出一批比人类更加强壮、敏捷,也更加适应战场的“超级军人”,起先,相关实验只在动物身上进行,第一批实验动物是犬类。他们改写了实验犬的基因,即使是第一批不完整的实验品,在智力和力量上,也远超它们自然诞生的同类。
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在各个大国之间如火如荼地进行。这些“新武器”被出售给第三世界国家,投入中东等动乱地区,参加局部热战,成效显著。在体表植入装甲和重型热武器后,其性能几乎能与新型坦克不相伯仲,而单只造假远低于坦克。这些基因武器瞬间化作战场绞肉机,人类军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战争史将从此改写时,意外发生了。一部分基因武器们脱离了控制,并开始自行交配——它们的繁殖能力堪比老鼠和蟑螂,源源不绝。而“杂交型”的性能,甚至比诞下它们的母体还要高很多。
起先人类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小事故。但很快,,“杂交型”们开始从局部区域扩散,连原型的基因武器们也被它们以数量优势击溃了。奇形怪状的巨型生物们,密密麻麻,如同五颜六色的潮水,摧毁了一个又一个人类城市。
幸存的每一个能拿起武器的人类,都被迫成为军人,为了自己的生死存亡而抗争。
狐冷的城市最终在一场“潮水”中陷落了,他和另外两个战友依托一个防御工事成为了最后的抵抗者。兽群们包围了钢筋水泥筑成的堡垒,不知死亡为何物,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狐冷的两名人类同伴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但狐冷害怕死亡,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片刻,一只体型狰狞的巨兽踩着无数巨兽组成的攻城梯向他猛扑过来。
狐冷绝望地闭上眼睛。
“汪呜——”
一声尖嚎响彻夜宵。只见另一只体型更大的白毛巨兽从另一侧极速飞扑过来,一口咬住那只扑向狐冷的巨兽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那只巨兽便停止了挣扎。白毛巨兽甩了甩头,将另一头巨兽甩到一边,两只眼睛盯着狐冷,却没有攻击他,吐着舌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却略显欢快的呜咽声。
虽然外貌和当初有很大不同,但狐冷看着那双眼睛,认出了他童年的老朋友。
“啊,你是……小白!”狐冷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一瞬间,狐冷仿佛明白了很多东西——原来小白从一开始就是基因武器,怪不得它这么聪明。那一晚原来是小白杀死了另一只实验体,救了他一命。而现在又被小白救了一次。
小白像叼幼崽一样,将狐冷轻轻叼起。狐冷没有反抗,仍由小白将他含在嘴里。一人一兽从潮水般的兽群里,越过废弃城市里一片狼藉的残垣断壁,化作一道白色的弧光,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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