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捕鲸人

《醉酒的捕鲸人》

一

恒星不眨眼地燃烧，浓郁的腥冲在渔港蒸腾。工人给捕鲸船加上燃料，淡蓝色的油污滴落在近岸的水面，连结成大面积的膜。宣传栏上的胶水风干，海报掉落在地面旋转。

污水在道路的缝隙淤积，阴冷的气流在巷子里浮动，捕鲸人从角落走来，步入在烈日下白热的码头，像剥离的阴影碎片。

成堆的麻袋被运往甲板，绷紧的表面凸起畸形的轮廓。捕鲸人把麻袋提起再摔下，内容物随着碰撞移动，变得平整且易于堆砌。海报上方，法官白色的面孔注视天空，宽厚的身躯占据绝大部分的画框。捕鲸人捡起海报，揣入兜里。

捕鲸船在目的海域停止，这里远离陆地，没有明显的风，引擎的黑烟缓慢消散。麻袋渗出黏性的油，在烈日直射下炙烤，凝结为深褐色的污渍。

捕鲸人投下定位器，绳索割着船舷快速下沉。水面如动脉般搏动，船身没有节奏地晃荡，海鸟在不远处的空域盘旋。

诱饵的腐臭沿着污渍流动，捕鲸人用海报用力搓动，法官的面孔染上厚重的褐色。海报落入水中，浸透后散开，引来不同的鱼群，渐起的水波搅动海报，最终消失在船底。

定位器的灯光如呼吸般起落，鱼群在船底的阴影活动，触碰引发的震动被身体感知。有海鸟降落在船上，被玷污了白色的羽毛。

太阳在天幕后面攀升，污渍干涸后像开裂的陶釉。定位器终于传来信号，捕鲸人启动引擎，弧形的黑色浓烟升起，船头在跳动中前行，船尾在蓝色的表面剖开白色的水痕。诱饵投入海中，撞破表面的天蓝，直奔黑色的深渊。污渍在水层的间隙晕开，化为浑浊的红色絮状。海面显现诡谲的图案，被洋流推动，向周边扩散。污渍上浮，于白色的碎浪间泛起。

鲸在水层下方游动，水面卷起未成形的漩涡。捕鲸船滑行着贴近，鱼叉循着船舷弹射而出，挺直粗重的绳索，插入鲸背临近气孔位置的柔软组织。倒钩在挣扎中陷入皮下，鲸扭动身躯，拖拽鱼叉往深处逃窜，周遭是翻腾升起又快速破碎的杂色气泡。

二

挂钩固定鲸的尾部，将瘫软的躯体倒吊。鲸的颚骨朝下歪斜，宛若中部断裂的百叶窗，露出叶片般整齐罗列的鲸须。血水混入黏稠的体液，从身上的孔洞向下流淌。锅炉持续加压，火光撞击着锅底，蒸汽冲破气口放出尖啸。

鲸的血肉被逐一剥离，黑紫的脏器成团脱出。捕鲸人伸手探入脏器之间的缝隙，掰开冒着热气的组织，油润的血液漫出，浸润干裂的虎口。卵状的组织被摸索着扯出，撕去表面灰白的囊壁，取出内部青色的腺体。

执法者与工人步入车间，踏过地面流淌着的深红色血线，走向堆积在一旁的脏器。捕鲸人背对执法者，开启锅炉。脂肪逐渐融化，在蒸汽中翻滚，腥臭升起，不透明的气泡从锅底的膏状物冒出。

工人蹲下，翻找那团溃烂的血肉。执法者站在一旁，点起烟卷。捕鲸人往锅炉内加入不同的盐，膏状物析出沉淀，表面飘着绵密的浮沫。

工人站起来，向执法者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执法者扔下烟卷，取出警棍，敲击运输蒸汽的管道，向捕鲸人逼近。捕鲸人默不作声，将胶管伸入锅炉，撇去浮沫，收集已经累积一层的蓝色液体。

工人站到一旁，身上的血污凝固，衣物与毛发粘连。执法者收回警棍，点上第二根烟。捕鲸人关停锅炉，将收集好的蓝色液体注入玻璃罐，堆放于墙角。执法者大步离开，踢翻一罐半满的罐子，又摔门而出。烟头滚入下水道，向倒洒的蓝色液体缓慢靠近。

锅炉冷却，捕鲸人捞出未完全融化的脂肪，经过盐类的反应，在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捕鲸人剔除表面的膜，挖出藏于其中的腺体。加热后，腺体的局部泛起浑浊的黄色。

天色昏沉，太阳向纸片般单薄的天际线沉降，陆地上的阴影被倾斜的光源拉长，透过门板的缝隙，印在变色的血泊上。

捕鲸人挑破腺体，仰头正要吮吸流出的浓稠汁液。烟头在下水道的角落与蓝色液体接触，火光喷涌，落在地面蔓延，捕鲸人被急速膨胀的气体掀起，接着摔入跳动的火焰。高温气体撞向门面，门板在撞击中弹开，又被傍晚吹向海面的风关严。

三

白色灯光刺向视网膜，捕鲸人睁开眼，面部肿胀，只留一丝可以窥探外界的缝，失焦的虚影在仅有的视野里摇晃。颈部被支架固定，无法动弹。鼻翼两侧旋转着混合的气味，既像是不同配比的药水，也像是蛋白质坏死的味道。

知觉缓慢恢复，捕鲸人的身躯依然存在，肢体也还算完整。它们紧贴单薄的床板，渗出的组织液被床单吸收，造成明显的阻尼。绷带下方的肌肉抽搐，滴吊一顿一顿地注入血管，凉意顺着血液流淌。室内有两种不同的声音，声音穿过捆绑多层的绷带，在穿孔的耳膜上打转。

身躯被侧翻，双腿被推动着收缩于腹部，剪去背部缠绕的绷带，微弱的气流摩擦着溃烂的皮层。穿刺的针头探入脊柱间隙，蜷曲的身体在绷紧中颤抖，恰如被鱼叉插入体内的鲸。

身体重新平躺，消毒药水冲洗面部。刀片割开面部，将突起的肿胀剥离。视野变得宽广，没有眼皮的遮挡，暴露在外的眼球被空气直接刺激，泪液渗出，浸透开放性的刀口。

床边站着两个身着白色大褂的人，配合着拆开剩余的绷带，在捕鲸人的胸部和腹部分别开口，稍作止血，插入粗细不一的导管。床边推来一个仪器，装有蓝色液体的玻璃罐镶嵌其中，仪器运作，蓝色液体已难以察觉的速度消耗。

四肢被逐一拆卸，仅剩椭圆的躯体。湿润的纱布覆盖双眼，脖子往下的肉体被进一步地拆解。全新的导管探入颈部下方的开口，与骨骼碰撞的声音被捕鲸人得知。导管继续探入，推动喉部的肌肉，迫使捕鲸人张开嘴。纱布掀开，捕鲸人的头部直立，于使用蓝色液体驱动的仪器内，面朝方才平躺的床板。

医生推着推车离去，带着捕鲸人绝大部分的肉体。发明家往玻璃缸内倒入药液，液面快速上升，灌入捕鲸人张开的嘴。气泡从喉咙深处窜出，携带未完全清理的血渍，模糊了视线=。

药粉撒入上方的液面，像是融化在水中的星河倒影。絮状物在水层间逐渐交织，最终沉淀于缸底，药液变得清澈。

发明家摆动手指，捕鲸人的双眼随着手指的摆动挪动。

四

轻轨的车厢晃动，夜幕下的街景被捕鲸人的眼球捕获。灯带挂于道路两侧的电线杆上，中部略微下垂，宛若悬空的白色海浪。路人低头前行，半捂口鼻，楼宇之间漂浮着黑色的颗粒。

轻轨途径天际线下的城市，环绕城市边缘的山脊，通往灯火通明的华丽屋舍。更多的执法者站立于轻轨的两侧，将捕鲸人搬下车厢。液面摇晃，卷起缸底的沉淀，在眼球的下方冲刷，奢靡的装横在视网膜上跌跌撞撞，不同的走廊混乱无序地在余光范围内穿梭。

捕鲸人被放置于长桌上，不透光的布将视线遮挡。簇拥的人群进入房间，发明家换下了白色的大褂，走在人群的边缘。人群的中间，行走着海报上的白色面孔，身旁跟着精致装扮的仆从。人群在长桌前停留，发明家掀开布。仆从的身体颤抖，依向法官。法官抬手，摩挲仆从的脸。

法官凑上前，发明家启动仪器。无色的光线滤过蓝色的液体，形成淡蓝的光晕，混杂在药液里，将捕鲸人的视线污染。捕鲸人转动眼球，下颚在仪器地推动下一张一合，沉淀被搅动着腾起，滑入嘴里，像进食的鱼。

肌肉在法官脸上游动，嘴部横向咧开，露出整齐的牙。人群离去，房间里只剩捕鲸人。视野内的门板没有关严，隔壁房间的暖光透过门框，在对面的墙面上画出抽象的图案。

墙面上的图案短暂地消失，仪器内的蓝色液体持续消耗。

墙面重新印上人体的倒影，纵横交错，重叠着蠕动。几具肉体摔向门口，翻露凝脂般白皙的局部。墙面上出现弹琴的人，影子摇晃，风琴的声音很大，长桌随着声波振动。

墙面上的图案再次消失，随后不再出现。暖色的光源熄灭，蓝光在黑暗的房间中渐起。

仆从走进房间，手里拿着橙黄油亮的腺体，肉身勾勒着蓝光。仆从爬上长桌，趴在捕鲸人眼前，妆容尽毁，眼妆朦胧，在脸上留下黑色的冲刷后的痕迹，嘴唇浮肿，上方混着不同深浅的红色。

仆从与那双完全暴露的眼球对视，嘴唇扇动，但捕鲸人无法听见声音。仆从自言自语，在桌面平躺，将腺体含入嘴里吮吸，蓝光滑过肉体的弧线，湿润的汗毛浮起朦胧的光。

仆从转身，擦去嘴上的红色，抹在玻璃缸上。淡淡的红色悬浮与捕鲸人的眼前，被蓝光透过，变成污浊的紫色。

五

仪器从屋舍搬回，发明家换回白色的大褂，洗去玻璃缸表层的杂物。蓝色液体消耗殆尽，药液也重新变得浑浊。发明家启动仪器，摆动手指，头颅的下颚机械抽动，但眼球不再摇摆。

灰黑的云层向天际的边缘移动，橙黄的阳光从海平面的界线升起。天空变换着颜色，黑色的海面翻滚。头颅上的眼球突出眼眶，剥落的组织悬浮于药液中层，部分漂浮，部分沉淀，在药液上下层堆积出相同颜色的绵密杂质。蓝色液体彻底耗尽，喷口衔接处泛起淡蓝色的油污。

发明家关停仪器，把头颅取出，医生将头颅包裹，扔向门外的铁箱。列车将铁箱运走，卸货后，头颅在布满粘液的遗骸堆上滚动。头颅一跳一条的滚落，沾染褐色的污渍，最终停留在已经绵软的椭圆形躯干旁。

厚重的机械门打开，捕鲸人手持麻袋进入仓库。头颅与躯干被装入麻袋，又被接着装入的肢体覆盖。肢体顶着麻袋凸起，捕鲸人提起麻袋，原地摔落，头颅被碾压至躯干下方，翘起的肢体向腾出的空腔移动。

麻袋被堆放在甲板上，捕鲸人驱动船只，驶向目的海域。鲸从海洋的深处游来，围绕下沉的麻袋，沐浴水层中腾起的血污。